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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进入朝堂的开始

慕容据咬牙, 才不想理会这个贱女人。

回了太子府后,前前后后请了许多大夫和医士看腿,又没日没夜的和幕僚商议父皇的话。

一群幕僚面目惊骇, 纷纷听出了燕凌帝的话中之意。

唯独慕容据最讨厌的那个幕僚, 镇定道:“陛下这是要重用殿下了,派殿下去益州处理地动一事,已经涉及国家大事。

“干好益州的事,之后陛下才会将殿下看得更重。”

其余人恍然大悟, 也随之镇定下来。

废太子可是大事, 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想不开。

废了他,又能立谁?百官可会同意?

定是殿下蠢笨, 听错了陛下的话,陛下只是派他去益州处理地动,顺便让他享受一下益州的风土人情罢了。

商量了好几个晚上, 慕容据才知道自己或许被皇太后和宋勇良坑了。

这还是在父皇的提示下, 他才会回来和幕僚们商量的。

这样隐蔽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父皇是如何知道的?

慕容据心中又惊又怕, 惊的是父皇对皇宫的掌控能力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想来宫中无论发生什么都逃不开父皇的耳目。

怕的是, 他先前在宫中也没有如何约束自己, 与陆瑾画见面更是口出恶言, 父皇应该不会秋后算账吧?

金銮殿内。

陆瑾画一来,燕凌帝便没心思批什么折子了。

她抱了个小号香炉来,用工具将炉子里头的白灰压平,又调了自己喜欢的香进去点上, 玩得不亦乐乎。

陆瑾画合上盖子,总觉得浑身滚烫。

一抬起头,便见男人目光灼灼盯着自己。

心中浮起几分羞赧。

这人,看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收敛些,这样直勾勾的做什么。

从农户家过夜后,陆瑾画终于发现了燕凌帝一个优点。

身材好,抱着睡觉的时候能睡得很香。

以前二人虽是朋友,但也是君臣,与他总是顾及着礼仪的。

头一回将他当作男人,才发觉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陆瑾画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问道:“陛下盯着我做什么?”

燕凌帝凝着小姑娘瓷白的小脸,漂亮的眼睛,红润润的嘴巴,总觉得这张脸哪里都很喜欢。

她年岁小,总是还要长的。

他道:“等过完年,奈奈就要及笄了。”

陆瑾画‘嗯’了一声,好笑道:“陛下总不会还想着让我及笄后便嫁人吧。”

燕凌帝微微一愣,黑眸中的情绪似乎被什么震了一下。

他弯唇:“现在奈奈想嫁旁人都不行了。”

寿康宫。

张姎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布得局,不仅陆瑾画毫发无伤,就连慕容据,也只跪了\几天便算了。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张姎冷哼道:“真不像他的作风。”

还以为凭那逆子的疯劲,会直接杀了慕容据呢。

若是昔日的西山太子妃被如此算计,慕容据估计早都活不成了吧?

张姎不屑道:“赝品就是赝品,和本人比不得。”

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算是看到了些许希望。

只要他有情绪便好,想来还是在意那赝品的。这一次不罚慕容据,不代表下一次也不罚。

日积月累下,不怕他不厌弃那个野种!

眼看着天色快黑了,夜间路不好走,陆瑾画收拾好东西,准备回长乐宫了。

燕凌帝拦住她,终于不再处理折子。

他道:“奈奈,搬来乾清宫来住吧。”

陆瑾画还拿着棋久辉近日要她看的书,浅色眸子泛起涟漪,她看向燕凌帝:“我之前说的话,陛下还记得么?”

燕凌帝拉住她,轻轻将人扯进怀中抱住。

“朕记得。”

她说,自己喜欢的是想象中的人,是不真实的。

等认识真实的她,还觉得喜欢,那会儿才是两人可以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候。

一手轻扣在小姑娘腰上,不让人离开,也不让她觉得难受。

他温声道:“奈奈,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胳膊不自觉收紧了许多,他哑声道:“不管奈奈是什么样子,朕心中只有你一人。”

他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味道。

“我等得起,等奈奈愿意与我心意相通之日。”

昔年陆瑾画被发现可以接续筋脉时,王父便派人查过她的底细。

王三一家人的死,是她所为。

那会儿事情才过去几年,王父很轻松便查到了,还帮她遮掩了许多痕迹。

因为他们的相遇太不美好,彼此心中都明白。他们是从恐吓、威胁、将她逼上绝路的关系开始的。

王父说:此女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性,来日必不是池中物,勿得拿住她的把柄,以防终有一日反目成仇。

那时,他们将事情抹得干干净净,查到的东西从不提起。

若她识相,这些东西永不会出现在人前。

若是不识相,那这些东西,有一日也会成为斩杀她的刀。

只是燕凌帝早就将这刀碎了,独独留了个王三。

他没料到,奈奈会留下这样一个祸患。

陆瑾画静静靠着他,好像已经接受了他,又好像没有。

她眉间总是有种飘忽不定的意味,让人一瞧,便心生惶恐。

她才几岁大的时候,便能和丫鬟去边陲之地生活得很好,离开谁,她都能活得很好。

可他不一样。

他不能失去奈奈。

陆瑾画抬起头,往上看他。

这个角度看去,只觉他下颚线越发锋利了,黑沉沉的眸子情意浓浓,好看得紧。

她摸了摸那象征帝王权威的旒珠,惊奇道:“陛下,这珠子瞧着真好看。”

燕凌帝捉住她的手,好笑道:“朕送了你许多珠子,也不见你拿出来玩,原来是喜欢这种。”

陆瑾画撇嘴:“陛下送来的东珠那么沉,拿着看会儿都嫌累,有什么可玩的。”

她坐起身,用手比划了下。“陛下这珠子大小就正合适,来日得做个同样款式的发饰给我。

“普通的发饰也不行,我这里有几个样式,画给陛下看。”

陆瑾画说做就做,欻欻画了几张,看着倒挺像一回事。

见她作画,燕凌帝又记起她会作画的事。

陆瑾画道:“拿去再修改一下,加些小巧思,就照这个模子给我做。”

燕凌帝接过画纸,细细看去,只觉得这头饰过于华丽,到时候不得满头顶着闪亮亮的珠子?

想到那副样子,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都依你。”

将画纸递给李福全,吩咐道:“送去内务府,加些小巧思,快些做好送来。”

李福全双手捧过那纸,也不敢多看,只笑眯眯道:“奴婢这就叫人去办。”

走了两步,又道:“还是奴婢亲自去送吧。”

和燕凌帝磨蹭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搬到乾清宫住了下来。

这事,到了早朝时,就被人搬出来说了。

“这乾清宫,是历来君王的住处,从不曾有妃子宿于此处,怕是不敬先祖、毫无礼法啊。”

一时间群臣附和,也有许多看热闹没动的。

燕凌帝凉凉看向他:“益州地动和疫病,无人替朕分忧,转头却管起朕宫里那点子事了。”

他好笑道:“文连川,你是打算请命前去益州,替百姓解忧?”

文连川哽了哽,目光忍不住看向宋勇良。

他是个文官,一不会打仗,二不会治病。就算去了益州,也做不了什么贡献啊。

“臣惶恐。”文连川擦了擦汗,他是宋勇良提拔上来的,自然要帮着宋家人说话。

这宋女还没进宫呢,宫里却多了个圣宠滔天的商女。

“臣只是觉得,这阴阳之道,还需得遵从祖宗们留下来的遗命。”

帝王高坐在龙椅上,一眼能将底下人的脸色收进眼底。

国师说过,在高位上坐得久了,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些人一来二去也就这点手段,初时觉得新鲜,多看几次就看腻了。

燕凌帝就是那个看腻了的人。

因为他直言问宋勇良道:“宋爱卿,你为朝中右相,对此次疫病,可有看法?”

宋勇良连忙道:“臣一非武将,二非医者,便是有何见地,也是纸上谈兵。”

燕凌帝:“所言甚是,所以,这就是你们半个月都没拿出有效法子的原因?”

众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燕凌帝声色冰冷:“太子,朕授你为抚民大使,替朕前往益州,督办救灾、安置治疫、体察民情、抚恤伤亡。

“宋勇良为副使,以辅助太子为责,督办赈济。

“地方官吏,以益州疫病事宜为先,疫病一日不除,尔等一日不归。”

帝王威严,百官霎时间跪下,纷纷喝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宋勇良偏头看了眼慕容据,见他面无异色,想来是早就料到要去益州了。

陛下是怎么回事?

太子做了那样的事,陛下不惩罚太子,还给太子那么多实权。

等诏书下来后,这太子殿下,可就不是昔日的太子了,而是一位有实权、值得人正眼相待的一国储君!

慕容据显然也从幕僚嘴里明白,这件事对于他的意义,激动跪下道:“儿臣遵旨。”

眼看着这疫病时间越拖越长,昨日死千人,今日死万人。

怕是再过几日,他大燕的子民都要死在这场疫病中了。

都知道燕凌帝最近心情不好,也没人再敢多说什么。

下朝之后,他一路前往长乐宫。

陆瑾画现在将实验室专门放在这里,就为了观察这一个病菌。

虽然放大镜是做出来了,可受技术影响,显微镜还是做不出来。

她拿明珠和琉璃等做了个简易版的,也只能在光线好的时候用一用。

燕凌帝急忙进去,问道:“如何了?”

陆瑾画合上盖子,让人将死透的小白鼠提出去火化,她神色凝重,走进旁边盥洗室消毒。

洗净手,摘下口罩,脱下外套,再洗手,消毒。

她道:“此事蹊跷,道有些出乎意料了。”

燕凌帝内心沉重,还是拉住她:“不急,太医院还有一群人在呢。”

第102章 第 102 章 往事如梦

陆瑾画勉强地笑了笑。

天灾来临时, 人的力量总是渺小的,在大自然的绞杀前,人类总要用无数血肉去铸起前路。

“先前, 听说是地动死的人太多, 尸体没及时处理,才导致了疫病。”

这些疫病,在历史上也发生过很多次,陆瑾画以为很快就能解决。

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 又发现不是。

燕凌帝神色冰冷:“这一次, 是张家人做得太过了,朕已经缴了张家实权,待此事了后, 再一一清算。”

所有人都知道,张家是皇太后母家,而张姎, 做得再如何不好, 也是他的生身母亲。

自王父死后,燕凌帝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张家人。

可这世道孝字当头,就算他是帝王, 要撼动一个‘孝’, 也得谨慎行之。

只待一个机会, 他才能将张家人一网打尽, 益州这次事情, 或许能成为他的机会。

陆瑾画神色忧虑:“张家人常年驻守益州,益州地势奇特,得天独厚,易守难攻。”

自古以来, 没有哪个君王会将这一块地方单独划给王侯。

燕凌帝拢住她,轻声道:“那地方,是王父为张家人要去的。”

陆瑾画微微一怔,神色渐渐化开:“原来如此。”

他王父死前还在替张家人考虑,想来,也是怕陛下有朝一日对张家一网打尽,不得不提前做准备。

可他怎知,这样的做法,又会叫陛下寒心呢?

少年无助时,王父常伴左右,是他唯一的亲人。

也不知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他死后,陛下都不愿去看一眼。

陆瑾画轻轻抚着心口:“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叫我心里很不安。”

燕凌帝抓住她,温声道:“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事情,让朕处理吧。”

他是皇帝,拯救天下万民,本就是他的职责。

陆瑾画点了点头,微微弯起唇。

二人步入正殿,碧春很快拿了食盒进来。

陆瑾画好奇道:“还不到用膳的时候呢。”

再说了,这些日子为了益州的事情,都有些食不下咽,早不喜用这些小食了。

燕凌帝招了招手,让碧春出去了。

他打开食盒,笑道:“临近年关了,交趾的商人带了许多特产到蓟州来,朕尝过,觉得奈奈会喜欢。”

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子糕点。

乍一眼看去,和普通糕点没什么样,但散发着一股浓浓米香,甚是诱人。

陆瑾画笑了笑:“说不定还真是我喜欢的。”

燕凌帝将东西摆在她面前:“尝尝。”

糕点入口即化,带有一股特殊的清香和淡淡甜味,口感软糯。

燕凌帝见她神色不明,温声解释:“这糕点是交趾的特产,朕让宫中御厨多次仿制,也做不出同样味道的来。”

陆瑾画弯了弯唇,放下了半块糕点:“这是芡实糕?”

燕凌帝微讶:“奈奈知道?”

何止知道,她还会做呢。

“交趾盛产芡实,当地的芡实比其它地方产的芡实口感更绵密,也只有当地的芡实,才能做出口感最软糯的芡实糕出来。”

陆瑾画说着,又问道:“这芡实糕是何处来的?”

皇家的人可不会和什么交趾来的商人做交易,多半是其他人献上来的。

燕凌帝道:“慕容据拿来的。”

说到此,他便眉心一皱,将陆瑾画拢进怀中:“他整日不学无术,还屡次陷害于你,也不知道奈奈为何要如此护着他。”

“我哪有护着?”陆瑾画抬头看他。

燕凌帝不悦道:“先前的事情,朕本有意将他废了,让他从此再无缘皇室。”

如今却只拿了他一条腿,这惩罚是远远不够的。

陆瑾画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还记得杨氏生产那日吗?”

燕凌帝想了想,道:“记得一些。”

女子产房那是寻常人能进的?偏裴硕与她纷纷进了,出来时,两个人脸色都难看的得要死。

这画面,让燕凌帝心中直发酸,可他是九皇子,哪能屈尊降贵踏入下人的产房?

若不是为了寻陆瑾画,他连那院子都不想来。

陆瑾画幽幽道:“当时,她难产,差点血崩而亡。”

是在宫中求了太医才将那孩子接生出来的。

众人走后,陆瑾画本以为杨氏已经睡着了,和裴硕看了眼孩子,正要离开。

便见杨氏匆匆忙忙爬起来,连声唤道:“贵人,贵人别走!”

陆瑾画回头看她,也不知她在叫谁。

彼时她只是九皇子府上的一个医士,和下人差不多,哪里算得了贵人?

杨氏抱起孩子,扑倒在她面前,硬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陆瑾画吓了一跳,见她血打湿了裤子,连忙将人扶起。

杨氏眼睛红肿,双眼却亮得很,她盯着陆瑾画,声音颤抖:“贵人,求贵人为奴家的孩儿赐个名吧!”

陆瑾画一顿,与裴硕对视一眼。

她道:“我不曾读过书,也不识得几个字,怕是取不了什么好名字。”

杨氏摇头:“贵人是医士,总比奴家一个村妇强得多,当家的不在了,奴家若是叫这孩子狗蛋,铁柱,以后怕他在蓟州难以立足。”

陆瑾画迟疑道:“不如请九皇子赐名?”

杨氏却坚定拒绝,一定要她起那名字:“贵人,奴这孩儿生的蠢笨,若能学得贵人一丝心性,便足以。

“奴家不求他将来有什么大出息,只要他万事忍得,心性坚韧,遇事能坚持得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盯着她惨白而希冀的脸,陆瑾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道:“这孩子生的时候好,正是万物丰收时,想来以后衣食无忧。单名便取一个‘据’字吧,希望他将来有依靠,这世间,永远有他的立足之地。”

杨氏喜极而泣,像是生产时眼泪还没流尽一般,又开始哭起来。

她抱着孩子,又是几个响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那名字说是给慕容据起的,其实更像是给杨氏起的。

对女人,陆瑾画向来多一两分耐心。

若是慕容据没了,杨氏的依靠就没了,她的下半生,也再无立足之地。

燕凌帝醋极:“朕只知道他的名字是你起的,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个意思。”

陆瑾画吃起芡实糕,这熟悉的口感,越吃越喜欢。

“当初你王父来抓我前,我是定居在交趾的。”她指了指盘子里的芡实糕,“若想口感好,需得加了糯米粉才更软糯。”

豆芽在时,她最喜欢吃这东西。

每逢芡实出来的季节,交趾的芡实总是要降价的,豆芽精打细算,买了许多屯在家里。

这样,她们一年的口粮便有了。

“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虽然过得艰苦,却叫人十分怀念呢。”陆瑾画喃喃道。

燕凌帝又掉进醋缸子了。

但豆芽都死了,他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吧?

想来想去,只能沉声道:“如今在朕身边,吃住不缺了,但总是没有你在交趾开心的。”

陆瑾画扭过头,看见他黑漆漆的眼睛,不免笑道:“陛下胡说什么呢,只是那会儿年纪小,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罢了。”

燕凌帝抱住她,热乎乎的气息贴着脖子:“奈奈现在年纪也小,以后还有许多新鲜事,是会同朕一起做的。”

陆瑾画闷闷‘嗯’了一声,心中却生出了新的想法。

“豆芽埋在梁州,我近日总是梦见她,想来,是她也想见我了。”

燕凌帝皱眉:“梁州位于益州地界,如今益州有疫病,梁州也好不到哪里去,待事了后,朕再带你去看看她。”

陆瑾画笑道:“可真是巧了,事情都凑一堆了。”

是夜,乾清宫偏殿早早便熄了灯。

星辰寥落,被乌黑的云遮得所剩无几,陆瑾画往前走了几步,一脚便踏入雪里。

一双瘦成竹竿的手将她拎起,三两下给她抖干净衣摆上的血。

豆芽面色惨白,常年的辛苦劳作,让她又黑又瘦,脸上只剩一张皮。

“小姐,您去旁边歇着,奴婢马上就弄好了。”

陆瑾画看了看她,嘴巴不自觉张开:“豆芽姐姐……”

土墙裂开几条缝,侧耳听去,还能听见村子里的狗吠声。

这是在黔中郡的时候,陆瑾画刚穿越来,王家人已经被药倒了,只要趁此机会离开,料他们也不敢将弄丢小姐的事报上去。

豆芽挎着包袱,单薄的身体抱起陆瑾画,从横七竖八的尸体旁边绕过。

脚下忽地一声闷响,二人‘咚隆’一声倒地。

一人扑腾起来,狠狠掐住豆芽的脖子。

“你这贱丫头,这是想逃跑!”

女人面色狠毒,阴狠的黄面皮上布满了褐斑,显得她更为狰狞。

陆瑾画捡来的那服药,没什么副作用,只是会让人昏迷罢了。

只是一万个人中,也难找出一个免疫体质,偏偏她运气不好,在王家就碰到了这样一个。

之前的计划全都推翻了,看着豆芽渐渐乌青的面孔,她奋力爬起,捡起一旁的砍柴刀,朝王氏脖子上狠狠挥去。

这老妖婆巴不得她死,想来也是受人指使,要将她在这里磋磨死的。

只是豆芽不信,她劝了好久,豆芽才答应带她逃命。

那是陆瑾画第一次杀人,猩红的血‘噗呲’贱出,和手术时不同,刀下的人还活蹦乱跳呢,这样一下只会让她挣扎得更厉害。

王氏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着她,恨到:“你这贱蹄子,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陆瑾画哪里听得了这么多,她独自在社会上打拼几十年,学会的其中一个道理,便是不要回头。

开始做的事情,就努力去做,不要回头。

第103章 第 103 章 芡实糕

她举起胳膊朝王氏脖子上砍, 王氏只能死死瞪着她,喉咙发出巨大的喘息声,想以此震慑她。

陆瑾画知道, 她已经失去了行为能力。

再看看倒在一旁的王老汉一家, 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儿,还有个年仅几岁的王三。

陆瑾画顿了顿,稚嫩面孔冷静得可怕。

她拿紧了砍菜刀,朝其他几人走去。

许多事情, 只要开了头, 后面就很简单了。

豆芽哭着拦住她,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掉出,面颊瘦得连眼泪都挂不住。

“小姐, 您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还是让奴婢来吧。”

她夺过砍菜刀,将几人的尸体分成块块。

王家人心狠, 养了七八头大猪, 就等年关时卖个好价钱。

在这个时代,他们也算贫民中的大户人家了。

陆瑾画问:“今天喂猪了吗?”

这些活,平日里都是豆芽负责。

今天为了折腾逃命的事, 她都没空去林子里捡烂叶子。

陆瑾画盯着她, 浅色眸子毫无波澜:“把尸体扔到猪圈去, 等吃光了, 再把骨头捡出来, 你在旁边看着。”

豆芽也怕得很,可她毕竟十几岁了,见陆瑾画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都这么冷静,她也不想表现出害怕。

等她走后, 陆瑾画迅速处理了现场,药渣埋进土里,很快就能挥发掉。

王家人没那么蠢,直接吃她给的药。只是她平日负责给这一家人做饭,趁机在菜里下东西罢了。

陆瑾画下手毫不留情,唯独王三。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躺在地板上昏迷不醒。

几十年的教养,让她无法向一个小孩子举起屠刀。

外婆说:真诚和善良,本来就是很稀缺的品质,当人面临生存危机时,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没有错的,如果自己足够强大,也尽量不要向弱者下手,焉知今日的他不是明日的你。

将王家仅剩的菜籽油倒在角落,又把他们储存到冬天用的柴火打开来铺在周围,等豆芽捡完骨头回来,将头颅和骨头包起来,用大石头挂在井下的暗石下。

王氏说过,曾经闹三年大旱,她这口井都没枯过。

正因为此,陆瑾画才不怕被人发现。

将家里的牛车推出来,恰逢元婆子听到动静站在路口往这边看。

看见满身是血的陆瑾画,她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深更半夜的,真是见鬼了。”

随后哐当一声关上院门。

豆芽拖着干瘦的身体走出来问:“小姐,王三怎么办?他快醒了吧?”

陆瑾画道:“不会。”

他不敢醒。

指了指元婆子的院门,陆瑾画道:“你去换身干净衣裳,把他扔到那里。”

半夜,两人坐上牛车。

一个姑娘带一个孩子,在这世道上该多艰难?

但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总觉得前途无限好。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疲惫的脸上看到真诚笑意,笑着笑着,豆芽就开始吐血了。

黑红的血渐渐沾满了衣襟,流到地上。

陆瑾画扑上去,焦急问道:“豆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或许是潜意识记得曾经失去过她一次,所以就算在梦里,也觉得摧肝挠肺般,痛不可言。

豆芽还在笑,边笑边吐血,她盯着陆瑾画:“小姐,是芡实糕,奴婢吃太多芡实糕了,肚子好疼……”

陆瑾画抱住她,眼泪喷涌而出。

“豆芽,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遍。

豆芽握住了她的手,一遍又一遍道:“芡实糕,小姐……”

豆芽,你别死,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陆瑾画感觉心脏仿佛裂开了一道缝,冷风呼呼往里灌,口鼻也喘不过气,连贯在一起,胸臆中的闷意被彻底堵死。

耳边传来焦急呼唤:“奈奈,奈奈?”

“醒一醒!”

陆瑾画感觉自己被晃了晃,神思瞬间清明。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缓缓亮了,燕凌帝头戴冕旒,身着龙袍,眉眼间满是忧色。

“奈奈。”男人将她紧紧抱住怀中,怀抱一如既往地滚烫,他声音哑了许多,“待此事了后,朕带你去梁州。”

陆瑾画感觉脸上冰冰凉凉的,抬手一触,全是泪。

她微微喘着气,那种巨大的痛苦如潮水般流去。

待心情平复后,她哑声道:“我梦见豆芽了。”

燕凌帝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很低:“朕听到了,你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陆瑾画捏了捏眉心,疲惫道:“益州也不是第一次遭疫病了,把先前疫病的诊籍拿来我看看吧。”

燕凌帝愣了愣,松开她,又捧起她的脸,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忧虑道:“奈奈,不必勉强自己。”

豆芽死在益州那一场疫病中,她死后,陆瑾画许久都不曾进过医署,很长一段时间拿针都手抖心慌。

燕凌帝亲眼所见,也知道她是挨过怎样的痛苦过来的,只是那时顾虑太多,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得逼自己拿起医书。

陆瑾画轻轻推开他,看着将明的天色。

“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什么勉强不勉强的,若是豆芽还在,也不希望看到我这幅样子。”

燕凌帝眉眼温和,吩咐人打来水,又将人使唤出去了。

挽起袖子,将帕子揉搓干净,拿来替她擦脸。

“朕身边总有人能解决,奈奈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朕不希望你不开心。”

陆瑾画摇头:“我没有不开心,就是觉得……”

说着,她顿了顿,“就是觉得这件事好怪,哪里都让人感觉怪怪的。”

就像暗中有一只大手布了一个局,故意引人跳进一般。

可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局是为谁布的,除了她,好像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但谁会为了她布这么大的局呢?没道理啊。

男人伸出大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滚烫的面巾贴在眼皮上,舒适感瞬间传来。

过了一会儿,陆瑾画伸手推开他:“陛下。”

她道:“该早朝了。”

燕凌帝扔下帕子,又将人抱进怀中。

“你陪朕一起去。”

陆瑾画有被刺激到,看着他的脸色同样惊讶,满脸写着‘你疯了’几个大字。

燕凌帝抿唇,情绪低沉了许多。

“若是奈奈早日同意,也好早日陪朕一同坐龙椅。”

陆瑾画猛地捂住他的嘴,无奈道:“陛下别说了,赶紧去上朝吧。”

燕凌帝无奈地看着她,忍不住亲了亲她的掌心,小姑娘果然速度飞快地收回手。

拿了被子将人裹住,又按回床榻上。

“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

陆瑾画盯着他,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陛下怎么还不走?”

燕凌帝道:“不差这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陆瑾画抿唇:“我已经睡醒了。”

男人嗯了一声,抬手往她的后颈摸去。

陆瑾画连忙捂住自己的脖子,她知道自己这里有个开关,每次被燕凌帝用内功轻轻一震,便会一秒睡死。

她无奈道:“那我再睡会儿,不过等下了早朝,陛下必须来叫醒我。”

燕凌帝盯着她,用手背触了触她的脸,温热的。

他收回手,温声答应:“好。”

奈奈鲜少向他提要求,每回都是他上赶着送东西,这样珍贵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陆瑾画又看了他一会儿,补充道:“昨日的芡实糕很好吃,陛下再送些来。”

燕凌帝伸出手,捏住她的脸颊。

两边的软肉被捏到一起,见她露出不悦,这才放开手。

他温声道:“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瑾画:“没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不知多长时间过去,陆瑾画当真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燕凌帝已经下朝了。

他换了身衣裳,摘下了冕旒。

陆瑾画还挺喜欢他戴那东西的,看着有种神秘莫测的帅气。

燕凌帝道:冕旒代表皇权,直视天颜是死罪,所以才要遮住脸。

但他不喜欢隔着帘子看陆瑾画,太不真切了。

因着噩梦的事,燕凌帝一连好几天都与她待在一起。

陆瑾画伸了伸腿,总觉得旁边有个人很不习惯。

但男人明显很习惯,他捉住她的脚,轻轻捏了捏:“身子不舒服么?怎么翻来覆去的。”

陆瑾画沉默。

这些日子总是梦见豆芽,也被叫醒了好多次,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想到此,她转身看向燕凌帝。

“陛下,你说……豆芽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燕凌帝给她盖好被子,侧身将人揉进怀里。

“她都给你说了什么?”

陆瑾画轻轻叹气:“总是梦见我们离开黔中郡的时候,她说她想吃芡实糕。”

头顶传来闷闷的笑声。

陆瑾画纳闷地抬头看去,燕凌帝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想来是芡实糕用得不够多,从明日起,叫御膳房一日给你送三回芡实糕,如何?”

见她不答应,一双漂亮的浅色眸子满是愤懑,圆溜溜地盯着他。

他只能叹道:“三回已经算多了,再好吃的东西,吃得多了,也会不舒服的。”

陆瑾画朝着他胸膛结结实实给了几拳头,锤得梆梆响。

还是同样的场景,她再一次捡起砍菜刀。

许多人都会记得第一次做的事,兴奋、紧张、激动。

而陆瑾画牢牢记住了自己第一次杀人,无论是心情,还是手感,都和手术时完全不同。

同样是破开皮肉,露出肌肉纹路,拉开血管,挑出内脏,找到里面病变的部分,切除。

救人和杀人,果然有着云泥之别。

她们坐上了离去的牛车,陆瑾画已经习惯了,知道踏上这条路,就注定着豆芽要离开她了。

她在同样的位置吐了血,轻轻抓着她的手:“小姐,奴婢囤了很多芡实,来年我们不用饿肚子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她才从医几年?

陆瑾画心头酸涩, 强行将眼泪压回眼眶。

她道:“豆芽,我舍不得你。”

豆芽还在笑:“小姐,奴婢按您的法子, 给芡实糕里加了糯米粉, 好吃多了,待明日拿出去卖,定能让那些人大吃一惊。”

陆瑾画紧紧抱住她,哑声道:“豆芽, 我对不起你, 真的……对不起……”

豆芽也在哭,俯在她肩上,不知是血还是泪打湿了衣领。

“小姐, 奴婢永远都不会生您的气。”

看着天光越来越亮,这牛车似乎没有尽头一般,陆瑾画喉间干涩, 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豆芽, 你有什么话想给我说吗?”

她一字字道:“我都听着呢。”

一切好像在瞬间静止,牛车不见了,倒飞的花草树木全都不见了。

只有豆芽盯着她, 缓缓张嘴。

陆瑾画猛然醒来, 这一次没让燕凌帝叫。

天光已经亮了, 男人正在穿衣服, 见她醒来, 回头看过来。

“朕吵到你了。”

陆瑾画摇了摇头,忽地一顿:“陛下,近日益州可有送新的脉案和记录来?”

燕凌帝道:“昨日刚送来一份。”

陆瑾画抿唇:“拿来给我看。”

燕凌帝:“朕怕你太过忧心。”

陆瑾画抬头盯着他,又道:“我要去益州。”

男人脸色猛然沉下。

金銮殿上, 百官们噤若寒蝉,个个不敢吭声。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陛下今日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单手支着额,面沉如墨,浑身的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般,黑黢黢的眸子阴森森扫过众人,沉声道:“益州一事,可有想出良策?”

俗话说的好,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这多少枭雄人杰,气势汹汹拿住天下,龙椅没坐热就被人挑下去了?

单不说别的,就说这疫病吧,那可是天灾……再有本事的帝王,遭受此等疫病,也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罪名。

百姓们遭受如此危难,也会质疑天子威信,上天都降下惩罚了,你还死皮赖脸坐在这龙椅上,不合适吧?

百官纷纷跪下请罪。

燕凌帝怒极,‘欻’一声将面前的折子挥出老远。

“一群废物。”

百官个个将头垂得更低了,若是陆瑾画在这,又要笑话他们像遇到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没一个敢抬头与燕凌帝对视的。

在课堂上和老师对视,顶多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也没什么。

在这里和帝王对视,那高低得口述一篇策论,说得不好,马上拖下去打板子,屁股都打烂。

到底谁惹陛下了啊,他们也没干啥啊?

早些年有人想篡位都不见陛下这么大火气?疫病比篡位还恐怖吗?他是年纪越长脾气越大啊……

大殿内沉默许久,听到帝王哑声道:“陆氏女陆瑾画,精通医理,有妙手回春之能,将朕头疾治愈,医术了得,今益州逢大疫,朕封其为正五品院使,统领太医署及地方官员,负责统筹救治工作。”

说着,燕凌帝声音越发沉:“若疫区救治成效显著,朕将赐予陆氏女及其他协助人员丰厚奖赏;若延误救治或出现重大过失,将严惩不贷。望尔等以民为本,共克时艰。”

这回更安静了,百官们纷纷垂着头。

右相宋勇良和之前的左相容逸臣都不在,没有领头的,他们这些人很难吵起来啊。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文官站出列:“陛下,兹事体大,您授予医女如此大的权力,怕是不妥……”

燕凌帝冷笑:“朕倒是想授予你这么大的权力呢,她敢向朕保证治好疫病,你敢吗?”

文官被骂得脸红脖子粗,静静退回了队伍。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人站出,语重心长道:“陛下,太医署前后几十号人都不能解决这疫病,陆姑娘才从医十几年,怕是……难以服众啊。”

燕凌帝静静盯着他,抬手露出了腕间的疤痕。

“朕年幼时被贼人割断了手脚筋,残废近两年后,得一神医救治,如今武能上战场下深渊,文可提笔作画,爱卿可知那神医是何人?”

百官对视,纷纷道:“这接续筋脉之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话本子中都不敢这么写。”

“胡说,陛下亲口所言,他能骗人?”

“臣能证明此事为真,蓟州不少人都见过,陛下年幼时,的确被……遭受过如此横祸。”

有人好奇道:“难道那神医与陆姑娘有什么关系?”

燕凌帝抿唇,冷声道:“陆瑾画一身医术,皆由神医亲传,这世上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嚯!

这么大的口气!

“陛下何不请那神医去益州,也要稳妥得多啊。”

“向大人此言差矣,若是能请,陛下会迟疑么?”

“神医能接续筋脉,想必习岐黄之术已经有些年头,又是陛下年幼时的事,想来岁数已经不小了,或许,已经仙去了……”

燕凌帝冷冷打断众人,不想再听他们多说。

“退朝吧。”

离开的时候,百官还在懵逼中。

“此女当真如此厉害,连陛下头疾都治得了?”

“也不知她会不会那接续筋脉的神术,若有幸叫老夫观摩一番,此生足矣。”

“一个十几岁的丫头,你们当真是疯了。”

“不信她,还不信陛下么?”

很快,圣旨便下来了。

陆瑾画还捏着那芡实糕,吃进嘴里,是浓郁的芳香。

她将当年与豆芽相关的事都想了一遍,也没想出什么蛛丝马迹。

拿了益州送来的最新记录翻看,三到五日咳嗽、胸痛,咳出少量血沫,五到七日恶心,呕吐,七日后视物模糊,全身广泛出血。

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可等她仔细想去,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下了朝,燕凌帝便来找她了。

将圣旨交给她时,鸦黑的眼眸中情绪翻涌:“你若后悔,朕现在还能收回君令。”

陆瑾画笑了笑,双手接过圣旨。

“陛下是帝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朝堂上都说出那样的话了,怎么能反悔。

燕凌帝静静盯着她,许久,道:“朕要御驾亲征。”

陆瑾画吓得连圣旨都没看完:“冷静点吧。”

她扶了扶额:“等你走后,瑞王和你母亲该得意了。”

燕凌帝紧紧拢起眉心:“朕多年夙兴夜寐,防的就是他们,若此时还不能任性行事,朕何以为人?”

如果做了皇帝还不能任性,那他做皇帝干什么?

第三日,燕凌帝便亲自率医队前往益州了。

陆瑾画坐在马车里,心中又沉又闷。

这次出行和先前出行游玩不一样,是为了救人,因此带的大多是药品之类的,所有人心情也沉重许多。

马车行至午时,陆瑾画撩开帘子,心烦意乱道:“如此速度,何时才能到益州?”

燕凌帝:“蓟州距益州本就有四五日的路程,车上又多是些药品,疾行不得。”

陆瑾画憋闷地放下帘子,轻声道:“按益州现在的情况,待你我到时,人怕是都死光了。”

这次疫病来势汹汹,益州还处在灾后重建的阶段,救灾的部队前脚刚派出去,后脚又传来疫病的消息。

想来,张家人将消息捂得死死的,就是怕燕凌帝前去问罪。

燕凌帝温声道:“蓟州有国师,又有大司马监国了,奈奈无需担心。”

陆瑾画:……她何时担心蓟州了?

趁着在路上的时间,燕凌帝二人翻看了所有医案。

陆瑾画神色凝重,总觉得心烦意乱。

“奈奈可是发现了什么?”

陆瑾画叹气:“先前总以为这次疫病是鼠疫,现在看来……有许多不同之处。”

而且,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熟悉。

燕凌帝道:“发病前头晕恶心,发病时呕吐、视物模糊,之后全身会有不广泛出血,最后便会死掉,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这就是异常之处了。

虽然听起来症状与鼠疫相似,可鼠疫会引发的皮肤症状、高热等,医案均未提及。

医案被合上,燕凌帝揽住她,大手轻拂过她的眉心。

“可有想法?”

陆瑾画闷闷‘嗯’了一声,无奈道:“总觉得这症状似曾相识。”

燕凌帝笑了笑:“奈奈日理万机,救下的人无数,懂得比朕多多了。”

陆瑾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趣我?”

燕凌帝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

“朕不想看你如此愁容。”

陆瑾画:“……那我睡会儿。”

近日白天夜里都赶路,马都要累死了,人也得颠死。

一开始陆瑾画还被晃得头晕,吐了好多次,这两日总算是好些了。

能吃下点东西,应该也可以睡会儿了。

陆瑾画总觉得心慌得厉害,这些日子也睡不安稳,此刻睡意很浓,转眼便睡着了。

燕凌帝盯着她看了会儿,又拿被子将人裹紧。

益州气候如常,临近冬日,也冷得厉害。

将小姑娘塞进被子,又抱进怀里,等她露出来的皮肤都暖和了,脸上出现一层红红的绯色,燕凌帝这才将人放开。

奈奈不讨厌他。

甚至愿意和他在一起。

现在的每一天,燕凌帝总觉得像活在梦中似的。

等大手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中才有了实感,她是真的,就在身边。

陆瑾画沉沉睡去,再次坠入梦境。

这一回,却是梦到在交趾的时候。

交趾盛产芡实,刚去的时候,她们没什么银钱,只能四处捡那些人不要的芡实回家煮了饱腹。

一开始豆芽不会做,她也不怎么会,半生不熟吃了,两人都中毒了。

豆芽跑了几次厕所,最后一次回来,瘦削的脸上两只眼睛显得格外突兀。

“小姐,外面来了个病人,好像快死了,您快救救他吧。”

第105章 第 105 章 陛下,不可

豆芽从小就心地善良, 陆老爷将这没心机的孩子放在陆瑾画身边,间接地给了她一条生路。

陆瑾画心知这是在梦中,看着豆芽瘦削的脸, 心下难受。

她拉住豆芽道:“豆芽姐姐, 我们很快就能吃饱、穿暖,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

后来,陆瑾画也做到了她说的话,在多次逃亡中, 从不曾将豆芽落下。

豆芽最后被九皇子的人捉住, 就算知道前方是龙潭虎穴,但她还是降了。

梦中。

豆芽张口,说着记忆中的话:“那个人在山上被蛇咬了, 浑身都是血,好吓人啊……”

马车晃得厉害,陆瑾画很快被摇醒, 脑子里记着豆芽说的话。

被蛇咬了, 浑身都是血。

她十几年前的医案全都丢了,现在也无法对比,只能对燕凌帝道:“陛下, 交趾处于边境, 此地特殊, 盛产一种长虺……”

陆瑾画说着, 又忍不住顿了顿。

中毒的迹象与疫病迹象相差很大, 而且,中了蛇毒,连半天都坚持不到,更遑论撑过半个月?

燕凌帝问:“奈奈想说什么?”

陆瑾画抿唇:“不如, 陛下派人去查一查有关交趾长虺的医案,我想看看。”

“交趾属边境,人员复杂,若真与那里有关……”

怕是要开战了。

空气陷入沉默,陆瑾画道:“只是觉得与我以前见过的病症有些相似罢了。”

燕凌帝垂眸看着她,见她双眼直发愣,虽还在同他说话,实际已经不知想什么去了。

若没有七八成把握,她哪里会将此事说出来?

燕凌帝淡淡道:“益州属大燕腹地,若能被人如此算计,想来,也是我这个做帝王的失职了。”

陆瑾画回过神,不赞同道:“陛下为何要这样说?奸计是令人防不胜防的,就算陛下是天子,也无法时时刻刻防备每一个人。”

燕凌帝嗯了一声,又愁道:“若真是如此,想来这法子难解了,奈奈吹了那么大的牛,可怎么收场是好?”

陆瑾画:……

先前派出去的慕容据等人,十日前就到了,燕凌帝的车队抵达时,这几人早早便侯在城外。

这寒冬腊月的,本不是疫病传播的最佳时机,可益州偏偏在这时候陷入囹圄,实在令人疑心。

圣驾降临,众人纷纷跪地迎接。

慕容据心情激动,上前道:“父皇,疫病重地,您怎能屈尊降贵到这种地方来?”

陆瑾画刚被扶着下了马车,头还晕着呢,便听到了他的声音。

帝王淡淡瞥了他一眼,从仆人手中接过大氅,给一旁眉目如画的小姑娘穿上。

慕容据心情激荡,这是他第一次领到正式差事,到了益州,好一番大展拳脚。益州官员,哪个不是对他嘘寒问暖,毕恭毕敬,让他瘀堵了十几年的心绪瞬间敞开了,仿佛做储君,就是为了这样的一天。

燕凌帝垂眸拉住小姑娘,入手冰凉,他拧眉:“外面风大,先回去再说。”

陆瑾画点了点头。

益州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跟在太子身后。

说起来,益州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又牢牢被张家人把持着。

这些年陛下对张家人的态度尚不分明,他们更不敢揣测圣意,只能去小心翼翼讨好慕容据,期待这位储君上位后,能重用他们张家。

燕凌帝目光扫过几人,又向当地官员问候了几句,以示关心。

接着便走在队伍前列,倾听益州近况,虽然文书上写得一清二楚,但很多事情,不是一篇小小的文书能写清楚的。

慕容据被忽略了个彻底,跟在几人身后,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再一看陆瑾画,不仅没有丝毫不适感,这样大的场合,还一派闲适自得。

他脸色瞬间沉下,死死瞪着这不知死活的女人。

陆瑾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对上一双阴翳的眼睛,她顿了顿,便见慕容据压低声音道:“这里疫病横行,可不是什么逗猫遛狗的地方,你跑来做什么?”

见他这样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陆瑾画不禁想起杨氏生产时,遍地是血,那会儿襁褓中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要是早知道他长大了眼睛能瞪这么大,她就不会起一个‘据’字了,就叫杨大眼好了。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陆瑾画幽幽道:“眼睛瞪这么大,小心疫病顺着你眼睛爬进去。”

慕容据吓了一跳,连忙把眼睛眯起。

他在益州几日,已经看到了身染疫病之人的惨状,心下总是害怕的。

但这次是父皇对他的考验,将这件事做好,父皇才会重用他。

听到声音,燕凌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

将陆瑾画拉到身边:“跟紧朕。”

帝驾降临益州时,已是深夜,救治的队伍入了城,统一安排在西北方向的青城山那边。

太医令所有人都在这里,夜以继日地研究药方,只求能早一日解救这疫病。

陆瑾画到的时候,他们还在争吵。

“患者咳血不止,老夫认为,药方中当加入一味紫珠,以治疗内伤。”

“糊涂啊!”孙宏胆脸色漆黑,双眼发红,头发散乱,一看就熬了许久,“紫珠性凉,易引起腹胀不适,疫病本就让人尿血,若是用了此物,岂不是加重副作用?!”

“那你说怎么办?!”争辩的医者也熬红了眼,“外面那么多人等着救命呢,要看着他们死吗!”

“救命是应该的,但不能因此乱用药!”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辛太医连忙打圆场。

“二位莫要着急,不能乱了方寸,这历来制药,也没有一朝一夕就能制出来的。”

陆瑾画与燕凌帝对视一眼,往里行去。

帝驾降临,一群太医眼睛瞬间湿润了,连忙跪下拜见。

“若是益州百姓得知圣驾降临,不知会如何感动呢。”

燕凌帝道:“诸位近日都辛苦了,为了疫病,共克时艰,朕将尔等的辛苦看在眼里,百姓也会感激你们……”

一大波鸡血打下去,所有人又登时满血复活了。

燕凌帝道:“今夜先回去歇着吧,留几个理药的小童,朕要亲自来看一看这些病人。”

众人大惊:“陛下,不可啊!”

疫病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总是能在悄无声息之间传染给他人。

“陛下龙体贵重,您有这份心大家都明白,这疫病危险,陛下万万不能前去啊!”

孙宏胆站在一边,看着一旁亭亭玉立的陆瑾画,对方冲他眨了眨眼,他一顿,瞬间眼前一亮。

她肯定有法子!

陆瑾画对他笑了笑,后者脸上是熬药留下的锅灰,头发散乱,眼睛红得像兔子。

孙宏胆拦住辛太医:“陛下的你也敢拦,不要命了?”

辛太医拂开他的手,斥道:“陛下虽是天子,可也是大燕的帝王,如今这疫病还没有克制之法,若是……”

他满面愁容,拂袖叹气。

孙宏胆道:“你也知道陛下是天子?这病多是些老弱妇孺中招,陛下铜筋铁骨,定不会出事的。”

辛太医拧眉看他:“我说你今日怎么……莫不是熬不住,想休息就去吧,说这么多话干什么。”

“我怎么会熬不住?”孙宏胆将人扯向一边,劝道:“陛下的主意谁能劝?我看你都熬三天了,也该回去睡一觉了,说不定等你睡醒,脑子清明,就想出药方子了。”

孙宏胆拍了拍他的手:“今晚就让我留下来给陛下做药童。”

辛太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陛下等人,叹道:“……随你吧。”

等人走完,孙宏胆飞快走到陆瑾画旁边,见她拿出东西遮住口鼻,又包起头发。

这熟悉的打扮,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陆小友啊。

“陆小友,这医案每日都往蓟州送,你可有头绪了?”

陆瑾画答:“没有。”

孙宏胆叹了口气,虽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们这么大一群人夜以继日都没写出药方,总不能让她一个小丫头领先了吧?

陆瑾画看了看他,笑道:“我带了一味新药来,应该能撑一撑,先给那些病重的人用上吧。”

抗生素提取环境苛刻,她好几个月才提取出那么一点,没有菌母,每一批药制出后都无法持续生产。

而且在这个时代,就算有菌母,也没有条件让它一直存活下去。

孙宏胆眼睛一亮:“又有新药?”

陆瑾画看着他,正色道:“我可是遵守诺言,这药从没对别人说过,你是头一个知道它的人。”

“多谢陆小友!”孙宏胆兴奋不已,他早享受过陆瑾画制出的药的好处,如今有了新药,也想头一个先观察一下药效。

带着人到了患者房外,便迫不及待要去看那新药了。

门上开了个小窗,从外往里看去,几个身形瘦小的人躺在床上,呻吟与叫痛声不绝于耳。

益州人身形较小,倒叫人一眼分辨不出男女了。

有的睁开眼,眼睛在流血,有的耳朵也在流血,旁边照看的小童连忙拿了帕子去帮忙擦。

还有些病患痛苦地扭动着,像是恨不得在下一刻死去。

陆瑾画拧紧了眉头,听孙宏胆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活不过明天晚上了,这是症状最重的那批人。”

他还说:“有的吐血,有的七窍流血,有的甚至还排血,突然就死了。”

孙宏胆摇着头:“这一种病症,老夫从未在医书上看过。”

陆瑾画心头沉沉:“把药拿进去,先给病最重的用上。”

若真是她想的那样,明天就有法子来解救这些人了。

陆瑾画带了的药童将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跟着与孙宏胆一起进去。

房门打开,一道身影走出来,眉眼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陆瑾画看了看她的打扮,忽地道:“表姐。”

第106章 第 106 章 可敢试药

孙玉容转过头, 这才注意到陆瑾画来了。

她疲惫道:“表妹。”

目光扫过燕凌帝,连忙跪下行礼。

见她摇摇欲坠,陆瑾画上前扶住她。

孙玉容道:“近日操劳许多, 夜间视物不清, 对陛下不敬,还请恕罪。”

陆瑾画盯着她,忽地道:“表姐,你染病了。”

孙玉容瞳孔缩了缩。

从知道益州疫病, 知道她爹要来这里, 她就死皮赖脸跟着来了。

见到那些人那么痛苦,连皮肤都在出血,她已经不想名扬天下了。

在这个地方待得久了, 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她只想有人能快些写出药方,好救一救这些苦命人。

听到这话, 燕凌帝眼疾手快, 扯过陆瑾画护在身边。

孙玉容瞳孔虚焦,不知盯着何处,手背缓缓滴下血液, 想来症状已经许久了。

陆瑾画道:“我这里有一味药方, 不知表姐可愿为我试药?”

孙玉容听着她的声音, 又觉得好笑。

表妹年纪比她还小, 怎能写出那救治疫病的方子?

不过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羡慕陆瑾画,也佩服她。

原以为只有自己才能为大燕,为益州献身,没想到陆瑾画被陛下保护得这样好, 也愿意来益州。

“我知道表姐不信,但我这方子,有八成把握治好你。”

孙玉容霍然转头。

八成?

太医令的人连日连夜研究这么久,连一两成把握都没有。

她开口就是八成把握,孙玉容颤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瑾画说话很谨慎,是治好她,而不是治好这疫病。

她道:“半个时辰后,我在药房等你。”

孙玉容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眼睛渐渐湿润了,许久,缓缓滴落一颗红色的血珠。

半个时辰后,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