第181章
林雅的事就被这么搁置下来了。
外头的人纷纷闹闹说了好几日,德妃和萧无珏那处也没再传来什么话,庾老夫人便按着原先的打算继续照料着人。不过经此一事,林雅倒是没再折腾,整日都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说话。
瞧着倒是比以前还要安静。
王珺没去理会林雅屋子里的事,如今的林雅对她而言,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再害她什么了,只要她安份点,别去折腾祖母。
她要做什么,且随她去。
可王珺不去管,莱茵阁的人却不敢不说。
如今林雅身份特殊,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可讨不到什么好,因此每日用得三餐,平时说了什么又或是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每日都有人同她禀报。
……
今儿个天朗气清。
平秋阁两边的轩窗稍稍开了几扇,透进来外间的风,许是因为有太阳的缘故,这风打在人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连枝捧着一方雪白的娟帕站在书桌旁,眼看着王珺提笔在那正丹纸上写着春贴,便笑着同她说了一句:“郡主的字,如今是越发好了。”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没抬头,仍旧扶着袖子在纸上写着对联,等写完最后一个“顺”字,她才把手中的毛笔搁置在那绘着烟雨的山字形的笔架上。
而后便接过连枝递来的帕子擦着手,目光却仍在那对春联处徘徊。
她也觉得如今的字较起以前好了许多。
她从小就不喜欢女儿惯常写的簪花小楷,总觉得太过秀气,年少也没同家里的姐妹一样请女师父教写字,只是跟着父亲一道习字。
父亲的字有些魏晋风骨。
她那手字师从他便也比旁人要多些男儿家的疏阔气。
小时候,父亲还常常与她说“娇娇这手字,不管是形还是意,都是最像为父的。”只是前世她嫁人后,这字便再没精进过,甚至在后来还多了些缠绵凄苦。
如今想来。
字如其人,这四个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前世她嫁给萧无珏后,只过了一段舒坦日子,后来不是整日料理内宅里的女人事务,便是缅怀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这字又怎么可能再精进?
可现在不同了。
现在件件桩桩都在变好,祖母身体无碍,弟弟存于世间,父亲虽然还耽于前事,倒也未再像以前那样终日封闭缅怀,而母亲呢?
她想起前些日子去武安侯府,碰到母亲和荣安侯站在一道的样子。
看来母亲也想通了。
抿唇笑了笑,王珺把手里的娟帕置于桌上,而后是朝轩窗外头的风光投去一眼,合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这世间万物皆清新。
这一世。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胸较起往常也开阔了许多,这手字自然也精进了不少。重新睁开眼,朝那副对联看了一眼,同人笑道:“寻个人把它贴起来吧。”
连枝耳听着这话,自是忙笑着应了“是”。
春贴上的字早已被风吹干了,连枝朝外头喊了两个小丫鬟进来,小心翼翼把春贴放在她们的手上,而后便领着她们往外头去。
王珺眼见她们离开,便也合了窗,回到了软塌,打算把要送给萧无珩的荷包取出来,继续就着还未完成的针线往下绣。
距离除夕也没两天了。
这些日子萧无珩忙得很,倒也没来寻她,只是时常遣人给她送些糕点、或是别致的有趣物件过来。如今他送起东西来无需再假借他人的手,行起事来自然也方便了许多。
不过她笃定,除夕那日,萧无珩肯定会来寻她的。
想到这。
王珺看着手中的荷包,脸上的笑便又溢开了许多,重新握过针线就着先前的痕迹往下绣,其实荷包完成得也差不多了,只是边缘处还要补上几针。
可她这处还没落下几针,布帘便又被人打了起来。
余光瞧见是连枝,她也没抬头,只是继续绣着荷包,随口问道:“贴好了?”
“郡主……”
连枝进来得急,这会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朝她行了个礼,便出声说道:“老夫人那里传来话,说是追杀九少爷的真凶找到了。”
手中的针线落在被褥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王珺握着手里的荷包猛地抬头朝人看去,忙问道:“是谁?”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握着荷包的手正在不由自主得收紧。
“说是前户部尚书李临,来人传话传得急,奴也没敢怎么打听。”连枝这话说完便又补了一句:“这会二爷他们都往正院过去了,您可要过去?”
耳听着这话,王珺想也不想便回道:“去。”
对于这位前户部尚书,她并不算熟悉,只知道十年前,这个人因为贪污公款耽误了赈灾,导致长淮一带百姓的死亡人数数不胜数。
陛下震怒。
当时便把这位户部尚书革职查办,后来又把李临一家全部流放,再后来也就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了。
王珺不清楚这人为什么要追杀小祯。
可如今事情既然已经查出来,不管是因为什么,必然是有一个根源在,她肯定得过去听一听。想到这,她也不敢耽搁,把手中的荷包重新放进绣篓里,而后起身由连枝替她披戴后斗篷就往外头走去。
……
等走到正院的时候,家里的人也都来得差不多了。
父亲和二叔等人坐在右边的位置,大伯母等人便坐在左边的位置,王珺朝众人行完礼后便坐在了王瑛边上。屋子里的人应该也是刚到齐的样子,这会还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只是能够瞧见祖母和父亲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丫鬟替她上了茶,而后便又安静得侯在后头。
王珺这会却没有什么心思喝茶,只是朝庾老夫人问道:“祖母,我听说追杀小祯的凶手是前户部尚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厢起了头。
王恂那处也就说了话:“是啊,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耳听着这话。
庾老夫人的脸色便越发沉了些许。
握着佛珠的手轻轻一转,似是在抚平自己的情绪,到最后却还是按捺不住,停下捻珠的动作,把佛珠拢于掌心,同王慎沉声道:“老二,你说吧。”
王慎点了点头。
他这会的脸色较起平日显得格外阴沉,握过身边的茶盏抿了口茶水,而后也没把茶盏放回去,只是握于手中,开口道:“十年前,李临因为贪墨公款的缘故被陛下革职。”
这事众人都知道,这会也没说什么。
王慎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下说:“当时李临新科状元出身,任户部尚书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陛下格外器重他,他也是个有能力的。”
“出现贪墨公款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源头是出在他的身上。”
“那时我还在大理寺,陛下把这桩事交给我查办,我查了很久,才查出……是李临贪污了这笔公款。”
或许是说到这些前尘旧事。
王慎合了合眼,待又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和李临年纪差不多,平时也常有往来,知道是他做得这桩事,我私下曾找过他一回。”
“他让我瞒下此事,我没有应允。”
“后来李临被革职查办,家中老小也被陛下流放,他的妻子和一双父母都在流放途中死了,两个儿子前些年也没了,当年他走得时候就说过,日后一定会让我后悔。”
“没想到……”
王慎说到这的时候,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他的确没想到。
这回竟然是李临派人追杀小祯。
要不是小祯被人救下,那他……是真得要后悔一辈子。
庾老夫人坐得高,看到王慎脸上的神色便沉声道:“老二,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咱们的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清楚的。要是当年你真的因为和李临的私交,瞒而不报,那么如今这长安城中也就再没有我们王家的一席之地了。”
旁人听得这句,自然也纷纷说道起来。
等到众人声音渐消,庾老夫人才又说道:“李临有这样的恶果皆是因为他自作自受。”
“要不是因为他贪心,昧了这笔救命钱,当年长淮一带又怎么可能会死这么多人?”
庾老夫人嗓音低沉,神色也仍是阴沉一片:“原本以为这些年他乖乖在外头服役,减轻自己的罪孽,没想到他竟然还贼心不死,竟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王家的头上!”
“这回,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王慎如今情绪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耳听着这话,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同人说道:“您放心,如今李临看守在刑部大牢,儿子也把此事同刑部尚书说了,等过了这个年,李临就会被斩首示众。”
耳听着这话。
庾老夫人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
王珺和王祯一道走出正院。
途中王珺便同人说道:“过会把这个消息遣人去同母亲说一声,这些日子,母亲因为心里记挂着这桩事,夜里还是没怎么睡好。”
“还是我去一趟吧。”
王祯接过话,笑着与她说道:“我也有些日子没瞧见母亲了。”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没说什么,自打小祯这趟回来,性子也沉稳了许多,何况如今事情解决了,她也就可以搁下这份担心了。想到这,她便同人说了一句:“既如此,我便同你一道去吧。”
这话说完,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循声看去,便见不远处有个身披灰鼠毛斗篷的年轻人正往这处走来。
那是她的三哥。
当日出事的时候,她心里曾经怀疑过三哥。
想到这,袖下的手被她轻轻收了起来,察觉到那处的伤痕时,忍不住轻呼一声,王祯听到声响,自然是停下步子,焦声道:“阿姐,怎么了?”
王祀这个时候也走到了他们这边。
听到这里的动静便也朝王珺看去一眼,拧眉问道:“七妹怎么了?”
听着两人的询问。
王珺摇了摇头,如常说道:“没什么,先前绣花的时候戳到针了。”
王祀听着这话,似是无奈,又似是松了口气,而后是同她笑了笑,温声道:“你这些日子又是管家,又要担心小祯,瞧瞧你眼下的青黑,我瞧着都心疼。”
这话说完,便又添了一句:“总算如今贼人已被抓出,你也可以放心了。”
王祯闻言,便也跟着拧眉劝道:“三哥说得是,阿姐快回去好生歇息吧,母亲那儿,我自己去便是。”
王珺见此也就没说什么。
同两人点了点头,而后便由连枝扶着往平秋阁走去,只是走得时候,余光瞥到身后的王祀,袖下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得收紧了些。
这手指上的伤,是先前连枝与她说抓到真凶的时候,留下的。
那个时候,她心里真得担心,那个真凶会是三哥。
她和三哥从小一道长大,纵然因为别的缘故,不可能再同以前那样,可她心里总归不希望此事会和三哥有关。
如果真是三哥。
祖母必定是头一个伤心的。
幸好。
不是。
第182章
除夕夜。
如今还没到吃年夜饭的时间,可王家上下却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丫鬟、婆子里外穿梭着,手里或是端着瓜果糕点、或是端着新茶……几个小辈在屋子里陪着庾老夫人说话,林清便领着几个丫鬟布置着晚膳和座位。
除夕年夜饭讲究一个团聚。
不管平日是怎么相处的,可每到这个日子,大家都是其乐融融得坐在一道说着话。
王珺就坐在庾老夫人身边,她的手里握着一个金灿灿的福橘,这会正半低着头剥着皮,耳听着屋子里的欢声笑语,整个人倒也比平日显得要松散几分。
余光往底下看去。
父亲和三叔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下着棋。
小祯和二哥、三哥也坐在一道,隔着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至于王珍、王珠还有王瑛,三个人离她坐得也不算远,这会手里或是拿着糕点、或是拿着糖果,正陪祖母说着话。
这不大不小的一处屋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气氛和煦得好似一向都是如此。
王珺的脸上也挂着笑。
她就这样看着这一众人,目光泛着温和的笑意。
这还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过年。
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能够瞧见廊下新换上的大红灯笼,里头的烛火又长又亮,覆着白纱的轩窗上贴着倒福字,长柱上还贴着春联。
各式各样,写什么的都有,饱含的意思却差不多,那就是祈愿家人事事顺意、平平安安。
万事顺意、平安康健。
这是最朴实,也是最真挚的祝福。
手里的橘子已经剥了大半,王珺看着底下的欢闹,手上的动作突然就停了,倘若一直能够如此,那该多好。
剥去以前所有的不好,就这样,一家人和和美美得说着笑着。
“娇娇,娇娇,你快帮我看看……”不远处传来王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也让她回过神来。
王珺敛了心中的思绪,循声看去,便见王瑛的手里正握着一个九连环。
应该是解了很久,没解开。
这会王瑛的小脸通红,鼻尖也有些冒汗,见她看过去,一面是把手中的九连环递给她,一面是瘪了嘴同她说:“你帮我看看,这东西怎么解?我同二哥打了赌,若是能解开,他便把他新得的长枪送给我。”
王祈新得了把长枪,王珺是知道的,听说那把长枪有段历史,王瑛惯来喜欢这些,必然是眼馋了很久。
想到这。
她也没说话,笑着把手里的橘子放到果盘上,而后是接过她手里的九连环看了起来。
王祈眼见她们这般,便笑着搁盏对王瑛说道:“你这丫头耍得一手无赖,我同你打赌,你却要小七帮你?”
这话说完,又对王珺说道:“小七,你可不准帮她。”
王瑛这会已经把手中的九连环给了王珺,这会便抱着手扬眉朝王祈说道:“二哥这话便错了,我这怎么能叫做耍无赖?先前我们打赌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能寻求他人帮助。”
“既然没有这个规矩,我如今请人帮忙,便算不得耍无赖。”
说到这,口中的话一顿,跟着便又是一句:“难不成二哥是怕输给我和娇娇,觉得丢脸不成?还是你又不舍你那把长枪了?”
“二哥身为朝中要臣,若是出尔反尔,可是要被人耻笑的。”
王祈见她这般,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摇头道:“你这丫头——”
王瑛却不等他说完,便面向庾老夫人,撒娇道:“祖母,你看二哥。”
这原本就是兄妹间的玩闹,庾老夫人见此便笑着帮腔道:“这事我给六丫头做主了,要是娇娇解得出来,便让你二哥把那把长枪给你。”
这话说完又看向王珺,跟着一句:“娇娇你且尽管解去。”
“你若解开,我也有东西赏。”
王珺握着九连环有一会了,心里也有个章程了,这会听着祖母的话便笑着应道:“是。”
王珠年纪小,听着有东西,这会也笑着依了过来,一半身子倚在庾老夫人的身上,一面是抓着她的胳膊左摇右晃:“祖母可不能偏心,六姐、七姐都有东西,我也要。”
庾老夫人被人摇得头晕眼花,这会便扶着王珠的胳膊,笑道:“好好好,都有都有。”等人终于消停下来,才扶着额头,无奈道:“你这丫头,弄得我头都晕了。”
屋子里照旧说着话。
王瑛便陪在王珺身边,见她解九连环。
王珺也没顾旁的,这会便低着头认认真真解起九连环来。她自幼便喜好这些东西,虽然玩九连环的次数不多,却也不是不会,先前她心里又已经算了几回,这会下手的速度便快。
没一会功夫便解开了。
等解开后。
王瑛便再也坐不住,喜笑颜开得站起身,而后是从王珺手里接过那九连环高举起来,朝王祈扬眉道:“祖母都说了,二哥可不能出尔反尔。”
事关祖母的赏赐,王珠也帮着说起话来:“二哥是大丈夫,不能出尔反尔。”
王祈本就不在乎一把长枪,这会见几个丫头如此高兴,便也笑着摆手道:“好了好了,回头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林清打了帘子进来。
眼见屋子里这幅喜气盈盈的模样,便也笑着弯了眉,她朝庾老夫人先行了一礼,而后是同她温声说道:“晚膳准备得差不多了,母亲移步用膳吧。”
这会也到了要用膳的时辰。
因此庾老夫人也没说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点了点头。等到王珺要扶她起来的时候,她似是想到什么便又问了一句:“莱茵阁那处,可传了消息?”
“儿媳传过话了,不过那里的丫鬟说她身子不大舒服,未免扫您的兴便不来了……”
或许是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较起先前淡了几分,林清的嗓音也跟着轻了些:“儿媳让人把晚膳送过去了,又叮嘱过人,若是不舒服便去喊大夫。”
“云姨娘那处,儿媳也同样安排了。”
耳听着这话,庾老夫人也未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说完,她便抬了手,由王珺扶着她往外走去了。
其余众人自然也跟着一道往外走去。
……
等用完年夜饭。
老少爷们便去外厅继续喝酒。
王珠等人因为想去看烟花,便也各自带了丫鬟往外头走去。
王珺倒是有些不想去。
她对烟花这样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何况外头冷得很,她也懒得动,这会便陪着庾老夫人坐在屋子里说着话。
容归等人这会也都出去了,只留了个李嬷嬷贴身照顾着。
这会庾老夫人便握着王珺的手,同她说道:“正好我也有桩事要同你商量,等过完年,你们几个人的婚事也要安排起来了。”
这其中也有王珺的婚事。
因此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只是看着庾老夫人,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按着公中的规定,家里的嫡出小姐出嫁,嫁妆银子是五千两,若是庶出的便是三千两。”庾老夫人说到这,稍稍停了一瞬,跟着才又继续往下说:“林雅虽然是庶出,可她那个娘也没留下什么东西。”
“她虽然做出那样的事,可到底也有咱们王家的血脉,日后去王府也不能没有银钱傍身。”庾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淡:“我便做主给她提了五千两,又匀了五间城里的铺子给她傍身用。”
“你爹那里,我也问过了,他也给人准备了三千两。”
王珺对于这个安排并没有什么异议,银钱上的事都是小事,何况祖母和父亲纵然再不喜林雅,也不可能丢了王家的脸面。
家里的小姐嫁到王府,要是真得没有银钱傍身,传得出去也是惹人笑话。
所以她也只是温声笑道:“这些事,您和父亲安排便是,孙女没有异议。”
庾老夫人见人应允,脸上便也跟着露了个笑。
她倒不是担心娇娇计较这些银钱,实在是林雅这一年来做得事实在太混账,若不是因为这一层血脉和如今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连她都不想再去管她的事。
握了握王珺的手,却是又过了一会,才又同她说道:“她的事,你也不必管,我都嘱咐给你大伯母了,等开了春,我便让你大伯母操持。”
王珺听得这话便又点了点头,就算祖母不说,她也不想去管林雅的事。
“你二哥的婚事,你大伯母也会去安排。”说起王祈的婚事时,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便又多了些:“杜若这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聪明又能干,等她进了王家,我打算把中馈交给她。”
这也是王珺最初想的。
因此这会她便也笑着说道:“杜家姐姐不拘是为人还是性子都是极好的,等她嫁到咱们家,您也可以放心许多。”
杜若比她年长,自幼跟着杜家伯母学习中馈、管理商铺,若说管家,她差杜若多了去了。所以,她很高兴,这一世杜若能够早些嫁给二哥。
若不然。
她还真有些担心,她嫁给萧无珩后,王家该怎么办。
庾老夫人听着王珺说话,脸上的笑也没下去过。等人说完,才又握着她的手,说道:“别人的都说完了,也该来说说你的了。”
耳听着这一句。
王珺那张明艳的小脸骤然便红了起来,没了先前说起旁人时的洒脱,却是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低下头,抿着唇,红着一张小脸,好一会才轻声说道:“我还早呢。”
“不早了,这日子眨眼便过。”
说话的是李嬷嬷,她也是自幼看着王珺长大的,这会便笑着与她说着话。
庾老夫人脸上也挂着笑,眼看着身边人红着脸,她便笑着与人说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羞的?”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却是又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当初我便应允过你。”
“你的婚事,祖母一定要给你大操大办。”
当日没能给王珺办一个体面的笄礼,一直是庾老夫人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王珺的婚事。
她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红红火火。
庾老夫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朝李嬷嬷那处看去一眼:“你的嫁妆,祖母也给你安排好了。”
李嬷嬷明白她的意思,福身一礼后便往里头去了,等出来的时候,手里便捧着两个盒子。
庾老夫人接过第一个盒子,打开后从里头取出一沓纸张,同人说道:“除了公中的那些,我和你父亲私下又给你放了五万两银子,还有二十间铺子,都是城东好地段的,每年进账不少。”
“东郊的庄子,我也给了你……”
“你怕热,夏日里的时候常喜欢跟着我去那里避暑。”
“原本你二婶那个庄子,我当初买来也是想给你的,可你五姐如今出了这事,我也不好太偏颇。”
说完。
又怕王珺想起冯婉,便把第一个盒子一合放到一边,第二个盒子,庾老夫人倒是没有打开,只是往王珺那处一推,与人说道:“当日你母亲走得时候,嫁妆也没带走,说是给你们姐弟两。”
“前几日,小祯来找过我。”
“他说,你以后嫁进王府,每日面对的人和事还多着,你们母亲留给你们的这些东西全部给你,他不要。”
想起前几日王祯同她说得那些话。
庾老夫人心里也觉得宽慰,以前总觉得自己这个小孙子年幼不懂事,可如今看着,这个不懂事的小孙子也长大了。
王珺看着手里捧着的盒子,却是一愣。
她没想到这是母亲全部的嫁妆,也没想到小祯竟然找过祖母……怔怔得看着手里的盒子,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同人说道:“祖母,这怎么可以?以后小祯还要娶妻要入仕,他要做得事还多着,我怎么能全部带走?”
“何况您和父亲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庾老夫人却不准人推却,手按在王珺的手背上:“你母亲的嫁妆,我和你父亲是无权干涉的,可我想,就算你母亲在这,她也是会应允的。”
“小祯还年幼,你也不必担心他。”
“何况经此一事,他是真得长大了不少,上回他来找我的时候,还同我说了,他以后要什么会靠自己去挣,让我们不必担心。”
王珺耳听着这话,一时却没有开口。
她只是垂眸愣愣得看着手中的东西,好一会才看到有泪珠从脸颊滑落,掉在手中的漆金黑木盒子上。
“娇娇。”
庾老夫人慈爱得喊了她一声,眼见她脸上布满了泪珠,便又握着帕子替她擦拭了一回,而后才又同她柔声说道:“以后家里的事,你不必再担心了。”
“好好过你的日子。”
“无忌是个好的,你跟着他,我放心。”
庾老夫人没有同王珺说过,也没有问过她,可她能够察觉出,这一年来,或许应该说自打娇娇从金陵回来后,身上就好似架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这个枷锁像是在束缚着她,又好像是在逼迫着她,逼迫着她用这个纤弱的肩膀撑起整个王家。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让娇娇产生这样的想法和举动?可她知道,若是直接问娇娇,以娇娇的性子必然是不肯说的。
她不想去过多探究娇娇的心思。
她只想同她说,从今以后,你可以放下你身上的包袱,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了。
她的娇娇还年轻,不应该被这样的枷锁拷住。
脸上的泪就跟擦不尽似得,到最后都快湿了一方帕子,王珺才终于抬了脸,那双桃花目这会水润润得,一瞬不瞬地看着庾老夫人。
两片红唇轻轻张着,有满腹的话要说,最后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伏到人的怀里,抱着人,呢喃了一遍又一遍:“祖母……”
第183章
王珺从庾老夫人屋子出去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些冷清了,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在清扫着院子里放完烟花留下来的残骸。
原本按着习惯。
除夕夜,家里人是要在一道守岁的,可如今庾老夫人的年纪也大了,自然是不可能捱到那个时辰,所以每年吃完年夜饭,由着大家放会烟花尽尽兴,便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屋子守岁去。
几个丫鬟、婆子见她出来,自是纷纷低头,朝她福身一礼。
王珺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会她们,只是依旧沉默着往外头走去。
身后连枝捧着两个黑木盒子,心里有些奇怪,她不知道为什么郡主自打和老夫人说完话出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郡主这幅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便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得跟着人的步子往前走去。
小道两侧悬挂着的大红灯笼仍旧没灭,只是燃得久了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明亮了,王珺走得慢,甚至没有戴兜帽,任由这晚风拂过她的脸。
这夜里的晚风还带着些烟火气,有些不大好闻,好在此处靠近梅园,那股子梅香随风传来,倒是掩盖了那股子味道,沁人心脾。
“娇娇。”
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王珺似是如梦初醒,她停下步子,循声看去,而后便瞧见有道颀长的身影正披着漫天星光和灯火朝她走来。
瞧见萧无珩出现在这。
王珺并不意外。
她早就猜到萧无珩会出现,甚至先前如果不是因为祖母留下她同她说那些事,她或许早就出来寻他了,因此这会看着他过来,她也只是静静得望着他。
连枝在看到萧无珩的时候,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原本是想同郡主说一声,走远些,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便听到王珺已说道:“你先回去吧。”
耳听着这话。
连枝似是一怔,不过看着越走越近的萧无珩,她想了想,倒也没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待又朝两人福身一礼,她便捧着两个盒子,同两人告退了。
眼看着连枝退下。
萧无珩也没说什么,只是眉目含笑得朝王珺走去,走到人跟前,停下步子,而后是与人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宫里的芙蓉酥,今日桌上有,我便给你带了些出来。”
这话说完,他手伸到怀中从里头取出一只油纸包,察觉到还热着,便又松了口气,与人笑道:“还好,还热着。”
刚想把手中的糕点递给人,让人趁热吃,只是目光在察觉到王珺的脸时,手中的动作一顿,紧跟着那双剑眉也跟着拧了起来。
又朝人走近一步。
低头细看了一会,沉声问道:“你怎么哭了?”
说完又压低了嗓音,声音却带着遮掩不住的隐怒:“谁欺负你了?”
王珺倒是有些惊讶萧无珩的仔细。
她先前的确哭过一回,可是已经整理过了,就连连枝都没发现。
看着眼前人脸上的担忧和紧张,以及眉宇之间压抑着的怒气,王珺也不知怎得,只是觉得心情好了许多,摇了摇头,同人轻声说道:“我没事。”
恐人不信,便又露了个笑,跟着一句:“真得没事,只是先前陪祖母说了会话。”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没说话,他是又看了她一会,许是真得没发现她有什么情绪不对的地方才松了口气。
他在亲情这块有着天生的淡薄,不过小丫头最看重这个,想来先前祖孙两人说到什么,感触了一番也不一定。想到这,他也未再说这个,只是把手中的糕点递给人,轻声哄道:“你尝尝,和你小时候吃得可还一样?”
他常年都在边陲。
少有的几次宫宴也很难同王珺碰到,至今记得的也是年少时的记忆,她穿着一身艳色的袄裙,坐在宫人的腿上,短短的胳膊朝芙蓉酥够过去。
每回都要吃完一盘才停。
王珺其实有些吃不下,只是看着萧无珩这幅样子,不知是因为他的眼睛太过明亮,还是因为他这幅哄孩子的样子,竟然不舍得拒绝。
不由自主得朝前靠过去些,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她小时候喜欢吃芙蓉酥,只是当年做芙蓉酥的那位师傅已经告老回家了,因此这些年,她也就很少吃。
不过今日萧无珩这块芙蓉酥和以前的味道倒有些差不多,因此王珺在一瞬得怔楞后,便握过剩余的半块吃了起来。
萧无珩见她吃得高兴,便也弯了眼,笑着说道:“你若喜欢,我便把那个师傅请去王府,以后你想吃的时候便不必再去宫里了。”
耳听着这一句。
王珺起初还没有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便羞红了一张脸。
好在这会两侧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止,两人这个地方的光线倒也显得有些暗了,才不至于让萧无珩瞧见。
咽下口中的芙蓉酥,好一会才抬了脸,羞嗔道:“宫里的都是御厨,伺候的是宫里的主子,哪有这么容易请人出来的?”
说完,念及萧无珩的性子,恐人真去讨要,忙又跟了一句:“再说,这糕点偶尔吃一回倒是不错,日日吃却也没个意思了。”
闻言。
萧无珩倒也没说什么,若是娇娇真得喜欢,把人讨要回府倒也不难。
不过既然她不喜欢,倒也罢了,未再说此事,只是伸手替她擦拭掉嘴角的残屑,而后是又柔了嗓音问人:“还要吗?”
“不要了。”
王珺摇了摇头。
她先前晚膳便用了不少,后来又陪祖母吃了汤水,这会实在是有些撑着,何况这会夜深了,再吃下去,只怕夜里睡着不踏实。
萧无珩见此便把其余的糕点都收了起来,而后十分自然得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两人一路往前走去,倒也没说什么。
这会王家的烟火虽然停了,可外间却还有不少人放着,时不时传出“砰砰砰”的声音,虽然隔得远,可说起话来也不方便。不过两人倒也习惯这样的时候了,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走在这静默的小道上,倒也不觉得无聊。
等走到梅林。
闻见那处的清香味,王珺似是想起什么,突然停下步子。
萧无珩不知道她怎么了,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耳听着这话,王珺一时却有些犹豫,她今日是打算送萧无珩荷包的,自从出门后就一直揣在怀里,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时候,送给他。
只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又有些犹豫了。
她不知道萧无珩会不会喜欢。
抿了抿唇,迎着萧无珩有些疑惑的目光,沉吟了好一会,终于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已经绣完了的荷包。指尖捏着荷包的边缘,眼看着墨色的底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出天然的华贵,而那上头绣着的竹子也好似随着这晚风在拂动似得。
这是她绣得最为满意的一只荷包了,可她的心里却还是有些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
王珺终于把手里的荷包朝人那处递过去些,头却不敢抬,只是低着头,捏着荷包边缘,因为紧张的缘故,嗓音都忍不住放轻了:“上回我见你的荷包旧了,这是我,我亲自绣给你的。”
萧无珩在看到那只荷包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些念头了。
可真得如愿以偿听到这个回答,却好似还是有些没能回过神来,等到指尖握过荷包,怔怔得看着上头的花样,他才呐呐道:“给我的?”
眼看着萧无珩这幅怔忡的样子。
王珺先前还紧张的心,突然就不紧张了,脸上重新溢开笑颜,而后是看着萧无珩,柔声说道:“嗯,给你的。”说完,看了看他的腰间,见他今日并未系荷包,便又轻声跟着一句:“我给你系上吧?”
这话说完,见人点了头,便从他的手中接过荷包,而后是又朝人走近了一步,低着头,替人系着荷包。
她低着头的时候。
萧无珩也垂眸看着她,他这样的距离看不清她的全貌,却能看见她认真的模样,心下一热,等人系完后也不等她说话,突然就抱住了她。
被人揽在怀里的时候。
王珺倒是没有挣扎,只是乖顺得伏在他的怀里,手覆在他的胳膊上,轻声问道:“怎么了?”
萧无珩没有说话,他只是这样抱着她。
他们的身后便是一株梅树,有风拂过,头顶飘下来不少梅花,有不少落在两人的身上,只是这会,谁都没有去顾这个。
不知过了多久,萧无珩才同王珺说道:“娇娇,我很高兴。”
王珺听出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心下一动,覆在他胳膊上的手轻轻拍着,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感触。
这个男人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可她只是给人绣了一只荷包,却让人感动了。
她应该对他再好些。
他也值得她对他再好些。
好在萧无珩这番感触也未持续太久,如今夜是越发深了,他心中再不舍,也不忍王珺在外头陪他吹冷风,重新握过她的手,带着她朝她的屋子走去,边走边同人说道:“你不喜欢宫里的厨子也没事,我让人去江南请了几位厨子,江南那处的吃食不错,糕点也精致。”
“你若喜欢别处的,等来日我再着人去安排。”
他走得慢,身子半偏着,替人挡着风,口中的话却没个间断:“王府早些年我也没怎么住,家里瞧着冷清,这段日子也请了人在家里修缮,我见你喜欢养花,院子里特地给你匀了一块空地,等你进府后,天气也温热了,你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不过奴仆这些,我倒是没怎么安排。”
萧无珩停下步子,与人说道:“内宅里的事日后都是由你操持的,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索性便没喊牙婆。”
“等日后你进府后,若是觉得不够再请牙婆也不迟。”
王珺是真得没想到萧无珩会同她说这些,这会便有些怔怔得看着他,这些日子萧无珩一直都很忙,她原本以为他是在忙公事,可如今听他的意思却是在布置府里。
想着眼前这个男人事无巨细得置办着府里的事,王珺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尤其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本是战场上最耀眼的王,所向披靡,现在却在为她操持着这些俗物。
任由萧无珩握着她的手。
而她朝人又走近一步,等到另一只闲置的手圈住了萧无珩的腰,王珺便这样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先前萧无珩抱住她时,同她说“高兴”是什么样的感情。
如今的她,也是那样的感受。
她就这样抱着他的腰,轻声说道:“萧无珩,我很开心。”
被王珺抱住的时候,萧无珩还是有一瞬得怔忡,不过也就一瞬得光景,他便回过神来,伸手覆在她的背上,任由她埋在他的怀里。
头顶星河满天,两侧灯火未消。
而他就这样垂眸望着她,指尖轻柔而又缠绵得抚过她额前的碎发,而后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嗓音轻柔,眉眼含笑:“你喜欢就好。”
其实这也是他头一回大操大办。
以前对他而言,王府便是一间宅子,供他回来的时候歇脚用得罢了,甚至还比不上他在边陲的那个宅子让他觉得有感情。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要娶妻了,以后这王府便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宅子,那是他和娇娇的家。
他们会生儿育女,绵延子嗣,会在那间宅子度过漫长的岁月。
他得再架一个秋千,就在他练剑的边上,以后他练剑的时候,她就可以坐在秋千上看着他。秋千边上再弄个葡萄藤,他知道她喜欢吃葡萄,等葡萄成熟了,他就可以带着她一起摘。
池塘里也可以种些荷花。
夏日的时候可以赏荷花,荷花谢了还可以采莲蓬。
还得再养些鱼。
小丫头最喜欢这些东西。
想着那些生机勃勃的样子,想着以后可以和她待在一处地方,萧无珩只觉得这颗心都有些软了。伸手覆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天上的烟花已经都消停了,这个长安城的夜也好似突然寂寥了下来。
可他却不觉得孤单。
无论身处什么地方,只要有她在他的身边,他就不会觉得孤独。
第184章
翌日清晨。
王珺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她这阵子因为年里年节事务多,每日睡得迟,醒得早,如今难得睡了这么一通好觉,只觉得全身舒畅,尤其屋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着,把整个屋子烧得暖烘烘得,让她一时都有些不愿离开被子。
索性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闭起眼睛的时候,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她这样躺在拔步床上,能够清晰得听到外间几个丫头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得了赏钱,这会正聚在一道说着年里的贺喜话。
耳听着外头细碎的恭贺声,她也没着急起来,手撑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而后才往外头喊了一声:“连枝。”
这话刚落。
外间说话的声音便是一顿。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响起,紧跟着布帘被人掀开:“郡主醒了?”
连枝带着笑声的嗓音在屋中响起,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两片茜色的帷幔绕到那金钩子处,等把她扶坐起来又把原先备着的温水递给她。
而后是笑着同她说道:“打先前老夫人那处传来话,说是昨儿几位姑娘守岁辛苦了,让你们今儿个不必着急过去请安。”
闻言。
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连枝递过来的茶盏喝了几口,等到喉间渐渐润了才靠在床头往外头看去,目光循到那覆着白纱的轩窗时,一顿,诧声道:“下雪了?”
“昨儿夜里下的,今早起来的时候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连枝笑着接过了话,她的手里握着一件刚从架子上取过来的外衣,等替她披上后才又继续同她说道:“打先前院子里的小丫头贪玩堆了几个雪娃娃,过会您出去的时候便可以瞧见了。”
“奴瞧着活灵活现的,倒是格外别致。”
王珺小时候也喜欢玩这些,只是年岁越长,碍着身份和规矩便没再玩闹这些了。不过想着记忆里的那些雪人,还是忍不住露了个笑:“过会给那几个丫头再送些赏钱。”
连枝听着这话便又笑着应了“是”。
王珺便也没再说其他的,只是把手中的茶盏递给了连枝。听人问了一句“要起还是再歇会”,说了句:“起来吧。”
虽说祖母那儿不必着急过去请安。
可按着旧年的规矩,她还得给父亲去请安,虽然今年母亲已经不在家里了,可这规矩却还是不能荒废,何况她这会也已经清醒过来了,再歇着也没什么意思。
连枝见此便又说了一句:“奴去喊人进来。”
说完,她便往外头喊人去了。
王珺也没说什么,她披着衣裳打算先坐起身,只是手撑在枕头边上,察觉到那枕头底下好似有什么东西。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一时也就没再起身。
手往枕头底下探去,摸到一个封红。
恰好几个丫头捧着水拿着胰子进来了,她也没有取出来,重新端坐好的时候,脑中倒是滑过一个片段,那是半梦半醒间的时候,她听到萧无珩在耳边同她轻声说着“新年好”。
只是那个时候。
她只当是在做梦,翻了个身就继续睡着了。
可如今看来,竟是真得。
那人昨儿夜里走得那么迟,今早又这么早过来,过会还得去太庙祭祖,也不怕累着,王珺的心中有些无奈。
可眼中却还是透着些欢喜。
最后由人服侍着洗漱的时候,不由自主得往那个枕头看去一眼,想起半梦半醒间,他落在眉心处的一个吻,悄悄红了脸。
……
等洗漱完,又用了些早膳。
王珺便由连枝撑着伞出去了,刚刚走出帘外,她便瞧见外头银装素裹的一片。原本院子里的花草,这会都被白雪覆盖,只有一些枝头因为支撑不住雪的重量而露出原本的面貌。
顺着连枝的话往长廊不远处的地方看去,见到那处堆砌着几个雪娃娃,小丫头手巧,还在那脸上用小物件弄出了眉眼,瞧着便越发活灵活现了。
看着这一副光景。
王珺脸上的笑意更是深了许多。
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会事事顺遂的,想到这,便又合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隐约能够嗅到天地间的梅香,不知是不是因为下着雪的缘故,那股子梅香竟是比平日还要沁人心脾。
心下一松。
连带着整个身子也跟着放松了许多。
王珺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闭着眼睛站了一会,等听到身后连枝的声音才睁开眼,掖了掖身上的斗篷继续往二房走去。
还没走到那处。
她便见王祯披着一身月白色的大氅也在往这处走来。
瞧着王祯,王珺也就不着急往前走了,停下步子等他过来,目光不由自主得打量起人,自打经历了洛阳那事,王祯好似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就连面容也跟着长开了许多。
原本还有些稚嫩青涩的面容此时已呈现出几分年轻男人才有的坚毅。
身量也跟雨后春笋似得,又高了许多。
想起昨儿夜里,祖母同她说得那些话,王珺只觉得心里感慨万千,没说话,可看着王祯的眼神却是忍不住又柔和了许多。
她的弟弟,是真得长大了。
“阿姐。”
王祯远远瞧见她便高高喊了她一声。
而后便迈开长腿,加快脚步朝她小跑过来,身后给他撑伞的小厮一时有些没跟上他的步子,那头顶的白雪便有不少落在了他的身上。
等王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脸上和身上已经有不少雪花了,雪花碰到热气化成了雪水,这会正顺着那长睫往底下掉。
王祯随手擦了几下还是留下了些水渍。
眼看着他这幅模样,王珺有些无奈得握着帕子替他擦拭着脸上遗留下来的雪水,口中也是有些嗔怪得同他说道:“跑这么快做什么?这雪水最冷不过,你也不怕冻着。”
“我怕阿姐等久了,冷。”
王祯眉目弯弯得满不在乎得说了一句,等到身后的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便又笑着同王珺说道:“阿姐,我们快进去吧。”
耳听着这一句。
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收起帕子,朝人点了点头。
姐弟两人便这样并肩往院子里走去。
自从崔柔走后,这里的下人也就没剩多少,王慎喜静,只留了几个以前照顾的旧人便没有再添人了,这会也就几个老仆正在清扫院子里的雪道,眼瞧着他们过来便放下手中的物件朝他们恭恭敬敬得行了礼。
“郡主。”
“九少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见了这里的萧索模样。
王珺察觉到身边王祯的神色较起先前寡淡了许多,心下叹了口气,她能够猜到小祯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每年初一来这里拜年,还没走进院子便是一片欢声笑语,可如今,母亲走了,连带着原本的欢笑也都被一并带走了。
想到这。
王珺忍不住握过王祯的手轻轻捏了一捏,无声得抚慰着他的情绪。
王祯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度也没说话,只是垂眸朝王珺那处看了一眼,眼看着她脸上担忧的模样才轻轻露了个笑,同她轻声说道:“阿姐,我没事。”
如果没有经历过洛阳的那桩事,或许他还是会过不去这个坎。
可如今。
他已经知道这世上之事,本就不存在十全十美,母亲和父亲已经和离了,有些事,不能强求。
何况。
他还有阿姐。
想到这,王祯的脸上重新扬起了笑,反手握住王珺的手,挺直了脊背,少年的肩膀还不算宽厚,却也已经能够支撑起王珺面前的风雪了。
半侧了身子,挡住周遭所有风雪,牵着她的手就这样往里头走去。
外间候着的丫头眼见他们过来,行过礼后便打起帘子请他们进去。
王慎这会也已经洗漱完了,这会端坐在椅子上,眼看他们姐弟两人进来,温润的脸上也添了些笑。等到两人给他行完拜年礼,他便笑着让他们起来了,而后是按着旧年的习惯同两人说了会话,又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分给两人
等这番事情做完。
大抵是习惯使然,目光朝一侧看去。
原是想等崔柔说话,只是目光在看到那里空落落得位置时,撑在扶手上的手便是一顿。
他这幅模样。
王珺姐弟两人都瞧见了。
看着父亲这幅样子,王珺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这几个月来,父亲鬓边的白发多了许多,刚想说句什么暖和下场子,只是不等她开口,身侧的王祯却已经说了话:“父亲,我早些时候去看过朱先生,打算初三过后便去朱先生那儿。”
耳听着这话。
王慎也回过神来,敛下心中的思绪,收回目光朝王祯看去,看着坐在那里的少年朝人点了点头,道:“你如今长大了,这些事,你自己安排便好。”说完,他是又停了一瞬,跟着便又说道:“今年是你第一次参加乡试。”
“如今离乡试的日子还有段时间,你的文章我看过,不成问题。”
“只要放宽心便好。”
王祯以前的性子有些傲,王慎还有些担心。
可如今眼见自己这个小儿子性子越发沉稳,这股子担心也就没了,原是想再同人说几句,思来想去,倒是也没什么话好说,索性便起身同两人说道:“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给你们祖母拜年了。”
王珺二人,闻言,自是也跟着起身。
只是还不等他们动身,外间便传来丫头的轻禀声:“二爷,林姑娘过来请安了。”
第185章
林姑娘说得便是林雅。
因为林雅一直没记入王家族谱的缘故,家里人便还是以“林”这个姓去称呼她。
外间禀话的丫头说完这句后便没再开口,恭恭敬敬得等着里间的吩咐。
而里间的三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却各自停下了步子。
王慎走在最前头,这会便拧着眉,沉吟不语。
而他身后的王珺姐弟神色也各异。
王祯抿着薄唇,神色淡淡得看着那扇布帘,他一直都不喜欢林雅,如果不是因为林雅母女,家中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况,也是如今他变得沉稳了不少,若不然这会就要打帘把人轰出去了。
只不过再沉稳,他到底还是个少年郎,比不过旁人会伪装,因此这会他那张脸阴沉沉得,黑得就像能滴下墨水。
王珺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心中却是觉得有些奇怪。
自从周慧死后,林雅就没再踏入过二房,应该说,自从出了那些事,林雅便日日待在莱茵阁,平日就连她那个院落都很少出。
所以今日林雅会过来,她还真是觉得有些稀奇,不过稀奇归稀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等着父亲的安排。
“让她进来吧。”王慎说完这句话后便又重新回到了座位,王珺姐弟两人自然也是跟着他一道入了座。
没过一会。
布帘被人掀起,林雅低着头打外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新衣,颜色不算鲜艳,仍是以前她习惯的那副素雅打扮,身上也没戴多少珠钗华翠,只是用了几根水滴形状的珠钗斜插在髻上。
王珺坐在椅子上看过去的时候,能够瞧见她雪白的脸,唇色也很淡,看起来倒是比以前还要让人觉得羸弱可怜。
想起这些日子莱茵阁下人来禀的那些话。
她也没说什么。
只是握过一侧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林雅如今遭受的这些,不过是自作自受,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王祯也没说话,甚至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眼,好似生怕看了便会让自己觉得难受,他也握着一盏茶,倒是没喝,只是握在手心里。
似是取暖。
同时,却也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女儿给父亲请安。”林雅规规矩矩得给王慎行了礼,而后又面向王珺和王祯,行了半礼,跟着很轻的一句:“七姐、九弟。”
说完。
恐几人不高兴,便又同王慎说道:“今儿个是初一,女儿平日躲在院子很少走动,今日却不敢偷懒。”
对于林雅。
王慎起初是怀有愧疚和怜惜的。
可这些情感也早就被林雅一次又一次的造作中,消磨得干净了,如今他也只希望这个女儿嫁人后能够安份些,好好过她的日子。
只是想着萧无珏做得那事,他忍不住便又皱起了眉,为了自己的前程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这样的人,真得会是良配?
不过王慎到底也没说什么。
这条路既然是林雅自己选的,那么以后是福是祸也只能由她自己承受了。
握着茶盏,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觑到她苍白的面容以及羸弱的身形时,心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身子不好,即便不来也没人会说你……”这话说完眼见林雅抬起来的眼,泪盈盈得,掺着数不尽的委屈和可怜。
养不教,父之过。
如今林雅变得这样,说到底与他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关系,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同人说道:“罢了,既然来了,你便同我们一道去给你祖母请安吧。”
这话说完。
他是又看向王珺姐弟:“好了,我们走吧。”
姐弟两人点了点头,各自放下手中的茶盏便跟着王慎的步子往外走了,林雅便不远不近得跟着他们的步子,一路倒是也乖巧得没说什么。
……
等王慎一行人到正院的时候。
王家其他主子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侍候在廊下的丫头见他们过来,一面是朝他们福身行礼,一面是往里头通禀了一声。
而后帘子掀起,里头的欢声笑语便也没个遮掩传了出来。
王恂就坐在右边的位置,眼见王慎进来便起身,拱手笑道:“二哥今日来得迟,先前母亲还说起你了。”
“二叔。”
“二伯。”
屋子里的其余小辈也都起身同他见了礼。
等到要跟王珺姐弟说话的时候,便瞧见了站在他们身后的林雅,似是没想到林雅会出现在这,一时间,屋子里的声音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有人往林雅那处看去,也有人朝王珍看去。
王珍原本还挂着笑的脸,此时已有些僵硬,抿着唇看着林雅,袖下的手不由自主得紧握着,没看到林雅的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可以过去这个坎。
祖母和她说的那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以后是魏王府的王妃,是萧无珏明媒正娶的正妻,林雅顶了天也只是一个侍妾,就算生下一儿半女,那也是庶出,怎么样也越不过她去。
就连徐嬷嬷私下也和她说过。
魏王不喜欢这个孩子,尤其因为林雅如今的缘故致使名声受损,日后纵然生下一儿半女也绝对不会多看林雅一眼。
所以这些日子,她也试着放下这些烦扰,好好修身养性,等到守孝结束便能嫁给她心心念念的人了。
到那个时候。
她再替萧无珏生下一儿半女,日后必定会圆满幸福。
可真得看到林雅。
王珍却还是发现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只要看到林雅这张脸,她就忍不住想起当日华安寺中,这个女人同萧无珏在一起时的身影,那副景象,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越想,紧握着的手忍不住便又多用了几分力道,就连双肩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
庾老夫人高坐在罗汉床上,看到林雅的时候,心中也觉得有些诧异,不过她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朝几人点了点头后便又重新捻起了佛珠,同王慎说道:“老二既然来了,等喝完茶,你们便去祭祖吧。”
说完。
她是又看向王珺姐弟,跟着一句:“等过会祭祀完,你们两人记得去崔家给你们母亲拜个年。”
即便崔柔和她没了婆媳缘,却也是她疼惜过的晚辈,想她一个人在崔家,肯定也惦记着这双儿女。
何况,她也不忍这两个孩子惦记。
王珺姐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果然深了许多,弯了眉看着庾老夫人,笑着应了“是”。
屋子里经由这个打岔,便又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丫鬟上了茶点,众人吃用起来,原本的欢声笑语也重新响了起来,只有坐在最末的林雅手握着茶盏,一直低着头不曾说话。
只有余光不动声色得朝坐在不远处的明艳少女看去,眼中的神色,有谁都未曾察觉到的诡异。
……
王家年里走动得并不多。
族里的人都不住在长安,外祖母家又远在金陵,能够走动得也就只有以前来往亲密的世家门户,陪着祖母走动了几日,这年也就差不多算是过完了。
王祯过完初四就去了朱先生那。
王珺便仍旧待在家里,每日不是整理王家事务便是操持自己的婚事,离她要出嫁也没几个月了,虽说婚服、被子这些不必她动手,可一些贴身的衣物,她还是得添上几针的。
索性便在家里安安静静绣了几日花。
等到杜若给她递信,邀她出去的时候,已是正月初十了。
今年的雪来得迟,下得也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