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楚。
陆天宗报了个地名,大声道:“前些日子,我见到她带着黄纸和白布去城外,便知道她是去祭拜我堂妹的。
“只是先前问她,她却一直不愿意告诉我堂妹夫妻埋身于何处。
“怕她隐瞒,我只能使了人跟上去,就在城外,见到她祭拜堂妹一家。
“那里不止两个坟堆,旁边还有一个,虽然没写名字,但我偷偷打开看过,尸体绝对是我那可怜的外甥女!”
陆天宗气喘如牛,这才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别人告诉他的。
虽然不知那人是谁,但他亲自去那地方查探过,的确有三个坟堆无疑,其中两个是他那堂妹夫妻的,另一个是谁,不言而喻。
姚正兴浓眉一扬,看向陆瑾画:“可有此事?”
陆瑾画收回目光,定声道:“确有此事。”
姚正兴站起身,眼中闪过思索:“既然如此,本官倒是要去瞧瞧了。
“看看这坟里,究竟埋了谁。”
陆瑾画哪里会任由他们摆布,面色霍然冷下:“如何验明?逝者已逝,难不成要撅坟开棺不成?”
姚正兴正色道:“不开棺,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陆瑾画眉目冷然:“我的身份连陛下都承认,如何需要证明?
“更何况,既然舅父认定我是假的,就得拿出有力的证据来。
“今天有人告我,我就要任人撅开父母的坟墓,那明日再有人告,我又该怎么办?
“若因为他莫须有的猜测,便打扰我父母安宁,让他们在地下都不得安生,那我陆瑾画便不配为人!”
这段话掷地有声,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讨论起来。
“就是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是哪天我的亲人都去世了,我也证明不了自己是谁啊……更何况闺中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的确……”
“你哪有这个烦恼,你又没万贯家财。”
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说什么的都有。
这种事情传开了,大家都会以最恶意的想法去猜测,而陆瑾画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换句话说,她假扮他人谋夺钱财,没道理转手把这银子捐出去。
“你强词夺理!”陆天宗怒道:“我本来不想撕破脸,但你做得太过分!
“我那堂妹夫妻二人相貌平平,生下一个独女,也是缠绵病榻,绝不会生出你这样相貌的女子来!”
陆瑾画好笑道:“若是长得美,便被人质疑,那便更没有道理了。
“古有浣纱西子,生于平民百姓家,父母皆其貌不扬,她却貌若天仙。
“我虽不敢自比西子,但道理是一样的,说明有人相貌会继承父母五官中最优越的部分。
“就算放在如今的大燕,这种情况也层出不穷,难道舅父碰到这种人,都要别人自证身份吗?”
陆天宗恨道:“你伶牙俐齿!”
陆瑾画别开眼,冷嘲道:“舅父说来说去都是这些骂人的话,左右不过是既拿不出证据,又不想善罢甘休。”
陆天宗还想说什么,又被姚正兴喝止了。
后者问陆瑾画:“你不愿让人撅开你父母的坟墓?”
陆瑾画满面正色,声音清泠:“我虽为闺中女子,也知父母之恩大过天,如今父母既去,我也绝不会让人辱了他们身后名!”
陆天宗也道:“你这是心虚!”
他看向姚正兴,连忙道:“大人,你千万不要被她三言两语骗过去了,此女狡诈,只要打开那坟一探其中便知!”
陆瑾画厉声道:“想挖我爹娘的坟,除非我死了!”
陆天宗冷笑:“哪有罪人会愿意献出罪证的?你不愿撅坟,那你倒是在这公堂上说清楚,除了你爹娘外,另外一个坟堆里埋的是谁!”
陆瑾画拧眉看向他:“你!”
陆天宗说得对,没有罪人愿意献上自己的罪证。
陆瑾画不愿意让他们撅坟,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坟里都埋了什么。
两个时辰后,御史台的人带着衙役赶到陆天宗说的地方,将周围团团封锁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众人齐聚在坟堆周围。
看着面前的三个坟堆,姚正兴目露思索,看向俨然已经生气的陆瑾画,沉声道:“这坟今日必须打开,否则,你也有逃不脱的嫌疑。”
陆瑾画眼中闪过痛色,稚嫩面容扫过一群冷漠的人7。
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许多人都心中不忍。
这样乖巧白净的小姑娘,看着就不像个坏人啊……
她凄然一笑,冷淡道:“事已至此,我想问一问大人,若这坟撅开,并无陆天宗说的第三人,又该如何?”
姚正兴摇摇头道:“那自然证明他说的是假的,你说的是真的。”
陆瑾画又问:“若是他又胡扯出什么证据,要我去做些别的奇怪事情,又该如何?”
“依事而定。”姚正兴沉声道:“放心,本官定不会让他胡作非为。”
他看向陆天宗,肃声道:“若是撅开这坟,没有你的外甥女,你可是诬告之罪,是要被拖去午门斩首的。”
陆天宗镇定得很,这坟他前几日已经撅开看过,所以才会那样信誓旦旦。
坟里的尸体已然腐烂,但他还是从细枝末节认出,那定然才是真的陆瑾画!
这几日他也差人在此处看着,这坟绝没有被其他人动过。
陆瑾画咬牙道:“若是挖开这坟,证明了我的身份,我要他游街三日,当着所有蓟州百姓给我和我爹娘道歉!”
陆天宗冷笑:“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我外甥女幼时扭过脚,脚踝处的骨头比其他人要偏一些,活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死了只剩尸骨,却能一眼分辨出不同!
“若这坟里不是我的外甥女,那我就当着全天下人给你道歉!”
陆瑾画眼神渐渐冷下。
难怪他如此笃定,居然偷偷掘坟了。
估计是上次她和陛下来祭拜,被其他人跟上了。
这人,定然是宫中的人。
故意将消息透露给陆天宗,又恰好在陛下离开的时候,想让她吃苦头。
是张姎?
还是慕容据?
或者是瑞王?
陆瑾画收回思绪:“那就记住你说的话。”
姚正兴悠悠道:“有本官作证,他敢食言?”
说罢,大手一挥:“挖!”
陆瑾画心中也没底,紧紧盯着那扬起的土石看。
一具尸骨,也不能证明她不是原主,可像陆天宗说的那样,人身上的破绽都太多了,想分辨二人,轻而易举。
若是挖出了别的东西,她该怎么说?
现在就逃?
她一个人,就算有赤霞,也难以抵挡蓟州那么多兵士。
如果被下了大狱,她能撑到陛下回来吗?慕容据与张姎定会借此机会,将她除去。
陆瑾画心沉沉往下坠。
背如此良机,怕是背后之人会直接让她死在牢里,就像那悄无声息被人灭口的王三一样。
随着一锹一锹土被扬开,漫天尘土,空气中有些湿润的泥土气息,棺木渐渐完整出现在日光里。
仵作早等在一旁,只等开棺验尸了。
挖出来共有三具棺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具没署名的坟堆里挖出来的那具。
姚正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陆瑾画,饶有兴致道:“陆姑娘,此时认罪,本官还可以对你从轻处置。”
陆瑾画面不改色,澄澈眸子泛着水色:“莫须有的事,我为何要认?”
陆天宗眼中满是志在必得,兴奋道:“大人,别听她胡扯了,快开棺吧!”
第97章 第 97 章 朕有错
姚正兴冷冷瞥他一眼:“本官做事, 需要你教?”
陆天宗喉咙一哽,一肚子气,也只敢让他狠狠瞪一眼陆瑾画。
自从那好心人告诉他这件事, 他连夜赶来查探, 本是打算无论这坟里有没有埋人,他都要找一具和外甥女最符合的尸骨放进去。
谁知道这一看,居然发现了惊天秘密。
“她不仅骗了我们,还骗了陛下!”陆天宗兴奋道:“这是欺君之罪, 陛下定然不会饶过她!”
姚正兴冷笑一声, 看也不看他。
就凭此女那张脸,区区欺君之罪,陛下怕是不会放在眼中吧?
棺木是用的上好的楠木, 长时间埋在地下,散发着一股腐朽味。
陆瑾画摇摇欲坠,含泪道:“陛下念及我年幼便失去双亲, 便着人将我父母好好安置了。
“我见将近年关, 前来哀悼,哪里想到会引发这样的祸事!”
等她说完,姚正兴沉声道:“开棺!”
冷风呼呼刮过, 吹得大伙忍不住眯起眼。
侧耳听去, 远处的风声好像有人在哭似的。
棺木盖子‘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姚正兴拿了帕子捂嘴, 探头往里一看, 面色却霎时变了。
旁边的衙役脸上都出现惊骇之色,忍不住后退。
陆瑾画盯着那棺木,忍不住蜷起指头,看着其他人的表情, 心中一定,捂住眼睛,呜呜哭噎起来。
姚正兴擦了擦汗,冷目看向陆瑾画:“你自个儿过来瞧,这像话吗?”
陆瑾画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步子虽小,但迈得很急,往棺材边扑去。
姚正兴眼疾手快扶住她,趁着这时间,陆瑾画已经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纸扎的半人高小纸人,纸人白面红腮,身上穿着女子的衣物,在黑夜中乍一看,十足地瘆人。
陆瑾画擦了擦眼角,低声道:“先前病一直不好,陛下请了高人,才想到此法。
“为活人做了生基,便当做我已经死了,这样,小鬼才不会一直缠着我,让我身康体健。”
姚正兴点了点头。
的确有很多大官人家为子女立生基的,有的孩子生下来的时辰不够好,高人一看,这孩子命格特殊,怕是不容易长大。
长辈担心,便以此法帮孩子渡过劫难。
至于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用,那就不得而知了。
看着他们的样子,原本胜券在握的陆天宗脸色一变,连忙扑过来。
定睛一看,却被这棺木中的情形吓得大惊失色。
这纸人在他眼中,竟比死人还可怕!
“这……怎会如此!”陆天宗瘫倒在地,他那天晚上明明亲眼看过的,里面躺着的正是他外甥女的尸身!
从那天晚上一直到他敲响登闻鼓前,都是他的人在这守着,这棺木里怎么会变成纸人?难道是那晚他看错了?
陆天宗后背发凉,头一次怀疑自己。
不过如今显然没时间让他自我怀疑了,眼看着天色已经全黑了,折腾了一整天,这案子就有眉目了,也算迅速。
‘笃笃’马蹄声传来,在山谷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声,格外浩荡。
一群人看去,没过多久,远处出现一队明黄色影子飞驰而来。在这个时代,一般人哪敢用这个颜色,除了当今天子。
“是陛下和他的御林军!”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如梦初醒,连忙跪俯在地,大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福全跳下马,趔趄着扶好帽子,尖声道:“陛下驾到——”
一道身影跑比他更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陆瑾画原本心中还有些憋闷,可是看到他们个个灰头土脸,面无人色,便知道他们来得有多匆忙了。
燕凌帝身着甲胄,甲面镶嵌着金铆钉,中心悬着护心镜,俨然一副刚下战场的样子。
他没有看其他人,目光直直看向陆瑾画,大步向她走去。
陆瑾画也朝他走了几步,轻声道:“陛下。”
燕凌帝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梭寻着,见她未受什么伤,神色才冷静下来。
他轻声斥道:“手这么凉,出门也不多穿些。”
陆天宗心如鼓擂,瞧这幅样子,他这便宜外甥女是真受宠啊。
如果不是见到那具尸体,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子是假冒他人身份!若是不敲登闻鼓,与这假的外甥女做亲戚也不错啊!
陆天宗不敢说话,脸色惨白的俯在地上。
燕凌帝脱下头盔,抱在臂间。
天色已经全黑,有些衙役点了火把来。
他看向姚正兴,神色很难看:“姚大人,案子查清了吗?”
姚正兴一个激灵。
自从西山太子妃死后,陛下性子就变得阴晴不定,再加上登基前几乎将其他血缘兄弟屠尽,让他整个人都扭曲了。
若不是如此,姚正兴也不会跑到御史台龟缩着,实在是怕陛下再不念及旧情,哪天发起病来,连他都杀啊?
“已经查清了。”姚正兴正色道:“此人诬告陆姑娘,想来是陆家钱财唾手可得,他不甘心,才自导自演做了这一场戏。”
燕凌帝别开眼,火光照在他深邃的面容上。
“朕治理的大燕,不希望隔三差五出现这些事。”他紧紧牵着陆瑾画的手,淡声吩咐:“待这件案子落定后,姚大正就与内阁一同修正律法吧,免得诬告判得太轻,登闻鼓都休息不得。”
姚正兴擦了擦汗,连连道:“是,是。”
清闲日子彻底没了。
一场真假陆瑾画的闹剧就这样落幕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质疑陆瑾画的身份。
燕凌帝脱下披风,给陆瑾画穿上,
紧紧牵着她的手,往一边走去。燕凌帝不走,无人敢动。
沉重甲胄加身,让他步子都迈得更沉。行至在路边吃草的烈马边,燕凌帝将陆瑾画抱上去,又很快上了马。
“天色太晚了,奈奈怕是要和朕睡在野外了。”他道。
陆瑾画抓住马鞍,浑身笼罩在腾腾热意中,倒不觉得冷。
但是这寒冬腊月的,睡野外?
陆瑾画慢吞吞道:“陛下胡说。”
从得到消息,到赶到这里来,只花了两个时辰。
燕凌帝的心情已然轻松起来,骑着马慢悠悠走在山道里:“天色如此黑,马儿也看不见路。”
陆瑾画东张西望:“周围应该有农户之类的?可以借住一晚。”
可惜仔细看去,只能看见黑魆魆的山林。
燕凌帝握住她的腰,骑着马不知往什么方向在走,他道:“此处人迹罕至,哪有农户?”
话音刚落下,便见李福全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
他举着火把,脸上除了泥土外,就是笑出来的褶子,“陛下,附近有一处农户,奴婢已经跟他们谈妥了!”
燕凌帝:……
陆瑾画噗嗤笑出声,心知燕凌帝在逗她,故意道:“李总管办事妥帖,我这就去住农户,不过就委屈你了,要跟着陛下住野外。”
住野外?
李福全傻眼了,这寒冬腊月的,在外面睡一晚上,早上起来人已经冻硬了吧?
燕凌帝一勒马,打断二人的谈话:“李福全,带路。”
李福全卡了一声,连忙道:“是,是。”
其他人就没她这么幸运了,寒冬腊月的,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皇城赶。
陆瑾画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黑夜。
晚上看不清路,更看不清身旁的人,五感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陆瑾画此刻睁眼和闭眼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只能看到一片黑色,但炙热的怀抱,却是能让人记忆犹新的。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沉,还有些闷。
他幽幽道:“奈奈都会取笑朕了。”
这里果然人迹罕至,说是农户,就真只是用茅草搭了两间房子。
住着一对夫妻,丈夫个矮,膀大腰圆,是这里的猎户,冬天快来了,越来越不好打猎了,夏日猎来的肉风干了,一排排挂在墙壁上。
妻子拘谨的从李福全手中收过银子,连忙道:“那我……我去给几位贵人做些吃的。”
李福全拦住她,又掏出好几锭银子。
他喜欢这样的老实人。
“先弄些热水到这个屋子来,再煮些容易消化的东西,肉和菜若是有的话也都要一些,这些银子可够?”
“够了,够了。”那猎户妻子连连道,将银锭揣进怀里,走向一旁的屋子。
借住在人家屋里,李福全也不好全麻烦了别人,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只能自个儿收拾了。
陆瑾画坐在屋子里唯一的稻草床上,看着燕凌帝拿了一旁的木头板子盖好窗户,又拿棍子将木头板子抵上,接着将摇摇欲坠地门板抬起来,努力关好房门,再插上那没什么用的门闩。
他皱眉看了会儿,还是放弃了。
听到一点笑声,燕凌帝回头看去,见陆瑾画笑得捂住了肚子。
他清俊眉眼间闪过不解,问道:“笑什么?”
将甲胄一层层脱下来,只着里衣。
陆瑾画道:“没什么。”
她打量着燕凌帝,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般:“只是见陛下做这些事,觉得很接地气。”
接地气?
燕凌帝将甲胄一一放到桌子上,又将里衣系好。
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说他平易近人。
“这有什么。”燕凌帝道:“在战场时,朕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有一回,为了抓住对方的将领,还在牛圈里藏了许久。”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是一愣。
陆瑾画心想:在盘龙沟时,躺了牛粪车就生气一个多月的人,原来也会住牛圈。
事情过去得久,燕凌帝也记起了自己年少时混账的样子。
年龄大了就这个优点,脸皮厚。
他坐在陆瑾画身边,低声道:“奈奈,朕年少时做了许多混账事,叫你替我承担了很多。”
他道:“朕有错。”
第98章 第 98 章 太子府
陆瑾画心头仿佛划过一片羽毛, 对那时的她来说,九皇子过得好,她才能过得好。
这世道, 女子生存艰难, 只能依附男人。
她一无亲人,二无单身立足的底气,若想好好活着,只能借九皇子的势头。
说起来, 其实他也帮了自己许多。
“陛下现在怎么会说这种话。”陆瑾画笑了笑, 神色淡淡,“让我觉得很陌生。”
话音一落,燕凌帝眸色便深了深。
他捏住陆瑾画的手:“你不喜欢听, 朕不说就是了。”
陆瑾画讶然,瞪圆了眼睛看他。
这样幼稚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眸子, 她心中又多了一丝不自在, 嗫嚅半晌挤出几个字。
“我乏了。”
燕凌帝看了眼逼囧的屋子,对陆瑾画道:“此处简陋,今晚怕是要委屈奈奈了。”
陆瑾画收回目光:“皇帝都住得, 我有什么委屈的。”
这话引得燕凌帝轻笑一声, 他莞尔道:“奈奈比朕金贵。”
陆瑾画瞪了他一眼, 到桌边将灯油碗里的灯芯用东西挑出来了一些, 屋内霎时明亮了几分。
“陛下这话可折煞我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燕凌帝便出去了。没过多久,他端着半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陆瑾画连忙站起身,目光落在面容隽秀的男人身上。
这装水的木盆似乎修修补补用了许多年,盆壁有些包浆。
燕凌帝道:“待洗漱完, 用些吃食再睡,免得半夜被饿醒。”
他昨日半夜里走的,给陆瑾画留了信,想着她去太和殿便能看见,现在看来,估计她没看见那封信。
陆瑾画确实饿了一天了,拿水打湿了帕子,擦了擦脸,又脱了鞋子。
她脸上罕见地出现迟疑:“洗脚怎么办?”也用这盆?
燕凌帝道:“夫妻俩就这一个木盆,说是结婚时办置的嫁妆,许久不曾用过了。”
这话说得,嫁妆都拿出来给他们用了,她还能说什么呢?飞快洗漱完,钻进被窝。
燕凌帝也不吩咐人,亲自打了盆新的水,准备洗漱。
坐在床边解开衣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回头一看,陆瑾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心脏似乎被什么重物击中,连跳动都变得缓慢许多,男人那张优越面容上露出深色:“奈奈要看着朕洗漱?”
陆瑾画倒是不介意,毕竟她一把年纪了。
目光扫过男人红彤彤的耳朵,她抿了抿唇,转过身面对墙壁。
一阵悉索声后,燕凌帝再看去,便只能看见那毛绒绒的脑袋,藏在大红的被褥里。
这被褥也是夫妻俩结婚时置办的嫁妆,压在箱底,舍不得拿出来。
待明日走时,得拿了银子将小姑娘睡过的被褥买走才是。
见她盯着墙壁,心中似乎有些遗憾,忙碌了一整天,他身上也汗津津的。
这屋子狭小,什么遮挡都没有,燕凌帝不想其他人进来,因此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陆瑾画听着声音,脑子却越发清晰,最后木门被关上,燕凌帝似乎又拿了棍子来,将那摇摇欲坠的门板抵住,才信步过来。
脚步声停在床边。
许久没动静,她转过头看去。
男人身形高大,只着里衣,站在床边,传来无形的压迫感,似乎能让人感受到那衣料下遒劲勃发的肌肉。
他看着陆瑾画,道:“奈奈应该知道,今夜,朕与你同眠。”
陆瑾画没说话,与他对视了片刻。
她和燕凌帝的待遇已经是最好的了,李福全和其他跟着回来伺候的人都挤在一边漏风的柴房里。
她总不能让陛下也去睡柴房吧。
陆瑾画眨了眨眼,往后缩了缩,给他让出位置。
瞧着她乖巧的样子,燕凌帝心中忽地漏了一拍。
姝色娇艳,她生的好看,此刻在这破漏的茅草屋中躺着,也像坠入人间的仙子。
心爱之人躺在面前,又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他转过身坐在床边,食指一弹,那烧得欢快的灯芯瞬间断了,漆黑一截掉在木桌上。
房内瞬间陷入漆黑。
这屋子实在太小,连她在做什么都能感受到。
她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又扭过头,朝他坐的位置看。
越看,燕凌帝喉咙越干。
陆瑾画等了许久,也不见男人躺下。
她心中冒出一个问号。
这里的人原来是这么封建吗?怎么说,她和燕凌帝现在也是恋爱关系吧?
在一张床上过夜,也没什么……
“陛下。”陆瑾画轻轻出声问:“你不睡觉吗?”
燕凌帝道:“奈奈先睡。”
陆瑾画沉默了一下。
她抿起唇,呼吸似乎快了一点,像是在生气。
燕凌帝回过头,从黑暗中看向她,尽管什么也看不见,脑海中却描摹出她的神态动作。
陆瑾画不悦道:“陛下快躺下,我有话想与你说。”
燕凌帝浑身一僵,上面一半和下面一半仿佛分裂成两个人,都叫嚣着要和她在一起。
他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许久,陆瑾画听到他喑哑的声音:“奈奈,朕今日又叫你受委屈了。”
她心里软趴趴的,脑子瞬间跑火车一般,想了一大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陆瑾画笑了笑,撇开了这个话题:“看来陛下今晚要在床边站桩了。”
随着她的笑声落下,小屋又陷入寂静。
燕凌帝无奈:“怎会。”
他轻轻掀起被褥,挨着她躺下,木床狭小,被窝里暖乎乎的感觉传到每一寸皮肤。
他虽是帝王,可与女子同床共枕,如此亲近,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
陆瑾画往外边蹭了蹭,碰到男人的胳膊。
对方一愣,很快伸出手,顺势将她搂入怀中。
陆瑾画也抱紧他,瞬间感受到了年轻□□的魅力,这滚烫的身体。
好暖和。
本来她还嫌冬日木屋太冷,现在被窝里多了一个大号的暖宝宝。
陆瑾画轻声道:“那画是陛下毁的?尸体也是陛下换的?”
燕凌帝沉沉‘嗯’了一声,哑声道:“朕早先料到有人会从你身份上做文章,便提前吩咐下去了。”
但他的吩咐,从不是毁灭所有证据。
而是把该留的留着,等心怀不轨之人跳入陷阱来,再通过他的证据来证明陆瑾画身份的真实性。
这一遭后,再无人会质疑她的身份了。
燕凌帝忍不住将胳膊收紧许多,感受小姑娘像水一样流入他怀里。
陆瑾画道:“今日瞧见那画,我便心中大定,料想到陛下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燕凌帝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朕怕出了错漏,便匆匆赶回来了。”
虽然安排得十分缜密,暗中更是加派了人手,无人能伤害陆瑾画分毫。
可收到消息,他还是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失去她的后果,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燕凌帝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不亲眼见到陆瑾画安全,他无法安心。
小姑娘闷声笑了,在怀中轻轻抖着,她低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也会担心自己出了错漏呀。”
燕凌帝心知她在打趣自己,也不恼,只是将人搂得更紧。
他道:“因为朕在意。”
因为在意,更不敢赌。
十年前发生的事,让他心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上天给了他机会重来,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陆瑾画瞬间沉默了,她只是想调和一下氛围,谁知他心情竟然这么沉重……
谈恋爱的话,还是轻松些才好吧?她环住男人的脖子。“陛下,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觉得无愧于心便可。”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燕凌帝心头略微有几分烦闷,他不喜欢听这些话从陆瑾画嘴巴里说出来,他沉声道:“朕总觉得,不够。”
他做得还不够。
对她不够好。
给她的不够多。
在他身边,让她受了太多委屈,承受了太多风波。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嗒嗒’马蹄声从蓟州皇城中心穿过,飞驰向另一个方向。
朱红的沉重木门被人砸得‘哐哐’响,门童瞬间惊醒了,高声道:“敲门的是何人?宵禁了不知道吗!”
自从做了这太子府的门童,就再也不用深夜给人开门了。
陛下只有这一个孩子,立为太子,可他和史上其他太子不同,他不住在东宫里,而是被单独分出来,开了一个太子府。
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外面传来沉闷而冰冷的声音,“鸾仪使周睿奉君令前来,还不速速开门!”
门童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打开门。
若是别人,他或许还得迟疑一下,但鸾仪卫是当今陛下一手创立,专为陛下办事。
走到哪里,别人都会敬畏三分啊。
几个穿甲胄的年轻男人踏进门,面目深寒。
门童迎上去,陪笑道:“几位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脸上挂着笑:“这深更半夜,又天寒地冻的,大人们不如去中堂坐坐,喝杯热茶,待小的去向太子通传一番……”
周睿脸色难看得要死,他们可是赶了一天的路,天亮后还得赶回去给陛下复命。
“茶就不必了,速速请太子殿下前来!”
一看他的脸色,门童心中一震,他连连道:“好好,几位大人稍等。”
早有人去通报太子了,一路走到后院,听着里头的喘息声,耳朵一热。
但外头正等着呢,他也不敢耽搁,连忙敲了敲门。
房间内的声音一顿,接着是沉闷一声砸到了门上,“谁?!”
那人面露苦色,连忙道:“殿下,陛下派了鸾仪使来,像是有君令要通传,正在前厅等着您呢……”
第99章 第 99 章 请殿下跪于金銮殿前
慕容据扒开了身上的女人, 猛然坐起。
父皇怎会派人来?难道陆瑾画的事情这么快就被他知晓了?!
那女人好一个温香暖玉,两只胳膊藤蔓似的缠上慕容据,娇滴滴道:“殿下~”
慕容据推开她, 起身下了床, 不悦道:“服侍孤更衣。”
女人衣衫不整地下了地,跪在地上替他穿衣,还不忘撩拨。
“殿下,这深更半夜的, 奴家舍不得你……”
慕容据猛地推开她, 自己穿好衣裳,快步走出去。
现在哪还有心情想这档子事,外头还有未知的君令等着他呢。
慕容据脑子混沌不已, 在事发和未发两个可能之间反复横跳。
许久,像是不愿意相信真相一般,他安慰着自己。
宋丞相说得对, 陆瑾画长得再好看, 再像西山太子妃,也只是个女人而已。
这天底下漂亮的女人何其多?
顶多再过几年,他父皇就腻了。
就算陆瑾画这一次侥幸活下来, 她也嚣张不了多久, 到时候, 他是太子, 陆瑾画只是个孤女。
想将她如何……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慕容据心中大定, 抬眸一看,已经来到前厅。
里头亮堂堂一片,他阔步进去,一眼看见几个面目焦灼的鸾仪使。
见人进来, 周睿等人唰唰站起身,先见过礼,才道:“殿下叫臣几人好等。”
听到他说话的语气,慕容据有些不悦,这群人走到哪里都是这样,又是为父皇办事,自然要傲气许多。
他压下火气拱了拱手:“不知几位深夜来访,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周睿面色冷淡:“臣等带着陛下的君令前来,请太子殿下跪于金銮殿前。”
慕容据一顿,面容惊愕:“什么?你是说父皇让孤罚跪?”
也不怪他如此惊讶,从记事起,燕凌帝便对他不闻不问。
除了每半个月问一次课业,其他时间,从不曾关心过他。
体罚,这可是头一次。
慕容据心中又惊又喜,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难道父皇终于注意到他,终于开始关注他了?
周睿神色淡淡:“请殿下执行君令吧,臣还要赶回去复命。”
只是罚跪罢了,慕容据激动不已,喘出的热气一团团散开。
“父皇可还说了什么?要孤跪到几时?”
周睿拧眉:“臣不知。”
慕容据霍地冷静下来了,父皇在蓟州外点兵,一来一回少说要两日,看这几人着装打扮,想必是刚从军营中出来。
父皇还在点兵,却千里迢迢派了这几人来罚跪于他,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如果他跪着,等父皇回来才敢起,那至少也是两天。
两天啊……
慕容据面露难色,他从小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呢。
“没说跪多久,难道孤要跪到天荒地老去不成?”
周睿双手抱拳:“请殿下执行君令,以免尔等动粗,伤了殿下。”
慕容据脸色变来变去,难怪还专门使了几个粗人回来,看来他是不跪都不行了。
父皇也太看得起他了,是怕远远带回来一句话,他不肯照着去做么?
父皇也太看不起他了,他是太子,是储君,父皇的话,他怎会不听?
慕容据挺直了背脊,冷淡道:“孤这就去。”
不知等明天太阳升起,他慕容据在皇城中还能不能抬起头。
被罚跪的储君,翻遍史书,也找不来一个吧?
古代就这样一点好,生物链比较完整,尽管是寒冬腊月,一睡着,什么生物都跳出来叫了。
不觉得吵,反而安心许多。
陆瑾画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听燕凌帝道:“明日陪朕一同去点兵。”
她瞬间清醒不少。
“陛下是去点兵,又不是去玩,我怎么能一起去?”
燕凌帝收紧了胳膊,感觉到人乖乖躺在他怀里,胸臆间的缺口总算是被填满了。
他沉声道:“将你放在蓟州,朕不放心。”
陆瑾画顿了顿,小声道:“陛下,你好像奶妈。”
燕凌帝拧眉:“这是何意?”
他只听过奶娘,想来是差不多的意思。
陆瑾画凑近了小声嘀咕:“母亲出远门时,就很担心家中未断奶的孩子。”
燕凌帝沉默了半晌,哑声道:“在朕心中,奈奈比朕的生命还重许多。”
这次不是普通的点兵,益州常年地动,从未造成严重伤害。
可这回不一样,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地动,死了不少人,最重要的是,无人将消息传回蓟州。
燕凌帝使了探子去,才知道益州现在情况很不好。
人死得太多,竟然引发了瘟疫……
这惨烈局面,让他瞬间想起十几年前那场疫病,那场差点带走陆瑾画的瘟疫。
“益州出现了疫病?”陆瑾画心中震惊,由死人引发的瘟疫,那可是霍乱!一旦染上,必死无疑。
燕凌帝声色沉重:“朕已从太医署拨了人去,益州如今乱作一团,需得救人于水火之中。”
陆瑾画轻轻叹气:“我明白。”
在这个时代,都是靠天吃饭的,无论哪里发生天灾,人人不能自保,什么法律,什么底线,所有秩序都会很快崩裂。
天灾之后,便是人祸。
点了兵过去维护秩序,才能保证更多人活着。
陆瑾画手搭在他胸膛上拍了拍:“陛下快睡吧,我好困。”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一翻,就这么睡着了。
燕凌帝静静盯着房梁,漆黑一片。
当人遇到的问题太多,又无法去解决时,便会产生焦虑。
一焦虑,就很难睡着。
他是一国之君,很多人将希望搁在他身上,若只做追求安逸的皇帝,他应该能睡得很香。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燕凌帝的心软成一团。
他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陆瑾画罢了。
人在身边,他早就心满意足。
燕凌帝侧过脸,轻轻贴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见她没什么动静。
许久,嘴唇轻轻触过她,侧身将人完全揉进怀中,才进入梦乡。
太阳高高升起,宫女太监们有序地干着自己的活计。
宫道上传来‘唰唰’扫地声,竹条擦过石板地面,发出‘欻欻’响声。
这冬日的太阳总是暖和的,慕容据跪在台阶下,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面色惨白。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跪了三个多时辰,不说晚上有多冷了,这跪的时间长了,脑子都清醒许多。
父皇怎会无缘无故让他跪在这里,他是知道陆瑾画的事了,还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
所以让他跪在这里,是为了让他反省?
他为什么要反省?
他又没犯错!他只是怕父皇被人蒙骗而已……
太阳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到了正午时分,慕容据额上已经浸出丝丝细汗。
这一跪,他就跪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正午时,他终于撑不住,眼睛一翻,‘砰咚’一声倒下。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匆匆离开,完全不敢多看一眼。就算晕厥过去,也无一个人敢将他带走。
没过多久,一盆水兜头淋下,慕容据被冰得一个激灵,冷水打湿了衣襟,凉意像是找到漏洞,悉悉索索爬进来,冷到骨子里。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太监。
小顺子蹲下身,小声问道:“殿下,殿下您快醒醒,这里不能睡觉啊。”
慕容据大脑剧痛,缓缓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不知死活的奴才。
“你……你这狗奴才!”
他一开口,不仅嗓子又疼又哑,连脑壳也混混沌沌的。
小顺子吓得噗通一声跪下,连连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都是听从陛下的安排行事啊,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苦着脸道:“陛下让奴婢看着您,若是您晕了,就让奴婢……”
说着,他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但慕容据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他连忙追问道:“父皇回来了?”
小顺子愣了愣,摇头:“还没呢,殿下。”
慕容据脸色又阴沉下来了,他问:“没回来,你这狗奴才从哪里收到的君令?”
小顺子连连喊冤,道:“奴婢真没骗您,是鸾仪使周大人亲自来宣的,奴婢可不敢假传圣旨啊。”
慕容据一愣,目光缓缓落在,看向一旁打翻的木桶。
想来,刚刚狗奴才就是用这木桶装的水来泼他的,该死的东西,这种桶,在他太子府是用来装污秽的!
他闭了闭眼,厉声道:“滚!”
小顺子连连磕了两个头,拿起木桶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慕容据撑起背脊,迎着冷风跪在金銮殿外,从这开始,他就算撑不住,也只能硬撑了。
若是再晕过去被人泼醒,就算他是太子,以后也难以立足了。
这一跪,就跪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日晚间,才听到那熟悉的死太监声音。
“陛下驾到——”
李福全将拂尘一甩,站在门口扫过慕容据,然后目不斜视地进去了。
没过多久,金銮殿两扇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空气中似乎还有一丝尘土飞扬,或许是他跪得太久,看东西都模糊了。
从这里往里看去,只能看见高座上一道威严的身影,帝王旒珠垂下,深邃而黝黑的眼睛若隐若现。
他和往常一样,处理着政务。
慕容据将燕凌帝当着自己的榜样,见他夙兴夜寐,将大燕子民放在心中。
他也暗暗发誓,待自己从父皇手中接过皇位,也要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燕凌帝专心批着每一本折子,甚至没看他一眼。
对慕容据,他是非常不满的。
人前唯唯诺诺,人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次趁他离开就能搞出这么大的事,下一次,岂不是要直接派人杀了他的奈奈?
思及此,心中戾气更甚。
他合上折子,盘算着废太子的章程。
第100章 第 100 章 让他去益州
历来立储都是大事, 没犯什么错,他也不能随便将人废了,否则百官那里说不通。
端士罗瑾再次被召进宫, 相比较一开始的紧张, 中间的忧虑,到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太子不知犯了何事,在金銮殿外跪了两日有余, 这件事陛下也没刻意瞒着, 大家都知道了。
罗瑾拾级而上,行至殿外,看见面无人色的慕容据。
他顿了顿, 若无其事地绕过人进了殿内。
慕容据不满他为太子太师,觉得以他的身份不配做老师,罗瑾也很不喜欢这个学生。
人笨就算了, 勤能补拙, 你勤快点也行。
可惜慕容据偏偏是又笨又懒的那一个,懒也没事,你虚心一些也好。
偏偏慕容据是又蠢又傲, 还喜欢拿储君的架子来压人, 真是叫人……叫人生不出一丝好感。
很快, 慕容据被两个太监架着扶进殿内。
说是扶, 其实是拖着。
他两条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狼狈的像个囚犯。
慕容据头晕眼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顺着太监的力道,噗通一声五体投地, 就这么趴在殿内。
罗瑾脸色涨红,堂堂一国储君,宁站着死,也不躺着生。
不仅又蠢又傲,还毫无气节。
燕凌帝冷冷收回目光,以慕容据的心性,能在寒冬腊月坚持跪两天两夜,也是因为惧怕他这个做父皇的。
他看向罗瑾,淡淡问道:“太子近日功课如何?”
罗瑾恭敬道:“功课如常,只是殿下事务繁多,有时会耽搁了,便搁置下第二日再来。”
慕容据愣了愣,嘶声道:“父皇,近日天寒,白日短,儿臣做完其它课业,再去找罗太师时,天已经黑了。”
见燕凌帝神色冰冷,他呐呐道:“天黑之后,罗太师也不方便授课……”
燕凌帝冷笑一声,问道:“太子课程多,相比起朕,如何?”
慕容据涨红了脸,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追问陆瑾画的事,偏偏揪着他的课业不放。
他这次可没提前在幕僚那里背了答案来,只能遵从本心的想法去回答。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儿臣如何敢与父皇相比。”
燕凌帝又问:“今日事今日毕,拖到明日,后日,便抛之脑后了。”
慕容据大惊:“怎会如此!”
意识到自己殿前失仪,他又连忙解释:“儿臣只是耽搁了一两次,并没有总是耽搁,儿臣……儿臣怎会将课业抛之脑后。”
燕凌帝目光深沉若悬剑,将御笔搁置,冷声道:“区区天寒,便搁置课业。”
他面色森然,又问:“能拉开几石弓了?”
慕容据小声答:“儿臣……能拉开一石弓了。”
大殿陷入寂静,许久,便听燕凌帝道:“文也不成,武也不成。
“心思浮躁,难成大器。”
这句话落下,众人吓得纷纷跪下。
罗瑾跪在地上,心中思绪万千,听陛下这话的意思,莫非……
下一刻,他便被点名了。
“罗端士。”
再度叫他端士,这是?
燕凌帝淡淡道:“近日教导太子,辛苦你了。”
罗瑾深深俯在地上,声音颤抖:“臣,惶恐。”
“以后,太子的课业就不用你负责了。”燕凌帝面色冷淡,着人端来赏赐,“归家去吧。”
听到这话,罗瑾竟然松了口气。
他哆哆嗦嗦接过赏赐,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能为陛下解忧,为大燕解忧,是臣之荣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人走后,大殿上只剩下慕容据了。
他内心忐忑,将罗端士叫走,难道要把棋太师叫回来给他授课吗?
慕容据有些希冀,但又不敢想得太深。
“父皇……”他呐呐开口。
燕凌帝看着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太子,你可知错?”
慕容据下意识回答:“儿臣知错。”
燕凌帝:“朕要听你说实话。”
慕容据一顿,脸色慢慢涨红,他爬起来坐在地上,这双腿,跪是跪不下去了。
但叫他站着跟父皇说话,他没那个胆子。
“儿臣……是因为陆瑾画的事?”
燕凌帝道:“她何处招惹了你,要你堂堂太子,去为难一个孤女?”
被他这样说,慕容据面上也臊得慌。
害人的时候,他可没想过孤女不孤女的,只想快点送她下地狱。
“父皇,她目中无人,不敬太子,儿臣……儿臣只是想给她个教训。”
燕凌帝冷笑,失望道:“看来你不仅蠢笨,还心思歹毒。”
慕容据心中狠狠一刺,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父皇骂他笨,还骂他恶毒。
父皇是不是对他失望了?
就因为陆瑾画,就因为他惩治了一个商女!
他捂住脸,竟在殿上呜呜哭泣起来。
燕凌帝看了他一会儿,实在没有耐心,又打开批起折子来。
不知过去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待完全消失,他复又看向双目红肿的慕容据。
“哭完了?”
慕容据拿衣袖擦拭了鼻子,闷声道:“儿臣殿前失仪,请父皇恕罪。”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丢脸,可是面对父皇的冷脸,心中又紧张又害怕,崩溃之下,眼泪就憋不住了。
燕凌帝扶了扶额心,觉得自己以前简直是疯了,竟然想将大燕交给一个这样软弱无能的人。
他忍不住又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心性软弱。”
见慕容据又要哭,燕凌帝不耐道:“你可知,这次掉进了哪些人的陷阱?”
慕容据愣了愣,急赤白脸道:“此次事情是儿臣一人所为,并未受人驱使。”
燕凌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蠢货。”
他别开眼,彻底不想再看慕容据,冷淡道:“回去让你那群幕僚帮你好好想一想,同样的错,朕不希望你再犯第二次。”
慕容据呆呆看着燕凌帝,还是有些不明白。
父皇这是原谅了他?
还是没有原谅他?
见他还不走,燕凌帝抬眼看向他:“益州,你可知道?”
慕容据道:“儿臣听过。”
燕凌帝:“喜欢那里吗?”
慕容据愣了愣,父皇何时有这样的耐心了,这是第一次和他闲聊吧?
心中涌出狂喜,脸上也忍不住溢出笑容,“儿臣只听说过,没去过,也不知那里有何处好。”
他想了想,又道:“但儿臣最喜欢蓟州,父皇和娘都在这里。”
燕凌帝收回目光,他当然没有这个耐心,只是将事情向陆瑾画和盘托出,问她打算如何处置慕容据。
陆瑾画却大方得很,说慕容据只是个孩子,她也不与孩子计较。
或许在她眼中,慕容据还是当初襁褓中的婴儿,她没发现,这孩子的年龄现在已经比她大了。
太子慕容据是做不成了,留在蓟州,平白给陆瑾画添了祸患。
不解决掉这个隐患,若是以后自己和奈奈有了孩子,如何名正言顺立为储君呢?
燕凌帝都想好了,若生下来是个女儿,便立为皇太女。
如果是儿子,便是皇太子。
只能要一个,生育于女子来说是大劫难,若不是有皇位要继承,他一个也不想要。
想得比较远,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一直到慕容据喊了他好几声。
“父皇,为何要这样问儿臣?”
燕凌帝回过神,看向下方蠢笨的孩子。
他淡淡道:“益州地动,朕打算命你去处理此事。”
慕容据呆了呆,眼中有些紧张:“益州经常地动,多危险啊……”
他有些不敢去。
燕凌帝声音又冷下来:“你想抗旨?”
慕容据瞳孔一缩,连连道:“儿臣不敢。”
燕凌帝斥道:“滚回你的太子府!”
慕容据连滚带爬,两腿直打颤。
他爬了几下,站也站不起来。
正努力间,鼻尖忽然传来一丝香气,浅浅脚步声钻入耳朵。
殿内众人各做各的,没有一个人看向这。
到金銮殿还不用通报,除了父皇,便只有一人。
慕容据愤恨地抬起头,果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那仙姿玉貌的女人瞧着比他还小,小步跨进来。
冬日冷了许多,她穿着漂亮的金丝月色浓稠百褶裙,毛茸茸的领子衬得小脸越发精致,一进门,那双浅色眸子便与他对视上。
慕容据一整天都没什么感觉,可此时此刻,他这样狼狈被陆瑾画看见,心中瞬间弥漫起浓浓的屈辱。
他咬了咬牙,又扑腾两下,还是站不起来。
索性不再费力,埋着头装死。
他听到父皇温声细语,像换了魂似的。
“奈奈来了。”
该死的女人,竟然起了个这样矫情的名字,听了都要叫人作呕!
陆瑾画‘嗯’了声,绕过慕容据,走到燕凌帝身边。
“太子这是怎么了?”
燕凌帝叹气:“跪了几日,这双腿应该废了。”
陆瑾画瞳孔缩了缩,澄澈的眸子越发清亮:“无缘无故地罚他,百官那里可说不开。”
“有什么说不开的。”燕凌帝握住她的手,见手还是暖的,这才接着说下去,“朕是天子,是父,他是储君,也是儿子。
“当爹的体罚孩子,难道还要找个借口不成?”
陆瑾画:“……”
知道他是为自己出气,反正是给他添麻烦。
她又问:“决定好他去哪儿了?”
燕凌帝有心撸下慕容据的太子之位,陆瑾画也乐见其成。
若是让他当太子,三天两头和自己过不去,下次再这样来一回,她可受不了了。
“益州。”
燕凌帝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益州地动,正好让他去熟悉熟悉。”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见慕容据还趴在地上,燕凌帝觉得十分丢脸,唤了人来讲他抬走。
陆瑾画温声提醒:“太子,待去了益州,一定要好好享受那里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