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娶到了年少时偷偷望过的姑娘 “权当……
“好了好了, 别误了吉时。”
永安长公主见甄婵婼面上哀戚之色愈浓,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虽还带着笑意,却已隐含威严的对着喜娘丫鬟连使眼色:“还不快送新人去婚房行合卺礼?”
现下满堂宾客的私语声不穷, 无数道目光黏在甄婵婼身上, 或探究, 或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她不动声色垂着眼睫,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心知肚明, 现在自己与聂峋既已拜堂成礼,天地为证,是众目所见。
更别提那夜荒唐,肌肤之亲在先,木已成舟, 再无转圜。
此刻满堂宾客无数双眼睛盯着,纵有千般情绪万种不甘, 也挽不回这既定事实。
她甄婵婼再是因着见了旧人而不禁心潮澎湃, 也还尚存一丝理智。
萧敬泽。
他早不现身晚不现身, 偏偏选在她身披嫁衣与聂峋大婚这日归来。
当年是他绝情, 一纸退婚书斩断往日情分, 字字如刀, 是她亲眼所见。
她体恤他家破人亡之难, 放下女儿家的矜持不顾危险去追过,在无数个深夜里哭过,肝肠寸断过。
今日他前来,难不成就真会如昔日月下戏言那般做出那等惊世骇俗的抢婚之事么。
若真如此, 她反倒要高看他一眼的。
可他偏偏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搅乱她的婚礼,分明是要借她这场瞩目的婚事,行那别有用心之事,将她,将聂家,甚至将长公主,都置于炭火之上。
思绪渐明。
她深知此刻绝不能任性妄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不顾父亲甄明远在朝中的颜面,也要顾及长公主与大将军的体面,万万不可在满堂宾客前失了分寸,沦为全神都的笑柄。
想到此处,她彻底缄口不语,连眼风都不曾扫向那个方向。
她只将头垂得更低,一手执扇,一手牵着那根同心结红绸,与身旁的聂峋并肩而行。
途经萧敬泽身侧时,忽见一道手臂横亘而来,堪堪拦在她面前,阻断了去路。
她猛地驻足停步,团扇严严实实遮住面容,静默不语,唯有团扇边缘垂落的流苏在微微颤动。
永安长公主见状心头一紧,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却见萧敬泽不慌不忙,从身后取出一卷书册,递至甄婵婼眼前。
团扇之下,视线所及,卷起的书下掌心赫然一道狰狞的箭疤。
甄婵婼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盈满滚烫的水光。
是他,真的是他。
她没有在做梦。
可就因为不是梦,她却不敢,也不能伸手去接。
身侧的聂峋下颌绷紧,目光冷冽,看着萧敬泽毫不避讳直直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他用手紧紧握住佩剑,仿佛随时都会拔剑出来跟自己的表兄决一死战。
见她久久不接,萧敬泽方懒懒开口:“闲来无事,云游岭南时随手记下的风物志,想着你素来最爱这些山水杂闻,奇花异草……权当是,贺你新婚之喜。”
她不接,那卷书便悬在空中,他也不收回,姿态闲适,却执拗。
最后还是永安长公主强笑着上前,一把接过那书册,不由分说地塞进甄婵婼握着同心结的掌心里,催促道:“好了好了,贺礼收下了,新娘子脸皮薄,莫要再耽搁,误了吉时可是大事!快些去吧!”
甄婵婼被众人簇拥着向前走去。
她面无表情,不敢回头多看那人一眼。
……
聂峋坐在婚房榻上,始终分神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从青庐到婚房这一路,她安静得反常。
依她往日为寻萧敬泽闹出的那些动静,今日便是当场扯了凤冠砸了合卺酒,他也不会意外。
可偏偏,她始终笑意乖顺。
合卺酒时仰颈饮得干脆,剪发结发时也毫不抗拒,连喜娘撒帐时都配合地微微俯身。
直到所有人退出,房门轻合。
聂峋起身整理腰间蹀躞,目光掠过她终于放下团扇的脸:“我还需去前厅酬客,”他顿了顿,“你若乏了,不必等我。”
甄婵婼微微点头。
聂峋的视线落向不远处的桌面。
那本风物志被随意搁在那里。
他喉结微动,转身推门而去。
关门声方起,甄婵婼突然扑向床榻,扯过铺在鸳鸯被上的白绢捂在唇间。
【咳——】
压抑许久的腥甜汹涌而上,白绢瞬间绽开红梅般的血点。
她怔怔望着那星星点点的血花。
三年前接到退婚书时,似乎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呕出心头血。
随意拭去唇角残红,她缓缓走到桌前斟茶漱口。
眼角余光暗暗看了一会那本风物志的手写封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的笔迹。
终是忍不住翻开。
墨迹时而狂放,时而清隽,看得出有些是当下抒情之作,有的是闲暇时回忆耐心所写。
绘着岭南的榕树大到可垂天罗网,写着那里的荔枝是这世上最甜最嫩的果子。
甚至还有潦草勾勒的月下海浪拍岸图。
囫囵翻到末页,赫然是幅未完成的骑象图。
象背上的道人执扇回望,身前处留着大片空白,仿佛在等谁添上并肩共骑的身影。
她突然低笑出声,泪珠却砸在画中人的脸上。
“过得真是……好生精彩。”
指尖抚过画中人道袍上的褶皱,她将染血的白绢轻轻覆在书页上。
“原来困在原地的,从来只有我。”
……
聂峋回到喧闹的宴席时,让他怒让他惊让他忐忑的那个不速之客早已不见踪影。
他巡视一圈,恰看见杨胜缩在一旁,黑色面巾虚掩着下半张脸,正偷摸着和金吾卫的兄弟们举杯。
杨胜说自他们二人往婚房而去,萧世子便拂袖而去了。
聂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竟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那人走了,他原该松快些才是。
聂峋自认并非铁石心肠。
三年前舒王府那场泼天血案,他亲眼见过刑部卷宗里绘着的现场图。
除了倚仗清河崔氏高贵身份的舒王妃同世子能抽身而走,其余皆被下旨处死。
可如今……
他成了表兄前未婚妻的现夫君。
那份沉痛的悲悯里,不知何时已掺进些许见不得光的私心。
酒液在杯盏中晃荡,映出他微蹙的眉峰。
他聂峋当真爱甄婵婼么?
起初或许不是。
他总记得十二岁那年的马球赛。
萧敬泽执缰回身,笑容在日光下灼灼耀眼,满场欢呼皆为他而起。
可他的眼里却只有那个孱弱到风一吹就会倒的女子。
而他这个表弟,球技再出色,再努力,也永远会在风华冠神都的萧世子的光辉下黯淡。
就连那桩他表兄自幼定下的婚事也让他不快。
众人提起他两人时,总要赞一句舒王世子与甄氏女,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阴差阳错娶了他曾视若珍宝的女子,聂峋心底未尝没有一丝终胜一筹的隐秘快意。
可当真只有痛快么?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任由醉意悄然漫上眼角。
一股打了胜仗的快意在他心底沸腾起来。
隐隐的,还有期待、悸动和……
甜蜜。
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他娶到了年少时偷偷望过的姑娘。
……
红烛高燃,甄婵婼端坐在榻上,想着这是大婚之夜,总该守着规矩等夫君回来。
可昨日梨馆受的惊吓未消,今晨又天未亮便起身梳妆,折腾整日,眼皮早就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终究撑不住,唤来蝶衣伺候着卸去钗环,沐浴更衣后,却不敢擅自上婚床安寝,只悄悄挪到书案前,想着略趴一会儿养神。
聂峋带着几分酒意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
烛影摇红里,甄婵婼穿着素绫中衣,湿漉漉的青丝柔顺落在肩头,正伏在书案上浅眠。
案上那本岭南风物志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被她仔细收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连带着酒意都涌上了头。
目光扫过婚榻,那方用来验贞的白绢赫然浸着大片暗红。
他眉头一紧,执起她搭在案边的手,果然在左手指尖寻到一道割痕。
“傻子。”
他粗粝的指腹虚虚抚过那道伤痕。
何必自己动手,等他回来割他的便是。
况且这血迹未免太多,明日验看的婆子见了,怕是要编排他聂峋不知怜惜新婚妻子。
见她发丝还滴着水,他转身取来布帕搁去榻上的枕边。
正要唤她,却见她睡得双颊泛红,不忍惊扰,便轻轻将人打横抱起。
甄婵婼在轻柔的晃荡中悠悠转醒,朦胧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染着酒意的俊朗面容。
她心头一惊,慌忙伸手抵住他胸膛:“你这是做什么?”
聂峋瞧见她这般戒备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闷。
他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恰已行至榻前,她趁机向左一挣,轻盈地落进锦被间,有些窘迫地揉了揉眼睛:“我知道这不合礼数,但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
说完便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困倦的泪花。
聂峋轻嗤一声,并不接话,只默默取过方才提前搁在榻边的白巾帕,执起她一缕湿发细细擦拭。
“我看你平日体弱,”他动作不自觉地放柔,“多半是因这些不良习性,就像沐发后不及时擦干,丫鬟们也不知提醒吗?”
第25章 大婚夜 “不是……嗯……不是要你这样……
甄婵婼被他这般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 偏过头去望向床榻内侧的墙壁,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莫要责怪我的丫鬟,是我不耐烦那些繁琐。”
聂峋轻哼一声,手上却依旧耐心地为她擦拭着湿发:“我看你这名字取得实在不妥, 甄婵婼, 真真是孱弱, 不如换个闺名罢。”
他蹙眉思索片刻,醉意熏得他眼角绯红,“不如就叫嫱嫱好了,甄嫱, 真强,身子骨定能很快好起来。”
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甄婵婼转过身来,蹙着眉尖嫌弃地瞪他:“什么真强,强强的,难听得很!我才不要。”
聂峋眼风扫过她微蹙的眉尖, 将帕子随手抛在一边。
他执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用拇指推开她的掌心, 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地写画起来。
“是这个嫱字。”
甄婵婼起初只是凝神辨认笔画, 待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素白掌心形成的鲜明对比, 突然就觉得有些过分亲密。
当最后一笔落定时, 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双颊烧了起来。
她慌忙要抽回手, 小声嘟囔着:“你爱叫便叫就是了……”
聂峋却不允她挣脱, 顺势被她抽回手的姿势一带, 双手随即撑在榻上,鼻尖差点撞到她的鼻尖。
温热的酒气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甄婵婼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他却一步步跪坐上榻, 直到她的后背抵上墙面。
她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
不禁又想起之前他那些粗暴之举,骇得她一时不敢乱动,唯恐刺激了他。
他双颊泛着醉后的酡红,垂眸凝视着她嫣红的唇瓣,低声轻唤:“嫱嫱,我可以……”
甄婵婼立即会意,急忙将脸转向另一侧,以沉默拒绝了。
聂峋的唇微微颤动,与她沉默对峙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面无表情地向后退开背过身去,手指泄愤似地用力扯开喜服肩侧的盘扣,语气淡漠:“不知甄娘子可曾记得,当初是你先来招惹的我,如今我表兄回来了,你这是要为他守身了?”
甄婵婼唇瓣轻颤,望着他默默解着腰间蹀躞带的背影,将满腹委屈压了下去。
她深知自己既已嫁作人妇,更何况与他亲近后,身子确实大有好转。
这段姻缘,怎么说都是她占了便宜。
她轻轻下榻,走到他面前,温顺地替他解着蹀躞带,委委屈屈地解释道:“我就知道你要这样酸我,可这对我也太不公平了,我哪里会料到他今日突然出现?”
聂峋自嘲地笑了笑,垂手任她伺候:“是了,若是早知道他要来,昨夜也不必去梨馆守株待兔,今日一早便该随他私奔了,是不是?”
甄婵婼手上的动作一顿,方才还温顺的眼神顿时燃起怒火,抬起眼狠狠瞪他。
聂峋斜眼瞧去,只见方才的小白兔转眼成了龇牙咧嘴的小野狼,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咬他一口。
“我昨夜既答应要与你安稳度日,就绝不会食言。”
她闷闷地垂下眼帘,帮他褪下外袍,仔细展平,转身往墙角的衣架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未等她回头,就被他猛地转过身来。
只听他含糊地说了句记得就好,随即唇瓣便被吃了去。
素绫中衣悄然滑落在地。
他将她按在墙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诃子,一时竟没了动作。
甄婵婼被他看得窘迫,急忙伸手要遮,却被他一把拉开。
“别——”
“吻我。”
他将她困在那处不得动弹,似乎还在为方才她偏头躲开的举动耿耿于怀。
甄婵婼窘迫地瘪了瘪嘴角,眼尾还泛着红。
想到今夜他本就心绪不佳,她实在不想再惹这祖宗不快。
一灯如豆,昏黄微弱的光晕笼罩着二人。
聂峋借着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面容。
甄婵婼不安地颤了颤睫毛,终是缓缓踮起脚尖,双手攥住他中衣的领口,犹豫着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正要退开,却被他一把托住腰肢,又带了回去。
灯油恰在此时燃尽。
只余屏风外的两盏大婚喜烛还在高高地燃着。
“嫱嫱……”
“我的嫱嫱……”
他滚烫的呼吸混着酒气萦绕在她唇齿间,忽地将她拦腰抱起。
天旋地转间,锦帐被猛地掀开,她陷进柔软的被里,却见他突然抽身离去。
黑暗中传来瓷瓶相碰的清脆声响,隐约见他仰头咽下什么,喉结在月色下滚动。
未及她细想,滚烫的身躯已重新覆上。
起初仍是疼的,像被生生撕裂。
她攥紧身下的鸳鸯褥,指甲掐进褥子。
但渐渐地,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开来,驱散了常年盘踞的寒意。
她惊异地发现,这次竟不似前两次那般难熬。
汗珠从他额角滴落,砸在她颈间,烫得她轻轻一颤。
甄婵借着朦胧月光打量身上的人。
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为她变成如斯温柔。
若是今日是她和萧敬泽的大婚之夜,她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狠狠咬住下唇自责。
怎能在这时想起他来?
聂峋似是察觉她的分心,忽然加重力道。
她猝不及防溢出声连自己都陌生的音调,慌忙捂住嘴。
“别忍着。”
他轻轻拉开她掩在唇上的手,执意要借着朦胧月色,将她因他而迷离的神情看得分明。
甄婵婼捂着脸,为自己不受控制的情动感到羞恼,闷着声只嘟嘟哝哝憋出一句:“你快些。”
片刻后,她哭哭唧唧,声音支离破碎。
“不是……不是!”
聂峋低笑,存心曲解她的意思:“方才不是娘子催我?”
“你……你分明知道……”
甄婵婼气得在他肩上狠捶一下,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
这般无赖行径,直教她又羞又恼,偏又挣脱不得。
月影偏移,云销雨霁。
甄婵婼安静地偎在聂峋怀中,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睡意全无。
此刻依偎的温暖,让她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已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
连指尖和脚趾都透着暖意,心也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聂峋垂眸看着怀中温顺的人儿,心头却泛起怅惘。
即便将她拥在怀中,可表兄既已归来,他实在不敢确信,她此刻的柔顺,是不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伪装,好叫她日后能更容易地去寻那人。
甄婵婼却全然没往那处想。
她满心好奇的,是聂峋方才事前服下的药丸。
莫非是他需要药物助兴?
不至于吧。
她悄悄打量他结实的身躯,目光不经意扫过某处,心头疑云更甚。
问吧,怕伤了他男儿自尊。
不问吧,这疑惑又挠得心痒。
最终,好奇战胜了体贴。
“聂峋……”她试探着开口。
他眉头微蹙,不悦地垂眸:“胆敢直呼其名了?”
甄婵婼忙讨好地弯起眉眼:“郎君?夫君……”
见他神色稍霁,她才小声问道:“你方才吃的……是什么药丸呀?”
聂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瞪着她写满不怀好意的小脸:“你这是怕为夫不行,还需药物助兴?”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算是默认。
他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心,疼得她哎哟一声。
“你身子这般弱,”他云淡风轻道,“我特地去太医院配了避子的药丸,免得你有孕伤了根本。”
甄婵婼愣住了。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间。
骄傲如他,竟愿为她服下这等药物。
莫说世人听闻会难以置信,这竟还是他主动为之。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她差点就要落下几滴泪来。
甄婵婼慌忙垂首,将脸埋进他怀中,不肯教他瞧见这份失态。
回想这十数载岁月,虽锦衣玉食,却鲜少有人真心待她温暖。
除却萧敬泽。
可那人予她片刻温存,转瞬便将她推入刺骨寒渊。
心底深处,到底藏着难以启齿的自卑。
仿佛这世间,从无人真心爱过完整的她。
而眼前这个已成为她夫君却仍觉陌生的男子,却默默做着关心她的事。
她自然谈不上爱他,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此刻心湖虽泛起涟漪,她却不敢任其荡漾开去。
她怕再次坠入寒窟。
就这样吧,倒不如将心紧锁,对谁都浅尝辄止,如此便再不会伤筋动骨。
他倏地侧转身来,肘支枕上,另一手轻抬她下颌:“夫君待娘子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甄婵婼没有说话,只垂下眼去。
这人今日莫不是偷喝了蜜。
竟不再句句带刺,也知道语气软一些。
她不愿沉溺在这过分的温柔乡里,忙吸了吸微红的鼻尖,另起话头:“今日宴上,你可有代我向蓬风道长敬过酒?”
说着便撑起身子,望向侧卧在锦衾间的他。
聂峋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散落的青丝:“自然,如今他是御前红人,满朝文武谁不敬他几分。”
甄婵婼轻轻颔首,颊边泛起赧色。
想起之前竟将那道长错认作萧敬泽,还闹出那些荒唐事,当真徒惹笑柄。
“嫱嫱。”
他闷闷出声,扯了扯她的袖口。
“嗯?”
甄婵婼懒懒应着。
“将那本风物志取来,也让为夫开开眼界。”
第26章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叫夫君——”……
甄婵婼起身披了件外衫, 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本风物志,轻轻搁在聂峋膝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越是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反倒越显得她心里有鬼。
倒不如这般坦坦荡荡地给他瞧,反倒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猜疑。
聂峋伸手将床头的烛台挪近些, 挑亮烛芯, 就着昏黄的光晕缓缓翻开书页。
他看得仔细, 一页页翻得缓慢,简直好似要看出花来。
目光时不时偶尔停在某页上,他剑眉微蹙,似在推测哪些话中是否暗藏玄机。
甄婵婼坐在一旁托腮看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无聊地直打哈欠。
“可寻着私相授受的暗号了?”
她语带揶揄地打趣道。
聂峋抬眸横她一眼,突然合上书册掷回她怀中。
“文采平平,不知所谓。”
他吹熄烛火翻身躺下。
甄婵婼挑了挑眉,重新将那风物志收起来放回原处,暗自庆幸他没耐心翻到最后一页。
那幅未完成的骑象图若是被他瞧见, 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
“原来你喜欢这些。”
待甄婵婼重新爬回榻上,聂峋将她捞回怀里, 闷闷地在她头顶问道。
甄婵婼怔了怔, 慢慢从他臂弯里抽出被压住的长发, 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这才开口:“所谓缺什么便惦记什么。我本就是闺阁女子, 身子又弱, 平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喘, 哪有机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游历?只能靠着这些风物志长长见识,排遣一下光阴。”
聂峋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多走几步就要喘?当初徒步去清河寻你的萧郎的时候,倒不见你这般娇弱。”
话还未说完,就被甄婵婼伸手捂住了那不饶人的嘴。
“打人不打脸, 骂人不揭短,你再提这茬,我真要恼了。”
她气得背过身去,面朝里墙,不再搭理他。
聂峋吃了个闭门羹,本要反唇相讥,转念想到真惹恼她的后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转眼睛,支着头侧着越过脸去用唇瓣蹭她微凉的右颊,“那你得许我点封口的好处。”
甄婵婼侧过脸来,不情愿地蹙眉斜睨他:“什么好处?”
他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面颊,惹得她有些乱了心跳。
月色如水下,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萦绕。
“前些年常随父亲巡视西北边关,那里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才是天地间真正的绝色。”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声音颇循循善诱,“待你身子好些,我带你去瞧真正的万里风光,何须终日对着纸墨望梅止渴……”
锦被下的长腿不着痕迹地贴近。
星星点点的诱哄,恰似春风化雨,一点点浸润着她心防。
还未等甄婵婼回过神来,他忽然抬手扯过榻上的龙凤喜被,迅速将二人从头到尾笼罩。
精壮身躯随之覆了上来,隔着薄薄寝衣传来温热的体温。
“怎么还来……”她抗拒的埋怨化作含混的呜咽声,“无赖走开……”
“叫夫君——”
龙凤喜被上下起伏,被浪间偶尔探出一截玉白的手腕,很快又被一只麦色大掌扣住,十指相缠着陷入那被面之下。
夜,还长。
……
次日新妇敬茶,因大将军府人口简单,长辈唯长公主与大将军二位,礼数倒也爽利。
长公主笑吟吟地受了甄婵婼的茶,便催她回房歇着,却悄悄拽住聂峋的衣袖。
待人走远,长公主立时揪着儿子转到屏风后,照着他后背就是一记:“混账东西!新婚夜也不知收敛些!”
“我看了那婆子送来的帕子,那般多的血量,便是健壮女子也受不住,何况婼儿那般娇弱的身子!”
聂峋尴尬地挠了挠眉头,他怎可说那验贞布是假的,偏生此刻百口莫辩,只得垂首讷讷道:“儿子省得了。”
“这两日且安分些!”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嗔怪道。
聂峋出了母亲的院落,步履匆匆地往甄婵婼离开的方向追去。
远远便瞧见甄婵婼蹲在池边,一只手轻抚着一朵初绽的粉荷。
日光透过柳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晃动。
“可是在母亲那儿受训了?”
她见他面色不虞,弯起狡黠的眼尾。
看他吃瘪倒是颇有一番乐趣。
蝶衣识趣地退到石后。
聂峋大步上前,指尖轻轻一折,将那朵沾着晨露的荷花递到她面前:“还不是怨你。”
他压低声音,也知道羞耻,“昨夜那帕子染得太过,母亲训我不知怜香惜玉。”
“活该。”
甄婵婼瞥了眼他强摘下来的莲花,眸中掠过一丝可惜与愠色。
转身唤来蝶衣,“找个青瓷瓶好生养着,别辜负了这点生机。”
蝶衣上前接过。
“我是见你喜爱才……”聂峋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喜爱就要据为己有吗?”她指尖轻点残茎断处,一脸可惜。
甄婵婼本不欲多费唇舌,转念又恐他日后仍要为她行这般徒劳之事,只得捺着性子又道:“我爱的原是它在枝头自在盛放的姿态,而非折下后垂首待毙的模样。难道因着我喜欢,便该伤它性命?”
当真不知所谓。
她把最后一句话咽回了心里。
左右他也是为了自己才那样做的,若是说太多不中听的,倒是她不识好歹了。
语毕再不愿多瞧他一眼,径自起身轻拂罗裙,预备回房。
这时近正午的日头正毒,正好回去小憩,她昨夜可睡得不安稳。
聂峋平白受了她这番抢白,胸中郁结难解。
只觉这小娘子说的尽是歪理,自己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难相与的。
看看他这样子,净拿热脸去贴她。
可真是顺毛摸到狗屁.股上,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顺着她的心意要挨训,逆着她的性子更要遭斥,倒教人进退两难。
他气闷地抱臂而立,望着她施施然远去的背影,一时竟赌气不愿追去。
……
甄婵婼与聂峋的冷战已持续了十余日。
回门那日,两人乘着同一驾马车,却各倚一侧,谁也不搭理谁。
甄父与继母只顾着与聂峋寒暄,满口都是中郎将年轻有为,小女得配良缘的奉承话,也无人察觉这对新婚夫妇之间异样的氛围。
回到将军府后,就有人来急寻聂峋回金吾卫,说是出了大案子,自此聂峋终日忙得早出晚归。
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连用膳都错开了时辰。
其实若真要论起来,不过是为着那日荷池边折花的小事,可偏偏一个比一个倔强。
甄婵婼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最是执拗,不用提聂峋更是从不低头的性子。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四观莲节。
甄婵婼素来爱莲,早三日前便向长公主禀明要出门赏莲。
长公主看着小两口这般情形,只当是年轻人闹别扭,特意吩咐聂峋那日一定要腾出时间休沐一天,好生陪陪他的娘子。
这日清晨,甄婵婼特意挑了件藕粉色衣裙。
蝶衣为她系上碧色披风时,忍不住小声劝道:“小姐不如等等姑爷?听说他今日特意为了陪您休沐一日呢……”
“不必。”
甄婵婼用手轻轻顺了顺额前的细碎刘海儿,“他忙他的公务,我赏我的花,两不相干,可不敢惊扰了大忙人。”
马车驶出将军府时,有马蹄声在外响起。
她掀开车帘,隐约瞥见聂峋穿着一身盔甲骑马离开的背影。
她冷哼一声,收手任车帘被晨风吹落。
“这就是你们说的他特意休沐一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马车外的蝶衣挠了挠眉心垂下头去。
第27章 冤家路窄,情敌见面 “这个吻是要你想……
南镜塘的盛夏, 果真不负盛名。
放眼望去,接天莲叶一直蔓延到天际,粉荷亭亭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莲香,教人神清气爽。
岸边早已是游人如织。
少女们或执扇遮面, 或戴着帷帽, 三三两两沿着小径往莲塘漫步而去。
亦有文人骚客负手而立, 对着满塘风物竞相吟咏诗句。
更有许多挎着竹篮的农妇,沿路向路过的贵人马车热情叫卖着篮中方摘下的翠绿莲蓬。
“新摘的莲蓬喂——清甜爽口——”
甄婵婼扶着蝶衣的手下车,帷帽轻纱随风轻扬,不时透出她好奇张望的眉眼。
这般热闹的莲塘盛景, 在她出嫁前因着闺训约束,统共也只见过一两回。
近来读了许多风物志,那些生动的记述让她也手痒难耐,想着东施效颦也小试牛刀。
今日特意备足了笔墨和一本空白册并足够的吃食,想着在莲叶间寻个清静处, 也学着写写画画,这一日就这样消遣度过。
“小姐快看, ”蝶衣指着不远处停满乌篷船的岸边, 着急蹙起秀气的眉头, “今日游人这般多, 再晚些怕是要租不到船了。”
主仆二人忙穿过熙攘的人群。
岸边挤满了等候租船的游人, 衣着华丽的公子小姐们等在一边, 随行的仆从们正与船家讨价还价。
幸而角落还拴着最后三四艘乌篷船, 蝶衣眼明手快,急忙上前付了银钱,也顾不上讲价,生怕被人抢先。
甄婵婼小心翼翼地踏上摇晃的船板, 恰有清风徐来吹开她帷帽一角,正见不远处万千碧叶齐齐折腰,那姿态竟像是在向她致意。
美景在前,她常年郁结的心情不由松快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小姐稍坐,奴婢这就把东西搬上来。”
蝶衣利落地在篷内安置文房四宝,又将带来的垫子铺在里侧。
环顾篷内,她拍了拍脑袋轻呼一声,“呀,食盒忘在马车上了!我这就去取。”
说罢便急匆匆跨上岸去,那船家正忙得晕头转向,既要与新客结算,又要招呼归来的船客,瞥见这边船上立着个戴帷帽的小娘子,便以为人已到齐,随手解了缆绳。
船那头的船夫长篙往岸边轻轻一点,乌篷船便悠悠荡了出去,缓缓滑向莲塘深处。
甄婵婼对身后的一切丝毫未觉,只负手立在船头,任清风拂动裙踞。
她轻轻阖目,深深吸着沁人心脾的莲香,将一切烦恼抛在身后,享受这难得真正自由的片刻时光。
船桨划开水面,她一直以为蝶衣老实呆在篷内归置物什。
而此时岸上,蝶衣提着食盒匆匆赶回,却见原先停船处空空如也,顿时慌了神。
“船家!方才那艘乌篷船呢?我家小姐戴着一顶帷帽,着藕荷色衣裙的那位。”
今日明明风吹凉爽,她却急得出了一脑门子汗。
正在拨算盘的船家头也不抬:“早开出去啦!”
“可我家小姐自己在船上啊!”蝶衣急得跺脚,“快给我另租一艘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