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前尘皆了去
容逸臣无动于衷。
见他不知悔改, 燕凌帝敛目。
“拖下去。”
李福全打了个激灵。
平日里说这几个字,是将人拖下去砍了。
这容相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随随便便砍了不好吧?
见燕凌帝很快返回了小木屋, 他纠结看向裴硕:“这……”
后者收回目光:“先押入天牢吧。”
裴硕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 今日容逸臣所为,正是他昔日想做的事。
幸好他及时发现了,而容逸臣……
现在想来,陆瑾画对他们这些昔日好友该多失望。
“修远, 你往日不会如此。”
失血过多, 他嘴唇都已经泛起了紫色,容逸臣不想多看他一眼,只道:“有关她的事, 我一向如此。”
裴硕行至他身边,垂眸看那刀。
这样的致命伤,活着也是受罪, 陛下极有分寸, 既不会取了他的命,也不会让他好过。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还是提醒道:“既然你这么在乎她, 为什么认不得她?”
如何处置容逸臣, 还得等陆瑾画收拾好了决定。
就这么不凑巧, 陆瑾画没泡多久, 脑中刺痛, 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燕凌帝跨入房间,便见丫鬟们乱做一团。
他取了大氅,将人从浴桶中抱出来。
“宣太医。”
少女浓密睫毛上坠着水珠,面色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透明的像是要消失一般。
燕凌帝心惶惶提起,快速将人放置到床榻上。
他放下床帐,吩咐道:“来给姑娘更衣。”
看到她陷入如此境地,燕凌帝又后悔刚刚的处罚太轻了。
无论是不是奈奈的好友,伤及她的性命,就应该毫不犹豫砍掉那人的脑袋。
月亮影入灰色云层,死寂中,和尚做晚课的经声越来越清晰。
护卫不利的人已经拉出去砍了一批,赤霞拖出去挨鞭子了。
其余人纷纷跪在门外,从柳树下望去,那一个个人头跟木桩似的,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迦尼大师心中叹气,从众人身边走过。
大门闭得很紧,连李福全都只能候在外面。
见迦尼过来,他轻手轻脚地进去通传了。
屋内亮着盈盈烛火,众人呼吸均放轻,檀香换作了宫中带来的安神香,混和着药味冲进鼻腔。
燕凌帝如困兽一般,小心翼翼紧抱着一团东西。
李福全心坠坠往下沉,低眉道:“陛下,迦尼大师来了。”
闻言,燕凌帝如浸玄墨的眸子看向怀里,眉间隐隐可见焦灼。
烛火闪烁,照得这张如玉的小脸虚虚实实,加之她呼吸微弱,躺在怀中毫无声息。
每每这时,燕凌帝就忍不住心慌,去探她的脉搏。
次数多了,他只有将人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心底的焦躁才能不将他灼化掉。
“朕没空见他。”
说话间,辛太医已经放下了手。
燕凌帝抬眼:“如何?”
“寒气复发,冲到了姑娘心脉,又加之常年郁结于心,恐怕……”
“少说废话。”燕凌帝不耐。
辛太医擦了擦汗,他这不是怕掉脑袋吗?
“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凶险许多啊。”
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连忙补充道:“得姑娘先熬过这一次高热,再细细调理,时时用药,治愈的可能性很大。”
他不喜欢听这些车轱辘话,燕凌帝凝眉:“朕要她醒来。”
说话间,迦尼大师的声音传来。
“陛下,老衲为陆姑娘而来。”
——片刻后,门打开了。
将这老和尚请进去后,门又死死关上了。
裴硕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七上八下,犹如下一步就要进入深渊。
看这形势,定然是她情况不妙。
迦尼进去后,手一下下摸着念珠,行礼后,竟然兜头念起往生咒来。
帝王暴怒:“住口!”
所有人吓得跪倒一片。
两个太医哆哆嗦嗦,悄悄去看这不怕死的和尚是谁。
哦,是迦尼啊。
一把年纪了,确实活够了。
燕凌帝面色肃然,怀中的小姑娘漂亮得像是在发光,他整个人却仿佛坠入地狱,戾气沉沉,阴飕飕的。
“都滚出去。”
迦尼有话想跟他说。
这时候,不管是在哪伺候,都不免担惊受怕。
所有人如蒙大赦,快速又小心地退出去,门吱呀关上。
迦尼道:“陛下,容老衲将这往生咒念完。”
“找死?”燕凌帝不容许有人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不悦道:“如此不吉利的东西,念它作甚。”
“……”迦尼大师却只道:“陛下早晚会明白的,老衲今日来此,正是为了……送过去的陆姑娘一程。”
“她周身金光萦绕,乃是有大功德之人。”迦尼拿起念珠,温声劝道:“等她心甘情愿留下那一刻,便会醒来。”
他说话总是喜欢故弄玄虚,叫人听不明白,燕凌帝虽然云里雾里,可心中还是有些猜测。
“太医说她郁结于心,也是因为这个?”燕凌帝问。
迦尼扣着念珠,道:“或许是,或许不是。”
……他真想把这老和尚拖下去砍了。
迦尼问他:“这件事的缘由,该由陛下去弄明白。”
陆瑾画从没感觉自己这么累过,耳边滴答声响起。
“陆主任,陆主任?”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自己穿着手术衣,医用手套上还有些血迹。
“主任赶紧出去吧,您的……家人在外面等您。”那护士小姑娘眼中闪过怜悯,对她友好道。
这里是……陆瑾画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她已经许久没梦见过现代的事了。
“我知道了。”她眼神一片清明,“谢谢你。”
她记得,这台手术下完,养父母就来找她了。
为了弟弟结婚买房的事。
这样的事,在二十一世纪,可能每分钟都在上演。
收拾完出去,走廊上听到熟悉的谈话声。
“陆主任好可怜啊,摊上这对爹妈。”一道声音说。
“什么陆主任,陆副主任!不要叫错了。”另一道声音很快反驳,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也有十几年没听见这道声音了,往日总是唇枪舌剑,今天听起来,却让人感慨万千。
“再说了,人家好心好意把她从福利院领养了,哪里可怜了。”
“说的也是……”
“而且还供她读这么多年书,不然哪里能在这医院做主任。”
陆瑾画记得说话这人,读了卫校,早早出来工作,在这医院也干了好几十年了。
“我要是读她那么多书,早当上主任了。只有实力不行,才会在医院十几年还是个副主任。”
陆瑾画看到自己走出去,身体力行地表示了她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升主任。
“你是有多嫉妒我,连高中都考不上,你能考上大学?”
对方立即暴跳如雷。
陆瑾画不屑一笑,迈着胜利者的步伐离开了,路过护士台,见那小姑娘在看电视。
看见她,对方友好地打招呼:“陆主任,吃晚饭了吗?”
“还没。”陆瑾画照例寒暄:“在看什么?”
那姑娘红了脸,解释道:“晚上不忙,没事的时候就追追电视剧。”
“这是个老剧了,你没看过吗?”
陆瑾画摇头:“我不爱看这些。”
那姑娘眼神遗憾又羡慕,她多想求一双没看过这部剧的眼睛:“那你真应该看一看,这剧可经典了。”
“讲一个叫萧采盈的女生,从现代穿越成大燕国的一个农女,被男主当成昔日恩人救回去,结果发现她不是,自此开启虐恋情深剧本。”
“虽然有点狗血,但很励志的,女主聪明又善良,一步步从农女到摄政王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男主也很帅,原著他的容貌是出了名的美!每一个演容逸臣的演员都是千挑万选才选上的!”
陆瑾画看向屏幕,见上面是帝王的寝宫,她听到自己问:“这是谁?”
小姑娘看了眼屏幕:“哦,这是燕凌帝。”
“其实他也挺厉害的,可惜被剧情杀了。”
“剧情杀?”陆瑾画问。
“对,就是为了主角的后续合理发展,他不合理的死了。”
“他不死,男主怎么当摄政王,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女主怎么脱颖而出呢。”
他会死?
陆瑾画头脑一阵眩晕,那怎么可以?
脑中浮现燕凌帝平日宵衣旰食的样子,如此勤勉,大燕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他是个好皇帝。
最重要的是,自己下半辈子能不能过得好,都看他的呢。
经历过皇权更迭,陆瑾画清楚地知道,每一次更迭都是一次巨型洗牌。
她还想知道更多,可发生的事情却无法再次改变。
只能看着自己冷淡地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离开了。
大燕皇宫,乾清宫中。
“她为何还没醒?”
帝王的声音令人胆寒。
大殿里已经跪满了太医。
辛太医擦了擦汗,颤颤巍巍道:“姑娘已经挨过高热,只需再等些时日……”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又是一套茶具被打碎。
“这话都说过多少遍了?朕养着你们就是为了听这些废话?不想掉脑袋就赶紧想办法。”
辛太医:……
这差事不好办啊,这一遭要是能活下来,他还是回家养老吧。
竺太医身有同感,前些日子差点被拉出去砍了,幸好李总管为他说了两句话。
其他太医:陛下越来越暴戾了。
燕凌帝双眼布满血丝,胡茬冒出了不少。
一手支着眉心,瞧着那躺在龙床上的小姑娘。
短短数十日,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现在又没了。
下巴尖尖,巴掌大的小脸叫人心疼。
谁也没料到她一睡就是十天。
“陛下息怒啊……”
众人一同磕头。
燕凌帝不耐阖上双目,这群废物,净会说些口水话。
这几日什么东西也给她喂不进,只能用一点水吊着。
瞧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容,燕凌帝心如刀割,大脑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支起额,手上突然传来一点微弱的力度。
燕凌帝蓦地睁眼。
寂静笼罩着大殿,她微弱的呼吸也清晰起来。
陆瑾画嗓子像是吞过熔浆一般,又干又疼。
迷糊间,看见燕凌帝,她张了张嘴:“陛下……”
疼得发不出声音。
“水。”燕凌帝吩咐,低头将耳朵凑近她:“奈奈,你想说什么?”
醒了?
其他人纷纷抬起头,太医都拿了工具要来诊脉。
陆瑾画又张了张嘴,喂水也不喝,无声说着:“你不要死。”
她感觉这具身体沉重而混沌,只说完这句话,意识便再次陷入黑暗。
燕凌帝竟然听清了她在说什么,心脏瞬间像是要被撕裂开。
“太医——”
燕凌帝下意识喊完,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罢了,都退下吧。”
按迦尼的意思,这一遭,只有她自己能撑过来。
以后能不能好好留在他身边,全看奈奈心里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治不好她,朕(本霸总)要你们全都陪葬!(凶狠脸)
第24章 第 24 章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陆瑾画大脑昏昏沉沉,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她还要再问,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唤声:“奈奈!”
扭头, 一对中年夫妻站在她身后, 脸色腼腆。
陆瑾画笑容淡了:“你们跟我来。”
办公室内,她往手上抹着消毒酒精。
听对方缓缓道:“奈奈,我们这次来,还是为你弟弟那事。”
“我们都是农民, 爹娘也靠不着, 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把你弟弟养大了,现在因为房子的事成不了家。”
养父也附和:“是呀, 你都在大医院当医生,你弟弟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房子的事,你帮我们想想办法吧。”
“就是出个零头也是好的。”
陆瑾画觉得自己好累, 疲惫地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哑然道:“我真的没钱。”
她的钱,这些年不都被他们前前后后地吸光了么?
夫妻俩脸色一变, 养父怒斥:“你外婆养你那么久, 现在你就这么不知道感恩?早知道, 当初不应该领养你……”
“行了行了。”养母拦住他, 面色歉疚道:“没有就算了, 我们再想想办法。”
“奈奈,有空回家吃饭,爸妈那儿,永远是你的家。”
浓浓的歉疚与不配得感爬上心脏, 尽管已经过去许多年,这感觉还如骨附蛆,叫人挥之不去。
……
李福全小碎步跑进殿内,见此情形,心中一阵哀嚎。
他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但事关天牢里那位,他不得不禀告。
不等他说话,帝王一双猩红的眼看过来:“他死了?”
“没。”李福全一怔,连忙道:“他在江宁城救的女子……想要去牢里见他一面。”
听到是件毫无关联的事,帝王不近人情道:“砍了。”
李福全一抖,心道陛下往日还讲究一些,要打要杀也只冷冷撂一句拖下去。
现在动不动就是砍了。
他正要退下,下首的官员却惶遽地五体投地:“陛下,冤枉啊陛下!”
“臣冤枉啊!”
带刀侍卫上前将其中一人拖下去,哀嚎声传出大殿很远很远。
其余人表情或迷茫或恐慌,还没弄清事情缘由。
陛下近日的脾气也太差了些,便是往常头疾发作,也不会如此暴虐,随便把大臣拖下去砍头的啊……
偏偏都如此不愤了,也没有一人敢诘责燕凌帝。
谁叫人家实力摆在那里,若以为他们这位陛下是会碍于名声而被掣肘的,那可错了。
鸿和五年,众世家大臣在与新帝的拉锯战中大败,为了讨好新帝,他们一致上书为帝王加尊号。
后经过文武百官近十个月的商议,呈上尊号——
复盛大德文昌神武贤德回元皇帝。
便是如此长一串马屁,也无人敢称他一个‘仁’字,便知这位陛下心硬如石,有铁血手腕。
李福全纠结地守在一边。
这砍谁啊?
那女子是砍还是不砍?
往日他当然不会如此看不清眼色,只是那女子与陆姑娘容貌实在太相似了,他不敢擅自做主。
正踌躇间,侧门进来一个小太监,李福全定眼看去,竟然是常守在乾清宫外面那一个。
那宫里现在住着的人,不就只有那位祖宗么?
陆瑾画又醒了。
燕凌帝撂下事务,急急从太和殿赶去。
还未进寝殿,便听到短促而清晰的咳嗽声连绵不绝。
“奈奈!”燕凌帝大步流星进去,与那双澄澈而脆弱的眸子对上。
炎炎夏日,她的身体却没什么温度。
燕凌帝接过碧春的位置,撑住她的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说罢,转头冷脸道:“太医呢?”
“已经去叫了。”
一群饭桶,燕凌帝肃声:“即日起,叫他们就在殿内候着,哪也不许去。”
说完,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自她上次说过一句话后,又睡了五日。
长达半个月的不知名病症,那些太医虽然明面上不说,可私下里,皆道她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症,怕是不行了。
短短半个月时间,叫她耗得形销骨立,脸上无一丝肉,莹净而温软的眸子此刻一片迷茫,脸上因咳嗽浮起薄红。
燕凌帝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触感并不能叫人有安全感,反而让无限的恐慌爬上心头。
迦尼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难道她真的生病了吗?
燕凌帝不敢去赌,也无法全然相信迦尼的话。
陆瑾画若是再不醒,他已经打算广招天下名医了。
“陛下。”陆瑾画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使尽全力去说话,却连嗓子都震动不了。她揪住燕凌帝的袖口:“饿。”
如果不是发现自己没换过地方,陆瑾画会认为她在逃荒。
太饿了,再不吃饭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幸好燕凌帝早早叫御膳房准备好了吃食,没等多久,一碗鲜香的鱼汤便端到她面前来了。
“先喝点汤垫垫肚子。”燕凌帝一手扶住她,一手端过鱼汤,哄道:“你刚醒,得缓一缓才能吃东西。”
见他一副要喂自己的样子,陆瑾画眼珠动了动。
完全提不上力气。
算了。
她微微眨眼。
这一回醒来,她总算能吃东西了。
整整半天,太医号过脉,用了药,又吃了东西,才再次睡过去。
李福全见皇帝脸色终于好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敢不要命地凑过去。
至于那位想见容相的女子,且叫她先等着吧。
陆瑾画这一回睡去,又整整睡了三日。
梦境一转,面前出现另外一对夫妻,仔细看去,眉眼间与慕容慧有几分相似。
“陆医生,慧慧的身体耽搁不得了,您能今晚就给她手术吗?”
夫妻俩心急如焚,他们听到陆奈奈在临床这方面很擅长,特意从上海转过来的。
陆瑾画皱起眉:“两位家属,我已经说过了,她的身体,开胸手术至少得做两次,期间至少间隔一年。”
其实她无法明说,这样的情况,等死患者还能少受点痛苦。
“她撑不住了。”夫妻俩抹着眼泪,凄然道:“陆医生,不管结果如何,您帮帮她吧。”
在陆瑾画看来,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情况,已经没必要坚持下去了。
就算坚持,最后除了倾家荡产之外,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手术费用很贵,需要请隔壁的医生与我一同完成……”
夫妻俩连忙道:“钱的问题您不用担心,我们都准备好了。”
这世界上,有好的父母,也有不好的父母。
无论等多久,手术风险都一样大。
手术室灯亮起。
陆瑾画做好消毒工作,穿好全套手术衣,面无表情看着手术台上骨瘦如柴的小丫头。
她头发被剃光了,脸上骨头只挂了一层皮,眼睛却很亮,盯着她,声音有进气没出气。
“陆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陆瑾画戴好手套,检查血氧血压的情况,眼神却坚定而柔和:“我会治好你。”
见她如此镇定,慕容慧一阵安心:“治不好也没关系。”
她早就活够了,也不想连累爸爸妈妈。
陆瑾画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一遭手术后,她就猝死了。
没来得及第二个疗程的手术,是慕容慧死去的最大原因。
不等燕凌帝再次焦躁起来,陆瑾画便醒了。
这一次总算慢慢好起来了,清醒的时间比之前还好。
燕凌帝将所有政务都搬来乾清宫,日夜不离地守着她。
一次睡醒是半夜,寝殿里还亮着微光。
陆瑾画看到床边放着小榻,那小榻上,躺着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也瘦了许多,下巴一片青色。
不知看了多久,男人似有所觉醒来,四目相对。
“奈奈。”燕凌帝连忙起身。
他一直和衣躺着,以便有什么突发情况。
他将陆瑾画抱起,半靠在他身上,询问:“是不是饿了?”
实在是这一觉睡得太久,都一整天了,她滴水未进。
燕凌帝以为她这回又要睡好几天,整日便心绪不宁,没想到半夜人醒了。
幸好他时时刻刻都守在这里。
听到里面的动静,灯很快被点亮,太医再次进来。
乾清宫中围绕着低迷且压抑的气氛,只有在她醒来时,才能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陆瑾画一口一口喝着药,见他浓浓的担忧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哑着嗓子安慰:“别怕。”
“我感觉自己已经好起来了。”
见她如此模样还要安慰自己,燕凌帝呼吸一窒,肝肠瞬间被催断般,痛楚剧烈爬满心脏。
为何,为何总是这样。
他没有能力时,护不住她。
有能力时,还是不能好好保护她。
燕凌帝紧紧搂住她,声音又沉又稳:“朕会为你请天下最好的医师。”
第二日,燕凌帝果然广招天下善岐黄之术者,谕旨贴满了蓟州。
所有人都不清楚是什么情况,甚至有怀疑帝王病重的。
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是陛下宠爱的那位女子危在旦夕了。
孙宏胆心急如焚,只道这药果然不能乱吃。
陆小友一生痴迷治病救人,却毁于自己的道上。
虽然她保持容颜不老,可违逆了天道,果然活不长久啊。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陆瑾画第二天醒了个大早,见着皇帝发了那道谕旨。
能自己吃东西了,自然要好好喝药。
她将苦兮兮的药汁一口闷了:“陛下,如今我已经好了,你还发这谕旨,岂不是白费功夫?”
“不是。”燕凌帝吩咐完,便走向她身边,“你病未好全,朕需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道谕旨,许多牛鬼蛇神都想来试一试。其中有一位令陆瑾画注意到了,是一个叫萧采盈的女子。
她说自己从小跟着父亲学医,虽是农女,却十分擅岐黄之术。
看着那呈上来的名单,陆瑾画陷入沉思。
是了,作为这本书的女主角,除了聪明的才智,坚毅的品格,还得有强大的金手指。
“陛下,这女子就是容相救回来的那一个。”李福全道——
作者有话说:陆瑾画:一觉睡醒感觉自己快饿死了,有没有人啊,给孩子吊瓶葡萄糖吧……
第25章 第 25 章 你居然敢惹到言情文男主……
“她说手中有一张药方, 保准能药到病除,但有一个要求……”
说着,看了眼陆瑾画才道:“就上次那件事。”
燕凌帝在脑子里想了许久, 才想起这回事。
想见容逸臣?
小事。
帝王神色淡淡:“答应她。”
宝物失而复得, 帝王大喜,恨不得大赦天下。
燕凌帝龙颜大悦,所有太医都获得了赏赐,其中辛太医和竺太医的赏赐最为丰厚, 比得上前半辈子所有的积蓄了。
辛太医竺太医一改常态, 在外更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这工作他们还能再干几十年!
陆瑾画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她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
但想到那部电视剧, 心却微微一沉:“陛下,我想见临安公主。”
两个时辰后,慕容慧被带到乾清宫外。
燕凌帝不苟言笑, 积威甚重。每一次与他见面, 对慕容慧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折磨。
静谧的气氛笼罩在乾清宫,令人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前些日子她想见陆瑾画, 来这等了好几日, 都被人打发了回去, 今日却突然有人传召她。
她皇兄将人藏得紧, 慕容慧没有多想。
可今日与上次比起来, 这乾清宫的氛围是全然不同了。
处理杂务的宫女太监和之前一样轻手轻脚,面无表情。
慕容慧也不知她是怎么从那一张张陌生面孔上看出喜悦和安心的。
经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走廊,又进了几扇门。
太监将她带到屏风面前, 便走了。
慕容慧咬牙,她皇兄该不会也在那屏风后头吧?
“是公主来了么?”熟悉的声音流入耳朵,听起来有些微弱。
慕容慧心乱如麻,思绪不由地放开了。
皇兄不让她见阿瑾,却自己将阿瑾藏于寝宫,实在可恶。
阿瑾声音如此微弱,难不成……皇兄已经下手了?
慕容慧咬牙,皇兄也太不是人了!
“阿瑾,我来了。”
陆瑾画被人扶着半坐起来,轻轻咳嗽了两声:“你进来吧。”
燕凌帝整日将她当做易碎的瓷娃娃,她感觉自己真的成个病秧子了。
慕容慧绕进屏风,果然瞧她皇兄大马金刀坐在床榻边,怀里软软靠着一姑娘。
若不是早先便认识,她简直不敢相认。
陆瑾画暴瘦了几十斤,原本就没多少肉的脸越发小,下巴尖尖,澄澈分明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氤氲着水意,一咳嗽,泪珠不住往下坠。
这么热的天气,她还盖着锦被,露出来的皮肤雪一样白,没有一丝汗珠,倒让人觉得她像个冰雕的人似的,浑身透着冷意。
慕容慧倏地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上辈子一出生就躺在病床上,自然知道生病多折磨人。
原来阿瑾病了,此刻见她连坐都坐不稳,便知道她病得多么严重。
“哭什么?”陆瑾画也许久没见她了,梦见前世的事情后,她就更想见一见慕容慧了。
“公主,过来吧。”她招了招手。
慕容慧实在见不得她这幅样子,之前陆瑾画虽然不喜动,但三言两语总能将人怼得说不出话,天生的祖安小能手。
谁知短短半个月,她竟像朵迅速枯萎的花一样,转眼便没了生气。
也顾不得怕那杀人不眨眼的皇兄了,婢女搬了凳子来,她坐到床边,握住陆瑾画的手。
“阿瑾,你……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慕容慧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流。弄得陆瑾画怪尴尬,这场景,搞得她像要交代遗言一般。
身后的燕凌帝抬起一双冷沉沉的黑眸,淡淡扫过慕容慧。
后者呼吸一窒,哭声卡在喉咙里。
看出她怕燕凌帝,陆瑾画道:“陛下,我想与公主单独说会儿话。”
帝王有几分不悦,但这种时候,还是愿意顺着她。
拿了枕头让她半坐起来,燕凌帝将锦被拉高,把人裹进去。
“碧春就让她在此处候着吧。”燕凌帝收回目光,温声劝她:“有什么不舒服的,也有个人伺候。”
再留她一个人与外人相处,燕凌帝是绝不会同意的。
其实碧春他都不信任,只是小姑娘有心赶他走,他不能不依。
虽然答应了她,可众人也并不会走多远,就在外间候着。
陆瑾画手搁在锦被上,叹了口气:“慧慧,我得罪容逸臣了。”
“什么?!”慕容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露出惊慌:“天哪,你……你怎么会得罪他?”
“我也不知道。”陆瑾画垂下头,手不自觉收紧。
慕容慧惊慌失措,又无错地挠着头:“他可是男主啊,得罪他,你完蛋了。”
这句话她声音压得极低,但眼里的担忧不似作假。
陆瑾画撑起脑袋:“你知道这部剧吗?我们可能身处于一部电视剧里。”
慕容慧:“这么出名的剧,谁不知道?”
从她小时候起,这剧每年暑假都要播放一次,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年,她每天躺在病床上,没什么事做,便看电视。
陆瑾画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原来人人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吧?”慕容慧看着她的神色,诧异道:“那部剧可是大爆,从我爷爷那辈到我这一辈,都看过。”
“……”陆瑾画才发觉自己是真的落后时代了,她爷爷看过的电视剧,自己竟然没看过。
“你给我讲讲吧。”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慕容慧就讲这部剧在说什么。“其实它是根据一本书翻拍的,原著我看过,后面翻拍的剧都有些改动,主线剧情不变,其他的变了很多。”
“那你觉得……”陆瑾画斟酌着开口:“我们现在处于原著里,还是翻拍剧里?”
“……”能说会道的慕容慧哑巴了。
“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了,通过充分观察论证,也没发现是原著还是翻拍。”
慕容慧摊手:“但是我很明白,无论在哪里,都不能得罪男女主。”
众所周知,女频的男主,比男频的男主要爽一万倍。
“那陛下呢?”陆瑾画问:“原著有说他之后会怎么样吗?”
说容逸臣最后辅佐太子登基,而自己做了摄政王。
想起如今那太子的蠢笨模样,的确无法君临天下。
“他……”慕容慧怕这话被人家听到了砍头,因此拖着椅子坐得更近了,“皇兄死了呀,阿瑾。”
知道她可能舍不得燕凌帝,但皇兄只把她当西山太子妃的替身。
阿瑾如此好的女子,是皇兄配不上她。
“你不要怕,阿瑾,我会保护你的!”慕容慧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在原著虽然坏事做尽,但最后是去了封地的!”
陆瑾画感觉心口不是很舒服,有些闷。
她舍命相救,教养长大的孩子,好不容易成长为一个君王,原来只是一本书里的垫脚石,别人剧本的一个铺垫。
“他怎么死的?”
“这个倒不清楚。”慕容慧想了想,也有些糊涂:“不过我看原著,好像说…”
“他在太极宫中自焚了。”
自焚。
陆瑾画猜过被刺杀,猜过生病,唯独没想到他会自焚。
情绪一激动,她又咳嗽起来,碧春连忙端了温水来给她喝下。
看着她如此难受的模样,慕容慧感同身受,她最清楚生病有多痛苦。
加上今日又常常梦见前世,梦见那给她做手术的医生。
“公主。”陆瑾画抬手拉住她,这一次醒来,她本就打算说清楚:“其实,上辈子给你做手术的医生,就是我。”
“你爸爸妈妈很爱你,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你。”
慕容慧顿了顿,眼中黯淡了一瞬:“我早就猜出来了。”
她姓陆,上辈子是个医生,乳名叫奈奈。
哪有这么巧的事。
其实,陆瑾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她。
而慕容慧虽然生气了好久,但早就释怀了。
父母给她转院很多次,那些医生的意思,治了也是白费钱,等死还少拖累家庭。
可她父母不愿意放弃,她也想活着,直到听说陆医生。
她会竭力救治每一个患者,在别的医院被判定等死的,到她手中,也有活下来的。
她给了自己和爸爸妈妈希望。
她伸出双手,遮住陆瑾画的额头和下巴道:“你这双眼睛,我忘不了。”
那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冷静,仿佛天生是为医者而生的。
病入膏肓后,慕容慧原本已经放弃自己了,可每每见到她,又觉得心中大定。
说不定她真能将自己治好。
怀着这个想法,她才会将陆医生记得那么清楚。
直到她后来一直没出现,慕容慧一直以为她是个骗子,直到在这里见到她。
她说,那医生可能累死了。
相处了这么久,慕容慧相信,她是真的被累死了。
一小太监跑进来,低声道:“姑娘,该吃药了。”
慕容慧:“……”
这是提醒她该走了。
她皇兄只会这一招吗?
陆瑾画勾唇道:“放着吧,待会儿喝。”
“那我就先回去了,阿瑾。”慕容慧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其实这回,她和陆瑾画待得已经算久的了。
“公主。”陆瑾画叫住她,温柔而郑重的对她道:“对不起。”
实在不习惯陆瑾画突然这么脆弱,慕容慧又开始掉眼泪了:“阿瑾,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问题。”
如果她活着,慕容慧相信,她一定能把自己治好!
脚步声如流水般袭来,燕凌帝又进来了。
慕容慧向这位畏惧无比的皇兄行了礼,缓缓退了出去。
行至门口,太监总管李福全正候着,见她出来,弯腰行了个大礼。
“公主。”那象征他总管身份的拂尘轻轻一扫,落在胳膊右边,他脸上是不达眼底的笑意:“圣上让奴家带句话给公主。”
说罢,李福全轻轻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道:“告诉临安,若今日乾清宫内的消息走漏半点风声,朕便要她做第一个被皇帝赐死的公主!”——
作者有话说:慕容慧:你惹到言情大王,你完了
陆瑾画:彼此彼此
慕容慧:我有反派光环(得意脸),嘿嘿~
第26章 第 26 章 第一次见她
慕容慧吓得浑身一抖。
见识过皇兄杀她十三哥的样子, 她知道这不是虚言。
慕容慧当即表明忠心:“今日之事若本宫泄露半个字,不待皇兄处罚,本宫便自缢谢罪!”
皇兄此举, 对阿瑾也是极好的。
一则, 消息走漏出去,阿瑾便会成为众矢之的,皇兄的恩宠已经叫人侧目,若知道广招天下名医是为了她, 文武百官怕是会说她妖妃误国, 疯狂上折子。
二则,她母后还虎视眈眈。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慕容慧才知道有的母亲竟然会那么偏心, 不将自己的儿女当人,只当一个工具。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越来越思念前世的父母。
可惜有了健康的身体, 却失去了疼爱她的爸妈,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总有不如意之处。
将那药方呈上后,萧采盈果然获得了探监的机会。
她着一黑色披风, 戴上兜帽, 将整个人牢牢裹住, 不想叫人看见她的脸。
那狱卒郁闷地看了她好几眼, 不耐道:“等着, 我进去通传一声。”
这女人来守了半个月,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叫李总管开了恩,允她进天牢重地。
天牢内。
一面容迤逦的男人穿着鲜血染红的囚衣, 静静靠墙坐着,什么动静都不能让他有反应。
“有人来看你了。”狱卒也不敢放水,只在外面道。
这可是陛下亲口下令关押的囚犯。
纵然他一个月前还是风头无双的丞相大人,犯了谋逆之罪,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燕凌帝将此事瞒得很紧,外界只以为容逸臣刺杀了皇帝才被抓起来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狱卒离开,萧采盈挎着篮子走近。
她蹲在外面,将兜帽取下,露出一张如花似月的面容来,细细看去,竟与陆瑾画有七分相似。
不过二人气质迥然不同,她眉间似浮着淡淡的坚韧与不屈,叫人侧目。
与陆瑾画那混吃等死的无畏模样相差太多。
“大人。”萧采盈见男人这样狼狈的样子,不禁红了眼眶:“您放心,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按照她对容逸臣的了解,他为人心气甚高,绝不会犯谋逆之罪。
定是有人陷害他。
看见这张脸,容逸臣从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滚。”
他的恶言恶语并没叫人退却,萧采盈只当他是突然成了阶下囚,情绪有些波动罢了,实属正常。
她将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温热的饭菜来,一一摆上:“我带了热菜来,大人一定要吃些。”
牢里不比外面,什么山珍海味都有。看见他身上黑红的血迹,萧采盈抹了抹眼睛。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居然有人对他用刑。
“我还带了药来,您记得用,免得伤口化脓了。”
在牢里待了数十日,容逸臣的伤口早就没流血了,甚至慢慢开始结痂。
看到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萧采盈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先前重伤垂危,若不是容逸臣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就死了。
萧采盈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也一心想要偿还恩情。
可他是蓟州皇城风头无双的容相,权势地位应有尽有。
自己只是个农女,全身上下拿不出二两银子,她这恩情,似乎无法偿还了。
虽然有这张出色的面容,可他也不是个看重皮囊的男人。
她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做些事来报答他。
此刻他虽然阶下囚,可于她而言,却是两人第一次真正平等地对话。
“容相,您若是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萧采盈道:“若您不相信我,也可以叫我为您传话,我定然会竭尽全力……地帮助您。”
这女人跟只苍蝇似的,吵得很。
容逸臣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幽幽道:“皇城指挥使,裴硕。”
他想了许久,仍然不明白裴硕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心中有一个猜测,可他不敢去想。
如果他真做了那种蠢事,如何对得起姐姐?
他要找裴硕问个清楚。
他终于理会自己,萧采盈喜极而泣:“我知道他,您想见他是不是?”
“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容逸臣淡淡挪开眼,将虐文男主的无情无义发挥到了极致。
这句话后,无论萧采盈说什么,他都没有理会了。
萧采盈无奈,只能作罢。
等她出去了,才知道这事有多难办。
裴硕如何不知道容逸臣想见他?
那家伙天天在牢里闹,他心烦,不愿再见面。
等陆瑾画好起来,他是生是死,都与他们这些人无关了。
从他向陆瑾画拔剑那一刻起,二人的友情已经迸裂。
萧采盈又是传信,又是堵人,甚至伪装成丫鬟潜入了他的府邸。
可真是想方设法,不遗余力替容逸臣谋划啊。
陆瑾画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只要她一想,便觉得头疼。
这些日子,她白日尽量撑着不睡了,以免晚上突然醒过来。
燕凌帝摸了摸她尖瘦的下巴,心疼道:“奈奈生病如此久,实在辛苦。”
陆瑾画抬起一张憔悴面容:“我想沐浴。”
病还未好全,自然是不方便沐浴的,免得过了凉气。
但她想做,燕凌帝总有办法。
耳房中放了满地的木桶,热气氤氲,进去视线都迷糊成一片。
燕凌帝将她放下,叮嘱道:“不能洗太久。”
门窗紧闭,屋里热得像在蒸笼里。
陆瑾画想笑,这简直和蒸桑拿差不多了。
洗漱完,身体总算轻松许多,可能她早点洗澡,早就能好了。
燕凌帝坐在身后,替她细细缴干头发。
没有一个皇帝像他这样,事必躬亲。
陆瑾画想了好几天,还是不明白原著中他为何会自焚。
此刻他二人独自相处,陆瑾画问道:“陛下,您……现在感觉心情怎么样?”
燕凌帝大手一顿,随即又换了块帕子来擦:“朕很好。”
陆瑾画摇了摇头:“还记得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也这么说。”
提起以前的事,燕凌帝眼神温和注视着她,嘴角忍不住翘起。
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记忆。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奈奈,你才这么大一点。”
他伸手,比划了个大小。
陆瑾画噗嗤笑出声:“您干脆说我还在襁褓中算了。”
燕凌帝不语,只温和看着她。
他说的是真的。
建宏二十六年,他被贼寇掳走,挑断了手脚筋后送回。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废人。
王父虽然帮他缴了那帮土匪,可他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父皇并不疼爱他,他前前后后有十几个兄弟,便是死几个,也无法在父皇心中激起半点尘埃。
母后一开始倒是十分心疼,对他宠爱备至。
后来父皇为了弥补母后,很快又给了她一个孩子,她运气很好,又得了个皇子。
相比起他这个断手断脚的废人,自然是一个健康的皇子更有希望继承大统。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几年。
王父为他寻遍天下名医,接经续脉,这种神妙之术,他只在神话故事中听过。
尽管如此,一开始他还是充满了希望。
直到一次次失败,一个个医者摇头,王父一次次大怒。
所有人都瞒着他,可他清楚,这些为利益前来的医者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全都会被砍头。
没有一点真本事,却敢愚弄他,他很生气。
气完后,是深深的绝望。
这辈子,他只能做个废人了。
贼寇是听了谁的命令劫的他。
是谁要他断手断脚。
是谁早就盯上了他。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站起来,只想拿得起碗筷。
建宏二十七年,听闻远在商於有一奴隶手筋被挑断后,时隔三个月,居然又好了。
商於位于边塞,常年混乱,各国之人皆有。说不定是有人为了戏耍他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王父抓了那奴隶,威逼利诱下得知了一个名字——陆瑾画。
得知世上真有如此能人异世,王父大喜,派出赤影卫去寻找她的踪迹,甚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麟儿,待外祖寻得那陆瑾画,你站起来,便指日可待!”
随后又从那奴隶口中得知,陆瑾画只是个七岁的小姑娘。
王父也沉默了。
明白此事定然是三皇子等人故意戏耍于他。
可就算这样,王父还是决定把陆瑾画带回来试试。就此,赤影卫第一次与陆瑾画接触。
边塞地形奇特,他们又不熟悉,很快便跟丢了人。王父大怒,斩了好多暗卫。
他觉得好笑。
从他被掳走那天开始,门前这块地,每天都会被新的血液洗刷一遍。
接下来的数月,王父几乎派出全体赤影卫,他已经不敢小巧那位七岁的小姑娘。
三月后,得知大部分赤影卫在追击途中落入敌寇之手,王父再也坐不住,亲自前去拿人。
其实她藏得越久,反而说明治愈自己的希望越高,到那个时间,王父已经不会放过她。
陆瑾画叹气:“第一次见你王父,可给我吓着了。”
“王父威武,连许多大臣见到他都胆寒。”燕凌帝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柔和下来:“现在想来,那会儿逼得你东躲西藏,乍然见到王父,肯定很害怕吧。”
“那还用说。”陆瑾画想起那段时间就痛苦非常,不管她跑多远都能找到她,在不见人烟的地方躲着都能被找到。
她心有余悸道:“那会儿我以为亲爹杀来了呢。”
而且他王父是大燕的将军,更是战神,身高八尺,声如洪钟,豹头环眼,居高临下瞪着她。
陆瑾画真以为自己活到头了,又见他拔出刀,拉了一个倭寇来割断手脚筋,扔到她面前,道:“若是治不好他,便砍了你的脑袋。”
……原来是求医啊。
陆瑾画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求医你早说啊!
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逃窜的这几个月,到底算什么?
见她果然有些真本事,便把她带回了蓟州皇城,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燕凌帝。
也是燕凌帝第一次见她——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