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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画拿着碟子,目光扫视了一圈,就算在皇宫内,也没有品种这么齐全的药材任她选择。

迅速抓了几味药,熬好后,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到孙玉容面前。

那长虺虽只存于交趾之地,但解毒方法却简单得很。

当初曾有人被咬,也以为死到临头了。求遍了医者,最后倒在她的房门外。

那会儿,她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医者,又是个小孩子,瞧着像是糊弄人。

豆芽将人拖进院子里时,她就知道,机会来了。

在这个时代,血清对他们来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陆瑾画利用现代医学知识,为自己的生存之路打开了天窗。

在离开蓟州前,她已经制作了一批血清,若是有用,可叫人去交趾之地寻那长虺大批提取血清送来,以解救万民。

这些草药没什么用,大多是养身子的。

有用的,是在喝药前注|射的的血清。

见她喝了药,陆瑾画才站起身:“待有了效果,表姐再来找我。”

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在路上奔波的这七八天,加上日日梦见豆芽,陆瑾画实在不好受。

因为刚才的事,燕凌帝给她好一番洗漱。

陆瑾画推开他的手,无奈道:“都说了不是传染病,你怕什么。”

燕凌帝不悦:“事情未定论之前,你我都得注意。”

陆瑾画不语,一头栽在榻上不理他。

见到那些人,八成把握已经成了十足的,连症状都和她曾经救治过的人一样。

正想着,身体忽然传来失重感。

燕凌帝抱起她,一手将人塞进怀里,一手掐住她的小脸。

陆瑾画无语:“做什么?”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具身体,平白少了十年,长得不够高大,让她少了许多威严。

燕凌帝道:“奈奈还没给朕说清楚呢。

“你觉得这事是何人做的,为何要这么做。”

陆瑾画面色渐渐凝重,这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偏说这疫病,若真是有人下毒,那人将毒下在何处,为何又偏偏让益州闹出这事?

当初益州便遭过灾,虽然十几年过去,可现在依旧人烟稀少,可算是荒芜之地。

若是为了借此争夺大燕,那尽可将毒下在蓟州,或是下在其它人多的地方,偏偏选了贫瘠的益州。

而且,那日燕凌帝将芡实糕送到她面前时,她便有种不知不觉间落入陷阱的感觉。

交趾盛产芡实,交趾那地特产的长虺,那长虺早些年也无药可解,只是她出现后,教会了当地人提取血清的法子,长虺才没那么可怕。

益州上一次疫病,也是她写出的药方,为此,她失去了豆芽。

可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怎会被他人用来做文章?

此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身后的燕凌帝?

无论是为什么,陆瑾画都不得不警惕。

燕凌帝也拧眉,将人牢牢拢在怀中,问道:“奈奈当初为他解毒的,那人是什么身份?”

男人怀中总有股淡淡的龙涎香味,不叫人反感,闻得久了,还有些想睡觉。

陆瑾画撑了撑眼皮道:“他是异族的奴隶,你王父便是从他那里得知了我的消息,据我所知,他已经被你王父杀了。”

燕凌帝垂下眼去,看着乖乖躺在怀中的小姑娘。

唇红齿白,这一年她又长高了许多,身量也越发窈窕。

她从小就生的美。

不仅为那人解过毒,想来也为他接续过筋脉。

二人竟有这样深的纠葛,幸好已经死了,否则……

小姑娘突然抬起眼,浅色眸子与他对视上。

“陛下在想什么?”

燕凌帝弯了弯唇,轻轻去摸她的眼睛。

“在想奈奈的眼睛,生的真好看。”

陆瑾画道:“我也觉得。”

这身体的父亲并不是浅色眸子,想来应该是随母亲。

“朕还在想,若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他的眼睛是会随你还是随朕。”

陆瑾画:“……你想得有点远了。”

燕凌帝看着她,心中并不认同。

哪里远了?

明年就及笄了,到时候他们大婚,他会给她一场最盛大的仪式。

要让全天下人看到,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大燕未来的国母。

燕凌帝道:“还是随奈奈好,朕更喜欢奈奈的眼睛。”

陆瑾画闭上眼睛,装睡不去看他。

装着装着,真睡着了。

燕凌帝说了半天,垂眸一看,人早就睡得香香的了,活像只小猪。

男人不自觉露出笑意。

在她面前,自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离开的十年,自己惜字如金,想说话了,便爬上观星楼,对着满天星辰说。

那会儿,他时常幻想陆瑾画是天上的某一颗星星,想见她的时候,抬头便能看见。

想与她离得更近,也只想说给她一个人听。所以力排众议,建造了万丈高的观星楼。

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燕凌帝将人抱起,往床榻走去。

怀中人轻飘飘的,轻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男人唇线拉直。

总觉得一不注意她就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陆瑾画还在睡觉,孙玉容便急匆匆赶来了。

“表妹,表妹?你开开门。”

李福全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跑进来。

“小祖宗,您大呼小叫地干什么,陛下可在里头呢!”

陛下也在里头?

孙玉容一怔,看了眼天色,一想便知昨夜二人住在一起。

她的脸慢慢红透了。

表妹还那样小,陛下怎么……怎么能这样欺负表妹啊……

见她回过神,李福全道:“姑娘随奴婢来。”

门口不是没有看守的,只是昨夜陆瑾画提前交代了,若是孙玉容来了,无论何时,都不要拦着。

陆瑾画早听到了外间的动静,她一晚上也不睡得怎么安稳。

等孙玉容这里将事情定性了,她的麻烦才是真的来了,何人下得毒?何人能为她布这样大的局?

光是想一想,便叫人脊背发凉。

腰间缠上一只大手,叫她猛地一头栽下去,落进温暖的被窝里。

燕凌帝哑声道:“天色还早,奈奈再睡会儿。”

陆瑾画扯开他的手,小声道:“陛下睡吧,表姐来了,我出去瞧瞧她。”

燕凌帝睁眼看向她,无奈道:“她算你哪门子表姐?”

明明他才是奈奈最亲近的人。

陆瑾画拿起衣裳,这还是她头一回比燕凌帝先起床,没叫人进来伺候,感觉怪怪的。

“我去看看,药效怎么样。”

燕凌帝一手垫在脑后,整个人就占了大半张床。

“天还没亮就跑来找你,也不用想,那药定是有效的。”

陆瑾画转头盯着他:“那陛下不快些派人去交趾取血清?”

燕凌帝弯唇:“早派了几波人去,等你用过早膳,东西都该到了。”

陆瑾画咬牙,恨不得拧起他一坨肉。

“陛下将我瞒得这样紧,是喜欢看我着急么?”

燕凌帝转头,幽幽道:“这事昨夜朕已经与你说过一回,你一心记着孙玉容,哪里还能听到朕说什么。”

陆瑾画:……

急急忙忙穿好衣服,索性不提这茬了。

孙玉容为她试药,天都没亮就过来了,冲着这个,她也不能在大冬天的让人在外面等。

“陛下睡吧,我先出去了。”

燕凌帝起身,看着被紧紧关上的房门许久。复又躺下,望着洁白的顶帐,长长吐出一口气。

每日与奈奈同床共枕,也不知是享受还是折磨,夜夜如此,他都觉得自己要等不住了。

陆瑾画去时,孙玉容还穿着昨夜的衣裳,面色却与昨日不同了。

她站起身,眼神清明地看向陆瑾画,激动道:“表妹。”

以前只知表妹与西山太子妃容貌相似,但一直没什么机会与她相处。

如今近距离看着,越发觉得那些人说得也不够实际,她分明有洛神之貌!

想来那西山太子妃该如何美丽了,难怪陛下这么多年也忘不掉她。

第107章 第 107 章 心服口服

陆瑾画走进屋子, 坐在主位上。

“表姐快坐,今日感觉如何?”

孙玉容面色复杂,撩起衣袖。

只见胳膊上如同缺水的土地一般, 皲裂开数道痕迹, 如今已全然结痂了。

“先前怎么也止不住血,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或许要失血过多而亡了。”经过这一遭事,孙玉容的心境与以前大不同。

她穿着最朴素的衣裳, 发自心底为益州百姓担忧。“一觉醒来, 便见血止住了。”

陆瑾画点了点头:“有用便好。”

孙玉容激动地站起身:“表妹是研制出了解救疫病的药方?”

陆瑾画点了点头:“药方不是我研制的,但确实对这场病有用。”

孙玉容眼眶滚烫。

这些日子,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每天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下, 死去,活着的人无不在痛苦煎熬中挣扎。

有时候一觉醒来,幻想今天走的是自己。

人死了, 就一了百了了, 总比活着好。

活着要承受更多。

“父亲先前说你医术超然,我还不服气。”孙玉容笑道:“如今是心服口服了。”

那么多太医没写出的药方,叫她写出了, 她的确比自己更厉害。

“这方子是一位前辈写的, 与我没什么干系。”陆瑾画摇头, 忍不住笑道:“表姐现在倒与小时候相差很大, 以前你肤色黑, 瞧着虽有几分可爱,性子却冷得很,现在变白了,倒是更平易近人了。”

孙玉容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很黑?你以前还见过我?”

怎么可能!

若是表妹与她见过面, 父亲不可能不引荐给他们家里人。

孙玉容记忆中就没有这回事,表妹比她小,却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若是见过面,她定然不可能忘记表妹!

“匆匆见过一面。”陆瑾画喝了温水润润嗓子,“不过那时太匆忙,正逢你们举家搬往蓟州,便没叙旧了。”

孙玉容恼怒:“就算是搬家,哪有表妹来了不相见的道理!”

与孙玉容见过后,事情便算了了一桩。

她也有许多事要忙,顺路去梁州给豆芽上柱香,马上年关了,也不知她在下面有没有钱花。

这次下毒事件,若没有豆芽,她许久也想不出章程。

豆芽果然在天上看着她。

陆瑾画走进吃饭的屋子,见燕凌帝坐在一边,还在看什么东西。

她问道:“陛下怎么不先吃?”

燕凌帝放下册子,吩咐人传膳:“朕等你。”

这不是疫病,是下毒,那事情好解决多了。

毒不可能一下就是一个多月,下毒的人应当还在益州。

幸好他们昨晚刚到便封锁了城门,保证凶手逃不掉。

能伤害这么多的人,毒肯定是下在大家都会用的东西上,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为了稳住民心,这次疫病只能是天灾,绝不能是人祸。

早膳清淡,陆瑾画打了一勺白粥,磨磨蹭蹭吃完便下桌了。

燕凌帝一直盯着她,见她这样便算吃了,总算明白她为何长不胖了。

他捏了捏眉心,将陆瑾画叫住:“奈奈,到朕身边来。”

小姑娘站起身,乌黑的发丝乖巧垂在腰间。

她走近,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愣愣盯着他:“做什么?”

燕凌帝拿了碟子,夹了一块饼、一块肉、还有些菜叶子,放到她面前。

“吃了再走。”

陆瑾画抿唇。

他又犯爹瘾了。

“我已经吃饱了。”

燕凌帝愁得很:“你就喝了一点米粥,跟喝了两口水有什么区别?”

“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啊。”

“那也得吃饭。”

“我感觉……你好像有点烦。”

“……朕不烦。”

眼见人要走,燕凌帝连忙伸手拉住她:“奈奈,先听朕说。”

陆瑾画转过头,一双澄澈眸子不悦地看着他。

看清她的不情愿,燕凌帝嘴唇动了动,却是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在他面前越发放肆,这是不是说明,她与自己也越来越亲近了?

看见他的笑容,明显没想什么好事。陆瑾画耳朵瞬间红透,连忙挣开他的手:“陛下又在笑什么?”

燕凌帝哪会让人走,当即捉住她。

威胁道:“当真不吃?”

陆瑾画挣了挣,被一屋子奴仆盯着,搂搂抱抱地成何体统?

“我平日就吃这么多,陛下别劝我了。”

燕凌帝道:“再吃块饼。”

陆瑾画:“喇嗓子。”

“吃块肉再走。”

“太腻了。”

“那用些蔬菜吧,蔬菜不噎嗓子,也不腻。”

陆瑾画:“……我没有肚子了。”

燕凌帝挑眉:“朕摸摸。”

陆瑾画连忙挡住他的手,心烦意乱道:“陛下,我求求你了,您先吃饭吧,我若是饿了,会吩咐人给我做的。”

见她真不想吃,燕凌帝慢慢松开手。

“想来是前些日子舟车劳顿,让你身子不舒服了。”

陆瑾画:“……陛下说得不错。”

她坐到一边,翻看起燕凌帝看的卷轴。

其他人瞧得胆战心惊,上呈给帝王的东西,大多都是绝密的。

燕凌帝温声道:“最右边的三册,是这次疫病调查的结果。”

陆瑾画看了眼他,又拿起那册子翻看。

燕凌帝问:“奈奈觉得,这毒是下在什么地方?”

陆瑾画翻看着册子,抽空回答道:“旁边不是有条河么,我看益州百姓大多吃这水,先去查查看吧。”

若是下毒,这毒还下得挺均匀的,能同时让一个地方的人全部中招。

这样大规模的病症,实在让人难以辨别。

二人正闲话,小顺子快步进来。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燕凌帝拧眉:“他来做什么?”

小顺子一愣,为难道:“说是来请安。”

燕凌帝面色沉下:“平日里不见如此殷勤。”

正叫他办事,就开始磨磨蹭蹭了。

他与奈奈相处的时间多么珍贵?每回都要被慕容据搅乱。

陆瑾画好笑道:“他也是一番孝心,你怎么如此看不惯?”

燕凌帝放下筷子,起身洗手。

他们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奈奈就给别人的孩子先起了名,他能不生气么?

慕容据哪能扛得住这福气?

很快,尊贵的太子殿下快步进来。

和昨夜不同,他今日收拾了一番,仪表堂堂,瞧着顺眼许多。

一进门便跪下给燕凌帝请安,看见陆瑾画,也没像先前那样横眉竖眼了,反而心平气和地同她打了招呼。

燕凌帝扬眉,是懂事一些了,看来这人还是要多做事才能长大。

“起来吧。”

早膳已经撤下,燕凌帝淡淡问:“可用过饭了?”

慕容据受宠若惊:“来之前,儿臣在府上已用过了。”

陆瑾画笑看了他一眼,说他笨吧,他又一番孝心。

说他聪明吧,这时不想着和陛下一起用饭了。

燕凌帝淡淡‘嗯’了声,又问:“张家人在何处?”

慕容据这次来益州的主要任务是赈灾,次要任务就是就是处置张家人。

对地动瞒而不报,死了这样多的人,莫不是想占地为王不成?

这也是为慕容据的以后铺路,让他在此地立起威信,将来无人敢欺。

慕容据面上却有些为难,看向燕凌帝:“父皇,儿臣已经将他们全部押入狱中,只是……还没来得及审讯。”

“朕知道了。”说完这话,两人又尬住了。

燕凌帝提笔舔墨,开始做起自己的事。

陆瑾画翻看了会儿册子,抬眼,见慕容据还拘谨地站在那里。

更想笑了。

很快,送药的人回来了,燕凌帝也急着救治这一大波中毒的人。

刚回过神,见慕容据还站在这里。

他眉头又拧起,沉默了一下,正想说道他,又听陆瑾画道:“陛下,下午我便去梁州了,在那边住几日,等陛下回去时,顺道来接我好了。”

燕凌帝‘唰’地回过头,忘记了还要训斥慕容据的事。

“不可。”

陆瑾画抿唇:“此地事宜繁多,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去梁州多陪一陪豆芽。”

慕容据双眼瓦亮,这女人总算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她就是没什么用,还只会添乱啊。

也不知跑到益州是做什么来了,此地荒芜,可没什么好游玩的。

“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陆瑾画:“……哪里是一个人?”

她抬手数起身边的暗卫和仆从:“有碧春碧夏碧秋碧冬,还有赤霞,还有……”

一串串人名报出来,她道:“反正都数不清了,这么多人陪我一起去,有什么可担心的。”

燕凌帝:……

嫉妒悄然爬上慕容据的面孔,这该死的女人,父皇竟然派了那么多影卫保护她!

燕凌帝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行至陆瑾画身边,温声劝道:“益州事宜也不差几日,稍等一等朕,好不好?”

陆瑾画抿唇。

哪里不差几日了?

眼看着马上要年关了,下毒的人还没查清呢,张家人也还没惩治。

还有地动后的重建事宜,若是一一安排下去,少说也要半个月。

到时候还要赶回去过年,根本没有时间见豆芽了。

“父皇。”慕容据忽地出声,见二人都看过来,他微笑道:“儿臣无事,让儿臣送陆姑娘去梁州吧。”

他神色郑重道:“儿臣定会保护好她的。”

陆瑾画没有说话,目光却狐疑地落在他身上。

慕容据能有这么好的心?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燕凌帝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悦道:“灾后重建,太子也该思考一番,做出一篇文章呈给朕。”

作为一国储君,不想着为君分忧,却开始考虑这一档子事来了。

李福全在一旁擦了擦汗,看着太子殿下殷切的样子,忍不住闭上眼睛。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根本不想让陆姑娘离开,这孩子……现在出来献什么殷勤。

第108章 第 108 章 让朕保护你一次

陆瑾画改口道:“太子殿下说得对。”

燕凌帝冷眼扫过慕容据:“你先退下。”

等人彻底走光, 他直接将陆瑾画抱进怀里。

“朕不许。”

何人下毒还没查清,也不知对方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样艰险的时刻, 绝不能任何差错。

陆瑾画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们时常待在一起,背后之人哪有机会露头?

她当然可以一直待在温室中,只是那暗中之人总是定时炸弹,若是回去了, 怕是连过年都安心不下。

今日可以在益州下毒, 明日便能在其他地方下毒。

若是真有这么多人因她而死,叫她以后如何安眠?

陆瑾画:“益州事宜颇多,等办完, 都要赶回去过年了。”

燕凌帝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按。

“朕保证,会让你见一见豆芽。”

陆瑾画抿唇不悦道:“我不是想见一见, 我是想陪她几天。”

燕凌帝心烦意乱, 知道豆芽对她意义非常,又说不得,陆瑾画他也说不得。

“等朕陪你一起去。”

陆瑾画抬眼看他, 澄澈的眼睛浮了浅色流光一般漂亮:“陛下不想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吗?”

燕凌帝面色乍然沉下, 黑魆魆的眸子盯着她, 冷静道:“如此危险之事, 自有人做饵, 朕绝不会让你置身险境。”

陆瑾画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何人做饵呢?”

让别人再因为背后之人死去?让她明知这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毫无作为?

她乖顺地躺在男人怀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燕凌帝觉得这双眼睛简直会什么神术一般,与她对视, 总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小姑娘轻声道:“除了陛下与我,无人再能做饵。

“我也不想让陛下受到伤害。”

燕凌帝的心中仿佛有一面鼓,被人狠狠擂响。

每一次响声都在震动胸臆,震得人头晕目眩。

他知道自己又掉进陆瑾画的陷阱了,俯身与她贴着脸,如玉般的皮肤传来冰凉触感,他道:“奈奈,也让朕保护你一次吧。”

陆瑾画推开他,无语道:“你的保护难道是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吗?”

好一番辩论后,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事实证明,燕凌帝真拗不过陆瑾画。

行程推到了第二天早上,由慕容据护送她去梁州。

“隗清玉也在此地,让她陪你一起去吧。”

陆瑾画点了点头:“知道了。”

燕凌帝又看了眼她,见她丝毫没有离别情绪,心中不由地一堵。

她是真没有心。

自从陆瑾画要离开,燕凌帝便忙碌起来,准备用最短的时间将事情处理完。

白日面见各种地方官吏,问询事情。

带着陆瑾画走访了许多地方,一整天过去,骨头都要散架了。

待他们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

陆瑾画洗漱完,爬进暖烘烘的被窝。

燕凌帝却还不睡,点了灯在一边看益州早些年的记录。陆瑾画迷迷糊糊地看了会儿床帐,惊叹于燕凌帝的体质。

这简直就是铁人!

今天走了那么多地方,她脚都要起水泡了,恨不得倒头就睡。

结果陛下回来还能再看会儿卷宗。

果然。

身体差的人当不了皇帝,铁人才适合做皇帝啊。

陆瑾画撩开帘子,向他看去。

“陛下还不睡么?”

燕凌帝翻看着手中泛黄的书册,拧眉道:“益州此地常年易遭地动,朕需得想个法子。”

“这能有什么法子。”陆瑾画听罢,躺床上叹气道:“地动是天灾,又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陛下顶多能训练他们地动来时如何避免伤害,提高存活率。”

就算在现代,科技那样发达,也只能在地震前几分钟预警。

燕凌帝放下书册,凝眉看向她。

“奈奈说得是,朕正准备将事宜安排下去,你可有什么见地?”

陆瑾画笑道:“我能有什么见地?”

她翻身坐起,裹起棉被。

“若是在地动时如何避免伤害,我倒是有点经验,比如说,在室内,便寻找遮蔽物,像这桌子底下,写字台底下,一定要抓住牢固的物体,避免被甩出去。若是在室外,便寻找空旷的场地蹲下,护住头部,若是不幸被埋……”

陆瑾画缓缓说了许多,能想起来的,全都说出来了。

说完后,实在困得不行,倒头就睡下了。

“陛下也早些睡吧,身体要紧。”

燕凌帝看了眼合起的帘帐,笔下未停,将她说的一一记录下来,细细看去,还挺全面。

连地动后可能遭遇泥石流都提到了,若不是书上有记录,连他都不知道,也不知奈奈是从何处知晓这些的。

燕凌帝拧眉看了半晌,又添了几条,决定明日召些益州本地人来再补充补充。

前一天奔波的下场,就是第二天一觉睡到大中午。

陆瑾画迷迷糊糊看了眼天色,觉得益州这天气怪得很,早上和中午都瞧不出什么分别。

慕容据已经等了一上午了,若不是父皇冷脸坐在一边,他都不想送陆瑾画去什么梁州了。

燕凌帝今天脸色臭得很,活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慕容据虽是个大傻子,但关键时刻又突然会看起脸色来了,知道父皇今日心情不佳,乖乖等在一边,愣是一句话不敢多说。

见他站得端端正正,燕凌帝目光扫到他腰间一只嫩绿色荷包,他忽地道:“太子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慕容据吓了一跳,脸都憋红了,吞吞吐吐道:“父皇……父皇从何处知晓的?定是有人乱说!”

燕凌帝冷笑一声:“如此显眼的荷包,当朕瞎了不成?”

慕容据一惊,连忙捂住腰间荷包。

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脸憋得通红,愣是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他就说今日穿这粉色衣裳配绿色荷包太显眼了,偏偏伺候的奴才说这身好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坑他!

“儿臣……儿臣……”

“太子年岁到了,有心仪之人,也是正常的。”燕凌帝放下御笔,将册子一和,吩咐李福全送出去,又看向慕容据,“是哪家的姑娘?”

他神色颇为和蔼:“若是合适,朕这就为你们赐婚。”

有喜欢的人也好,等成婚后,一起到封地安享晚年。

慕容据吓了一跳,脸色怪异得很,又羞涩,又纠结。本就不怎么出众的脸做出这副表情,实在有碍观瞻。

燕凌帝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大傻孩子当初是怎么入了陆瑾画的眼。

难道她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傻乎乎的孩子?

憋了许久,慕容据知道自己不能再敷衍过去了,连忙道:“父皇,等儿臣与她心意相通时,再请父皇赐婚。”

父皇都未纳妃子呢,他怎能先娶太子妃?

他要以父皇为榜样,克己复礼,勤政爱民,不能将儿女情长当回事!

陆瑾画终于睡醒了,和燕凌帝分别的时间也快到了。

自从两人重逢以来,他们还不曾分别过如此久。

燕凌帝陪她用了早膳,又叮嘱了慕容据一番,叫他万事以陆瑾画为先,万不可欺负她。

慕容据又惊又喜,惊的是父皇竟然比他想象中更宠爱这商女,喜的是父皇从未对他说过如此多的话,如此多课业以外的话。

与此同时,他还有些愁。

父皇如此关心爱护她人,却从不曾问过自己一句。

燕凌帝今天心情很糟糕,坏心情直接写在脸上,磨磨蹭蹭拖到下午。

“近日天凉,这炉子不要离手。”

陆瑾画拖长了嗓子:“这话你说十几遍了,我已经……记住啦——”

他肯定是有分离焦虑症。

燕凌帝微微一怔,原来他已经说过了。

看了眼天色,他又提议:“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明日再走吧。”

陆瑾画:……

慕容据的感觉倒是新奇,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模样,好像自己从父皇手中取走了什么珍宝似的。

父皇即看不惯他,又拿他毫无办法。

这简直太令人新奇了。

慕容据连忙道:“此地距益州也不过一日路程,明早再走也好,免得半路在野外露宿。”

燕凌帝终于对他露出两天来唯一一个好脸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劝陆瑾画了。

“太子说的不错,也不差这一日了。”

陆瑾画叹气:“……好吧。”

今天是她起得太晚了,大不了今晚早些睡,明天早点起吧。

慕容据也不用等在这里了,他悄悄松了口气,回了自己的住处。

父皇昨日带来了一味新药,说是陆瑾画制出的药方子,果然能解时疫。

药方有用,不过他不信父皇的话。

陆瑾画才多大?十几岁,太医院那么多研究了几十年岐黄之术的老太医都没能研制出来,她能研制得出?

这药方如果是陆瑾画拿出来的,他能倒立吃屎。

这些话当然只敢在心里腹诽一下,说到底,父皇还是太喜爱陆瑾画了。

若是父皇能为他这样铺路,就算让他立即去死,他也愿意!

等人走完,燕凌帝站起身,又要去拉陆瑾画的手。

后者手一抬,婉拒道:“今天我就不陪陛下出去了,昨日走得我脚都要起水泡了。”

燕凌帝面色一紧,顺手玩她腰间一放,将人抱起来。

“朕看看。”

眼看着又要去床榻边,陆瑾画连忙阻止。

“我说的是快起水泡了,实际上还差一点,今日万万走不得了,再走就真长水泡了。”

从燕凌帝怀里溜下去,她撑了个懒腰,想着待会儿去找隗清玉。

算起来,两人也有许久没见了。

燕凌帝看出了她的心思,鸦黑的睫毛缓缓垂下:“朕知道你明日要走,也想你再多陪一陪朕。”

第109章 第 109 章 他的荷包

他黑魆魆的眸子看向陆瑾画, 面上有些说不出的低落。

“奈奈这一去,又是好几日不见,朕还想早日处理完事情, 早些与你相见呢。”

陆瑾画确定了, 他真有分离焦虑症。

看着男人的神情,她也说不出去找隗清玉的话了,起身走到他身边。

“我今天肯定会好好陪你的,你放心吧。”

反正明日就能见到清玉了, 也不差这一天。

燕凌帝终于拉到她的手, 眉头微不可见地松开,将人带到桌边一同坐下。

“朕今日不出门,就在这里处理政务。”

陆瑾画靠着他, 看着他翻看益州一地的事务,就连地动以来,各方所下得决策, 他都一一查看过。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皇帝。

陆瑾画知道他还有许多烦心事, 比如说张家怎么处理?

有张姎在,张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倒的,但陛下的处境就尴尬了, 他会如何惩治张家?

陆瑾画静静靠着他, 燕凌帝不光自己批阅, 有时也会给她讲一讲, 若有听不懂的, 也会一一给她解释清楚。

两人就这样相处了一天,直到晚间。

陆瑾画洗漱完,看见挑灯夜战的燕凌帝。

他眼睛已经有了些血丝,眉眼间是自己也藏不住的疲倦。

陆瑾画顿了顿, 绕过书案,坐在燕凌帝身旁。

男人捏着御笔,修长的手指翻起书页,侧目看向她。

“这么晚了,奈奈该休息了。”

陆瑾画抱住了他的胳膊,轻声道:“再陪陛下一会儿。”

燕凌帝一如往常,忙到深夜,胳膊有些沉。

垂头看去,小姑娘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轻轻放下笔,小心将人揽住。

她与自己越发亲近,本是件好事,可她这样亲近,却是为了早些离开他去梁州。

心中又酸又苦,百般滋味,叫人实在无法排解。

垂眸看了她许久,燕凌帝将人抱起,往床榻行去。

益州事情颇多,一时半会儿忙不完,小姑娘也是真的很想见豆芽。

若是过年前还忙不完,他就不能带陆瑾画去梁州了,这样岂不食言?

既然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多派些人保护便好了。

只是,这一走,怕是十天半月不能见面了。

脱去大氅,露出里衣。男人别开视线,拿被子将小姑娘牢牢裹住,放进床榻里侧。

收拾好一切,才躺在她身边。

夜风冰凉。

“殿下!”小厮打破寂静,快步跑进院子。

目光扫过坐在桌旁的慕容据,忙托着手里的信件上前:“您的信。”

慕容据瞥了他一眼,冷脸接过信:“大呼小叫地做什么,也不知沉稳些。”

小厮明显跟在他身边很久了,腼腆地摸了摸脑袋,应声是。

说着,偷眼去瞧慕容据的面色,见他盯着信看得入迷,脸上似有几分温柔之色,心中越发地好奇。

自来益州后,殿下每天半夜都会收到一封密信。

这信就注明了太子殿下亲启几个大字,其它什么也看不出,偏慕容据也异常地宝贝,连门下幕僚都瞒着。

见慕容据打开信看了半晌,眉梢眼角都透着喜悦吗,看完,依依不舍地将信放进火盆,烧了个干净。

女子的清誉不易守,若是这些信件流落出去,未免叫对方难做。

他照着信上的指示,依依不舍烧了信,这才看向小厮。“你等一会儿。”

小厮连忙垂下头,道了声是。

殿下每回看完信,便要回上一封,要他拿去放在原来收到信的位置,用不了多久,那信便消失了。

这么些天,小厮也悄悄等过,可惜没看见对方是谁。

太神秘了。

越神秘的东西,便越想让人知道。

第二日一早,陆瑾画和燕凌帝都起了个大早。

今日气候尤其冷,用完早膳,天上已经飘起雪粒子了。

益州这地方很难下雪,若是此处下小雪,梁州怕是已经被雪埋了。

燕凌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口:“下雪天,路上滑……”

陆瑾画一动不动盯着他,叫男人又把喉间的话咽下去,拐了个弯道:“奈奈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

燕凌帝说罢,又看向一边的慕容据:“你在前领队,也得分清局势,不要鲁莽。”

慕容据躬身道:“儿臣遵旨。”

他又不是第一次领队了,也不知道父皇墨迹什么。

这才飘几颗雪?都等一早上了,到底走不走啊。

慕容据一心想完成任务,哪里知道自家父皇现在心头正难受呢。

收拾完,陆瑾画上了马车。

昨日就有不少人身体痊愈,连带着隔离区都撤去一大半,外头倒是宽敞很多。

太医们来这么久都没研制出药方,燕凌帝一来就有了,皇帝的威信不知不觉在每个益州人心中涨高许多,连带着陆瑾画的名字,也流入千家万户。

燕凌帝站在马车外,撩开帘子看着里头的小姑娘。

她端坐着,一张无辜面容没什么情绪,与自己对视。

他又后悔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抱出来。

又叮嘱了许多,最后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就站在外面,二人都看着对方,空气突然粘稠起来。

陆瑾画张了张嘴,竟然也生出些不舍。

“陛下要注意身体,不能再熬夜了。”

燕凌帝一手按着车帘,一手垂落,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朕知道了。”

隗清玉等在后头,等二人叙话完她才能上马车,不然有点碍眼了。

陆瑾画又道:“也不能因为政务太忙就不吃饭。”

燕凌帝眼中浮起笑意:“朕知道了。”

陆瑾画点头,叹气道:“我在梁州等你来接我。”

燕凌帝墨色眸子一沉,情绪翻涌。

后悔,太后悔了,他就不应该答应奈奈。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走。

还是慕容据等不住,见二人大眼瞪小眼许久不说话,他上前道:“父皇……”

本来还有些心烦,见燕凌帝目光不悦地扫过他,霎时噤声了。

燕凌帝放下车帘:“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慕容据心中一喜,上前两步:“父皇可有什么要交代儿臣的?”

隗清玉:……

车队早已整装待发,燕凌帝整个人都笼罩在低情绪里,见他又问,叮嘱道:“万事以她为先。”

慕容据:“……儿臣明白了。”

这话说完,燕凌帝就不再说了,站在一旁,只盯着那马车。

慕容据咬牙上了马,见父皇确实没什么要给他说的了,朗声道:“启程!”

叮嘱陆瑾画这么多,却连只言片语也不留给他,父皇真偏心!

如今难受的不止燕凌帝一个了,慕容据心中更不好受。

但他不敢违逆父皇的话,一路上将陆瑾画伺候得很好。

隗清玉看着他第三次过来询问陆瑾画是否需要休息,讶异道:“他转性了,以前眼睛不是长在头顶上么?”

陆瑾画道:“陛下三令五申,他敢乱来么?”

那不就是抗旨?

隗清玉叹了口气:“也不知临安在蓟州如何了,这一回,她不能陪咱们去梁州玩了。”

陆瑾画好笑道:“梁州荒芜,人烟稀少,去了能找到住的地方都是大好事了,有什么好玩的。”

隗清玉:“啊?”

她看向陆瑾画:“你有什么朋友埋在这里啊,非得在这个时候去看?”

她还这么小,朋友应该也不大吧?年纪轻轻就没了?

怕勾起她的伤心事,隗清玉也不敢多问。

陆瑾画阖上眼睛:“是一个,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度过了最艰难的十年。

隗清玉瞬间噤声,见她不是很开心了,决定说些别的事哄她开心。

“阿瑾,你看到慕容据身上那个荷包了吗?”她小声问。

陆瑾画睁开眼,好奇道:“我早就想说了,哪家闺秀送的?”

前些日子慕容据天天戴在身上,别人想不看见都难。那荷包温润典雅,与他的气质实在不符。

这两日不知怎的,却是没有再戴了。

隗清玉一拍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我偷偷打听了遍,他似乎谁也没说,但那荷包针脚细密,我一眼便能认出来!”

陆瑾画看向她,古人这一点就是令人佩服哈,连针脚的差别都能看出来。

“你不是不喜欢女红吗?连这也认得?”

隗清玉摆手:“不喜欢和没学过是两回事,我只是不喜欢,又不是没天赋。”

两人正说着,慕容据又到马车外面了。

他敲了敲车壁,问道:“前方有一处可以避雪的茶摊,可要下来用过午饭再赶路?”

陆瑾画撩开车帘看了看,果然看见了远处的茶棚。

说是茶棚,多也是夏日出来盈利,冬天便是准备些热水,给人取取暖避避风的地方。

“用过饭再走吧。”

慕容据松了口气,骑着马往队伍前面去了。

他真怕这女人恃宠而骄,趁机提一些无理要求。

见他走远,隗清玉道:“刚刚的事情还没说呢。”

这回她倒是怕有人在马车外面听了,凑近了陆瑾画小声道:“那荷包一看就是宋诗柔绣的。”

陆瑾画转头盯着她。

隗清玉道:“震惊吧?”

她忍不住笑出声,“宋诗柔会看上这家伙?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陆瑾画确实有些惊讶,和宋诗柔仅有的几次照面,便能看出她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的女人,更难喜欢蠢笨男人。

隗清玉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两人一同下了马车。

见慕容据离得远,隗清玉小声道:“我看宋诗柔不是看上了他,而是看上了他的太子身份。”

宋诗柔当初可是当着蓟州闺秀的面说过,她将来要做皇后的,那会儿年纪小,年轻气盛,也不懂得遮掩。

之后这么多年,再没听她提过,一是陛下不选秀,第二个,是因为陛下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坊间传他喜欢太监。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皇后之位,宋诗柔势在必得。

凭借她家的权势和她的头脑,陛下一旦选秀,坐上后位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陛下有了陆瑾画,又不提选秀之事,再等,宋诗柔都要老了,到时候不能生养,别说皇后,四妃之位都够呛。

第110章 第 110 章 梁州

陆瑾画想起慕容慧说过的话, 原著中,燕凌帝死后,为了实现皇后梦, 宋诗柔的确嫁给了慕容据。

她低声道:“人家是官配。”

“官配?”乍一听, 还有些让人听不懂呢,但隗清玉是什么人?博览群书,只需要稍微想一想,便能猜出其中的意思。

她忍不住笑了笑:“他们两人在一起, 也算是互补了。”

“互补什么?”慕容据不知何时过来, 出声问道。

隗清玉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没……没什么。”

慕容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男人婆, 向来没什么规矩可言,蓟州闺秀哪个不是避她如蛇蝎?也只有陆瑾画这样的商女,才会和她玩到一起。

他看向陆瑾画, 道:“饭食已经备好了。”

这伺候的, 当真是不错。

用过饭,一行人又匆匆启程,冬日里天黑得早, 得抓紧时间赶路, 不然等天一黑, 路会更难走。

紧赶慢赶, 终于在天色将暗时到达目的地, 一处村落。

村子狭小,土墙和茅草房错落不一。

慕容据上去找地方借宿,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眼看着天都黑了, 还没借宿到地方。

他面色阴沉:“这些不识好歹的贱民,待孤将他们拿下……”

陆瑾画下了马车,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看慕容据面色阴晴不定,连忙上前解释:“陆姑娘,这些人家久不见外人来,不愿意借宿给咱们。”

陆瑾画道:“可使了银钱?”

“使了。”小厮面露苦色,那些人久居村里,大多以物换物,有银钱也用不到啊。

天完全黑了,雪粒将山林铺得白茫茫一片,陆瑾画往四周看了看,忽地听见一点小动静。

她回过头,见角落站着个面色漆黑的小娃娃。

那娃娃穿了身破棉衣,扎了两个小揪揪,正咬着指头,乌溜溜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陆瑾画招了招手,他便连忙跑过来了。

她有些想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答:“二牛。”

陆瑾画又问:“不回家,在旁边偷偷干什么?”

二牛咬着一根手指,小声道:“看你,你好看。”

陆瑾画见他盯着自己的头发上的簪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美丑,都是喜欢些亮晶晶的东西。

看着他身上的棉衣,她将簪子拔下,插在他发间。

“二牛,现在你也好看了。”

二牛摸了摸簪子,双眼亮晶晶的,高兴道:“谢谢姐姐。”

还挺有礼貌。

陆瑾画喜欢这种礼貌又可爱的小孩,因此唤了人给他拿来一身新棉衣,温声道:“二牛,姐姐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行吗?”

“可以!”二牛很爽快就同意了,“我家有很多房子,好大……”

他张开手比划了一下。

慕容据拧眉道:“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小心待会儿被他家里人打出来。”

陆瑾画不语,只道:“先去看看吧,你想在这冰天雪地的住野外?”

如果换成她,村子里忽然来了一群陌生人,她也不敢随意借宿。

有时候两方人要破冰,就需要一个好的机会。

二牛就是这个机会。

别看二牛年纪小,还挺能走,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了小片刻,终于停在一家农户前。

梁州地势奇特,村民们大多是散落的独户,并没有聚集在一个地方修建村落。

只是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大刀,看样子,应该是提防野兽用的。

二牛打开院门,进去了一会儿。

很快,两个中年人走了出来,应该就是这户的主人。

陆瑾画往前走去,赤霞在一旁紧紧跟着。

那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们,中年妇人拘谨道:“你们是……”

陆瑾画笑道:“婶子,我是来祭拜友人的,年关到了,想来给朋友扫扫墓,不知道能不能在您家借住几日。”

她看了眼身后,又道:“我们可以给您一些粮食,还有一些冬衣,咱们也穿不完,可以送您。”

那妇人眼睛亮了亮,与男人对视一眼,眼中警惕少了很多。

二牛咬着手指,站在门口往外看。

妇人道:“我姓刘,叫我刘婶就是了,姑娘先进来吧,外头冷。”

他们这一行人不少,二牛说得果然不错,他家是挺大的,不过多是些茅草屋,但也比村里其他人家大不少。

进了屋子,里头燃烧着柴火。

刘家人不少,光是壮年男人就有两三个,都是刘婶的孩子。

一见陆瑾画等人进来,纷纷红了脸,夺门而出。

最小的二牛,今年四岁。

屋子里造了火塘,燃着柴火,一进来,热气便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刘婶将二牛手里的发簪夺过来,还给陆瑾画。

“小孩子不懂事,抢了您的东西,还请贵人不要见气。”

陆瑾画没有收:“这东西是我送给二牛的,他喜欢,婶子让他收着就是了。”

刚刚只与二牛说了几句话,就见他极有礼貌,想来家里的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否则不会将孩子养得这般有教养。

刘婶拘谨道:“几位要借住,是没问题的,只是我家中简陋,只怕怠慢了贵人。”

陆瑾画道:“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是将多余的茅草屋借我们住些日子就好。”

既然诚心要借住,她肯定得先拿出条件。

“我们最多住半个月,不知二十件冬衣,两百斤粮食,可够了?”

刘婶吓了一跳,他们一家人七八年才换一次冬衣,一件衣裳大的穿完小的穿,哪里需要这么多。

而且两百斤粮食,够他们一家人吃一整年了!

“用不着用不着。”刘婶连连摆手,“不需要什么东西,那茅草屋本来就是放些杂物,你们要用就用好了,只是不知漏不漏雨。”

陆瑾画道:“婶子别急着拒绝,我们这么多人呢,来日若要问婶子借什么东西,也好方便我张嘴。”

一番交流下来,很快就把住的地方解决了。

因为给了粮食和冬衣的缘故,刘家人十分热心,帮着整理这整理那的,连房顶的茅草都多搭了一层,以防漏水。

收拾完,已经是深夜,陆瑾画与隗清玉躺在一张床上,纷纷叹气。

隗清玉幽幽道:“这地方真是荒芜啊。”

这可是她头一回睡茅草房。

陆瑾画却适应得很快,当初大学毕业没钱吃饭,她还在火车站睡过几晚呢。

隗清玉絮絮叨叨说了会儿,一扭头,见陆瑾画睡得香喷喷的,她顿时泄了气。

年轻就是好啊,像她这种年纪大的,现在都睡不着咯……

慕容据坐在茅草屋里,一脚踹翻刘家人送来的热水。

灰尘弥漫,呛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破地方,陆瑾画非要到这种地方来!”

一想起今晚要睡在这种地方,他就浑身难受。

房屋角落还有蜘蛛网,也不知睡着了,那些虫子会不会爬进他耳朵、鼻子里去。

小厮卖力地打扫着屋子,笑道:“殿下今日累极了吧,还是早些睡吧。”

慕容据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种地方,给孤当茅厕孤都嫌寒碜。”

若不是陆瑾画,他压根不用吃这个苦。

“殿下说的是。”

一个人忙不过来,小厮又去叫了好几个打下手的。

这次出行简陋,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得自己很清廉,他没带几个下人。

等人都走了,慕容据对那小厮道:“你去村口等着,看看有没有人送信。”

小厮面色一变,苦兮兮看着他:“殿下,现在外面正下雪呢……”

这梁州可没有益州气候暖和,一进了山,他们就纷纷加了好几件棉衣。

现在这天气,往外面站会儿都得冻成冰棍,他还得去等着。

所幸这小厮运气不错,刚到村口,便听见‘嗖’一声响。

他连忙拔出了佩刀,厉喝道:“谁?出来!”

等了半晌,周遭再无动静。

他小心翼翼观察了一圈,见没什么人,才往那响声处走去。

一封信被箭矢插在树上,小厮使劲扯下来,借着光瞧见上面熟悉的字迹,他心中惊叹。

这么黑,那人还能将信稳稳送到他身边最近的树干上,想来目力极好。

“箭矢深入树干,此人内力深厚,必定在我之上。”隗清玉小声说着,一边脱下衣裳,钻进暖烘烘的被窝。

这一路上她都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只是对方一直不动手,她也只好装作不知。

刚刚见陆瑾画睡着了,便出去碰碰运气。

若是那人不动手,想来就是与他们队伍里其他人有什么瓜葛。

没想到刚回来,便见陆瑾画睁开眼睛盯着她,问道:“有什么发现?”

隗清玉一边感叹,一边将发现说了出来。

“此人箭法太好了,堪比陛下身边的神箭手。”

陆瑾画盯着房顶,久久不出声。

隗清玉爬进被窝抱住她,小声道:“阿瑾,你说话啊。”

陆瑾画:“……睡觉吧,对方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

隗清玉叹道:“我看这慕容据是身陷囹圄不自知,乐在其中呢。”

陆瑾画面色冷了冷,淡淡道:“不必管他。”

蠢东西。

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爱使坏。

慕容据本来只是前者,现在不知被谁撺掇,估计要变成后者了。

第二日一早,仆人小厮早早就忙碌起来了。

他们一行人不多,在王家边上扎了几个帐篷挤挤就住下了,只是夜间冷得慌,若是再搭个小木屋,也能挡挡风。

陆瑾画见他们将大锅支在院子外面,看样子是准备在这里煮饭,刘婶子从厨房出来,经过昨晚,今早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姑娘,我做了饭菜,您要是不嫌弃,跟我们一起吃吧。”刘婶子走近了来,昨晚天色黑,只知道这姑娘长得漂亮,今日一看,何止漂亮,简直跟仙女儿似的。

“你们冷锅冷灶的,等收拾好,饭点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