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做个交易吧
在明日, 他们就能抵达楚地了。
候石双眼通红地拿着信件过去,沉声道:“大人,蓟州来信。”
容逸臣坐在车辕上, 看着雾霾霾的天, 心也仿佛被这雾霾笼罩住。
接过信还没打开,余光瞥见候石红彤彤的双眼,他忍不住拧起眉。
“你这是怎么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不问还好,一问, 候石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出。
他哭得脸都变了形, 哽咽道:“听说属下去楚地一年半载,婷婷跟属下分开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嚎啕大哭起来。
容逸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心头同样不是滋味,“你下去歇着吧,到了荆楚, 还有好一阵忙的。”
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候石哭着离开了。
萧采盈来时,便看见哭得面色扭曲的候石,对方也没看见她, 抹着眼泪离去。
她拧了拧眉, 捧着怀里的书册, 去找容逸臣。
“他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容逸臣冷笑一声, “不用管他。”
他一目三行看完信, 目光瞥向萧采盈,淡淡道:“东西呢?拿来吧。”
萧采盈拿出册子,又顿了顿。
两人的手同时抓住册子,见她不放手, 容逸臣冷淡道:“后悔了?”
萧采盈摇了摇头。
“我是想用这个和你做一个交易。”
容逸臣松开手,目光看向别处,“你很喜欢和我做交易?”
萧采盈面色平淡:“不这样,你都不会正眼看我。”
容逸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看看自己,有什么让人高看一眼的本事吗?”
萧采盈嘴唇抿得很紧,慢慢失去了血色。
被心仪之人如此羞辱,仿佛钝刀子割肉一般,心中痛不可言。
她整理了神色,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只问道:“这个交易对你来说有利无害,你难道不愿意?”
容逸臣嗤笑一声:“拿来吧。”
楚地无粮,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若此计有用,本官自然会答应你所谓的交易。”
萧采盈拿住册子的手紧了紧,“你还没问我,具体是什么交易。”
容逸臣挑眉:“还用说?”
他背靠在马车上,手里甩着马鞭,“无非是要本官正眼看你什么的,难道你还能提出更不要脸的条件?”
萧采盈嘴唇抿得更紧了,她冷淡道:“这是交易,不关我要不要脸。”
容逸臣呵呵一笑,接过她手中册子,粗略翻阅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萧采盈给的,正是范仲淹大战各路粮商的故事,只是其中细节,没有特意去做研究的人根本不知道,但她却能一字不漏的写下来,可见是对史实也是有些了解的。
容逸臣‘啪嗒’一声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是谁的计策?”
萧采盈和他对视着,目光中隐隐有些怒意。
容逸臣勾起唇,毫不留情嘲讽道:“本官也算了解你,以你的脑子,绝不可能想出如此复杂而缜密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其对人心的把控,堪称神来之笔。
萧采盈愤愤挪开眼,朗声道:“不管是不是我想出来的,它都是我献给你的!
“别人不能给你的东西,我能。
“我没有那样聪明的脑子,但我了解的东西多,知道的东西更多!”
气冲冲说完这几句话,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转头看过来。
范国良拿着干瘪瘪的饼子过来,笑眯眯道:“容大人,什么事有这么大的火气?”
他将饼子递给容逸臣,后者接过,微笑道:“没什么大事,和手底下的奴才吵了两句嘴。”
范国良拿出水壶示意,对方摇了摇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采盈,打趣道:“哪家的奴才敢这么跟主子吵架啊?比正头夫人还威风啊。”
简单的一句话,直接叫萧采盈脸从脖子红到头顶。
见她跟变了色的鹦鹉似的,范国良也不打趣了,只道:“赶紧填填肚子吧,还得赶路呢。”
等人离去,容逸臣才问:“你的条件呢,是什么?”
萧采盈心下缓缓舒出一口气,她沉默了片刻,眼睛红了许多。
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待她成了亲,你……你能不能,和我试试?”
容逸臣脸一黑,‘唰’地将册子扔给她。
楚地无粮关他什么事?反正一年半载解决不了陛下也会派其他能人来,难道还要他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计划将自己赔出去?
见他一副毫无商量的样子,萧采盈连忙解释:“是考虑考虑和我在一起,并不是一定要……”
容逸臣嗤笑道:“还说你不会提出些不要脸的条件,没想到这么快就蹬鼻子上脸了。”
萧采盈神色镇定:“我给你的东西,值得这个条件。”
蓟州皇城内。
风声到处传播的后果,是张姎又摔了好几套茶盏。
“好,好一个商女,好一个贱人,贱人!”
精美的瓷片四溅,玉奴规规矩矩跪着,等张姎发泄得差不多,她才抬起头。
美貌的面孔浮出别样意味:“太后娘娘何必生她的气,您要拿捏她,还不是简简单单?”
张姎唰地回过头,玉奴之所以受她重视,是因为她比其他人聪明,又忠心耿耿。
“说说看。”
又到了半个月一次抽检课业的时候,慕容据一早就进了宫,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见皇太后身边那貌美丫鬟神色匆匆,怀中不知抱着什么东西。
路过时,玉奴向他行礼。
皇祖母讨厌他,他也不喜欢皇祖母,无论他如何做,皇祖母永远都瞧不起他,和朝堂中那些总看不起他的大臣们一样。
玉奴满面喜色,还朝他行礼。
慕容据有些诧异,皇祖母身边的丫鬟们,可不曾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过,他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这是往哪儿去?”
玉奴收起笑容,小心答道:“去长乐宫。”
长乐宫?
慕容据面色一沉,不是那个商女住的地方吗?
目光忍不住瞥过她怀里的东西,玉奴抱了一大堆册子,在最上面的,俨然是《小名录》。
这是宫中丫鬟与太监的名册,一般由皇后或四妃管理,只是父皇空悬后宫,一个妃子也没有,这些个奴才就由后宫权力最大的皇祖母管着了。
慕容据顿了顿,破天荒地多问了几句:“这些名册,是要送去给陆瑾画的?”
玉奴垂着脑袋,声音小了许多:“是。”
慕容据冷笑一声,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商女,还想端起国母的派头,称霸后宫了?
皇祖母怎么回事,她不是一向不喜欢陆瑾画吗,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在宫中,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往代表权力的更迭和局势变化。
“送这些给她做什么,她一个商女,还能管理后宫了?”
玉奴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跪到地上。
“太子殿下息怒,奴婢也不清楚要做什么,奴婢只是听从太后娘娘的吩咐办事。”
盯着她头顶两个旋,慕容据缓缓移开目光:“你走吧。”
玉奴低声答:“多谢殿下。”
经过这一遭,慕容据的心情沉重了许多,他往太和殿的方向走着,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心无旁骛地思考课业了。
走时幕僚叮嘱的话他已经全部忘记,脑子里只有那本《小名录》和陆瑾画的脸。
这个女人,从她出现,自己就没占过上风。
父皇对她不止是偏心,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纵容。他可以忍让,可以忍受白眼和嘲讽,但他娘不行。
若是有朝一日陆瑾画当真被父皇纳入后宫,他娘就被钉在耻辱柱上,这辈子都洗脱不了这份屈辱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又能做什么?
推动这一切的大手,是他父皇。父皇那样厉害,又那样威严,他不敢、也不能做叛逆之事。
归根结底,都是父皇愿意的。
想到深不可测的燕凌帝,慕容据长长吸了一口气,将胸臆中的郁闷缓缓吐出去。
只是不待他彻底整理好心情,又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了。
旁边两个扫地的太监躲在墙角,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吗?连皇太后都承认陆姑娘了,看来今年的年宴肯定是她操办。”
“哎呀,真羡慕在长乐宫当差的人,若是能把我也调过去就好了。”
“你别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咱们给掌事姑姑塞点银子,让她把咱俩塞过去?”
接着是一串细碎的笑声。
慕容据气得脑仁突突地疼,父皇治下极严,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宫内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这女人才来了多久,就将宫中的风气搅得一团乱?
他沉下脸:“何人在说话?”
两个小太监畏畏缩缩出来,往地上一跪就是求饶。
慕容据揉了揉太阳穴,都觉得自己今天像是被人做局了似的,他不耐道:“刚刚的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小太监纷纷摇头:“殿下恕罪啊,是奴婢胡乱说的,请殿下恕罪!”
慕容据懒得理他们,急着去太和殿见燕凌帝,一人赐了二十下板子,飞快离开了。
一道身影不远不近缀在后面,见慕容据离开,又看向那两个小太监。
二人已经不再说话,相视一眼,只专心扫起地来。
宋勇良忍不住摇头,心下又觉得好笑,这回的伎俩倒高明了几分,但敢在宫里玩手段的,除了那一位,也没有其他人如此蠢笨了。
毫无意外,这回的课业回答得一团糟。
慕容据心中有事,忘了一早倒背如流的标准答案,只赤红着脸,默不作声站在下方。
罗瑾从不曾觉得自己如此命苦过,自从开始教导太子,他的苦日子就来了。
本以为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现在看来,是断送前程的机会啊!
听完慕容据的回答,罗瑾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第92章 第 92 章 这不是她的家
接下来, 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燕凌帝专心批着折子,许久后, 目光落在罗瑾身上。
“罗爱卿辛苦了, 回去吧。”
罗瑾心头一跳,这回竟然连之后的课业安排都没问,不知为什么,这半年来, 他一直感觉陛下对太子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君心深不可测, 罗瑾乖乖离开了。
接下来,燕凌帝便如同忘记殿中还有一个人一般,不出声, 只专心批着折子。
宫女们换茶倒水动作也放得很轻,走路更是一丝声音也没有。
慕容据心烦意乱,不敢开口, 他不怕父皇斥责他, 这样的沉默才让人觉得害怕。
一开始,他还有心质问父皇,为何不愿意给他娘名分,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父皇何时放他离开?
从早上到中午, 一直站得两腿发软, 直打颤, 慕容据的承受力到了极致。
他小声开口询问:“父皇……”
燕凌帝这才有了动静,抬眼看向他,像是才发现他这个人一般,叹道:“太子还在啊, 也回去吧。”
慕容据:……
他扯了扯嘴角,连忙跪下谢恩。
还差点没站稳,若不是李福全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今天就要在金銮殿丢回脸了。
李福全扶起他,也不敢吭声,小心翼翼看了眼高座上的燕凌帝,见他面色冰冷,霎时便闭上了嘴。
慕容据见平日里油嘴滑舌的老太监也不知道打一打圆场,他尴尬笑道:“孤脚滑了。”
李福全也尴尬地笑笑:“殿下,老奴送您出去?”
慕容据:“不必了。”
他一瘸一拐往殿外走去,大门一开,冷风呼呼往脸上刮。
慕容据眯起眼睛去看天色,今天是阴天,太阳隐在云层里,太和殿地势高,风又大,吹得他浑身僵冷。
父皇越来越不在意他了。
慕容据虽然不聪明,但这还是能感觉到的,以前便觉得父皇不在意他,除了半月检查课业,就再也不见他了。
现在,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在意。
以前父皇总会斥责他几句的,现在连问都不问一句了,是真想将他养成一个闲散无能的太子么?
看了眼天色,他缓缓离开。
在家中沉寂了两日,到了立冬这日,父皇还是如往日那般勤劳,早早便去了郊外,主持今年冬天的祭祀大典。
国师穿着玄色外褂又唱又跳,活像只猴子。
燕凌帝淡淡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盯着中央祭台,脑子里想的却是回去之后的事。
天气越发冷了,也不知奈奈现在睡醒了没有。
今日立冬,他也应该遵循旧制,赐奈奈些冬衣。
正想得入神,国师祭祀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轮到他讲话了。
以前从未觉得这些个祭祀如此繁复,他面无表情道:“时维冬至,六气资始,敬遵典礼,谨率①……”
国师慢悠悠走到群臣前,路过慕容据时,见他双眼空洞,不知想什么事想得入神。
他顿了顿,站到他与宋勇良中间。
宋勇良收回目光,微笑着冲他拱了拱手。伸手不打笑脸人,燧我也向他点点头。
祭祀结束后,自然是各回各家了,宋勇良飞快赶上慕容据的马车,待对方停下来后,微笑道:“殿下,老夫能否请您去府上聚一聚?”
慕容据面无表情:“孤乃太子,若是与朝中重臣搅和到一起,父皇会不高兴的。”
宋勇良顿了顿,脸上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
这太子,是一点也不肖似如今的陛下啊。
他太听话了,有那心思,却没那个胆量。
既然陛下让他立足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是希望他能早日将朝中重臣收为己用的。
可他都干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除了念书、做功课,竟连天下大事也丝毫不关心。
虎父犬子,与年幼的陛下比起来,太子没有丝毫狼性,这样一个毫无血性的人,又怎么坐得稳皇位呢?
宋勇良心中叹道:真是愚不可及。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正他今天的目的,也不真是为了让他去府上喝酒的。
他面露难色:“其实,臣是有一事拿不准,故而想请殿下赐教一番。”
慕容据一听,心中惊讶的同时,还有些微妙的爽快。
宋勇良是谁?
两朝元老,他是为数不多先帝在时便位列重臣的肱骨之臣,在朝中的话语量,只高不低。
这样一个人,居然向他请教?
不是慕容据看不起自己,而是他这些年谨遵老师教导,从不与肱骨大臣走得太近,以免早早就与父皇生了嫌隙,惹来父皇猜疑。
因此,这些重臣们与他也只是点头之交,互不打扰。
宋勇良以前一整年都不会与他说一句话,这几个月却是有心和他交好了,难道是见他年岁起来了,父皇又分了不少事务给他,开始正眼看待他了?
虽然如此想,慕容据却不会说出来的,他本就怕人考校功课,若是宋丞相的问题他今日答不上来,那岂不是更丢脸?
“丞相乃百官之首,若有疑惑,这天下除了父皇,想必其他人也答不上了。”
宋勇良却笑了一下,看了眼四周,悄声道:“不是答不上,只是想听听殿下的意见罢了。”
见他如此坚持,慕容据让开了位置。
“丞相请进。”
祭祀刚结束,燕凌帝纵马回了皇宫,不是他心急,实在是今日立冬,和往日不同。
他应该早些回去陪奈奈的。
一路纵马至乾清宫,洗漱完,又换了身新衣。
看着铜镜里一身月牙白的衣袍,燕凌帝面无表情,奈奈说过,他穿白衣时,看起来要顺眼许多。
李福全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急急忙忙赶过来伺候,又见燕凌帝好一番打扮。
足足换了四套衣裳,才有了出门的意思。
太监梳头时,燕凌帝又开始犯难了,他问李福全:“你说,朕戴玉冠好看,还是金冠好看?”
李福全心跳如鼓镭,看着面覆寒霜的燕凌帝,忍不住想:陛下为何会如此问?
难道是他今天偷懒来得太晚,陛下生气了?在试探他?
李福全手心出了热汗,拿着的拂尘手柄也渐渐开始发烫。
他小心翼翼回答:“玉冠雅致,金冠大气。”
燕凌帝淡淡移开眼:“白费口舌。”
见他态度随和,李福全心中忽地灵光一现,他笑道:“不过老奴猜,陆姑娘肯定更喜欢玉冠。”
话音落下,便见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含着千钧重量,叫他如芒在背。
李福全硬着头皮道:“相比起金银,陆姑娘更喜欢翡翠做的物件。”
燕凌帝收回目光:“今日便用玉冠吧。”
梳头太监终于等到答案,连忙回道:“是。”
危机彻底解除,李福全也不敢在跟前凑着了,收拾了表情到一边候着。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大冷天的,他愣是出了身汗。
陛下是要去见陆姑娘,每每到这个时候,陛下的心情都是最好的,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能轻松许多。
或是见天色不早了,燕凌帝没再折腾,收拾好后,摆驾长乐宫。
李福全小碎步跟在后面,心头想着,帝王想见谁,还不是一道召令的事,陛下却总是眼巴巴地跑去见陆姑娘。
谁叫他乐意呢……
到了长乐宫门口,宫门已经大开了。
扫地的宫女将枯黄落叶扫到一边,门前还洒了许多水,防止灰尘乱飞。
见他们来,两个宫女不敢再说话,连忙跪下行礼。
燕凌帝淡淡扫过一眼,李福全连忙跑过去,笑道:“今日宫中有什么好事,值得你们这样高兴?”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又见燕凌帝等在一边,连忙答道:“回陛下,今日姑娘赏了奴婢们一人一身冬衣。”
李福全一搓手:“难怪如此高兴呢,您说这……”
燕凌帝从御辇下来,淡淡道:“乾清宫也不曾少了你的吃穿,这么羡慕,调你到长乐宫来伺候?”
李福全连忙装模作样打了自己几巴掌,故作苦恼道:“陛下这话可折煞奴才了,只要能跟在陛下身边,奴才就算什么也没有,也是甘之如饴啊……”
燕凌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脚阔步往长乐宫内去。
看出他心情很好,都会和自己开玩笑了,李福全笑着跟上去,“奴才是惊于陆姑娘的心思,多体贴啊……”
每逢年节,宫里也会赐下吃食和衣裳给宫女太监们,但那都是按规制来的,像陆瑾画这样承诺单独赐一套衣裳,便是别的宫里没有的福气。
燕凌帝抬手:“你也去做一身冬衣,别在跟前晃来晃去的,叫朕心烦。”
李福全连忙跪下谢恩,笑眯眯道:“奴才这就退下了。”
长乐宫今日和平日颇为不同,不仅外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就连里头,也到处都是扫地洒水的,还有端着盘子从小厨房出来,又有人急匆匆进去。
仔细听去,还能听见说话谈笑声。
燕凌帝往厨房看了眼,那处最热闹,陆瑾画或许在那。
但他愣了愣,下意识往偏殿走去。
这样热闹的时候,或许奈奈是不太喜欢的。
偏殿的门开着,外面没有候在一边的丫鬟,孤零零的门敞着,里头的东西一览无余。
除了陆瑾画常用的那些奇怪器材,还有水盆、木架、一尘不染的棉布一张张搭在木施上。
陆瑾画正坐在桌边,拿着一本册子,全神贯注看着。
她还穿着平日里的素衣,洁白的一尘不染,墨发散在身后,显得她孤寂又可怜。
她身边没有仆从伺候,整个偏殿里就她一个人,外面热热闹闹,她一声不吭坐在那里,好像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燕凌帝心头一紧,往里走去。
她总是这样,好像在哪都没有归属感,或者说,她一直没把这里当成她的家。
第93章 第 93 章 连你也提她?
听见脚步声, 陆瑾画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浮现诧异。
“陛下。”她合上书, 起身道:“您今日不是要祭祀么?”
燕凌帝‘嗯’了一声, 缓缓道:“结束了,朕就回来了。”
陆瑾画嘴上抿着笑:“那陛下可来得巧了,今天长乐宫杀了只羊来。”
她最近对羊肉很上瘾,又怕上火, 不敢多用。
燕凌帝道:“看来朕还是有口福的, 来得恰好是时候。
“陪朕出去走走?”
陆瑾画温声道:“难得陛下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别的皇帝是什么样子她不清楚,但燕凌帝是真的很勤快,天天都在批折子, 或者是在太和殿与大臣议事。
秋日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在花坛里铺了厚厚一层,被山茶花的灌木一遮, 倒什么也看不见了。
二人并肩漫步在这片园子里, 风吹过,枯叶落在脚下。
陆瑾画的心缓缓跳动着,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不太形容得出来, 只是觉得心中很安稳, 像从未有过的踏实。
外婆收养她时, 不像其他人那么正式, 也没办过什么手续,只是在一个深夜骑着小三轮过来,像捡起流浪猫狗那样,捡起无家可归的她。
外婆一直强调, 要她学会独立生活。
因为和外婆年龄差太大,或许过个两三年,也或许过个二三十年,两人早晚会有分开的一天。
她不希望自己走后,陆瑾画连独自生存的能力都没有,可怜巴巴朝别人摇尾乞怜。
在外婆身边,她一直很幸福,但从未踏实过。
因为知道外婆会离开,许多时候,心里总是不安和不舍各种情绪交织,最后被压入心底。
手指被人缓缓勾住,热意顺着手背爬上来。燕凌帝握住她的手,暖意烫得皮肤灼热。
他忽然道:“奈奈,你是不是不开心?”
陆瑾画站定,澄澈眸子看向他。
燕凌帝眉眼温和,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朕总觉得,你有许多事瞒着朕。”
他面上浮起笑:“朕希望你能知无不言,对朕无所保留。
“当然,如果奈奈一时不想开口,朕也等得起。”
总有愿意向他说出的那一天。
男人皮相优越,有一张被天神偏爱的面孔,说起好听话来,实在叫人心动。
陆瑾画倏尔移开视线,落在一旁的灌木丛上。这个季节,不是山茶花开的时候。
“自我记事起,便跟随陛下,前后发生的事,陛下无有不知。”
……
这一厢,慕容据将宋勇良请上马车后,二人距离拉近,连带着心的距离也近了不少。
宋勇良张了张嘴,又将车帘掀起来往外看,扭头问慕容据:“殿下这些人,应该是值得相信的吧?”
见他办事如此妥帖,慕容据心中多了几分信任。
“自然。”
这些人都是父皇派到他身边的,只要不是谋朝篡位,没什么不能说的。
宋勇良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捋了捋胡子,恢复了老神在在的样子,“其实,此事有关陆姑娘。”
慕容据脸色稍沉,这几日,他总是听到这个名字,连带着心头也烦闷许多,怎么连丞相也要提她?
宋勇良看出了他面上的不喜,只装作没看出来,叹道:“她为楚地置粮,范大人甚为感动,一回去,就忙不迭写了请愿的折子来,求陛下封她个县主。”
“这折子如今在本官那里,也不知该不该给陛下递过去……”
话还没说完,便听慕容据怒道:“荒唐!”
见宋勇良看过来,慕容据赤红了脸:“她区区商女,如何能担得起这样大的福泽?”
“臣也是如此认为啊。”宋勇良捋了捋胡子,只叹道:“不过现在是万民归心,陛下能封她个县主,也能安民心。”
慕容据冷冷别开眼,胸腔气得要炸开似的。
偏她会显摆,偏她喜欢做好人!
若是他也家财万贯,一样会捐出去!作为大燕子民,那本就是她应该做的事,现在又要起赏赐来,真不要脸!
气归气,慕容据却不愿叫别人看了笑话,硬邦邦道:“丞相想让孤出什么主意,这件事既然已经定下,想来孤也发表不了什么见论。”
宋勇良笑了笑:“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先前以为陛下将她收入后宫,只封个美人便罢,如今见这情形,怕是最低也是个妃位。”
“丞相实在高看她了。”慕容据目视前方,眉毛却高高拧起:“封她做美人,已是抬举,她商户出身,就算得封县主,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她是不可能坐到四妃之位的。”
宋勇良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老臣今日没什么想问的,只是心中郁闷,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看了眼慕容据,见他脸上浮出同病相怜的苦涩,这才喝停了马车。
“殿下,臣告退。”
宋家想送女儿进宫做父皇的妃子,他想要父皇给娘一个名分。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是陆瑾画。
她不止挡了一两个人的路,她挡住的,是许多人的仕途。
慕容据心头沉沉,乘着马车回了他娘住的地方。
今天立冬,这样的节日,娘总盼着和他见上一面的。
府门大大敞开着,慕容据踏进院子,便见杨氏迎了上来。
“我儿,你回来的这样早?”
或许是立冬,她穿得不像平时那么素了,新衣上有了些鲜亮的颜色。
慕容据的脸色好看不少,任由杨氏帮他解开了披风,挂在一旁架子上。
“娘,今天立冬,儿子特意赶回来陪您的。”
杨氏笑着锤了他一下,嗔怒道:“娘哪里需要你陪?”
她絮絮叨叨的,说的却是为他好的话,“你应该多陪陪你父皇,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也得向你父皇嘘寒问暖。”
慕容据眼眶一热,心中忍不住怄气。
娘总是这样的,在他面前,也不忘了维护父皇,可父皇……父皇心中只有那个商女!
见他不说话,杨氏猜到他估计是受了什么委屈,但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村妇出身,如何能帮得了他?
虽看在眼里,可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将人引进屋后,她拉住慕容据的手,轻轻拍了拍,慈祥道:“据儿,娘昨日包了饺子,你午时陪娘用一些吧。”
慕容据回过神,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陆瑾画。他强扯出一丝笑:“娘,您平日里也少关在家里,该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是,娘知道。”杨氏温和一笑,“娘近日交了不少朋友,没闲着。”
听她这样说,慕容据又不免警惕,“娘交好的是哪家夫人?家中是做什么的?”
见他如此,杨氏又忍不住笑:“待用完饭,你陪娘一块儿去就知道了。”
立冬的时候就冷了许多,很多人家置办不起暖和的衣裳,自然也不怎么愿意出门。
自从来到蓟州,以前那些艰苦的日子离她是越来越远了。
杨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雾气随着口中热气渐渐氤氲开。
自从做了太子,慕容据就没再跟着娘出过门了,或者说,从那以后,有关他们母子俩的流言蜚语不断,他娘不愿意出门接受那些异样眼光。
杨氏将他带出了东街,一路往南边去。
他忍不住拧起眉,南边多是从其他地方移居到蓟州的人居住,鱼龙混杂,他们平日里最讨厌来此处。
慕容据拉住杨氏:“娘……”
马车已经停了,杨氏催促他下车:“快些吧,大家估计等我许久了。”
慕容据抿了抿唇,他是一国储君,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但是见到杨氏满面喜色,他又将话压下去。
原是到了一处赏花的池塘边了,这都立冬了,自然是无花可赏的。
但南边的商人倒是想出了些办法,步入长廊,挂满了一幅幅画卷,放眼一望,居然别有一番趣味。
几个贵妇人站在长廊前,手中拿着帕子,欢声笑语正说着什么。
见杨氏来,连忙朝她招手。
慕容据的眉头已经高高拢起,这群妇人除了打扮尚可,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不仅在外抛头露面,说话声音还如此大,当真是不懂礼为何物啊。
难道要他一个大男人和这群女人一起逛?
杨氏走过去,冲几人笑道:“今日我儿非要陪我来逛逛,只能失约了。”
几个妇人也很大气,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的,儿女在身边,才是稀罕事呢。”
“就是啊。”另一名妇人捂嘴笑道:“还是你有福气,儿子这么心疼你,像我家那几个臭小子,永远都不着家的。”
“这就是你的孩子啊,真是一表人才……”
一番寒暄后,杨氏脸上布满了笑意。
见她如此模样,慕容据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这么多年,他陪母亲的时间也很少,她常常独自一人在家,也不喜欢出门,更别提交朋友了。
难得见她这么高兴……
杨氏看向慕容据:“据儿,这里娘也来过几次了,但有你陪着,却是第一次,要陪娘进去转转吗?”
慕容据点点头:“好。”
走近了,才发现这画卷上画着各色花朵,牡丹、月季、百合、海棠、红梅。
不同季节,不同角度地绽放。
从春天到冬天,各种各样的花都有。
杨氏细细欣赏着,尽管看过很多次,仍然忍不住惊叹。
“这上面花了许多我不曾见识过的花,也不知据儿有没有见过。”
慕容据看着这些故作风雅的画,却是冷冷移开目光,他淡淡道:“差不多都见过。”
杨氏满脸欣慰,“好,我儿比娘有出息。”
第94章 第 94 章 告你顶替她的身份
慕容据心中烦闷, 只跟在杨氏身边,打算再陪她转一转便走了。
又听其它来这处逛的人谈论荆楚的事,那人万分惊叹。
“我大伯刚从荆楚赶回来, 说那边饿死了许多人。”
“天哪。”同行的人惊叹, “这么严重的灾害,上面那位不管吗?”
其他人脸色讳莫如深,有人接着道:“管,哪里不管呢, 听说当今天子不仅大开国库, 让荆楚敞开了用,就连他喜欢的女人……”
其他几人傻眼了,喜欢的女人也能用?
那人一拍手, 嘿嘿一笑:“听说他喜欢的女人是个商女,早些年家中还是皇商,这一次荆楚有难, 直接捐出了全部身家。”
其他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商啊,那得有多少钱啊?”
“你几辈子也花不完吧。”
“天哪……”
“她能做出如此壮举,也算有情有义之人, 在背后取笑她, 不是君子所为。”
“李兄说的是。”
几人笑眯眯离开了, 慕容据脸色黑如锅底。
陆瑾画那女人这么爱出风头, 事情都传到这些贱民耳朵里了?
打量这几人的穿着, 只能说是干净,略有几分寒酸,应该是从北方来的学子。
听到这话的不止慕容据,连一同玩的夫人都听到了。
有人调笑道:“你不是认识那陆老爷么, 听说他得了那笔钱,还没高兴两天呢。”
“那可不是。”答话的妇人满脸不屑,嗤笑道:“本来就不是他的钱,气得两口子到处去参加饭局,说外甥女飞黄腾达就不要穷亲戚了,你说好不好笑?”
一群人捂嘴笑了起来,“我就欣赏那外甥女,不把这钱要回去,给一个外人算什么。”
“就是,人活着的时候,指不定早就盯上她爹娘的钱财了。”
那妇人笑了笑,又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来分给大家。
“我这两天和陆李氏吃了顿饭,感觉她魂都快没了。脸色青黑,就吊着一口气似的,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想不开。”
“都不是她自家的银子,人家把父母的钱财要回去,她气得要死要活的,以前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外甥女回来了也铁定要不回去,现在又嚷嚷外甥女性情大变,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顾血脉亲情。”
“她可真不是人……”
获得了一大群附和声。
慕容据眼皮动了动,眼珠子一转,定定落在那妇人身上。
“据儿,据儿?”
不知多久后,慕容据才从杨氏的呼喊声中回过神。
杨氏担忧地问:“据儿,你怎么了?”
慕容据像是刚回魂似的,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没事,娘,儿子就不陪您逛了,免得打扰了大家。”
杨氏脸上还有几分担忧之色,但也只当他是在皇宫里有什么事要忙,叮嘱道:“据儿,最近天气越发凉了,你出门记得多穿些衣裳。”
长长一串叮嘱,慕容据听过无数次,他阴沉着脸离开,走到外面,随从跟了上来。
“殿下,可要坐马车?”
慕容据摇了摇头:“马车留给母亲,你帮我去办件事。”
“什么事?”
慕容据勾起唇,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去查一查陆瑾画的身世。”
只是刚刚起了这个念,便在心中深深的生根发芽了。
慕容据前前后后派了很多人去查探,甚至将压箱底的银两都翻了出来,总算让他查到了些东西。
他捧着那单据,双目赤红如血,忍不住仰天长笑。这半个月来,他心情压抑无比,还是头一回这样爽快地笑。
写着密辛的纸张被他‘歘’一声捏皱,他冷声道:“陆瑾画,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长乐宫。
一个月过去,枯叶越发多了,总是能听见扫地声。
新药在动物身上实验了三期,效果不错,到了第四期,陆瑾画决定在病人身上试试。
刚将事情吩咐下去,便见小顺子急匆匆跑进殿。
碧春斥道:“小顺子,什么事这样着急?”
小顺子脸色煞白,往地上‘扑通’一声跪下了。他丧着脸道:“陆姑娘,你舅舅……你舅舅敲响登闻鼓了。”
陆瑾画抬起头,她还穿着实验专用的素色衣裳,洁净如雪。
小顺子脸上全是焦急:“他状告你顶替他外甥女的身份,御史台受理,大司空正在公堂上等着您去呢。”
陆瑾画盯着他,瓷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异样,许久,才缓缓移开眼,看向明黄色地砖,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碧春吓得不轻,三言两语讲清了这大司马。
传闻他在陛下未起事前便一直跟随他,陪着陛下风里来雨里去,战场上九死一生,也是他和陛下一起挺过来的。
他的功绩,如过江之鲫一般,数也数不清。
陛下登基后,原本要封他做丞相,可他急流勇退,主动选择去了御史台,可见此人有多聪明。
最重要的是,他是当年西山太子妃亲自请出山的,对陛下来说意义非凡,在朝中的话语权更是史无前例地大。
陆瑾画对碧春道:“你去找陛下。”
说来,这事还蛮复杂的,敲响登闻鼓后,丁行正身体不适,刚好不当值。
张姎志得意满,只觉得这次计划完全在掌握之中。
她可什么都没做,全都是慕容据做的,让野种和贱丫头狗咬狗,她岂不是能坐收渔翁之利?
唯独这公堂之上的人嘛……还是用她张家的人好。
给丁行正找了点麻烦,回头去张家,张家没一个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众人无奈之下,又纷纷举荐宋勇良去审理此案。
但宋勇良是谁?千年的老狐狸,知道这不是好差事,怕惹祸上身,婉拒了。
一群人焦灼之下,找到了硬骨头姚正兴。
他陪陛下上过战场,有生死之交,就算他给陛下的女人判罪,陛下也会给他留几分情面的。
自从燕凌帝登基以后,姚正兴便激流勇进,原本天子许以丞相之位,可他不愿意,自个儿请命去御史台做了大司马。
这大司马虽然职权不低,但是个得罪人的活计。
燕凌帝想来想去,还是同意了。
就冲这份胆识,朝中也无人能及啊……
或许是大司马等得急,已经派了三波人来催了。
此事全由陛下一手操办,虽说难以发现漏处,可假的终究是假的,就怕百密一疏……
知道对方这次是冲着自己来,多半也没什么实质性证据,陆瑾画换了身得体衣裳,见碧春久久不回,便起身道:“走吧。”
从顶替别人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早知这一刻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出了长乐宫,宫道上站着几个不速之客。
慕容据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看着她,笑容不可谓不得意。
碧春被他的人押住,绑了手脚,嘴巴还被脏抹布塞着,眼泪流得像泉水一般。
见她看过来,慕容据朗声道:“你这女人,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居然敢冒充他人身份迷惑我父皇!身份不明不白,指不定是敌国奸细!”
陆瑾画看着他,目光从象征太子身份的四爪金龙上扫过,落在一边碧春身上。
“把她松开,她只是个丫鬟。”
听到她这样颐指气使的语气,慕容据就一肚子气。
他冷笑道:“你是不是在等父皇来救你?”
他笑出了眼泪,走近许多,低声道:“益州地动,父皇离开蓟州点兵去了,三日内都难以赶回来!
“孤告诉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陆瑾画心中了然,原来如此,选择在此时发难,笃定了她没有帮手。
不等慕容据走近,赤霞已经‘唰’地抽出刀剑,冷目道:“殿下,请保持距离。”
慕容据额角青筋直跳:“孤是太子,你这狗东西,不知好歹?”
陆瑾画‘铿’一声抽出赤霞手中的剑,朝他走了两步。
慕容据脸色一僵,正要怒斥,便见她劈剑斩开绑缚着碧春的绳子。
他回过神,心中又恼又气:“你这女人,孤倒想看看,等你被押上刑场时,还能不能这样好心!”
铁器与地板撞击,发出清脆声响,银白冷光在这灰暗天空下显得格格不入。
陆瑾画道:“难不成,你觉得三日内就能将案子审理完,把我拉上刑场?”
慕容据哪里听不出来她的意思,只要等他父皇回来,谁也处置不了她。
他咬牙道:“父皇英明神武,是一位明君,只要罪名成立,证据确凿,金牌令箭也救不了你,父皇更不能!
“百姓们不会允许,百官更不会容许!”
陆瑾画笑着摇了摇头,圆润的眼睛压成弯弯的月牙:“你太天真了。
“在乌托邦里长大,还没看清这世界。”
慕容据双脸赤红,说这话,无异于在骂他蠢!
他胸膛起伏片刻,忽地笑了:“你现在向孤逞口头之快,孤也只能大度的原谅了,毕竟你是个将死之人。”
陆瑾画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看向一旁哭得涕泗横流的碧春。
令牌被砸进怀里,碧春愣愣抬头,见陆瑾画冷淡道:“拿着,这几日若是有谁敢动长乐宫一人,便叫他下地狱去。”
等人彻底走完,碧春才回过神。
小顺子无语地看着她,拧眉道:“碧春姐姐,奴才瞧您这一没挨打二没挨骂的,到底在哭什么啊?”
碧春哽咽了一下:“陛下不在,姑娘……姑娘该怎么办……”
小顺子翻了个白眼,别的宫里能做一等大丫鬟的,谁不是能顶起半边天的。
也就碧春,也不知她是怎么做了长乐宫主事的,这性格。
幸好是遇见了好脾气的主子,在其它宫里,怕是早就被埋了。
第95章 第 95 章 原主的画
慕容据气得狠狠捶了几下椅子, 本来是想过来看个笑话,没想到却被这女人冷嘲暗讽了一番。
好,好。
待她上刑场时, 他一定要拍手叫好!
寿康宫内。
张姎哈哈大笑, 大气地赏了玉奴一堆金锭子。
“你这计谋不错。”她赞赏道。
毕竟多活了几十年,她没有慕容据那么天真,不指望这一次就将陆瑾画杀死。
可让她去掉半条命,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瞧着窗外枯黄的枝叶, 张姎拿护甲去拨弄盘子里的干果。
亲生的儿子和心爱的女人, 慕容舜,你会怎么选呢?
陆瑾画离开的时候,天色尚早, 到御史台,见到了现在的姚正兴。
十几年前,青雀岭一战后, 她和陛下坠下悬崖, 刚好掉进了传说中的盘龙沟。
那会儿姚正兴才三十来岁,穿着个粗布长衫,下着大雨在河边钓鱼。
据他所说, 当时她们二人抱在一起, 血将河水都染红了, 他虽然是个大男人, 但只是文人, 一下哪里背得回去两个人。
本想一个一个救回去,谁知道九皇子跟蚂蝗似的,死死抱着人也不松手。
他没有办法,回去将拉牛粪的板车拖来, 才把两人拖了回去。
为此,九皇子恶心了好久。
思绪回笼,陆瑾画施礼道:“见过大人。”
头顶响起一个粗如铜锣的声音,问道:“你可是陆家夫妻的外甥女,陆瑾画?”
陆瑾画嘴唇忍不住动了动:“正是。”
在盘龙沟时,姚正兴才三十多岁,面皮雅致,风流倜傥,声音不说温润如玉,至少是悦耳的。
现在,堂上坐着的是个黑面皮,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
若不是陆瑾画与他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当真不能将他认出来。
听到这声音,姚正兴眯了眯眼睛,从一旁拿起了一个镜片来。
透过镜片去,总算将面前的人看清楚了。他顿了顿,又仔细瞧了会儿。
此女……此女……相貌怎如此眼熟?
许久,他放下眼镜,沉声道:“你既然为楚地捐出全部身家,想来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他大手一扬:“来人啊,赐座。”
陆瑾画坐在椅子上,这场戏总算开始了。
陆天宗穿了身简朴的衣裳,跪在一边。
姚正兴道:“陆天宗,你仔细看一看,她可是你要控告之人?”
“正是她!”陆天宗连忙道:“大人,就是她冒充小人外甥女,谋夺陆家家产!”
姚正兴眯了眯眼:“陆天宗,本官告诉你,这击鼓鸣冤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是错告诬告,你面前的又是位大义人士,到时候东窗事发,你怕是只能被拖到午门斩首,才能消众怒啊。”
陆天宗镇定地一叩头,定声道:“小人保证,她绝对是冒充的!”
陆瑾画拿走了陆家全部家财,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李云丹天天跟他吵架。
原本还指望着这便宜外甥女给他谋个官职呢,结果这么久过去了,一点音信也无。
他那天晚上喝了许多酒,脑中却忽然清明起来。
陆瑾画是在耍他们啊!
他那好堂妹死了,妹夫也死了,一家老小全都死光了。
他是唯一的血缘亲属,陆瑾画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握得住那么多的银子?交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姚正兴摸了摸胡子,问道:“你有何证据?”
陆天宗想也不想便道:“证据太多了。
“其一,她自小体弱多病,常年在外求医,一丝冷风也吹不得,若像这样好端端站在这里,怕是早就咳晕过去了。
“其二,她从小怕生,性子腼腆,在人前总羞得抬不起头,现在却能面不改色站在公堂上,性情大变,足以证明她不是小人原来的外甥女!”
姚正兴赞同地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他看向陆瑾画,兴味道:“你呢,可有要辩解的?”
陆天宗也看向陆瑾画,劝道:“不管你是何人,还是尽早坦明身份吧,坦白从宽,只要将我陆家的钱财还回来,我不会再追究其它事的。”
陆瑾画看也不看陆天宗,今日过后,原陆瑾画与陆家的情分也完全断了。
“我的确一直在外求医,与陛下相识后,身子也不好,宫中太医曾多次为我诊治,不曾断过药,太医署有脉案为证。”
她轻轻招了招手,便有人飞速离开,去太医署取脉案去了。
“至于第二点,真是莫须有了,女大十八变,哪有人从小到大不做一丝一毫改变的呢?”她目光落在陆天宗身上,问道:“舅父,难道你如今的性格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吗?”
姚正兴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也不错。”
他看向陆天宗,叹道:“空口无凭,仅凭你一人口述,无法证明此女是冒充的。”
“我不是假冒的。”陆瑾画强调道:“不知舅父可是因为我捐出全部身家不满?那是父母亲的遗愿,家国有难,众人有担,我只是尽自己所能,希望多一个人能活下来罢了。”
这番话说的,令许多旁观之人拍手叫好。
陆天宗憋红了一张老脸,斥道:“若真是我堂妹夫妻二人的遗愿,那我必不多说!就怕别人谋夺了我那可怜外甥女的钱财,拿去给自己做名声!”
‘咣’一声响,姚正兴虎着脸一拍惊木:“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他看向陆天宗,沉声道:“陆天宗,你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本官不能认定此女是假冒的,若是拿不出证据,本官便要以诬告罪治你了!”
陆天宗挺直了腰杆,毫不虚心道:“小人的侄女三年前在邯郸求医,那时堂妹怕她……若是有个好歹,也好给一家人留个念想,因此特请画师为她画了相。”
“如今那相被小人带来了,只要打开一看,便知眼前这人是假冒的!”
陆瑾画眼睫轻轻颤动,白净面容瞧起来颇有几分无辜。
“那时我年岁尚小,面貌与现在更是不同,如何能用这样一幅画来判定我的生死?”
陆天宗冷哼一声,沉声道:“你若是不心虚,又如何不见一见这画像再说?”
陆瑾画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陆天宗像是笃定了她就是假的陆瑾画一般,掷地有声,言之凿凿。
他是知道了什么?
还留了画像……
陛下就算再细致,也不能料到这处还留了一副画像啊……
陆瑾画面不改色,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再狡辩,只怕平白就失了下风。
“既然如此,舅父便将那画像拿给大人看吧,只是过去了几年,我与画中面目已经相差许多。”
说罢,她看向陆天宗,叹气道:“今日之事过去,我也不会埋怨舅父,只当你是真心为我父母考虑,只是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舅甥情分了。”
外面又是一阵哗然声!
陆天宗冷笑一声:“何必假惺惺的,你如此嘴硬,待查清后,我必要请大人为我那被人残杀夺财的堂妹夫妻一个公道!”
陆瑾画面无表情,抬起眼皮静静看向他。
看来这陆天宗不仅要证明她的真伪,还想借此将夫妻二人的死怪在她身上。
他这样做,想来也是计策中的一环,今天就算站在这里的是真的陆瑾画,怕是也与那画像中人无一丝相似处。
这根本就是他的诡计!
为了脱离罪责,演的一出戏!
想到此,陆瑾画反而镇定了许多,只是事情越发复杂了,原本只是要证明自己的真伪,陆天宗如此做,想来真伪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舅父此言可笑,若我是假的,那真的陆瑾画又在何处?”
陆天宗愤愤道:“自然是被你藏起来了,我那可怜的外甥女,说不定已经惨遭毒手了!”
很快,一个包裹被人拿上来,那正是陆天宗的行李,打开来看,其中果然有一副画。
陆瑾画幽幽道:“这画像是由舅父呈上来的,我只想知道,舅父如何证明这画像,就是当初我在邯郸时画的那一幅?”
姚正兴打开画像的手一顿,目光落在陆天宗身上。
后者瞪大了眼睛,满脸气得涨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拿一幅假的画来?我是为了我外甥女申冤,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舅父不要激动。”陆瑾画抿起唇,声色温柔:“只是财帛动人心,我家中向来富庶,周围许多人都眼红……”
陆天宗勃然大怒:“你少信口雌黄!”
陆瑾画弯了弯唇,不语。
被戳中了,就装作一副被人诬陷羞辱的样子,看来这男人的手段,自古以来都没什么变化。
“噤声。”
姚正兴沉声开口,手放在包袱上。
“画卷上有时间,亦有画师署名,而且,有专人自会辨别真伪,这件事二位无须担心。”
陆天宗松了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他冷哼一声,转头不肯再看陆瑾画。
陆瑾画微微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姚正兴又看了眼陆瑾画,见她丝毫不心虚,这才缓缓展开画卷。
只是他的神色一窒,眉心缓缓隆起。
“如何?”陆天宗忍不住道。
姚正兴冷哼一声,将画像‘哗啦’一抖,展开给众人看个一清二楚。
一女子身姿纤细,着婉约素衣半靠于榻上,一眼看去,能瞧见她孱弱的身形,只是在往上,有关面目的却一团漆黑,像是被人故意泼了墨迹损毁一般。
陆天宗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原本姚正兴只当这是一场闹剧,现在却不得不正眼相待了。
画像被人毁了,其中得利最大的是谁,不言而喻。
第96章 第 96 章 在狱中将她除去
他看向陆瑾画, 沉声道:“这画像被毁了,你怎么看?”
陆瑾画道:“这画定是被人故意毁坏,如今倒叫我百口莫辩了。”
姚正兴笑了一声, 听不出意味。
此女倒是狡猾, 她无法证明自己是真,陆天宗亦无法证明她假冒。
从全局来看,还是她赢了。
陆天宗气得像头老黄牛,扑上前捧着那画卷大喘气, 难以置信道:“不可能, 绝不可能……”
姚正兴招手,旁边来了两个衙役将画卷收走。
“这画还得拿去检查,看是不是仿的。”
陆天宗一愣, 像是终于回过神,他擦了擦眼角,双眼通红道:“画已经证明不了她是假冒的了, 何须检查。”
姚正兴却是意味深长道:“若是仿的话, 本官自然还要追究你编造假证的罪责。”
陆天宗一噎,彻底说不出话来。
见此,陆瑾画也站起身, 沉声道:“还请大人查明真相, 给我一个公道。”
她面色戚戚, 惨然道:“我自小与族人不曾见过几面, 父母去后, 与他们更是见面不相识了。
“若是以后再有人敲响这登闻鼓,告我不是陆家的女儿,告我假冒这个,假冒那个, 我该如何自证清白呢?”
姚正兴面带欣赏地看向她,总觉得她这作风有些似曾相识呢。
“自然。”他沉声道:“本官不会放过一个恶人,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陆瑾画松了口气,目露感激地看着他。
她只是觉得,相比起失魂落魄的陆天宗,她看起来太冷静了些。
如此发言,符合她的身份嘛。
姚正兴一拍惊木,沉声道:“陆天宗,证据被毁,也不知你是故意呈上毁坏的证据,惹得本官生疑,还是此事另有他人作祟!”
陆天宗连忙大叫:“大人,小人冤枉啊!
“那画像呈上来小人还仔细检查过,绝对是完整的!”
姚正兴叹了口气:“虽然如此,但它已经不能作为证据,本官问你,可还有其它证据?”
陆天宗脸色白了白,往地下一跌。
瞧那样子,竟像是丢了魂一般。
就在陆瑾画以为他要放弃时,却听他道:“有,小人还有最后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