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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朕也想她

“陛下。”宋诗柔不知在一旁听了多久, 闻言跪下道:“父亲他年迈体弱,实在难当重任。”

燕凌帝现在心烦意乱,看到这些个才女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就嫌烦。

“他年迈体弱, 你却正值青春年华。”他冷声道:“你若愿代父偿罪, 朕也可免他不敬之罪。”

宋诗柔浑身一僵,也说不出话了。“臣女一介女流之辈,恐怕……”

不等她说完,燕凌帝便冷冷打断她的话:“隗达, 你带兵进山, 务必将每一寸土地都搜查得清清楚楚。”

隗达抱拳跪下:“臣遵旨。”

“陛下。”隗清玉不知何时回来,也连忙道:“臣女愿与父亲一同进山寻找容大人。”

别人不清楚,她却是能猜到一点内情的, 瞧临安那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阿瑾怕是遇险了。

燕凌帝目光落在她身上:“准。”

宋诗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知这隗清玉是急于表现自己, 还是就想在这种时候下她的脸面。

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帐子, 她突然灵光一闪,定声问道:“陛下,我与陆姑娘一见如故, 今日营地出事, 颇为担心她的安危。”

“往日她总与陛下在一起, 今日不知身在何处。”宋诗柔想到外面传遍的流言, 温声道:“待臣女去探望一番也好。”

帐内陡然陷入沉默, 原本就不小的营帐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此刻听见她的话,纷纷变了脸色。

有的惊讶,有的笑意隐晦, 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这种事就算清楚,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这丞相的女儿胆子的确是大,居然敢跑到陛下跟前说。

燕凌帝面色淡淡:“奈奈娇弱,吹不得风。”

宋诗柔却一心想要问清楚,她倒要看看,陛下调动禁军,是为了国家重臣,还是为了一个宠妃。

话音刚落,李福全笑着跑进帐子,拂了拂衣袖上的水。“陛下,姑娘来了。”

燕凌帝面色乍然柔和下来:“还不赶紧请进来?”

帘帐掀起,迎面进入两道身影,‘陆瑾画’面容娇美,一进来便冲燕凌帝笑了一下。

见帐子里有这么多人,她笑容顿了顿,娇声道:“陛下,外面出了什么事,动静大得吓人。”

燕凌帝眉眼温和:“林子里出了些事,奈奈不必忧心。”

众人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人,这脸他们绝不会认错,日日跟在陛下身边,无限荣宠。

原来真是空穴来风!人明明好端端在营地里,也不知是谁不安好心,竟如此诬陷她。

若大家都当了真,这商女的清白就彻底毁了!

宋诗柔面色巨变,看着慕容慧与陆瑾画坐到一旁桌案边,手拉手,俨然一副闺中好友的样子。

她气血上涌,面对众多异样的目光,当即昏死过去。等被人送回了自己营帐,她才睁开眼睛。

“蠢货,全都是蠢货!”摔了好一些东西。

在陛下面前如此丢脸,来日再想夺得陛下荣宠怕是难了。

可那又如何,他在位一日,那她便一日不能放弃!早晚有一天,她会成为大燕的皇后,母仪天下!

燕凌帝帐中的人很快被清退。

萧采盈紧张地坐在一边,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大燕这位帝王,但每一次见,她都从内心深处溢出恐惧。

他太深不可测,太强大,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古代人。

“你学的不错。”燕凌帝神色淡淡:“事了后,朕可满足你一个愿望。”

萧采盈俯身谢恩,因为这张脸,她招来了不少祸患。也因为这张脸,让她好几次死里逃生。

她也不扭捏,当即就开口:“若陆姑娘平安归来,希望陛下能重用容逸臣大人。”

不为自己,为了一个男人。

燕凌帝淡淡收回目光。

燧我不知卜了多少次卦,低声道:“陛下,陆姑娘情形不妙。”

“应往西南方向,有绝处逢生之相。”

绝处逢生……

燕凌帝十指无意识收紧,她现在肯定很害怕。

每耽搁一点时间,她便危险一分。

……

容逸臣杀了两批追来的刺客,背上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太过想念安逸的时光,陆瑾画又梦见燕凌帝了。只不是什么好梦,他还是扛着那魁梧的柱子,健步如飞追着她。

陆瑾画吓得魂飞胆颤,不知燕凌帝为何总这样追她,一边哭一边求饶。

“别追我。”

“别……”

听到她的呢喃声,容逸臣把人往上颠了一下,侧头靠近她:“你说什么?”

陆瑾画声若蚊蝇:“别追我……”

“别追……”

听到她的话,容逸臣心头一沉,这次的事情,果然是吓着她了。

反手触到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不行,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她已经撑不住了。

国师刚卜出大凶之卦,便有消息传来,在西南方向的林子里,找到了陆姑娘掉落的首饰。

燕凌帝霍然起身:“备马。”

确定了方向,禁军一寸寸地搜寻着,那群刺客又得找人,又得躲避禁军,有些自顾不暇了。

很快,燕凌帝便到了那处瘴气横生的悬崖上。

此时天已大黑,下着飘飘小雨,无数兵卫举着火把,将这崖边的血迹和尸体照得透亮。

查看了每一具尸体,周睿连忙来报:“陛下,没发现陆姑娘的踪迹。”

燕凌帝惶惶不安的心稍有了些安抚,没在这,没在这群死人里就好,说明她还有可能活着。

建宏三十年,陆瑾画陪他一同前往东海青雀岭请谋士姚正兴出山,彼时他刚崭露头角,便被二皇子等人盯上了。

有人言:得姚助,天下归心。

要成就霸业,无论有没有姚正兴,都不能让他落入其他人手里。

而那时他麾下可用能人不多,姚正兴便成为其中关键,他们一路疾行,赶至玄武山,遇上了早早埋伏在那里的二皇子鹰犬,苍垚等人。

那一次血战,他手下人失之□□,就连他,也差点死在那里。

是陆瑾画在危机中赶来,独身一人,从众目睽睽中将他救下。

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也不知她一个柔弱的姑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总能在危难时令他化险为夷。

他们两人一马,奔至数里外,逃到一座山上,又被追杀,足足奔逃了二三日。

他的伤已经开始灌脓,许多时候都神志不清,偶尔醒来,不是见到陆瑾画皱眉给他上着药,便是与她一同在马上奔逃。

最后二人被逼至悬崖,暴雨疾至,湍湍作响,打湿二人的衣衫。

他被这冷雨淋醒,才看到她打湿的衣衫下,早已伤痕累累。

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士,只会些防身功夫,却在重重杀机中带他奔逃了三四日。

此时他们已穷途末路。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她拿着刀的手很稳,单薄而孱弱的身躯挡在他面前,似乎有无穷力量一般。

二皇子的走狗很欣赏她,冷声道:“你若愿意归顺,殿下定不计前嫌,以上礼相待!”

他恢复了些意识,一面舍不得她走,一面又希望她能活着。

“降吧,花花。”他低声道:“我不会怪你。”

你活着便好。

那时陆瑾画是什么表情?

她心慌意乱,拧眉回头看他,有担忧、有绝望,表情很憋闷。

她扔下刀,将自己扶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投降时,陆瑾画却道:“死也不做二皇子的走狗!”

她抱住自己一同跳下悬崖。

那一刻,燕凌帝常常回想,那应当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他们急速下坠着,都死死抱住了对方,胸腔鼓动,爱意遂然呼啸而出。

就算在生命最后一刻,她也选择与自己一同渡过。

但他们运气很好,那崖底有条小河,下大雨恰逢河水上涨,被隐居于盘龙沟的姚正兴捡回了家。

姚正兴最后道:“陆小友有勇有谋,具大将之风,又重情重义,她会选择殿下,说明殿下是值得追随的人。”

他随自己回到蓟州,所有人都知道是陆瑾画帮他劝动了姚正兴,他高兴又自豪,如今想起,虽时隔经年,可那段往事,却仿若发生在昨天。

“陛下,臣等已派人下山搜寻。”周睿抱拳道:“一路追去,发现不少死士踪影。”

燕凌帝收回思绪:“有何讯息?”

周睿道:“或与罪臣褚迎涛有关。”

褚迎涛,前工部尚书,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在南方水祸后东窗事发,拒不认罪,被他下令斩首示众了。

“在秋猎结束前,一一查清。”

燕凌帝的眸子仿佛汇入了深海,晦涩而汹涌。

周睿不敢多看,低头离去。

绛骥时不时拿马嘴去啃燕凌帝的衣裳,焦躁地在原地跺蹄子。

燕凌帝安抚地摸着它的头,哑声道:“朕也想快些见到她。”

远远甩掉刺客,容逸臣找了处遮雨的崖壁,将人放下来。

陆瑾画浑身冰凉,湿透的衣裳黏在身上,加重她的高热。

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哭得伤心,喊着别吃。

一会儿又哆哆嗦嗦,叫人别追她。

容逸臣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安抚道:“已无人追你了。”

原以为或许要过两三日才能有人找来,他正准备去找些御寒的草药,斜刺里却出现大片火光。

敢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在山里的人,绝不会是那群追他的刺客,应当是陛下的禁军。

看了眼怀中的人,容逸臣将她抱起,往那火光处走去。

燕凌帝在崖边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夜风吹得骨头都透着凉意。

李福全劝了他三四回,见他铁了心在这等,也不再劝了。

“陛下!”影卫急速来报:“隗达找到姑娘了!”

燕凌帝赶去时,众人正将容逸臣簇拥在中心,护着他往山上走,只因他不愿将怀里的人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陪伴版):暂时不能陪在老婆身边,去老婆梦里保护她一下叭

陆瑾画(逃命版):回去先打断他的腿,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做噩梦了

第72章 第 72 章 嫁给容逸臣也不错……

燕凌帝目光扫过他怀中的人, 小姑娘脸色惨白,乖巧地贴在男人怀里,倒是多了几分温顺。

海藻般的长发与他那绯色衣衫交织在一起, 让人心底莫名不舒服。

圣驾降临, 众人皆俯身参拜,浩荡的声音终于将意识不太清醒的陆瑾画吵醒了。

她茫然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燕凌帝。

陆瑾画鼻子一酸:“陛下……”

她挣扎着下地,脚踝却一阵刺痛, 幸好被赶来的燕凌帝及时接住。

她太命苦了!

等燕凌帝把她抱起, 陆瑾画定定看了他几眼,发觉自己真安全了,这才安心俯在他怀中睡去。

见她如此乖巧, 燕凌帝的煎熬与惶恐、不安与盛怒,瞬间化成一滩柔水,在心中静静流淌。

天色已蒙蒙亮, 他抱紧了怀里的小姑娘, 面色冷硬道:“回吧。”

待回到营地中,天色已然大亮,陆瑾画烧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处于一片混沌中。

人在脆弱时, 很容易便想起了往事。

按说入了秋的天不应该再下这么大的雨, 更何况是这样的雷雨天, 极其少见。

陆奈奈讨厌这样的天气, 出了校门,淋着雨一路小跑回家。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路上有同学不停向她道别:“奈奈,明天见!”

她高兴地跑过转角, 远远看见一道瘦小身影蹬着三轮车赶来。

外婆一脚刹车停在她面前,雨衣兜头罩下:“这小犊子,也不知道在校门口等我。”

陆奈奈呲着大牙坐上三轮车,边穿雨衣边道:“还怕外婆忙不过来,正准备回家拿伞来接你呢。”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需要你来接?”

两人一同回家,外婆蹬着三轮车,瘦小的身躯仿佛有无限力量。

她们是半路组成的家人,却比任何亲人都在意对方。

这一年,清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水灾,每天出门前,外婆都会叮嘱她:“往后下这么大的雨,一定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外婆会来接你的。”

陆奈奈满口答应,接着雨水玩,没走多远,忽地听见一阵哼唧声。

她有些害怕。

外婆一脚刹车,往那小巷子去:“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这大雨天气,人人自顾不暇,路面已经积起厚厚一层水。

陆奈奈探出头去,见她外婆从巷子里抱出一堆东西,走近后,塞进她怀里。

她愣住,扒拉开衣裳,看见一只孱弱的小狗。

“外婆,我们要养它吗?”

“给它口吃的,它还能多活几年。”外婆吃力地蹬着车。

可下了这么久的雨,现在连人吃的东西都没有了。

陆奈奈戳了戳小狗,它仰头,眼睛亮晶晶盯着她。小狗脸上一条长长的疤痕,弯弯地像月亮,“以后它就叫小月亮。”

“奈奈不要怕,外婆养得起你们。”

外婆道:在外遇见向你求助的,无论是人还是小动物,一定要伸出援手。

毕竟,我们也不能确定,自己哪一次冷漠之举,会让别人丢掉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生命是高于一切的。

正是在艰难时期捡回小狗的外婆,才会在她无家可归时将她也捡回家。

陆瑾画喃喃道:“我不怕……”

背心传来温热感,似乎有人一直抱着她,让她在这凉飕飕的天气里感受到一丝温暖。

“陛下,此次褚氏反扑事件不可轻饶,若人人效仿,朝臣们如何敢做实事?”

冷漠而不近人情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燕凌帝道:“爱卿以为,此事应如何处置?”

江尧合正色道:“臣认为,那褚氏一族,毫无悔过之心,应当昭告天下,诛九族,以正国纲!”

“那便依爱卿所言。”燕凌帝眸色淡淡:“凡涉及南方水患者,男丁流放,女眷入教纺司。”

帐内一片静默,无一人敢言。

许多人额上浸出细汗,前朝这种贪污案不是没有过,只是责罚从未如此重大过。

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不贪的官啊……

江尧合也愣住,拿袖子擦了擦汗,这往日提了建议,那都得好一番争执,选个折中处理的方法,今日怎么……

他往左右看,平日里爱出头的同僚都深深埋着脑袋,唯有他,看不清状况。

江尧合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如此局势下,他怎能胡言乱语啊!

而且那南方水患一事,他也牵扯其中,虽已戴罪立功,但江家能不能免受其难,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微弱地咳嗽声传来,燕凌帝顿时收回目光,看向小姑娘颤动的眼睫。

“奈奈,醒了吗?”

陆瑾画感觉自己被抱起,她使劲撑开眼皮,一张担忧的面孔映入眼帘。

思绪还有些不清明,她的手放在男人肩上,见他盯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胡茬。

燕凌帝拿住她的手,吩咐道:“奉上温水。”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陆瑾画喝了水,总算有些力气,感觉自己呼吸都是滚烫的。

她细声细气道:“陛下,您长胡子了……”

燕凌帝顿了顿,才知道她原是想摸他的胡茬。昨夜忙了整晚,回来后又要处理余下的事情,他是有些形容不整。

燕凌帝拿了她的手,放在自己下巴上,温声道:“不扎手。”

帐内的人一时心思各异,谁也不敢抬头,早知此女受宠,没想到一小小风寒,陛下竟不理朝政,将她时时护在怀中。

简直是昏君!

宋诗柔想了一整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陛下对那商女是好,但昨天却有些莫名的生疏,是哪里不对呢?

早上起来,她爹刚从陛下那回来,她娘就迎出去了。

宋诗柔灵光一闪,陡然意识到异常之处。

往日无论走到哪里,陛下皆与那商女形影不离,每每相见,甚至要起身迎她。

昨日端坐高位,他虽语态温柔,眼中却不见爱意,不让她坐到身边,反而赐了椅子在远处坐下。

陛下怎会对那商女如此?绝不可能!

宋诗柔连忙起身往外,见状,宋勇良一声冷斥:“去哪里?!”

她停下脚步:“我去确定一件事情。”

“何事?”

宋诗柔拧眉:“与父亲无关。”

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宋勇良猜到与陛下有关。

这个女儿哪里都好,就是可惜不是个男儿身,最重要的是,她一心想当皇后,如今年岁起来了,竟还做那白日梦。

宋勇良好声劝道:“你万不可在此时生事啊,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呢。”

听到这话,宋诗柔越发确定了心底猜想:“为何在气头上?莫不是与那商女有关?”

宋勇良冷哼一声:“你还是尽早断了你的心思罢!陛下对那商女甚为喜爱,只一小小风寒,便大动干戈,将人护在怀中不曾放下,三五个太医随侍,可见陛下对她是动了真心的!”

宋诗柔惊愕:“你说陛下将她护在怀中?一直不曾放下?”

为何会这样?若是如此,难道那商女是真的不成?

“为父难道会骗你?”宋勇良道:“你若识趣,也该早早放下,现在我还能给你挑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说罢,又补充道:“我瞧那鸾仪使周睿就不错,年轻有为,又得圣宠,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宋诗柔眼中闪过不屑,冷声道:“我瞧鸿胪寺卿容逸臣也不错。”

宋勇良气得双目赤红,扬手就要打她:“我看你是魔障了!”

容逸臣与他是政敌,双方在朝堂上一直你死我活,虽然他暂时占了上风,但圣意难测,指不定哪天他又风光起来了。

宋诗柔抬高了下巴,倨傲道:“蓟州实力与容貌皆出众者,唯陛下与容逸臣二者,若有人与他二人齐名,我也愿嫁。”

宋勇良气得脑仁疼:“那你就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吧!”

雨声渐熄,帐内的人全部被清空。

燕凌帝轻轻拢着她,极有耐心问:“奈奈,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陆瑾画检查了一下身上,爬起来看了眼肿胀的脚踝。

“早先你昏睡时,叫辛太医为你处理了一下。”燕凌帝道。

这回是不敢再折腾她了,趁着睡觉,给她放了淤血。

难怪这么快就不怎么疼了,陆瑾画看了眼,嘟哝道:“他不是说必须在我清醒的时候弄吗?”

燕凌帝莞尔,这样忽悠人的话,她也信?

“不确定淤血是否放干净了,过两日,若是还有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朕。”

陆瑾画倏地捏了一把汗,连忙道:“肯定没什么问题!”

想起那巨型银针,她就头皮发麻。

两人靠得极近,燕凌帝轻轻搂着她,还在翻看这一次的卷宗。

他总是有分寸的,拉着她的手,也不会叫人觉得难受或反感。

想起粗鲁的容逸臣,陆瑾画就吐出一口恶气。

那混蛋,害得她受这么多苦,居然还威胁她。

听到叹气声,燕凌帝侧眸看来:“累了?”

他面目清朗,五官无一不精致,小时候陆瑾画就知道他长大了一定好看,毕竟就连断手断脚瘫在椅子上时,也有几分凛冽气势,漂亮的皮相更不容忽视。

天下不爱美丽事物的人估计很少,当时他虽坐着,浑身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悲伤与迷茫。

正是看到他的面容,陆瑾画才下定决心要治好他的。

纵然性命被人威胁着,可她心知。

不少人能捱过前期的治疗手术,却捱不过之后日复一日的复健,也得看病人的脾气秉性,是否有那个毅力。

见她不说话,燕凌帝眉目越发专注:“饿了?”

或许他的表情太过认真,或许那关心几乎要凝成实质,总之无法叫人忽略,更不能再敷衍了去。

陆瑾画别过脸,压下心底那小小的别扭:“现在还早呢……”

燕凌帝摸了摸她的肚子,温声道:“昨日午膳也未用,挺到现在,饿坏了罢?”

说罢,不等她回,转头对李福全道:“传膳吧。”——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吃醋版):老婆在别人怀里

陆瑾画:你脑子是泡醋缸里了?先来扶我啊蠢蛋

第73章 第 73 章 想跟皇帝抢女人?

陆瑾画多看了他一眼。

平日燕凌帝十分守时, 就算政务缠身,没有特殊情况,也会在饭点用膳。

李福全叹道:“姑娘昨日去玩, 陛下也没用什么膳食, 昨夜又……”

说着,面上挂起笑:“到现在,陛下也还是滴水未进啊……”

“多嘴。”燕凌帝面色漠然,将卷宗放在一边。

陆瑾画睫毛颤了颤。

她生父母不详, 身边最亲的人, 便是外婆,后来又经历过几段失败的恋爱。

穿越后,这具身体的亲娘早逝, 亲爹对她可以说毫无情分。

长到如今,也无一人告诉过她,正确的亲密关系该如何处理。陛下对她好, 她自然会真心实意对陛下。

他如此关心自己, 陆瑾画心中感动,若按她的逻辑,与陛下谈谈恋爱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一想到他还喜欢男人, 还与裴硕做过那事, 便……

陆瑾画摇摇头,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在秋猎里,莫不是吃些什么野味之类的荤菜,今日桌上却多了好几道素菜,看那绿油油的色泽, 大多是新鲜的。

燕凌帝为她夹了几道菜,温声道:“尝尝可喜欢,在山下农户家里换来的。”

陆瑾画仰头,白净面容上透出几分乖巧:“这是陛下的心意,我当然喜欢。”

燕凌帝微微一顿,衣袖搭着精瘦的手腕,细细看去,一道蜿蜒伤疤横贯其上,给玉质般的肌肤蓄满了野性美。

同样心绪不宁的,还有另一个人。

候石站在营帐门口,踌躇着问道:“大人,属下来为您上药了。”

许久,里面传来低沉而冷戾的声音:“进来。”

候石心头打鼓,自从大人被找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活像疯了一般,那戾气沉沉的眼睛,叫人害怕。

“我来吧。”轻柔的声音传来,候石转头,看见来人是萧采盈。

大人为官数载,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异性伺候,候石松了口气,将药给她:“大人心情不好,你小心着些。”

萧采盈温温柔柔笑回:“知道了。”

进去时,男人坐在榻边,一条腿抬起,缓缓擦拭着手中长剑。

他赤着上身,壮硕而完美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大大小小的剑伤,掉落山崖的摔伤。

一块青一块紫,看着都吓人。

他却和没事人一样,眼睛像木雕一般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采盈走过去,他也没反应过来。

看着男人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鼻子陡然一酸,开始给他上药。

伤口被水泡得泛白,嫩白的肉里,有血水一点点氤氲而出。

萧采盈心头一堵,低声道:“大人,你何苦如此?”

听到声音,容逸臣骤然回神,他转头冷冷看向她:“怎么是你?”

听着对方毫无起伏的声音,萧采盈心如刀割:“你为何要这样,那些刺客分明不是你的对手!”

容逸臣面色淡淡,狭长的眼眸似浸着寒冰一般扫过她:“滚出去。”

他拿起衣裳穿上,慢条斯理系着衣带,扣上腰饰。

萧采盈目光划过,落在桌子上的匣子中,那匣子,隐隐能看见女子发带。

她心中陡然升起怒火,咬牙道:“你喜欢她?”

容逸臣回头,冷戾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忽地露出一个笑意:“你应该庆幸,直到今日,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否则,因着这张脸,她也不该在这世上活着。

萧采盈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只一针见血道:“想同皇帝抢女人,你抢不过他。”

原是想激怒容逸臣,叫他好清醒些,谁知对方并不生气。

听到这话,男人笑意渐浓,像是真有些高兴一般。

“我不需要与他抢。”

就算他是天子又如何?陆瑾画曾经说过,长大后是要嫁给他的。

萧采盈看着他肿胀的半边脸,只觉得自己的真心被人狠狠扔到地上,反复碾压、践踏。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就这样悄无声息走进了心底,等她发觉时,早已深陷其中。

陆瑾画也不想像个瓷娃娃似的整天躺在屋子里,但奈何受了伤,除了睡觉,便没别的事好做了。

秋猎前明明看过天象,大多是晴天,现在雨却一连下了许久。

最近迷迷糊糊混沌时,总想起小月亮来。

小月亮是条白毛田园犬,已经离开她好几十年了,不知近日为何总是梦见它。

陆瑾画睡醒,透过单薄的床帐往外看去。

外间人声渐渐,透着屏风照进来些天光。

片刻后,声音突地消了,一阵窸窸窣窣后,一道高大身影绕过屏风进来。

见她醒了,燕凌帝亲自拿了水来。

“喝些水。”男人扶起她,温声道:“可想起来走一走?”

她这两日都乖得很,除了睡觉,别的什么也不做。

燕凌帝只担心她憋坏了,有心带她出去,每每来时,她都在梦中。

小姑娘柔柔靠在他怀中,稠密的秀发垂在腰侧,她道:“陛下,留的那窝兔子,给公主送去了吗?”

心中蓦地一刺,燕凌帝垂下眸子去看她。

小姑娘面容苍白而温软,澄澈的瞳孔不如往日清亮,散发着淡淡死气。

他将人拢紧了些,按住心中不安:“朕这就叫人送去。”

说罢,又见陆瑾画闭上了眼睛。

帝王轻声问:“奈奈没什么想要的么?”

陆瑾画不答,他又道:“狼崽,狐狸,小老虎,奈奈喜欢什么,朕命人去捉来?”

话未说完,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均匀了。

燕凌帝阖上眸子,下意识将人抱得紧紧的,二人脖颈交缠。

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惶惶不安的感觉才少能被压制一些。

她在躲着自己,燕凌帝明白。

可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难道对他就没有一点喜欢吗?

他不敢问,就怕从小姑娘嘴里听到些不中听的话。

二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到了秋猎结束前一天,燕凌帝终于不与她在帐子里对峙了,用完早膳便道:“今日朕要为秋猎的子弟们行赏,奈奈可要一同前去?”

陆瑾画正搅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闻言,毫不犹豫拒绝了。

燕凌帝没什么表情,脾气很好道:“朕叫临安来陪你。”

说罢,阔步出了帐子。

临安来时,陆瑾画身着中衣在梳妆台前,碧春小心翼翼给她梳着头发。

这几日姑娘与陛下不知怎么了,气氛怪怪的。

姑娘都躺两天了,今日总算愿意起身了。

“阿瑾!”慕容慧气喘吁吁跑进帐子,待看到陆瑾画,瞳孔一震:“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想起这茬,她便生气。

“那容逸臣果然是个大灾星,谁碰见他都得倒霉。”

陆瑾画摸了摸头发,问:“送你那窝兔子,你可喜欢?”

“简直太喜欢了!”慕容慧笑嘻嘻道:“又肥脾气又好,阿瑾,我太爱你了!”

见她脸上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肉又没了,慕容慧连连哀叹。

“幸好皇兄严惩了那群人,不然我定不饶过他们。”

陆瑾画早从燕凌帝嘴里听了这件事的首尾,都起于半年前南方水患。

容逸臣去收集证据,陛下直接将褚迎涛下了狱砍了头,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人自以为在证据未查明前,陛下便不会动手,谁知他竟这般果断,以为是容逸臣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还说动了燕凌帝,再加上他本来就是陛下的心腹……

如此种种下,便对容逸臣怀恨在心,多番布局刺杀,只她运气差了些,偏在对方最后一次反扑时入了局。

想起那糟心的刺客,陆瑾画便一阵头疼。

“不提这些,事情都过去了。”

慕容慧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病容,也觉得说这些不好。

她踌躇了许久,问道:“阿瑾,你是不是和皇兄吵架了?”

陆瑾画眼眸轻轻一顿,“何出此言?”

慕容慧干巴巴一笑:“不然皇兄怎么会叫我来看你。”

皇兄恨不得一直黏着阿瑾的,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秋猎结束在即,陛下事务繁忙,我又不便见风。”陆瑾画穿好了衣裳,淡淡道:“难道公主不想见我?”

“没有没有。”慕容慧连连摆手,真诚道:“就是觉得皇兄这几日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

陆瑾画往腰间挂上玉佩,和平日没什么不同。“陛下定是有什么烦心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说的也是……”

没过多久,燕凌帝就回来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带回了一只小狼崽。

见陆瑾画果然起身了,眼中的紧张微微褪去一些。

“奈奈,过来看看,这狼崽你喜不喜欢?”

笼子放在地上,小狼崽似乎还没睁眼,奶声奶气叫着。

听到这声音,陆瑾画当真过去瞧了瞧,她没说话。

燕凌帝伸手去拉她,被她轻轻躲开了。

帝王微微一僵,又缓缓松开了手,“叫它闻闻你的味道,以后它便认得你了。”

陆瑾画问:“白色的?”

燕凌帝温柔道:“奈奈不知,狼的品种也分贵贱,这白狼,便是狼中的极品血脉……”

后面他说了些什么,陆瑾画没听到耳朵里,只注意到贵贱二字。

她摇摇头,冷淡道:“我不喜欢。”

燕凌帝心中又是一刺,早知向她坦明心意后,二人会渐行渐远。

只是他忍不住,见她藏于自己沐浴之处,便鬼使神差将那些话一一道来,心存幻想,希望她能接受自己,只是没想到,她心中连一丝情谊也无。

见她要走,燕凌帝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奈奈会喜欢的。”

“它皎洁如银月,以后便叫小月亮吧。”

陆瑾画霍然抬头,一双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燕凌帝温声道:“朕近日夜间时常听见奈奈说梦话。”

第74章 第 74 章 这商女没福气

陆瑾画愣了愣。

近几日确实常常梦到以前, 这几个月梦到过去的事,比她之前几十年都要多。

她一边脊背发凉,一边心里难以接受。

他们住在不同的帐子里, 陛下连她说什么梦话都能知道, 定是在她睡着之后,又进了她的帐子。

焦灼后,她又慢慢平复心情,冷静道:“我曾养过一条白毛狗, 叫小月亮。”

本以为她又会百般隐瞒, 没想到竟这样就说出口了。

燕凌帝微微一怔,道:“朕为何不曾见过?”

陆瑾画道:“陛下与我相识前,它就死很久了。”

被端上桌, 悉数进了大家的肚子。

帐内又陷入沉默。

燕凌帝静静看着她,上一刻还在为她直言不讳感到欢喜,下一刻又听到这样的话。

“奈奈。”他走近, 将人揽进怀里, 陆瑾画也不躲他,只一双眼睛盯着他。

燕凌帝道:“有朕在,没人能动你的东西。”

陆瑾画顺着他的力道窝进他怀里,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那时, 外婆也为了她的小狗大吵一架, 她们在寒冬腊月, 蹬了三个小时自行车, 回到了城中村去。

外婆说:小月亮会在天上看着她,以后遇见的每一只小狗,都是小月亮。

燕凌帝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往上抱了抱, 目光落在一旁的侍从身上:“捡东西拿来。”

侍从俯身跪下,出了帐子,片刻后,手中拎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了,放在二人面前。

燕凌帝扯开那黑布,露出里面的铁笼模样。

一只圆乎乎肉嘟嘟的雪色小狼崽躺在笼子里,睡得很香。

燕凌帝伸出大手,拿出那还没睁眼的小狼崽。

或许是发觉到危险,小狼崽呜呜咽咽地叫起来,声音很微弱。

原本是不想陆瑾画抱这小畜牲的,可见她心情似乎有些不虞,只纠结了一瞬,还是将狼崽递到她面前。

“奈奈,摸一摸。”燕凌帝温声道:“给它喂些羊奶,它很快便能睁眼了。”

陆瑾画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抱起那狼崽子,小崽子又是一阵呜咽声,颇为可怜。

“好小啊……”陆瑾画忍不住道。

活几十年了,头一回见到这么小的狼,跟狗似的……

燕凌帝轻嗯了声:“上午碰见分娩难产的母狼,取出来的。”

陆瑾画撸毛的手一顿。

燕凌帝又道:“那母狼还活着,奈奈放心吧。”

小姑娘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抱着小狼崽蹂躏。

气氛一时温馨无比,他曾以为,向她表明心意后,他们便能永永远远在一起。

燕凌帝再不敢做傻事,只轻轻抱着她,看她逗弄狼崽。

不等二人岁月静好太久,慕容据又来了。

燕凌帝皱眉,不知他为何总爱来扫兴。

“陛下?”李福全不确定地问:“太子殿下求见……”

燕凌帝回神,见陆瑾画正盯着他,他压下心中戾气:“叫他进来吧。”

侍从奉了羊奶来,陆瑾画坐在桌案边,一点一点喂着小狼崽。

燕凌帝伸出手:“将它放在朕手上,奈奈再喂,它便知道张嘴吃了。”

陆瑾画迟疑道:“这会弄脏你的手。”

“不碍事。”燕凌帝道:“洗干净便好了。”

慕容据一进来,见到的便是如此温馨一幕,心中妒意乍起,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规规矩矩行了礼:“父皇。”

燕凌帝本不欲理他,可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火热。这孩子平时就缺心眼,今日怎么胆子如此大?还敢直视他。

燕凌帝拧眉道:“太子有何事?”

慕容据踌躇。

看样子,父皇怕是早就忘了前些日子答应他的事,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淡然的陆瑾画,他咬了咬牙。

虽然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低声下气去求父皇,但为了给母亲争取些机会,他跪下请安,道:“父皇,明日便要拔营回城了,我娘她……不知父皇您何时去看看?”

燕凌帝似乎刚想起这茬,优越面容透出一丝冷漠:“待朕想想。”

慕容据僵在原地,不起来,也不走,像是要等燕凌帝想好。

燕凌帝哪会受他的胁迫,等陆瑾画玩够了狼崽子,才强行将那狼崽塞回笼子里。

“这小东西身上跳蚤多,奈奈莫要多玩。”

陆瑾画收回手,看着那笼子被抬出去,好奇问:“那母狼就下了这一只崽?”

人类在所有动物里分娩难度极高,其它哺乳类则不然,像狼这种动物,为了延续生命,一胎至少也是两只或者三只。

这样才能保证在出意外的情况下留下火种。

燕凌帝温声道:“怎能将它的崽子悉数抢光?这一只是唯一没睁眼的。”

没睁眼,才能养得熟。

陆瑾画起身,到一旁洗手去了。

她一走动,便能感受到那道火辣辣的目光。

慕容据死死盯着她,这商女娇弱,没福气承受圣宠,一小小的风寒,竟将她折磨成这副样子。

瞧她比前些天见面还瘦了许多,他心中恶意几乎止不住。

商女福薄,叫她病死也好。

陆瑾画擦着手,缓缓道:“太子殿下看我做甚?”

慕容据浑身一震,没料到陆瑾画竟敢在父皇面前相问于他,她如此大胆,可将大燕的储君放在眼中?

燕凌帝抬眸,阴沉的目光看过来,他眸色沉沉:“奈奈问你话。”

慕容据喉间溢上铁锈味,浓浓的屈辱感爬上心头,父皇的意思,是要他回一个商女的话。

自他懂事起,因为太子身份,其他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

就算父皇初登基那些年,朝廷还未肃清,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再看不起他,也会因为父皇给他留几分薄面。

这样被人侮辱,在遇到陆瑾画后,就时常发生。

但他不敢不答,只因这商女背后,站着的是燕凌帝。

储君的荣辱皆由帝王定夺,他也不敢忤逆父皇。

慕容据嘴角挂起一丝僵硬地笑:“没什么事,只是见陆姑娘清瘦了许多。”

陆瑾画‘哦’了一声,轻易便放过他了:“劳殿下挂心了,近日风寒,用不下什么饭食。”

这一问之后,慕容据再不敢直勾勾瞪着他,只乖乖跪在一边。

燕凌帝何许人也,当初大燕风雨飘渺,他只在一年间便力挽狂澜,安内定外。

慕容据在他跟前就像没穿衣服的小鸡崽子,有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他面色沉沉,心想这太子之位慕容据也坐不了太久了,不过如今慕容据无功也无过。

也不能直接废了,免得史书上平白留他一笔。

再三思虑后,只得将此事按下,若等太子犯错,依他那老鼠般的脾气,怕是这辈子都难等到。

还得从长计议。

燕凌帝收起心思,行至陆瑾画身边。“奈奈,今晚召他母亲来见一见,你觉得如何?”

他是皇帝,如何需要他去见别人?

想见谁,无论何时何地,只需要下一道召令。

“随便。”陆瑾画将帕子扔进水里,便走开了。

燕凌帝眉眼温和,拿她用过的水洗手,只伸进去一探,便拧起眉:“这水,凉了些。”

侍奉的一群人吓得跪作一地。

他们也没料到皇帝会用别人用过的水洗手,这水奉上来时,正是差不多的温度啊。

“陛下饶命,陛下……”

目光扫过这群惶恐的人,陆瑾画拧起眉:“洗个手罢了,陛下想用刚煮开的热水么?”

见她与自己说笑,燕凌帝眉宇缓缓松开。

“朕是担心你。”他洗了手,拿起帕子擦拭,“你近日都受不得风寒,底下的人若是不用心伺候,岂不是白白叫你吃苦?”

陆瑾画收回目光:“我常伴陛下左右,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不用心伺候?”

眼见慕容据还跪在地上,燕凌帝移开目光:“回去吧。”

“叫你娘收拾好,晚上朕会召见她。”

父皇宠爱此女,慕容据心中已经麻木,他咬了咬牙,低头谢恩。

“多谢父皇,儿臣这就回去。”

此时太阳刚刚下山,雨也停了。

燕凌帝主动与小姑娘找话说。

“这次秋猎,隗清玉拔得头筹。”

陆瑾画抬头:“秋猎头筹,会获得什么赏赐?”

燕凌帝温柔看着她:“奈奈希望朕赏她些什么?”

往年的秋猎,莫不是赏些稀有的兵器,神弓一类的。谁家也不缺这些赏赐,众人争的,是在皇帝面前露脸。

是夺得圣宠的机会。

圣宠,人人都想得到。

接近皇帝,便是接近了权力。

陆瑾画摇头:“我不知道,也不知清玉想要些什么。”

她现在没什么功绩,叫燕凌帝直接封她个将军,想想也不可能。

晚间用膳时,桌子上多了一道酸萝卜。

燕凌帝道:“近日你胃口不佳,用些咸菹,开开胃。”

陆瑾画擦净手,拿起筷子,玉白指尖微微泛白,将那咸菹夹起。

入口是浓郁的酸味直冲天灵盖,接着便是咸。

称不上好吃。

她品尝良久,将菜悉数咽下:“这咸菹,与豆芽当年做的味道差不多。”

燕凌帝眸光温吞,静静看着她,不急不缓道:“这咸菹,就是豆芽留下的那一坛。”

天黑得差不多,侍从小心翼翼进来点上蜡烛,这个季节,天亮的时间比往常短,须得早些用上蜡烛,免得坏了眼睛。

陆瑾画盯着烛光,脑子里却出现一张瘦骨嶙峋的脸。

豆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她第一个朋友。

初到此处时,是在冬日夜间。她浑身被冻僵,如同雕塑一般,挣扎许久,才知道自己被人埋进了雪里。

有心想活命,却爬不出那半人高的雪堆。

雪越下越大,她看不见,只知道空气慢慢变得稀薄。

胸腔膨胀,收缩,脑中缓缓刺痛起来,她甚至出现幻觉。听见哭声,还听见有人在抛雪——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老婆喜欢的东西,要留着

陆瑾画:一坛子泡菜留十几年,还得是你

第75章 第 75 章 你到底怕什么

醒来后, 才知道了那不是幻觉。

豆芽抱着她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等老爷来了, 定会惩治这些恶奴!

陆瑾画的心陡然软下, 看着这面带稚气的少女,说到底,豆芽现在只是个孩子。

而独自在社会上打拼了几十年的陆瑾画明白,有这样胆子的奴才, 背后不会无人撑腰。

收回思绪, 陆瑾画将筷子放下,温声道:“一坛子泡菜,陛下留十几年?”

十年前的东西悉数都没了, 她一直很遗憾,研制的药物,做出来的器械, 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豆芽做咸菹的手艺一绝, 她在时,经常做给陆瑾画来吃。

“朕命人保着它。”燕凌帝倒了清水,放在陆瑾画面前, “十几年了, 想来这菜应该很咸。”

一坛子泡菜, 哪值得保十几年, 只是因为陆瑾画喜欢吃罢了。

李福全悄悄退出去, 这几年每逢过年过节,陛下便会来上一碟子咸菹,再配碗清粥。

还以为他就爱吃呢,御膳房为此招了很多咸菹做得好的厨子, 原来是因为陆姑娘爱吃。

李福全没出去多久,又进来了。

“陛下。”他看了眼陆瑾画,又道:“太子和杨氏来了。”

燕凌帝微微拧起眉。

不是说了会召见他们么,偏偏要在用膳的时候跑来。

他还未说话,便听陆瑾画道:“请进来吧。”

李福全一愣,见陛下没有阻止的意思,连忙出去了。

陆姑娘再怎么着,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杨氏为陛下诞下一子,莫说她了,便是其他与陛下无关的女人,都酸得牙痒痒呢。

李福全还以为,陆姑娘会因此与陛下吵架呢,没想到竟如此沉得住气。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性,若是出身能高一些,照着陛下对她的宠爱,一宫主位也是坐得啊。

陆瑾画说完,才抬头看向燕凌帝。

“瞧我,陛下不喜在用膳时见人。”她擦了插嘴,声音很轻,“我都忘了。”

燕凌帝沉默,目光却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有心试探他的底线罢了。

自从二人确定关系后,小姑娘便跟变了个人似的,时常望着他叹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实际上却生疏了许多。

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流失,心中无端生出许多慌乱。

但面对陆瑾画审视的目光时,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怕再同先前一样,适得其反。

“太子殿下,请进吧。”李福全微笑。

慕容据看向了身侧的妇人:“娘,您进去后不必害怕,父皇很好说话的。”

杨氏一身素衣,头发全琯在脑后,做妇人打扮,面色惶恐:“陛下怎会突然想见我?”

她一把抓住慕容据的手,颤声道:“据儿,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慕容据脸上的殷切骤然消失,看着杨氏这幅诚惶诚恐的模样,觉得十分不顺眼。

那陆瑾画平日在父皇身边时,可称颐指气使。她区区一个商女,对父皇没有丝毫敬畏,想来父皇喜爱的便是这般不害怕他的女子。

母亲为他诞下一子,却还要在父皇面前伏低做小,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不受宠。

慕容据面上笑意淡了:“母亲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特意选了这个时间来,就是知道父皇平日极其守时,一日三餐,从不拖延。

若是父皇给他母亲一丝薄面,他们……也能在一起用顿饭啊。

李福全脸上挂着淡笑:“二位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陛下还在里头等着呢。”

慕容据冷冷扫他一眼,心中怒意横生。

没有哪个太子做得他这样窝囊的,连个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中。

杨氏一听,缓缓整理了下衣裳,眉眼间有些紧张:“据儿,我们快进去吧。”

在秋猎中,不如往常,陛下的营帐在正中心,周围说话声虽然不大,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杨氏原以为这回同之前在太和殿上面圣一样,进去便是虎目圆睁的侍从与肃穆的宫女们,那一回面见过帝王威仪后,将她吓得大病一场,回去养了好几个月身子才好些。

她瑟瑟发抖地走进去,帐内安安静静,耳边只有碗筷轻轻的磕碰声,她心中一紧,陛下这是在用饭?

与慕容据一同跪下见礼后,帝王声色淡淡:“起来吧。”

杨氏深深垂着头,又听帝王温柔问:“吃饱了?”

耳边传来淡淡一声‘嗯’,回答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世人都以为慕容据是她与陛下的孩子,而为了慕容据,她也不敢将此事澄清,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杨氏头一回见陛下时,陛下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那会儿陛下便是浑身带着一股凌冽之势,贵气地叫人不敢直视。

而她夫君面对陛下,更是一直跪地回话。

她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温声细语,只除了……十几年前那人。

杨氏极其小心地抬起头,只见那高不可攀的帝王身侧,坐了位贵气十足的少女。

她着一袭茶白色锦绣纹云百绣裙,细细擦拭着双手,见她看来,便朝她扬了扬唇。

那张脸……那张脸……

杨氏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差点因此昏死过去,幸得慕容据死死将她扶住,这才不至于在天子面前失仪。

害怕的可不止杨氏一人,慕容据也深深惧怕着自己的父皇,可他终究与杨氏不同,他是一国储君,无论心中如何怕,也要努力振作起来的。

十几年前,杨氏怀慕容据时,杨虎不幸身死。

为此,陆瑾画替杨氏安过胎,见过几次。

此刻见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知道她心中惊骇,便温声问:“可用过晚饭了?”

听到她的声音,杨氏这才回过神。

说起来,自西山太子妃回陆府后,杨氏也只见过她一次。

那一日西山太子大婚,陆氏嫡女乘孔雀礼舆,从长街穿过,直抵皇宫。

禁军夹道护送,百姓一路观礼。

西山太子妃高坐车舆上,妆容精致,凝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时杨氏心中便想,九皇子如此看重此女,原以为她最后会嫁与九皇子,没想到竟然有更大的造化。

杨氏幼时被父母卖进了窑子,初次接客那日,恰好碰见杨虎来办案,顺手将她救了。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着杨虎。

杨虎是个粗人,她也不识字,杨虎死后,她又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靠着夫君留下的东西度日,只知道太子比九皇子要厉害,心中觉得陆瑾画嫁得比想象中还好。

二人面容虽然相似,可算起来,西山太子妃若还活着,如今也该到儿女绕膝的年纪了。

杨氏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恐道:“用过饭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慕容据本就着急。

此刻听她这样说,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们来得匆忙,何曾用过晚饭?

母亲也不知抓住机会,好与父皇叙叙旧!瞧那商女,不就很会对父皇献媚么?

燕凌帝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见陆瑾画比往日多用了一些。

豆芽那坛泡菜,原本是他为自己留的念想,没想到更放不下的,是陆瑾画。

建宏三十年,益州大旱三年,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这场雨后,瘟疫如疾风骤雨般降临,朝中每一日收到益州的讯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从第一日死几人。

到后来一日死千人,万人。

先帝大怒,斥太医院无所作为,又下召令,集天下能人异士之力,前往益州,解救千千万万死于瘟疫的百姓。

先帝虽然对儿女偏心,可作为一国之君来说,他是一位明君。

先帝令他与二皇子一同前往益州,设‘疠迁所’,病患与正常人分离安置,太医院与各方医士随行,务必要研制出救命药方。

先帝自然有他的考量。

那时他与二皇子势力渐大,朝中隐隐分居两派,先帝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吃什么仙丹。

先帝心中最适合继位的人,自然是西山太子。

派他与二哥去益州,若成了,自然是一件喜事,输了,也正好借机为西山太子铲除两个挡路石。

而且,他们二人此去,也绝不会让对方完完整整回到蓟州。

这一步棋,无论如何父皇都是受益方。

他与二皇子离开蓟州开始,便针锋相对。到了益州,他被分派至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二皇子则相反,他母家势大,身后能人异士无数,被分到了相对好控制的区域。

二人实力差距极大,纷纷暗中作梗,想在这次机会中铲除对方。

在那时,豆芽便染病了。

陆瑾画一直坚持研制药方,在豆芽死后第三日,终于找到了破局之法。

陆瑾画也倒下了。

那张轻飘飘的纸,是用无数人血肉吸取经验得来的。

她丝毫功劳不揽,不想在先帝面前露头。这一次益州之行,她什么也没得到,还失去了豆芽。

王父说,此女狡猾、城府极深,可惜心软了些,若不是拿住她那贴身丫鬟,根本无法从交趾这样的混乱之地将此女押回。

可他没看到陆瑾画的狡猾,只看到了她心中的柔软之处,她的善良,她对友情的珍惜。

疫病救治后,陆瑾画带着豆芽的骨灰去了梁州。

她说:豆芽出生在梁州,她一直盼着有朝一日回来,还能种种地呢。

那时他身陷囹圄,日日疲惫应付各方诡谲势力,既无强大后盾做底气,也无血海中九死一生磨砺的心性。

见她如此难过,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毕竟,他也无法保证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还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吵架了?

陆瑾画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赐座吧。”

“谢贵人。”杨氏连连俯身。

燕凌帝压下心中缓缓弥漫上的内疚与自责。

不同了,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会保护好奈奈,绝不会让她再陷入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