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据面带火光地扫了眼陆瑾画,往日遇见这商女, 哪次不是针锋相对?
偏偏她今天装什么好人!
她若不开口, 赐座的便是父皇,也好叫母亲多与他说几句话啊!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陆瑾画轻声道:“陛下,你说吧。”
燕凌帝偏头, 眸色淡淡扫过下方二人, 又不是他想见的,有什么好说的。
“杨氏,这些年, 你将太子养得很好。”
杨氏屁股刚碰到凳子,听到这话,又诚惶诚恐站起来端正跪下。
“妾无能, 不能教太子什么大道理。”说着, 她便磕起头来,“多谢陛下这些年倾心教育据儿。”
杨氏越说越激动,隐隐有抹泪之势。
燕凌帝无奈地看向陆瑾画。
让他说, 他每回一开口, 这杨氏便直接哭起来。
想当年, 杨虎也算是一名猛将, 不知是如何找了这毫无见识的夫人, 生个孩子也蠢笨不堪,不知开窍。
“娘,你哭什么。”慕容据拧眉,脸上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连忙跪下将人扶住, 又拿了帕子给她擦脸。“父皇在夸你呢,你该高兴才对,万不可圣前失仪。”
杨氏慌张地抓住他,哽咽道:“我知道,我就是……就是……”
燕凌帝不近人情地打断二人:“坐着回话。”
慕容据扶着杨氏重新坐好,还拿了帕子给她擦泪。
陆瑾画静静看着。
这孩子虽然不够聪明,但胜在有几分孝心,不枉杨氏当年冒着巨大风险将他生下来。
侍从陆陆续续进来,将桌子上的东西撤下。
燕凌帝是没心情同杨氏说话的,只是陆瑾画想见,便叫她们见一见了。
陆瑾画端坐在桌案后,眸光温和。
“生下这孩子后,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这样熟悉的语气,让杨氏微微一怔。
西山太子妃在九皇子府上做医士时,也为她保过几次胎,常常询问她身体情况,也是这般语气。
不过眼前这一位……
她收下心底的疑惑,小心答道:“据儿出生已有十几年,陛下赐了许多珍贵药材,妾的身子也养全乎了。”
尽管知道对面是地位低下的商女,可她与西山太子妃那如出一辙的气势,叫杨氏十分害怕。
这商女容貌与西山太子妃肖似,气势却与陛下差不多,让人不敢直视。
“那便好。”陆瑾画饮了口清茶,眉心缓缓松开。
慕容据目露殷切,只盯着燕凌帝看,希望他多同自己母亲说句话。
可帐内一片安静,那商女不开口后,气氛便慢慢尴尬。
他的父皇神色淡然,目光却直直锁定在商女身上,不像是要同他母亲叙事的样子。
他到底还有没有心?母亲可是辛辛苦苦为他生过一个孩子!
尽管心中不满,慕容据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焦灼地等待着。
等来等去,也不见燕凌帝开口,直到结束。
被冷风一激,慕容据总算清醒过来。
父皇果真狠心,视他们母子若蝼蚁,未曾侧目看过一眼。
等远远离开了燕凌帝的营帐,杨氏才斟酌开口。
“据儿。”
她抓住慕容据的手,面容出现几分担忧。
“娘。”慕容据也握住她,低声道:“不要怕,父皇对我很好。”
杨氏眼中泛起热泪。
这些年,慕容据报喜不报忧,她不懂朝堂中那些事,但也明白,生母是个低贱的农妇,他这太子之位坐不了多稳当。
想起今日见的那个女子,杨氏便一阵心惊。
“据儿,你父皇身边那位贵人……”杨氏踌躇道:“你一定不要招惹她。”
慕容据一顿,心头火气却是越盛。
他不悦道:“孤是太子,乃大燕的储君,如何需要怕一个商女?”
见杨氏眼中露出迷茫来,他声音又温和了许多。
“娘,你不用担心这些,我送你回去。”
营帐内。
陆瑾画咽下最后一口药汁,又拿清水漱口。
燕凌帝替她端着茶杯,大手绕过她,轻轻帮她拍着背。
他心疼道:“待这两日后,便换成药膳吧。”
虽见效慢了些,但她能少受点罪。
陆瑾画脸上毫无血色,又被呛住,喉间是酸苦的药味。
好半晌才缓过来。
想起慕容据那副样子,她问道:“陛下,太子可知自己的身世?”
“不知。”燕凌帝很快答。
储君乃国之根基,要骗过天下人,首先得骗过他自己。
燕凌帝放下茶杯,一手将人揽进怀里。
温软的清香味瞬间扑了满怀,他拿起帕子,细细给她擦净嘴角。
“太子不聪明,可称蠢笨。”他声音中似带着淡淡无奈:“若是叫他晓得了自己的身世,只怕不等有心之人来问,他便忍不住全抖出来了。”
真相早晚会公之于众,但对燕凌帝来说。
若不是陆瑾画再次出现,史书上,或许永远会记下慕容据是他的血脉。
小姑娘很快起身。
燕凌帝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奈奈,明日便要拔营回宫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现在说不是时候。
陆瑾画看向他,清泠泠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浅色眸子给那张瓷白面容添了一丝神性。
燕凌帝缓缓松开手,修长的五指无意识搭在膝上。
“朕送你回去吧。”
次日清晨,简单的清点后,果然拔营回宫。
陆瑾画身着锦裙站在人群外,静静等着。
待周睿得到燕凌帝的首肯,一声令下,所有人才纷纷动起来。
燕凌帝阔步过来,远远便瞧见陆瑾画在马车边等着。
离他越近,心中就越欢喜。
“奈奈。”他快步走近,伸手去拉她,触手一片冰凉,叫他眉心一皱。
“朕耽搁太久了。”
陆瑾画收回目光,温声道:“我本就不想坐马车,想多在外面吹会儿风的。”
燕凌帝抱起她,往马车上一放,“现在日头还大,不然骑马回去也不错。”
陆瑾画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却一停。
她抬头,白净面容下意识看向远处。
燕凌帝转目看去,一赤色身影站在那里,狂风吹舞,衣袂翻飞。
那张出色面容叫各家贵女纷纷红了脸,偷偷拿眼去看他。
陆瑾画抿唇。
这大么大的太阳,别处都没吹风,偏偏男主被风吹得衣袍鼓动。
搁现代,镜头外一定放了十台鼓风机。
燕凌帝侧身,挡住她的目光,“奈奈还想在外面透透气吗?朕陪你。”
陆瑾画扭头进了马车。
车队行驶在绿萌掩盖的官道上,犹如一条蜿蜒的长蛇。
到午时,车队停下,陆瑾画才抽了空出来透气。
侍从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耳边传来些响声,一扭头,便看见隗清玉与慕容慧二人正朝她招手,挤眉弄眼的。
陆瑾画顿了顿,想起自己也有好些时日没跟她们一同玩耍了。
她起身,淡声道:“下午我与公主一辆马车。”
燕凌帝抬眸看她。
二人虽看起来一片和谐,但总感觉有几分剑拔弩张,他不想太拘束了小姑娘,以免让她心中反感。
慕容慧的马车与他离得不远,等车队行进后,叫人调到他身边就行。
三人组正式会面,隗清玉一阵唏嘘:“陛下今日整的如此好说话?”
慕容慧捅了她一把。
连她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最近阿瑾跟陛下的气氛不对,还用得着问吗?
休息的时间不多,慕容慧搓搓手:“咱们上车说罢。”
她也不习惯坐这摇摇晃晃的马车,骨头都快抖散了。
“正好无聊,下午咱们来玩牌。”
陆瑾画点了点头,回头看去,见燕凌帝还站在远处。
高大的影子映在地面,无端透出几分孤寂。
她收回目光,跟着慕容慧上了马车。
慕容慧扔下一张牌:“早知玩牌是晕车良方,我早就叫你们来陪我玩了!”
就这样,三人组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都有输有赢,陆瑾画银子赢得最多。
慕容慧不悦道:“阿瑾每次都赢我们的银子,她运气怎么这么好?”
隗清玉也叹道:“就是啊,根本就没玩头嘛。”
好一阵唉声叹气后,车队缓缓行驶进蓟州城,不少世家在外城便散开了。
周睿骑着马快速过来,在燕凌帝的马车外禀报:“陛下,临安公主的马车现在就在您前面。”
燕凌帝掀起帘子,往前看了一眼。
马车进了城,却突地转弯,便不往皇宫方向去。
燕凌帝很快得知了消息,不等他派人去问,便见碧秋匆匆赶来。
“陛下,姑娘说她要在内城转会儿,天黑就回来。”
碧秋声音越说越小。
姑娘这一招先斩后奏,可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当今陛下啊。
真怕陛下一个不高兴,把她这传话的拖下去砍了。
车内,燕凌帝整个人犹如定住一般,缓慢眨了下眼睛。
良久,他一手扶额,无奈道:“保护好姑娘。”
碧秋一惊,知道这关是过了,连忙道:“是。”
慕容慧抓着牌,总觉得脖子凉飕飕地。看了眼坦然自若的陆瑾画,她忍不住问:“阿瑾,皇兄真的会准你陪我去玩吗?”
她可不想马车走到半路,她就被御林军抓回去,在金銮殿上挨鞭子。
隗清玉扔下一张牌,似乎第一次尝试到这玩牌的乐趣。
“临安,你莫害怕,都输了一把了,这回再输,得赔双倍银子啊。”
慕容慧当即心神一震,理起手中的牌来。
但是银子再重要,也没命重要啊,她哭丧着脸:“你都不知道皇兄有多恐怖!”
陆瑾画安慰她:“放心吧,陛下赏罚分明,要出来的是我,关你什么事?”
隗清玉附和:“陛下是明君,怎会因此罚你。”
陆瑾画附和点头,不禁道:“陛下年少时,尤为守礼,连当时的太子太傅都赞他有君子之风。”
隗清玉惊讶:“你连陛下年少的事情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朕爱她,连她多看两眼的人,朕也予之一分偏爱
陆瑾画:这孩子打小就不聪明……
第77章 第 77 章 楚地无粮
作为陛下的追随者, 她可是将陛下的事迹能前后倒背如流的,连当初西山太子妃为他挡过几次箭,伤口分别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她怎么没听过这事?
陆瑾画收起笑, 答道:“陛下给我说的。”
隗清玉:……
原来是这样。
也正常, 再厉害的男人,都免不了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吹牛嘛。
慕容慧看着面前这两人,一个是陛下的死忠粉,一个是陛下的小媳妇, 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皇兄以前的确是谦谦君子。”她忧愁道:“只是西山太子妃死后, 他便性情大变了。”
陆瑾画忍不住端起茶杯,怎么又跟她有关了?
隗清玉两眼欻一下亮得跟灯泡似的,兴奋道:“细细说来!”
慕容慧垂下眼, 神色有些哀伤,欲言又止地看着二人,憋屈道:“这事我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一辈子也不会再对任何人说的。”
陆瑾画与隗清玉相视一眼, 见她不愿说,也不敢为难她了。
马车稀稀拉拉进了内城,身边还有数不清的侍从。
慕容慧重新振作起来:“早先便听玲珑阁来了批新首饰, 咱们好好去逛一逛吧。”
“自然。”陆瑾画两手交叠置于膝上, “上回好不容易出次门, 银子没带够。”
慕容慧也忍不住心虚, 若不是她俩赌红眼了, 之后周家大郎送来的银子,绝对够玩一整天了。
三人正闲话,马车急停,车内几人都晃了晃。
隗清玉打开帘子:“发生了什么事?”
一小太监应声离开, 很快又跑回来。
“前面有个身受重伤的男人挡在路中间,昏迷不醒呢。”
车内三人陷入沉默。
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内城,这一处虽然人不多,但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
难道这么大个活人躺在路中间,就没人看到过?
博览群书的慕容慧欲言又止:“路边的男人捡不得,要不把他移开吧?”
隗清玉阻止,问那小太监:“那男人长什么样子?有几分英俊?”
“十分英俊。”小太监很快答:“奴才瞅他的皮相,同皇城第一美男子比起来也是平分秋色呢。”
皇城第一美男子,那不就是容逸臣么。
隗清玉遗憾道:“若他相貌只是尚可,那我还能救一救。”
如此相貌的人倒在路边,却无人相救,说出去都没人信。
陆瑾画收回目光,淡声吩咐:“将人送去附近的医馆,支些银子,之后就不必管了。”
银子,她现在多的是。
撩开帘子,目光与赤霞一碰,后者很快离去。
“阿瑾,你在街上随便救男人,若是叫我皇兄知道了……”
陆瑾画看向她:“……我都没见着他什么模样,不管是男是女,送去医馆就是顺手的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再说了,这里的情况,陛下马上就会知晓。
隗清玉摇了摇头,拿了果子吃起来。
以陛下的醋劲,那可真不一定。
这一一厢,燕凌帝刚抵达皇宫,便听赤霞匆匆来报。
他眉眼缓缓舒展开,道:“朕知晓了。”
待赤霞离去,又召了周睿来。
“你去查一查此人。”燕凌帝言简意赅。
眼见着天快黑了,他拿起御笔又放下,起身到殿外看着朦胧的天色。
算起时辰,奈奈也该回来了吧?
很快,李福全快步进殿:“陛下,姑娘回来了。”
燕凌帝忍不住站起身,阔步往外走去,一眼与小姑娘对视上。
二人隔得远远的,陆瑾画忽然觉得脚下生了根,难以往前寸步。
最后还是燕凌帝先下了台阶,一步步行至她前面。
“奈奈。”他拉起她的手,炙热而滚烫的触感让人想回避。
他问:“在外面吃过饭了?”
陆瑾画眼神有些发直,看着一边虚空,“是用过了。”
说罢,二人一同回到殿内。
里面早早点上了蜡烛,灯笼挂在檐下,屋内倒是和白日差不多明年。
陆瑾画想了想,迟疑道:“陛下,我想制些新药。”
燕凌帝眼中星星点点亮起,温和问:“怎么突然想做事了?闷着了?”
陆瑾画摇了摇头:“整日里玩耍也没什么乐趣,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比较好。”
人这一生,不就是为了对抗虚无么。
燕凌帝心中一紧,从她回来后,他总觉得自己日日如坠梦中。
想到此,他神色越发温和:“想要什么,只管列个单子。”
普通的器材都是她必须要的,还有些没有的,能造出来的也得要。
李福全呈上宣纸来,陆瑾画拿了笔,先列了几样东西。
她想了想,又添了几样。
蜡烛燃烧着,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殿内太过安静,等她想得差不多,已然是深夜了。
“先要这些吧,其他的之后再补。”
燕凌帝垂眸看着摆到面前的纸张,和他如出一辙的字迹。
她将自己的字学了八成像,摆在面前,总让人心中涌起阵阵暖意,好像他们二人在无形中建立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一般。
陆瑾画又补充道:“我需要几块透明的琉璃,水晶也行,打磨成圆形,中间厚、边缘薄,要透过琉璃能清晰视物的。”
燕凌帝回眸:“你要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有用了。”
显微镜是制作不了了,这个时代聚光条件太差,但简易版的还是可以试试的,
燕凌帝侧目看向她,见她双目清澈,瞧着并无不适。
“此物朕也听过,名‘叆叇’,有些上了年纪的文人不辨细书,便以此物遮目,方能看清。”
陆瑾画怔了怔,没想到这个世界已经有眼镜这种东西了。
“差不多。”她斟酌道:“我拿来,是想观察一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南方水患,一大批粮食被水淹了,许多发芽烂在粮库里,总之是不能吃了。
今年还有一个冬天要捱过去,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官员们纷纷上折子,求陛下大开国库赈灾。
燕凌帝气笑了。
灾该赈,该杀的人也得杀。
为了表示忠诚,那泡烂的粮食被人千里迢迢运来蓟州,送到燕凌帝面前,以示他并未撒谎。
“一群废物。”燕凌帝冷冷扔下呈子。
自秋猎后,陆瑾画便忙起来了,连校猎都不陪他去。
他也没什么心思,只想快点与小姑娘重归于好。
只是这波未平,那波又起。
“朕早先拨下去的赈灾银,赈灾已然足够了吧?”
一形容狼狈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连忙喊冤。
“陛下冤枉啊。”那人手哆哆嗦嗦奉上一本册子,颤声道:“陛下所拨赈灾银款项,以及各方捐来的善款,重修堤坝、安置百姓,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录在册。”
陆瑾画脚刚踏进大殿,便听到喊冤声,她扭头想走,李福全连忙道:“姑娘来了,请跟老奴来。”
范国良微微侧头,余光与陆瑾画四目相对,后者淡淡扫过他,目不斜视向陛下行去。
范国良前两日刚来蓟州,时日虽短,但也听到了蓟州城的各处留言。
据说陛下得了位十分喜爱的女子,荣宠不断。
范国良此行是为了让燕凌帝出手赈灾,至于陛下宠幸什么女人,他不认识,也没兴趣知道。
燕凌帝放下账册,鸦黑的眸子一片戾色。
见陆瑾画来,心情缓缓安定下来。
“奈奈来了。”将册子扔下,伸出一只手去。
陆瑾画很给面子地拉住他,坐到了他身边。
她道:“不知陛下在忧心什么?”
目光扫过一旁盒子里发霉的粮食,她顿了顿,伸出手去。
燕凌帝连忙制止她,低声劝道:“这发霉之物观之色美,其实内含剧毒,若是误食,奈奈的肚子可撑不住。”
见她收回手,燕凌帝才回答她方才的问题:“这些个粮商,见楚地遭了大水,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发起国难财来了。”
册子被递到陆瑾画手边,后者接过,缓缓翻阅起来。
范国良的心慢慢沉下去,国家大事,这账本何其关键?陛下怎能将它给外人看去!
这其中每一项记录,可反推出荆楚目前的状况,有多少口人,多少劳动力!
原本指望着燕凌帝救楚地百姓于危难中,只是没料到他一向英明,如今得了此女,却……昏聩起来了!
“商人重利。”陆瑾画合上册子,只道:“如此良机,那些人定不会放手。”
李福全小心翼翼抬眼。
这姑娘自己也是商户出身,骂起自己来,还挺不留情面的。
“奈奈,朕该如何是好?”燕凌帝问。
其实他内心早有凭断,只是想听一听陆瑾画在此事上的看法。
小姑娘抬眼看他,清泠泠的眸子似乎闪过什么,她缓缓道:“我想,容逸臣应该能将事情解决得很好。”
原著里,楚地无粮,是男女主感情转折的关键剧情点。
萧采盈作为从科技时代穿越过来的人,熟读史书,自然听过范仲淹大战粮商的故事。
她将范仲淹的举措一一讲给容逸臣,帮后者又揽了一波民心,从那之后,容逸臣便渐渐发现她的闪光点,慢慢不再拿以前的看法对待她。
陆瑾画静静看着发霉的粮食,缓缓道:“陛下,我想出钱买下那些发霉的粮食。”
范国良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此女虽然冒昧,但脑子是不是有些不好?
发霉的粮食既不能做种子,也不能再食用,连污秽也不如,他们还嫌没地方处理呢,世上竟会有人出钱买这东西?
燕凌帝也拧起眉:“奈奈可知,这些粮食无法再食用,也无法留种,可以说毫无用处。”
陆瑾画移开目光:“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隗清玉:路边的男人捡不得,对了他长得咋样?
慕容慧:惊为天人
隗清玉:不过话又说回来……
第78章 第 78 章 银子没了
她现在代替的这位表姑娘, 父母是在外行商时遇难的,夫妻俩给孩子留下了一大笔银子。
她没有兄弟姐妹,如今账簿还躺在孙宏胆府上。
这些卖命赚来的银子, 陆瑾画不敢昧着良心去花, 可惜那姑娘跟着父母去了,否则,如此巨财,她早已物归原主。
这件事困扰她许久, 不知剩下的遗产怎么处理才合适, 给她的产业不少,她还得费了心思去打理,但挣来的钱, 归根结底是不属于她的,陆瑾画花也不安心。
现下趁这个机会,将遗产捐出去, 也算给这一家人积德了。
陆瑾画缓缓开口:“我出身商户, 父母去时,留下田地钱财无数,若悉数折算成现银, 也取之不尽。”
“荆楚如今有多少发了霉的粮食, 便按正常粮价, 卖给我吧。”
范国良心中巨震, 定眼看着她, 此女是真疯了?!
不多时,他便热泪盈眶。
这哪里是买粮啊,这是将悉数身家全捐给了楚地啊!
他为官多年,还不曾见过如此大义之人。
陆瑾画抿唇, 见燕凌帝盯着她,她小声解释:“陛下,这些粮食我自有用处。”
正好拿来培养菌群试试,她今天过来,就是发现用烂水果提取的菌群质量一般,数量也不够,还得再运些烂果来。
见她坚持,燕凌帝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朕便依你了。”
说罢,他看向范国良:“国库再拨五十万两白银,范国良,这次可够了?”
范国良大喜:“够了,够了!”
他登时叩头,连连谢恩:“多谢陛下,多谢陆姑娘!”
范国良走后,燕凌帝总算能与陆瑾画单独待会儿了。
见她瓷白的小脸似乎清瘦不少。
帝王拧眉:“近日奈奈未与朕一同用膳,朕食不下咽,也清瘦了许多。”
陆瑾画抬眼看他,诧异道:“我瞧着陛下……还是如从前一样威武呢。”
燕凌帝含笑将人搂进怀中:“是奈奈瘦了。”
他道:“难道是因为没朕陪着,奈奈吃不下饭,才会清瘦许多?”
陆瑾画抿唇,懒得搭理他,扯开了话题:“先前送去医馆的男人,陛下可查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那养伤的男人应该早就养好了吧?
燕凌帝笑意淡下来,温声道:“查了,身家清白,是个四处行走的茶商,今年来蓟州,就是为了将他的茶叶卖出去。”
居然真是个普通人。
陆瑾画心中讶异,这回倒是她猜错了。
“这人在蓟州四处寻找收茶人,每个接触的人朕都找人查过,没什么疑点。”
陆瑾画轻轻叹了口气:“那应该是我想多了。”
若说那人有所图谋,又是图谋什么呢?
陆瑾画想不出来,她也没得罪什么人,或许是冲着慕容慧与隗清玉来的也说不准。
“再跟一段时日,若是没什么疑点,陛下便将人收回来吧。”
燕凌帝刮了刮她的鼻子,轻声道:“嗯,依你。”
蓟州城中,原本被救的英俊男人早就离开医馆,从客栈吃了午饭出来,又一路转到书铺。
买了不少书,才从书铺离开。
没过多久,另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也行进书铺,从右侧一一翻阅书籍,直到看见什么东西,才停了下来。
这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群中便找不到。
鸾仪卫的人看了他一眼,在书铺中将刚刚男人买过的书依次买了一本。
这人收回目光,快步离开书铺。
到了巷尾,他从兜里摸出一小纸条,上面是与大燕完全不同的文字。他定目看了看,眼中终于出现笑意。
第二日,孙宏胆早早进宫来拜见。
“陆小友啊,你那账簿虽然在我的府上,可是银子不在我那啊。”
陆瑾画诧异:“什么意思?”
她可是央求陛下派了不少人去打理那些产业呢。
孙宏胆一拍手,娓娓道来。
原来她顶替的这个‘陆瑾画’,有一家子极品亲戚。
父母身亡后,她一个孤女,哪能掌得了什么钱财。
她爷奶只生了个女儿,被人称为绝户种,这才要了她父亲入赘。
可她父亲和她母亲也与爷奶走了同样的路,同样只生了她一个,夫妻俩又勤勤恳恳发了一大笔财,令人眼红。
“你有所不知。”孙宏胆两手拢袖,无奈道:“这‘陆瑾画’啊,自她母亲那辈便被堂兄一家盯着财产的。”
“那家人如今也在蓟州,仗着与宋丞相走得近,十分嚣张。”
孙宏胆腼腆道:“这涉及到朝中的官员,我也没什么名头出面的。”
陆瑾画缓缓抬眼,颇为好笑道:“怎么又与丞相府扯上关系了?”
“嗐。”孙宏胆无奈道:“在蓟州没个亲戚,哪能过得下去?”
“这就是没有亲戚,巴结也要巴结一下的。”他低声道:“听说那家人与丞相府中一个受宠姨娘有些关系,都姓陆,应该是沾了血液的亲戚。”
陆瑾画无奈道:“我知道了,麻烦您跑一趟了,孙太医。”
孙宏胆脚下一个趔趄,连连摆手,“陆小友啊,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些。”
他搓了搓手,笑道:“听闻你近日在研究什么新药?”
陆瑾画微笑:“等有了效果,头一个通知你来。”
范总督还在等着这笔钱救命呢,这事可耽搁不得。陆瑾画收拾了东西,准备跑一趟。
她在那边苦兮兮地请了一堆能人打理产业,这家人倒好,问也不问一句,先自己花上了。
今天就算把这家人抄了,也得把银子凑去!
没过多久,赤字影卫捧着查到的东西呈过来。
这对表舅父母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人家父母死后,迫不及待便接手对方的家业,据估计,所有铺子折成现银,应当有三十万两白银。
陆瑾画心惊。
这么多银子,都富过皇商了!
陆瑾画接着看下去,这才明白内情,这姑娘的祖父走南闯北,甚至将生意发展到了周边国家。
确实做过几年皇商,只是后面不知因为什么,皇商陆家,就这么沉寂下去了。
而现在霸占财产的,正是祖父亲兄弟的后人。
陆瑾画轻轻摩擦着纸张,脸上露出思索。
‘陆瑾画’祖父祖母就是经商天才,‘陆瑾画’母亲同样继承了父辈的天赋,接手生意后,将它扩大至数倍。
可惜是女流之辈,为了守住家业,不得不找人入赘。
谁知年纪轻轻夫妻俩就遇难,膝下只有个女儿,这大笔的银子只能任由族人刮分。
表舅贪心,以祖父是亲兄弟为由,将所有家产收入囊中。
陆瑾画吩咐碧春:“收拾东西,我要出宫一趟。”
很快,她上了出去的轿子,一路行至宫门,遇到了早等在那里的李福全。
“姑娘,陛下知道您要出宫办事,特地让奴婢将周大人引荐给您。”他笑着,低声道:“陛下问,若是回来时天色还早,能否……能否与他一同用膳?”
陛下给她做脸呢,如何能拒绝。
陆瑾画点了点头,李福全便笑眯眯跑回去了。
她下了轿子,定眼一看,面前站满了浩浩荡荡的御林军。
周睿难得穿上官服,往前跨出一步,‘啪’一声单膝跪地,“臣周睿,见过姑娘!”
这一声,堪称恭敬。
陆瑾画连忙伸手扶住他,道:“大人客气了,今日还需麻烦你。”
周睿官职不低,何须跪她一个白身?
她不知,燕凌帝曾对这些心腹说过,见她如同见朕。
这句话别人或许不明白,但周睿自小被家中悉心培养,又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隐隐有些猜测。
陛下如此敬她,她来日造化定然不小。
周睿低头,恭恭敬敬道:“臣定会尽心竭力,为姑娘办事。”
陆瑾画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面熟,见他待自己客气,也不多说什么了。
陆天宗一家正过着逍遥日子呢,自从表妹一家死后,继承了这么大笔银子,巴结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夫人李云丹每日用完饭,便坐在窗前,打开匣子,将里面的银票悉数清点一遍。
点完后,再放回墙角的机关内。
每日如此,从不假手于人。
今日正点着银票,便见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门槛一绊,‘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李云丹吓得手一紧,连忙将银票放进匣子里。
看清来人,她虚惊一场,拍了拍胸膛。
“会不会办事啊,你知道这地板多少钱吗?”
小厮连忙爬起来,揉着生痛的膝盖,哭丧着脸道:“夫人,不好了,门外来了好多官兵!”
李云丹脸色一变,将匣子放回机关内锁好,紧张道:“官兵?怎么会有官兵来?府中何人犯事了?”
“不知道啊。”小厮哭道:“说是您外甥女来看您了,让你去门外迎一迎呢。”
李云丹心脏‘咯噔’一下,面容惊骇。
拿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不心虚是不可能的,如果说他们有对不住的人,那便只有那外甥女一个。
那丫头重病缠身,不是早该死了吗?
怎么还找到蓟州来了?!
李云丹还想问清楚,往外一看,陆天宗已换了长衫从书房往外去。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上去。
大门一开,才发现门外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光彩夺目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车身镶嵌着玉石,车轮都比一般的马车精致,上面甚至雕刻着花纹,。
李云丹喜爱收藏玉石,一看就知道这当装饰用的玉石不是凡品,放在市场上,这样的成色、这样的大小,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
外面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官兵夹道,将马车牢牢护在中央——
作者有话说:陆瑾画:来路不明的钱终于洗干净了
燕凌帝:老婆傻了,买一堆没用的东西,没有朕她可怎么办啊……
第79章 第 79 章 病秧子外甥女还没死?……
陆天宗神色倒镇定许多, 他毕竟是家中的男人,知道的事也比李云丹多。
这个外甥女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他早知这一天会到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表妹夫妻俩不幸遇难, 家中又无男丁,外甥女年纪尚小。
他这个做表舅的,替外甥女操持家业,也是爱护晚辈, 合情合理。
李云丹面色惶惶:“老爷, 这是怎么回事?”
陆天宗言简意赅,将事情说清楚,狠狠瞪她一眼:“现在瑾画是陛下身边的人, 将来说不定还是皇妃,你千万不要再惹她了。”
李云丹心神大震,神情恍惚。
脑中出现一个瘦弱又怯懦的身影, 她?皇妃?
陛下竟然喜欢这种胆小如鼠的女子么?
不等二人走近, 周睿已经下了马,站在马车前,恭声道:“姑娘, 到地方了。”
仆从连忙跑上前, 放凳子的, 拉帘子的, 扶人的, 前赴后继,这排场,哪是平头百姓能看见的?
李云丹看直了眼,她继承了那么多银子, 身边也就一个服侍的丫鬟。
这么多服侍的人,这就是当皇妃的待遇吗?
马车中伸出一只纤纤素手,白净若玉笋。
接着走出一个气质斐然的女子,身姿袅袅,如画中仙陡然临世一般。
李云丹甚至能听见周围响起小小的吸气声,只可惜她戴了惟帽,看不清面容。
只这一身优雅若兰的气质,也能叫人万分侧目了。
那女子朝他们走来,唤道:“舅父,舅母。”
陆天宗连忙笑应:“瑾画回来了,怎么不早些寄信来告知舅父,也好叫你舅母为你接风洗尘啊!”
陆瑾画透过惟帽看着这二人,陆天宗方脸大眼,面露豪态。
李云丹面色惨白,两眼发直,这是做贼心虚么?
她柔声道:“多谢舅父关心,瑾画来的实在匆忙,叨扰舅父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
陆天宗热情地领着陆瑾画进门了。
李云丹直愣愣跟在后面。
从陆瑾画开口的那一瞬间起,周围邻居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羡慕、嫉妒、好奇、惊艳。
先前只知道这家人是暴发户,没想到还能和当官的扯上关系,这么多官兵夹道护送,估计官职还不低!
各色目光落在身上,李云丹心中特别不是滋味。
她是个爱面子的,也爱财,只是今日给她长脸的,是她往日一贯看不起的外甥女,这心里吧……总觉得格外拧巴。
陆瑾画被迎进了大堂,男人家总是不便,女眷多由家中夫人招待。
李云丹想上前叙话,只是陆瑾画身边仆从无数。
从进了门,仆从们便围着陆瑾画,擦桌子、擦凳子、铺垫子,她从未见过如此讲究之人。
偏偏又是在她的家里。
一时面色青青白白,只能干瘪道:“瑾画,这屋里的桌椅都不脏,你快叫他们别收拾了。”
陆瑾画摘下惟帽,闻言看向她,轻声笑道:“我并非嫌弃这桌椅,只是出门在外,陛下又多番叮嘱……还是尽量叫他安心些吧。”
看着那张玉骨冰姿的脸,李云丹感觉凉意从心底窜起。
上一次见这外甥女,还是在她七八岁时,因为身染重病,表妹夫妻俩不得不送她出去求医。
这世道,得了重病无药可治,说不定很快便要死了。
怕她在路上有什么意外,表妹宴请了族中长辈,叫她一一认人。
这外甥女自小便缠绵病榻,与她见过寥寥数面,那次席上见过后,她便再未见过这外甥女了。
加上她存在感极低,性子又怯懦,构不成什么威胁。
所以得知表妹夫妻遇害后,她便撺掇了老爷去接手他们的家业,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别人不知晓,她却听到婆母悄悄说过,那笔钱财,富过皇商!
没想到这毫不起眼的外甥女长大了,竟生了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的脸,难怪叫皇帝瞧上了,看这样子,皇帝还很喜欢她!
陆天宗笑道:“瑾画,你舅母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又扭头看向李云丹:“蠢妇,还不去奉茶!”
陆瑾画收起笑意,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这老实巴交的舅父,温声道:“舅父放心,我也是怕舅母心中不喜,既然她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放心了。”
“以后,我也会在蓟州长住,我父母皆去世,舅父舅母便是我唯二的亲人了。”
这话说的陆天宗心头一震。
她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听闻当今天子如今后宫空无一人,身边只有他这外甥女一人。
这样的荣宠,整个大燕只有她一人可得!
商人虽然有钱,但地位低下,去到别处何人不能踩一脚?
他心中思虑更甚,若是走好这一步棋,通过他这外甥女,说不定能摆脱商籍!
当皇商,哪有当皇亲国戚来得香呢?
心思百转间,陆天宗慈声道:“瑾画说的是。”
“你父母去世,我与你舅母分外担心你,派了人去接你,只是一直没找到你,原来你是跟着陛下去了。”
他佯装生气道:“也不知派人来信一封告知舅父,叫人一通好找。”
陆瑾画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是真被逗笑了。
这陆天宗脸皮竟如此厚,难怪能面不改色地吃绝户。
她端起茶杯,轻声道:“多年不见舅父舅母,也不知你们身体可好,家中姊妹们如今都如何了?”
“你大姐二姐三姐嫁人了,剩下几个姐姐还在家中。”陆天宗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盖轻缓撇开浮沫,姿态闲适。
我去,这么多姐?家里还有姐?
她顿了顿,想起先前看过的册子,这陆家是生了个小儿子之后才停下的。
陆瑾画彻底不再看李云丹,知道想要回银子,今日得将陆天宗说通才行。
不过她可不是来当说客的。
将茶盏放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打开话口。
“舅父可知荆楚一地遭了水患?”
陆天宗一顿,脑中有些迷糊了。
他这侄女今日来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向他们示威,二是要回她自家的财产,如何扯到荆楚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不知道她想做什么,陆天宗缓缓开口:“前些日子听朋友提了几句,说是楚地米价日益飞涨。”
他温声道:“如此一来,倒是极好,舅父在楚地便有一粮食铺子,已经命人将周边的余粮都运过去了。”
陆瑾画又想笑了。
原著里,这些趋势而去的粮商们,被容逸臣来了个瓮中捉鳖,不仅低价强买了他们的粮,让他们大大损失一笔,还差点将底裤都输光。
“百姓缺粮,陛下忧心不已。”陆瑾画眉心蹙起,似乎颇为苦恼,“他夙夜难安,也叫我忧心啊。”
陆天宗刚放下茶盏的手又摸了过去,他干笑道:“陛下乃一代明君,待民如子,真是大燕之福啊!”
说罢,心中不免疑道:她说这话,难道是想要自己捐粮?
要知道现在粮食有价无市,他正想趁着此次大赚一笔呢,怎能接这个话头!
陆瑾画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我爹娘在时,每逢各地遇灾遇难,总是千里迢迢送去物资,若是他们还在……”
陆天宗将茶盏往下一放,定声道:“瑾画一言,叫舅父惭愧啊。”
他看向李云丹,叹道:“从公中拨出银子,咱们府上,捐粮一百石给楚地!”
李云丹吓得浑身一颤,差点滑下椅子跪到地上。
“老爷,公中何处来的银子?家里的账都快填不清了……您三思啊!”
那可是一百石,不是一石两石!
这么多粮食都够府上所有人大吃大喝一整年了,哪能说捐就捐啊?
平日里他就没用,如今被他这外甥女随便激一激就要捐这么多粮食!
李云丹站起身,看向陆瑾画,哀声道:“瑾画,你体谅体谅舅父舅母吧。”
“先前你父母去世,宴请族中人半个月,所有银子都是你舅父出的,想着兄妹之情在,也不好让他们走的不安生。”
“现如今府上哪还有多余的银子……”她两手一摊,神色焦灼。
陆瑾画目露兴味地看着她,一百石粮食都不愿意出,等待会儿,把你家产都抄了,那会儿有你哭的。
她淡淡道:“舅母想哪去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且先听着吧。”
李云丹面露焦灼。
还有什么好听的?银子就是她的命!
不管今日陆瑾画如何说,他们家都不会出一分钱的。
“陛下如此忧心,叫我想起了父母在时,也曾给我留下许多产业,若是折算成现银,也能解一解君忧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瞬间卡壳,纷纷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开玩笑呢,那么大一批钱,真有人舍得白送给人家?
“只是,陛下派人去家里,族老说,是舅父舅母在替我打理家业。”陆瑾画抬眼,目光直勾勾看着二人,“族老说的,可是真话?”
李云丹心狂跳着,一边是害怕,一边是对那么多银子的心疼。
她咬牙道:“瑾画……”
陆天宗打断她的话。“族老未说假话。”
他面容一片镇定,“你父母故去后,家业无人打理,若是无人接手,便要被族中人悉数平分,舅父别无他法,只能帮你……”
话尽于此,后面的他不说相信别人也能猜到。
总而言之,他接手这笔财产,是被逼得。
陆瑾画轻声笑道:“委屈舅父了,只是陛下的人晚去了一步,便知这产业被他人接手了。”
“那时我尚在病中,无心处理此事,陛下怕伤及无辜,便暂时按下不提,如今我身体已然康健,便不劳烦舅父了。”
李云丹面目焦灼,着急地看向陆天宗。
她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干看着他。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等老婆回
陆瑾画:天杀的,死人的银子都抢!
第80章 第 80 章 想当官家娘子
陆天宗斟酌道:“瑾画, 你一介女流之辈,不知能否打理好如此大的家业,舅父虽无二心, 但说起来, 这家业是从祖辈传下来的,应当也有我的一份,自是不能看着它挥霍一空的。”
“舅父错了。”陆瑾画抬手,接过下人递来的册子, “当年我祖父孤身一人南下, 积攒了家业,又在母亲手中发扬光大,并未挪用族中一厘一毫。”
“若说祖辈, 那也是我的祖父母,他们虽与舅父的爹娘是亲兄弟,账却是分开算的, 是没有舅父的份的。”
陆天宗脸色一沉。
原本想着她年纪小, 应该不清楚这些事,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点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拿出了账簿。
也不知她那账簿是哪里来的, 难道她家这么早就开始防着人了?竟连发家的银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原是早就没把他们当一家人!
陆瑾画缓缓道:“若说打理, 舅父更不用担心了, 陛下会为我请天下名仕, 区区薄银几两,何曾打理不好。”
“而且……我已打算将产业悉数折成现银,捐于楚地,助百姓平安度过冬日。”
“什么?!”李云丹受不了, 惊愕道:“这么多铺子,你都要捐出去,你疯了?!”
她才刚喊出声,便见那外甥女身旁两名魁梧高大的壮士往前一跨,斥道:“大胆!”
这气势吓得李云丹猛地一惊,‘阿呀’一声跌坐在地。
周睿冷声道:“姑娘有陛下御赐的金牌令箭,见她如见陛下,几位若再口出狂言,休怪本官无礼了。”
陆天宗狠狠瞪了眼李云丹,忙解释道:“蠢妇无知,大人莫要见怪。”
他扶着李云丹颤颤巍巍的起来,虽早知这钱保不住,但真到了要拱手让人那一刻,却叫人疢如疾首、摧心挠肝啊!
“既然瑾画早有决断,那舅父便放心了。”
陆天宗叹气:“改日派人来取账本吧,舅父将你看作亲生孩子一般,还希望瑾画此后,记得常回来看看舅父舅母。”
他这病歪歪的侄女如今傍上了当今天子,还将这笔钱财悉数捐给了楚地,这一招实在是狠呐!
陆天宗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连祖上几辈人的积蓄都舍得捐了,明明做好万全之策,却叫她这样打了个措手不及。
普通人如何敢与皇权做斗争,既然不敢争,那他就得想别的出路。
血缘关系在这里,陆瑾画怎么也甩不开,她想在陛下的后宫中长存,还不得需要有力的母家相助么?
“不用改日了。”陆瑾画伸出手,身后便走出两个人。
二人胡须皆长,身着长衫手拿算盘,陆天宗心头一沉,见她笑吟吟道:“今日我带着算账先生一并来的,处理完事情,还得赶紧回去。”
少女施施然端起茶盏,好不优雅,那美目一转,却凝出几分柔情蜜意来:“陛下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陆天宗原本心中还有些沉闷,见她又将陛下抬出来,登时也不敢多说了。
她越得宠越好,这样陆家傍着她,也好走出一条青云路来!
陆天宗找了奴仆,从后头院子抬出一个个沉重的实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全是账本。
田契、地契、银票,还有白花花的银子,一层一层堆放在箱底,看得人眼睛发红。
李云丹站在一边,两眼一翻,却是直接晕了过去。
陆瑾画面色讶异,关切道:“舅母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就晕了?”
陆天宗擦了擦汗,连忙使人将李云丹抬回房间。
这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一些银钱么,至于摆出这副德性?
就算要晕,也得等陆瑾画走了再说啊!
陆天宗其实也头晕目眩:“瑾画别见怪,你舅母前些日子见了风,这几日又操劳得多。”
陆瑾画弯了弯唇:“那还得好好休养才是。”
陆天宗连连点头:“是,是。”
一堆点账的先生从早上点到下午。
陆天宗擦了擦汗,讨好道:“瑾画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菜,可有忌口?”
陆瑾画笑了笑,道:“南方缺粮,百姓食不果腹,我又如何吃得下。”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假惺惺道:“舅父若是饿了,就赶紧去用饭吧。”
陆天宗:“……”
她都这么说了,他哪里敢去用饭?
这里还有官职在身的大人呢,他们这些商籍哪敢去用什么饭!
若不是她满脸无辜,陆天宗当真要以为她在存心折腾自己了。
“舅父也不饿。”陆天宗低声道:“瑾画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舅父还是要多陪陪你的。”
这么多账本银子,哪里是一天能点完的,周睿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带回二十个账房先生。
人手加倍,还愁不能快点算完么?
他今日被陛下支来,除了保护陆姑娘,还有一件事。
就是让她快点处理完事情回去,陛下还在等着呢!
陆姑娘最近在琢磨什么新药,鲜少去见陛下了。
他们眼瞅着陛下脾气一天比一天臭,陆姑娘再不去,他们就要被折腾死了。火
没过多久,其中一个先生站起来,捧着账本到陆瑾画面前说了几句。
她拿过账本看了看,目光又落在陆天宗二人身上。
陆天宗额上浸出些细汗,原以为这外甥女大病初愈,应该是懵懂不经通人情的时候,谁知气势竟然这样吓人。
“舅父。”陆瑾画温声问:“这一处写的是支出了一万两银票,但并未说明用在何处,舅父可知晓啊?”
她细细看了眼,低声道:“我瞧着,应该就是几个月前刚支出去的。”
那会儿离原身父母死去,还不满三十天呢。
这对夫妻当真吃相难看,迫不及待接了这笔巨额钱财,不知那‘陆瑾画’当真是病死的?还是被这些谋求家产的豺狼虎豹们害死的。
“这……”陆天宗一时不知如何说,他吞吞吐吐一番,才叹道:“瑾画,你是常年待字闺中,不知人心险恶。
“你舅父要帮你守住这笔钱财,也得费心打通人脉,前前后后打点,哪点不需要花钱?”
陆瑾画‘哦’了一声,清澈的眸子里出现疑惑。
“我记得,父母在时曾说过,家中现有的所有财产都是我的,若是直接交于我,应该不需要打点什么人情吧?”
她看向陆天宗,问道:“孩子继承父母的东西,也需要打点人情么?”
“周大人,你熟知大燕律法,可知有这么一条?”
周睿规规矩矩回答:“除去该上的税款后,的确不需要什么人情。”
他又道:“这些产业原本直接由你继承,扣除的还少一些,如今由旁系继承,便多扣了两成。”
“两层啊……”白皙的指节‘咚咚’扣着桌面,叫人心头发冷。
陆天宗抬眼,看着面前这面容白净的外甥女,只觉得她与几年前颇为不同。
没想到这怯懦胆小的侄女长大了,竟然有这般气势,真是女大十八变。
“这么大一笔银子。”陆瑾画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心疼,“若舅父不多此一举,楚地的百姓们又能多两口粮食了。”
陆天宗喉咙一哽,愣是连一句指责也说不出来。
若是陆瑾画说自己害她丢了许多银子,他还能说外甥女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可她口口声声楚地的百姓,若是叫外面那些一股子酸味的文人知晓了此事,他如何在蓟州生活,如何做生意啊?
陆天宗擦了擦汗,赔笑道:“是舅父的错,舅父好心办了坏事。”
“舅父。”陆瑾画微笑道:“既然这万两银票去了何处你不知晓,那你就想办法补上吧。”
不等陆天宗发火,又听她道:“这里所有的账册都是要呈给陛下过目的,做不得一点假。”
“暗地里那些个事,最好也藏严实些,若是被陛下发现了,不知多少人命才能填了这万两银子。”
她站起身,疲惫道:“今日先到这里吧,留下的人在这算账,我得回宫了。
“若有缺失的银子,就请舅父一一补上。”
陆瑾画一福身,也不看他的表情,便朝外走去。
碧春连忙奉上惟帽。
出去时,外面还有许多等着看热闹的人,见他们马车虽然走了,但官兵仍然重重把守着陆家。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院子内,陆天宗跌跌撞撞回了房间,关上房门,便双腿一软跪下了。
他自小经商,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
若说幼时的陆瑾画在他面前是一张白纸,一览无余。
那今日的她便是雾气弥漫的深渊。
叫人不得不谨慎对待她,若行差踏错一步,下一步便会尸骨无存。
一回房,李云丹便哭了起来,她早早便醒了,只是没那个胆量去与现在那可怕的外甥女争,只能在屋里等着。
“老爷,银子啊,那是我的银子!”
她才到手几个月,现在都没了。
每天睡觉前,她都要打开库房检查一遍的,每次看见那些银光闪闪的银锭子,心跳如小鹿砰砰乱撞。
这拿她的银子,比要她的命还可怕。
陆天宗知道她好面子,阴狠地看向她。“你是想当富商的婆娘,还是想当官家娘子?”
李云丹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望着他。
陆天宗道:“如今陛下尚未纳妃,后宫空虚,仅有瑾画一人。”
“她没什么亲人,父母离世时又年幼,只要你拿出舅母的姿态去关心她,爱护她,还愁不能挣个诰命么?”
李云丹神色讪讪。
她看着现在的陆瑾画,跟看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将军无异,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哪里还拿得出舅母的姿态去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