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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打草惊蛇

陆瑾画站在门口理着头发, 屋子里闷,又没什么光线,碧春说要在外面帮她梳头。

“婶子, 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婶子同她说着话, 目光不自觉盯着她的脸,又发起呆来,这姑娘也忒好看了吧?

“粗茶淡饭的,您不嫌弃就好!”

陆瑾画笑了笑:“我一个吃闲饭的, 哪里敢嫌弃。”

刘婶被她这话逗笑了, 没想到这丫头还会说笑话。

陆瑾画跟着她往厨房走,同行的还有隗清玉,她做男装打扮, 很快就收拾利索了。

陆瑾画多看了她几眼,想着自己也该弄几身男装来穿穿。

进了门,小木桌上摆满了菜, 有腊肉, 还有腌菜。

冬天的新鲜菜就只有地里不怕冻的大萝卜了,刘婶炖了腊排骨萝卜汤。

“这么丰盛?”隗清玉往前几步,惊讶道:“肯定是把家底都拿出来招待你了。”

陆瑾画往四周看了一眼, 除了她和隗清玉, 没有别人。

刘婶子端了饭来, 连忙道:“饭菜不合口, 两位也别嫌弃……”

“婶子太客气了。”陆瑾画道:“我姓陆, 婶子叫我瑾画便好。”

刘婶眼中有些不一样的神色,他们这村子里的人,会认字的没有几个。

给孩子起的名,也大多是些周边认识的动物, 牛啊狗啊什么的。

像这样有文化的名字,太少见了。

“姑娘,您慢慢吃,吃完了不用管,等我回来收拾。”

这大冬天的,还忙着下地。

刘婶嘴边一直念叨着瑾画两个字,将饭食放下,就匆匆往外走。

陆瑾画拦住她:“婶子不一起吃么?”

她往周围看了眼,“还有婶子的家里人,怎么不一起用饭?”

刘婶脸色微红:“这……怕贵人不习惯,他们天还没亮就吃了饭上山打猎去了。”

这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猎物?

陆瑾画将想法说出来,刘婶不免笑了笑。

“有些聪明的,天气冷便早早藏起来了。”她指了指一边墙上挂着的狼皮,“也有些蠢的,抓起来不费什么力气,打回来一家人也能好好过个冬。”

原来如此。

现在是指着天吃饭的时代,天势一变,就担心会饿肚子。

这寒冬腊月的,新鲜荤食也难得。

陆瑾画与隗清玉用完饭,刘家一院子打猎的人才回来。

收拾完,今日就要去豆芽的墓地看一看了。

这时,慕容据才磨磨蹭蹭起床。

那茅草屋四处漏风,冻得他直哆嗦,许久都没睡着。

想出去睡帐篷,但帐篷里更漏风。

一出门,便见陆瑾画与那男人婆收拾好了,准备出门去。

目光落在前者身上,忍不住一亮。

今日她倒是打扮得素净,在这泥窝里,看着也叫人心中舒爽许多。

陆瑾画二人看了眼他,仿若无物般离开了。

豆芽的坟墓在哪里,这一行人中,只有陆瑾画清楚。

当初九皇子带着人,和陆瑾画一起把豆芽埋了。

那时候形势所迫,连豆芽死后,都没用上什么好东西。

而陆瑾画之后的日子也越发难过,再也没有心力回到梁州这个地方,等再来时,竟然是十几年后了。

豆芽的坟地在路边一座小坡下面,这是当时的风水先生看的地方,说这处阳光开阔,看得远,生人来祭奠,一眼便能看见。

陆瑾画徒步爬上那座山,从山上往下一看,便看见那块地方满是荆棘杂草,把路都荒住了。

她抬手一指,仆人们便拿起佩刀冲下去,将那路上的荆棘砍光,把路开出来。

这些日子,她已经没再梦见过豆芽了。

但先前的梦,让原本淡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在黔中郡时,王家人苛待她,豆芽总是挡在她前面,脏活累活全都自己干了。

坟墓上爬满了枯萎的杂草,墓碑带着浑厚而质朴的气息,写着豆芽的名字。

在她死前,陆瑾画才知她是梁州人士。

之后又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她出自梁州何处,将她埋到自己的家乡来。

她一辈子都想回家,只是不知当初将她卖掉的父母,已经因为天灾饿死了。

也不知她心中怨不怨,故而没将她与父母埋在一起。

花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将坟墓周边的杂草清理干净,又借了工具将周围的土翻了翻,把坟再次垒起高高一块来。

若是一直没人来扫墓,再过几年,墓碑倒了,坟堆平了。

许多年后,这里或许会成为路,也或许会成为耕地,但没人知道,下面还埋了一个叫豆芽的人。

祭品摆上,撒了许多纸币。

陆瑾画点上香,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这地方她就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带着豆芽的骨灰,心如死灰将她埋了下去。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是活生生从身上割下了一块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和豆芽在一起。

二人之间,早有他人无法超越的情谊。

豆芽将她视为自己的天,她同样将豆芽看作自己的亲人。

豆芽死后,她迷茫、痛苦,感觉在这个世界没有可以扎根的地方。孤独,是她最深的感受。

“豆芽,谢谢你。”对豆芽来说,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但对陆瑾画来说,也就两三年的时光而已。

她笑了笑,真诚道:“你在天上努力提醒我,这几年,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将纸币放进铁盆里烧成灰,陆瑾画沉默了许久,又道:“豆芽,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也该早些去过你的日子。

“或许有一天,我会彻底忘了你……”

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豆芽了。

灰蒙蒙的云层将蓝天完全遮住,不知何处吹来冷风,从她面上刮过一圈,再远远离去。

她说了许多话,不知是劝豆芽,还是在劝自己。

明明在快要放下豆芽的时候,益州又出了事,冥冥中仿佛有人在提醒,当初的一切,当初的豆芽,她一个也忘不掉。

仆从们都离得远远的,隗清玉抱着剑,站在山顶。

从上往下看,见陆瑾画浑身被悲伤弥漫,心中微微一痛,作为好友,实在是见不得她这么痛苦。

隗清玉转过头,看着天际飘过的乌云。

雪还在下,很快给坟堆披上一层白衣,从外面看着,也看不出有人来过了,除了被开出来的路,当真看不出异样。

雪落在树枝上,也落在陆瑾画身上。

她的头发上全是雪粒子,只是为了祭祀特意穿的白色衣裳,看不出有没有被雪粒子打湿。

风微微涌动,大雪埋得深了些,一踩就会发出嘎吱一声响。

赤霞与隗清玉忽然拔剑而起,一同往坟堆下方的丛林跃去。

陆瑾画听见熟悉的破空声,被内力击碎石块的声音。

她扭过头,见一道身影从丛林跃出,往远处逃去,那人穿了一身黑色衣裳,在一片白茫茫中尤其显眼。

谁家的探子,这么蠢?

赤霞与隗清玉左右夹击,很快将人捉了回来。

把人往地上一丢,便扯掉了他的面罩。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隗清玉厉声问:“谁派你来的?!”

话还没说完,赤霞便脸色一变,上前卸下他的下颚,可惜为时已晚,乌黑的血从嘴角溢出,探子已然自尽。

隗清玉心头砰砰跳着:“他是死士。”

培养死士极其耗费心力,前后最低都要十年时间,而且为了保证死士的身体素质和能力,得拿最好的东西去砸。

做这些事,是需要银子的。

除了皇家之外,便只有那些百年世家才有这个能力培养死士了。

隗清玉与赤霞对视一眼,纷纷看向陆瑾画。

后者面色平静,或许是在雪地待得太久,脸色越发白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一般,冷淡道:“收拾东西,改日再来。”

有危险一直跟着他们,这样的认知让赤霞心烦意乱,虽然早早就布下了陷阱,但就怕万一。

陆瑾画往回走着,心想,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

至少知道对方的目标是她,而不是燕凌帝。

回到刘家时,慕容据正百无聊赖往门口的树上扔着飞镖,或许是继承了他生父的优点,这飞镖倒是扔得挺准的,将树扎得全是骷髅。

见她回来,慕容据一反常态,笑道:“陆姑娘回来了,出门怎么不叫孤陪着,若是出了什么事,孤如何向父皇交代?”

陆瑾画脚步缓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小巧的荷包,一派闲适自得。

被她盯着,身子不自觉往后缩,手要躲不躲的想去藏住那荷包。

陆瑾画看不出什么针脚,目光落在慕容据脸上,见他毫无心虚,冷淡道:“去扫墓而已,会出什么事?难道死人还能爬出来刺杀我么?”

慕容据无语,这女人又发什么疯呢,说话夹枪带棒的。

他别开眼,轻轻敲着手里的飞镖:“陆姑娘知道就好,免得孤在父皇那交不了差。”

“你清楚就好。”扔下这句话,陆瑾画便走了。

慕容据差点气个仰倒,这什么人啊,什么态度啊!

他是来保护谁的?若是没有陆瑾画,他还在益州为父皇办事,看那些官员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呢!

若不是因为父皇,他需要在陆瑾画面前伏低做小吗?

慕容据气得将飞镖扔了一地,回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那木门本就摇摇欲坠,哪里经得起他这样折腾,颤颤巍巍晃了晃,就这么倒下了。

露出慕容据一张铁青的脸,火更大了。

起身狠狠踹了一脚木门,脚趾传来剧痛,他抱着脚跳开,怒道:“什么破地方!”

陆瑾画进了灶房,坐在火塘面前将脸烤得通红,被雪打湿的衣裳也冒出热气,整个人好似在云里雾里一般。

第112章 第 112 章 这两日就走

碧春找了一套新衣裳出来, 提醒道:“姑娘,湿衣穿着难受,还是换身干净衣裳吧。”

陆瑾画神色平和道:“放在床上吧, 我马上就来。”

刘婶子刚从地里回来, 怕地里种的土豆被冻死了,他们弄了火木灰去盖上。

见陆瑾画浑身冒热气,觉得她更好看了,连连道:“陆姑娘, 这风寒可不是小事, 婶子给你煮碗姜汤喝,你也赶紧去把这衣裳换了!”

陆瑾画点头:“谢谢您,婶子。”

一旁的隗清玉正抖着衣裳, 理了下头发。

这婶子怎么就对阿瑾一个人好呢,没看见旁边还有一个人吗?

扭头看向陆瑾画,一张小脸瓷白, 漂亮的浅色眼睛亮晶晶的, 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天生有一张无辜而柔弱的脸,叫谁看了都心生好感,如果她是这婶子, 估计眼里也就这个人了。

隗清玉拽起她:“别发愣了, 先换衣裳, 回头被陛下知道了, 你以后还想一个人跑出来啊?”

陆瑾画终于有了动作, 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你也得换。”

隗清玉好笑道:“我跟你可不一样。”

看清陆瑾画的目光,她无奈道:“走吧走吧,换就换。”

换完衣裳, 姜汤已经放在桌子上了,托陆瑾画的福,连赤霞都有一碗。

慕容据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子,外头实在冷,他们带的炭火虽然足够多,但要紧着陆瑾画用,也不知她要待多久,所以不能铺张浪费。

一进屋,又见几人喝着姜汤,还没他的份,他一进来来,刘婶便躲着他的目光出去了。

看出自己不受待见,慕容据面色阴沉,冷笑道:“真是贱民。”

陆瑾画放下碗,淡淡看向他:“你用过饭了?”

慕容据一愣,这女人还知道关心自己?

他心中有些飘飘然,下巴微抬:“孤早就用过了。”

陆瑾画道:“用过就去帮他们搭锅搭灶,免得耽搁了午食。”

慕容据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女人脑子是有毛病吧?他是太子,让他去干那些下等活计,怎么可能?!

就算要去,也是她和那个男人婆去才对。

看出他的不情愿,陆瑾画冷笑:“眼高手低,如此心性,不得辱没你父皇的名声?”

“你胡说!”慕容据气得胸口起伏,胸臆中似乎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

他最讨厌别人拿他和父皇做比较,不因为别的,只是父皇的头脑和手段,他是一分也没学到。

每每如此,他都要争一口气,别人瞧不起他就算了,免得看轻了父皇。

慕容据憋了一口气,怒道:“孤这就去做!你这女人,最好少说两句!”

她心情不爽,却将邪火撒在他身上来了。

偏偏因着燕凌帝的叮嘱,慕容据什么话也不敢多说,只能憋着气去外面帮着搭锅搭灶搭房子。

等人走后,隗清玉坐在陆瑾画身边,安慰道:“阿瑾,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了,我们都到梁州来了,他们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陆瑾画眉眼舒展开,抿唇看向她:“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我是担心对方向陛下动手。”

隗清玉笑了笑,这张脸真是越看越好看。

她伸手去摸,笑道:“陛下是天子,身边那么多高手护着,你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呢,小管家婆。”

陆瑾画躲开她的手:“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既然敢动手,便说明他们有倚仗。”

都知道燕凌帝是皇帝,想杀他,肯定会拿出对付皇帝的手段啊。

小顺子小跑进来,笑道:“姑娘,陛下传信来了。”

隗清玉打趣地看向她,好笑道:“才走半日就来信,看来阿瑾跟陛下感情很好啊。”

刚在一起,感情能不好么。

陆瑾画接过信,打开来看,是燕凌帝问她到了没有,若是没什么事,也给他回信一封,让他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这次派慕容据来,就是为了好好罚一罚他的,让陆瑾画别客气,有什么手段,全使慕容据身上就是。

当初慕容据想害她,陛下只罚他残了一条腿,没取他的命,已经是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再加上她求情,陛下便轻拿轻放了。

目光透过门扉,看向扛着木头一瘸一拐往院内走的人,那平平无奇的脸倒多了几分老实。

小顺子搓了搓手,笑道:“姑娘,送信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这是要等她的回信了,陆瑾画弯起唇:“笔墨伺候。”

正好把今天探子的事给陛下说一说,叫他也注意点。

小顺子捧着回信出去了,送信来的人正坐在火堆边取暖。

将信递给他,小顺子笑道:“麻烦大人了,这些日子可能还要大人多多走动了。”

来人将信往怀里一揣,扬眉道:“替陛下办事,是我的福分,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但日后多走动,那是肯定的了。

燕凌帝每天雷打不动地一封信,从开始的薄薄一张纸,到后面越来越厚。

信使接过今天的信封,感觉比昨日又厚了,也不知道陛下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益州的事情不处理完,无法班师回朝,宋勇良等人也不能私自回去。

他面色沉沉进了院子,正好瞧见宋传磊放飞一只信鸽。

“你在做什么!”

他厉声问道。

宋传磊吓了一跳,他向来不够聪明,在父亲面前,也没有姐姐那么自在。

但这一回,他却是壮大了胆子回话了。

“爹。”宋传磊小心翼翼看了眼宋勇良的脸色,小声道:“是姐姐……姐姐让我帮忙的。”

宋勇良冷眼盯着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腰间挂的荷包,针脚如此熟悉,柔儿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是一心要嫁给陛下吗?

慕容据那蠢货她也看得上?真是疯了!

宋传磊又拿出一封信,递给宋勇良。

“姐姐说爹看过之后,自然会明白了。”

宋勇良打开信封,一目三行地看过去,脸色却越来越黑。

仔细看去,他的手竟然有些细微地抖动。

什么事能让一个为官几十载的老油条害怕成这样?

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宋勇良将所有信件烧个干干净净,又将这愚蠢的好儿子毒打了一番。

“你蠢,你姐更是个恶毒的蠢妇!”

宋勇良气得面色涨红,若不是见宋诗柔有几分见识,家中一直对她寄予厚望,也不会让她一直待在家里,成了老姑娘都没嫁人。

是他太惯着了。

这下好了,宋家怕是要完了!

快天亮时,宋勇良终于回了自己的屋子,房门关上,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走一般。

他靠着门,缓缓滑落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陛下是怎样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与他为敌,宋家早晚都会输!

可这件事,宋家已经做了。

他该怎么做?向陛下认错?说不定陛下现在已经知道了。

但他的柔儿和磊儿怎么办?那可是他亲生的孩子啊!

此时坦白,宋家人就算免去死罪,也难逃流放之罪……

宋勇良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水打湿,眼看着天亮了,他收拾了一番,穿戴整齐地出去了。

眼看着益州事宜结束之际,陛下定会赶回蓟州过年,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陆瑾画住在这村子里,每天除了给豆芽扫墓,便没有别的事做了。

今日天还未亮,小顺子便急匆匆地敲门了。

“姑娘,陛下来信了!”

陆瑾画在睡梦中被吵醒,迷糊地看了眼黑漆漆的屋顶。

往日信来的时候都是下午,今日怎么这么早?

小顺子解释道:“传信的人说益州那边都已经好了,陛下今日就能过来接您了,约莫下午或晚间就能到。”

隗清玉从床上跳起来,哆哆嗦嗦穿起衣裳。

“阿瑾,我先起床了啊。”

陛下来了若是发现她和阿瑾一起睡,醋坛子不得打翻了?

这是陆瑾画起得最早的一次。

天色蒙蒙亮,雪花纷纷扬扬,大地银装素裹。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天还没亮都有些刺眼。

慕容据听到消息也赶紧起床了,父皇要来了?

他满脸都是惊喜。

一扭头,看见陆瑾画站在雪地里,往院门外看去,不知在看些什么,瓷白的面容一片平静。

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若不是因为父皇,他应该会喜欢这张脸。

刘家人多,用石头垒了院墙,不高不矮,说是防山上的野兽用。

院门是两扇沉重的木门,随着岁月洗刷,已经变成棕黑色。

慕容据这几天在村子里逛了逛,能垒起院墙,还用得上这样好的木门的,就这么一家。

她运气是真不错,一来就找到了最好的住处。

刘婶子才刚刚起床,见他们都起来了,连忙笑道:“几位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往里里,早起总是要做一大堆农活,做完了回来陆瑾画等人才准备起的。

隗清玉拱了拱手,温声道:“婶子,咱们打搅多日,眼看着近年关了,或许这两日就要走了。”

刘婶面露拘谨:“你们每天在家里住着,我都习惯了。”

说到走,她竟然还有点舍不得。

二牛举着隗清玉做的小风车迷迷糊糊从屋子里出来,催促道:“娘,点火,冷……”

农村养孩子不像城里,大多是给他一口吃,让他自己玩。

像二牛这么大的孩子,也能做一些杂活了,刘婶子多叫他帮忙择菜,捡柴火,或者是哥哥们打完猎回来他帮着打下手。

刘婶面色黯淡了一阵,忽地想起什么,问陆瑾画:“姑娘,今天还要符头么?”

自从知道陆瑾画每天都去上坟后,刘婶便提了一嘴,说她三叔会写符头。

第113章 第 113 章 有个好母亲

三叔年纪也半百多了, 隗清玉悄悄跟了去看过,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轻的时候读过几句书, 是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赤脚大夫, 平日里靠着给人看病换一口粮食。

给去世之人烧的纸写上符头,这样能保证她在底下收得到,不被什么孤魂野鬼地抢去。

说来说去,也是生者心中怀念, 努力想多做份事情罢了。

陆瑾画乐意给她赚钱, 这几日,每天都给她些粮食让她去找那三叔帮忙写符头,今日却是不用了。

“婶子, 写的已经够用了,说不定今晚我们就会离开这里。”

刘婶脸上露出遗憾,想着他们要走, 又连忙忙活起来。

“我拿些乡里的东西, 你带回去吃。”刘婶从房梁上取下腊肉,拿去处理清洗。

住几日,她还当真将陆瑾画当做自己的闺女了。

想着自家收了那么多粮食和冬衣, 这些天这些人住在这里, 也没麻烦他们什么。反倒是他一家人, 沾了光, 还能吃上几顿城里人的饭。

陆瑾画连忙拦住她:“婶子, 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家中什么也不缺,你这些东西,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两人好一番推诿后, 刘家婶子决定推几块新鲜豆腐让她带走。

她伤心道:“你什么也不要,以后若是还回来,也记得来看看婶子。”

陆瑾画笑道:“肯定的,以后来还住您家。”

隗清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

才一起住多久啊,有这么亲么?

慕容据见这难分难舍的场面,嗤笑了一声。

贱民和商女,倒是绝配。

吃完早饭,陆瑾画最后一次带着东西去扫墓,她不可能年年都来,也可能下一年再来。

总之,所有事情都是充满变数的。

除了伺候衣食住行的仆人,就没带几个人,大多留在家里准备午饭或是一些别的事。

陆瑾画与隗清玉赤霞二人往坟墓所在地走去,慕容据远远跟在后面,瞧着很不耐烦。

隗清玉小声嘀咕道:“这家伙,整日摆一副臭脸,活像别人欠他银子似的。”

陆瑾画面色淡淡,懒得看他。

“这几日也将他折腾够了,脸色能好看得起来才怪。”

怀疑慕容据和暗中的人有勾结,她们轮番试探。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总而言之,什么也没试出来。

隗清玉缓缓摇头:“以后我再也不说他蠢了。”

这么久还没查出个前因后果,总觉得更蠢的是她。

下雪天寒,这样冷的时候,在外面冻上几个时辰,人是会很受不了的。

只是人总和动物有区别,被情绪支配着,总会做出违背本能的事。想着这是最后一次见豆芽了,陆瑾画不由地多待了一会儿。

隗清玉在旁边烧了火堆,慕容据往里添着湿漉漉的柴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说太子殿下,您添这么多湿柴火,是想在这熏腊肉吗?”

被人调侃,慕容据面色阴沉至极。

他堂堂太子,在这做下人的活计,这男人婆还挑三拣四的。

他冷声道:“下这么大的雪,你能找到干柴火?”

隗清玉无语地站起身:“所以我说你缺乏生活常识呢。”

说着,飞身往山底下一处没有积雪的崖沟一跃,拔剑将上层的湿柴火挑开,下面的柴火还是干的。

她抱着大捆柴火回来,见小顺子不知何时又来了。

刘家离这小半个时辰的路呢,他在太监里地位也不低了,每回传话送东西这些小事,他却是跑得最勤快的,也从不拿架子,难怪会被李福全那样的人精收成干儿子。

陆瑾画一一扫过信:“陛下来了。”

大概下午就能到。

小顺子笑眯眯地,又走向慕容据,“殿下,这是给您的信。”

慕容据受宠若惊:“父皇也给孤带了信?”

隗清玉好笑地看着他,这傻孩子,太缺少父爱了。

阿瑾天天收陛下的信,也没见这么激动过。

他双手颤抖,冻红的手指捏着纸张颤巍巍的,只是缓缓看下去,面色却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他看了眼陆瑾画,又看了眼隗清玉。

最后看向赤霞。

“你回去收拾东西,待父皇到了我们要连夜赶路。”

赤霞冷冷扫他一眼,拱手道:“殿下,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姑娘安全。”

慕容据面色难看:“孤难道不知道?父皇下午便能到了,他这样安排的,你想抗旨?”

陆瑾画伸出手:“信拿来。”

慕容据脸色变了变,她一个商女,架子摆得比他这个太子还足!

知道她是要验证一下信的真伪,他将信递过去。

陆瑾画看了眼,信只有两三句,是陛下的作风,交代下午便能到,让他们收拾好东西,也好早些出发。

信上特意点了赤霞去。

她捏着信纸,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不待她细想,慕容据便抬手夺过纸,将它珍重地放进信封里。

父皇给他的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是值得他珍藏的。

若是按往常习惯,她们得多待几个时辰再走,今日嘛……

陆瑾画看向赤霞:“你和小顺子一道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赤霞没想到陛下当真会下这样的命令,面色变了变。

但她哪里敢抗旨,也只能跟着小顺子回去了。可收拾东西有碧春等人,哪用得着她?

陆瑾画看了眼慕容据,后者踹着一旁的树干发火,雪掉了一身,火更大了。

隗清玉单手扶额,在一旁看傻子似的笑话他。

寒风凛冽,雪粒窸窸窣窣落在树叶上,田野、群山,纷纷披上了一层白衣。

风一吹,雪粒便随风乱舞,直直砸在人脸上。

陆瑾画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着,一路很沉默。

隗清玉笑道:“等明日启程,早些赶回蓟州,也能同临安一起过年。”

慕容据不屑地扫她一眼,临安宫中面首无数,那样一个□□,也就她这种男人婆能玩到一起。

还有陆瑾画,一个商女……难怪三人能成为好朋友呢。

临安看不惯慕容据,慕容据同样看不惯临安。

回到村子,外面临时搭了个小棚子,给马儿休息用。

人怕冷,马也不可能长时间冻着,仆人们费了些心思,给棚子围上一圈,免得整日吹风下雪的,让马儿生了病。

隗清玉和往常一样,拿了几坨粮草扔进马厩,看它们吃着,心中也高兴。

她是武将世家,在战场上,马就是最亲的兄弟,是要一起过命的。

刘家院门往日总是大大敞开的,方便人进出,今日大门却紧紧闭着,棕黑色木门透出一股质朴,总叫人心底发慌。

隗清玉好奇道:“怎的今天把门关这么紧,里头藏了鬼啊。”

慕容据往那院门走去,无语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这很好笑吗?”

眼看着两人又要开始吵吵,陆瑾画拿了干草喂给马儿,冷淡道:“清玉,你过来。”

慕容据站得远远的,眉头不悦地拧到一起,满脸写着:你们又想干嘛?

隗清玉小跑过去,还没开口问,便见陆瑾画将她常喂的那匹马牵出来。

她讶异道:“阿瑾,这么冷的天,你要出门?”

“不是我。”陆瑾画摇了摇头,“是你,我想拜托你帮个忙。”

隗清玉来了兴致:“我们之间说什么帮不帮的?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就好了。”

阿瑾向来聪明,事事都能做好,说是来保护她,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完全是在被她照顾嘛。

终于也能用到自己了。

陆瑾画声音柔下来,摸了摸马儿,温和道:“陛下也快到了,我想请你帮我去接一接他。”

说着,她抬起脸,稚嫩面容冻得煞白,看着隗清玉心都揪起来。

陆瑾画道:“雪天路滑,我吹不得风,不然,应该自己去的。”

隗清玉连忙答应:“就这点事啊,好说嘛。

“陛下不会生你的气的。”

要是阿瑾亲自去接陛下,她都能想象到,陛下能一口气把周国打下来助兴。

陆瑾画认真道:“谢谢你,清玉。”

隗清玉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立马翻身上马:“你好好在家等着吧,我肯定将陛下平平安安给你接回来。”

陆瑾画忍不住笑了笑,手摸向腰间,摘下那常戴的半块玉佩递给她。

“帮我把它交给陛下。”

隗清玉面色倏地郑重起来,小心翼翼接过东西。

她又不瞎,这玩意儿另外半块在陛下身上呢。

两人的定情信物?阿瑾让她把这东西带给陛下,是为了求陛下原谅她不能前去迎接?

隗清玉将东西郑重放进怀里,定声道:“阿瑾,我一定把东西带到。”

马蹄声‘铿锵’响起,目送隗清玉身影消失在转角,陆瑾画又多等了会儿。

直到慕容据不耐烦,上前催促道:“你还回不回去了?不回去我自己进去烤火了,这天要冻死人了!”

要不是怕她在门口被人拐走了,他会在这吹风?

陆瑾画盯着他,浅色眸子在雪光映照下显得越发透明,看起来让人脊背发凉。

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过来。”

慕容据心火冒,他堂堂一国储君,还要被一个商女颐指气使的。

他抬腿过去,怒气冲冲地停在陆瑾画面前:“做什么?”

慕容据一动,腰间那荷包便十分显眼。

陆瑾画盯着他,淡淡道:“慕容据,你真应该庆幸,自己有个好母亲。”

说罢,便扬起手。

怎么又提起他娘了?不知陆瑾画是何意,是羞辱还是什么?

慕容据还没反应过来,‘啪’一声响后,左边脑子一阵剧痛,脸上传来冷生生的痛感。

这寒冬腊月的,身上的皮肉本就脆弱,此时又挨了一巴掌,他一阵头晕目眩,感觉脸皮都要裂开了——

作者有话说:陆瑾画:看在你妈的面子上,作为长辈我懒得跟你计较

慕容据:你……

第114章 第 114 章 双胞胎

慕容据捂住脸, 怒道:“你找死!”

陆瑾画揉了揉发疼的掌心,冷声道:“待此事了后,我再收拾你。”

他好歹从小习武, 又长得人高马大, 哪里会怕一个小姑娘?

只是父皇先前多次叮嘱,耳提面命,陆瑾画的威势又学了父皇几分,一时间还当真让他不敢动弹。

慕容据眼皮直跳, 一时愣在原地, 怒气冲冲瞪着她,直到看见她推开那院门,羞愤的神色才瞬间变得阴沉。

院子里搭的临时锅炉还燃着火, 锅里的东西咕咚冒泡,往日人来人往的院子,今天悄然无声, 只有刘婶拿着勺子在锅里。

见她回来, 刘婶难看的面色更灰了,黑黝黝的面皮上,眼睛瞪得比以往都大, 透着些许惊恐。

她结结巴巴道:“姑娘, 您……回来了?”

陆瑾画‘嗯’了一声, 将手里装纸钱的篮子和伞递出去。

“符头还有些不够用, 你去请三叔再帮我写一些, 报酬晚些给你。”

刘婶手抖得太厉害,铁勺‘咣当’一声落在锅里,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接她手里的篮子。

“姑娘……”刘婶嘴唇动了动, 昏黄的眼珠慢慢爬上血丝。

陆瑾画别开眼,冷淡道:“快些去吧。”

刘婶鼻子涌上一股酸涩,她接过篮子,强笑道:“我这就去。”

她快步往外走去,最后看了陆瑾画一眼,才小心翼翼关上院门。

出了院子,外头一个人也没有,她害怕地往三叔家走去,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

寒风和雪花灌进嘴里,流入肺里,巨大的惊恐慢慢压下,接着浮上心头的,是浓浓的酸楚感。

她两眼流下泪,空荡荡的篮子也丢在了路边。刘婶捂着嘴,像孩子一样哭嚎起来。

不管贵人是不是有意的,总之,叫她留了一条贱命,她为贵人流泪,是应该的。

刘婶离开后,所有房门同时从里面打开。无数死士跳出来,有的在房子里,有的在树上。

正中间走出来一人,花容月貌,居高临下与陆瑾画对视。

仔细看去,正是张姎身边的玉奴。

陆瑾画相信,这绝不是张姎的手笔。

这些死士的身法,她曾在交趾见过几回,若她没猜错,这些应当是异族人。

张姎再蠢,也不会蠢到和外族人联手。

刘家几个牛高马大的儿子被人绑着,扔到地上,而其它几个房间大多住着她带来的仆从,有的人死了,血流了一地,有的人还活着,被紧紧绑缚着。

其中还有赤霞。

她受的伤最重,浑身是血。

陆瑾画不知慕容据调开她是为了什么事,如今见她浑身鲜血淋淋,便知道这些人心肠有多歹毒。

见她面临这样的场合还如此镇定,忍不住鼓起掌来。

“陆瑾画,你的死期到了,惊喜吗?”

后者看了眼她,明明身处劣势,却能平静地与她对视。

陆瑾画道:“不过是些仆从,你何必将他们放在眼中?”

玉奴冷笑,声音冷艳又好听。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样伪善。”她手中拿着鞭子,不复在宫中的低调模样,眉眼间全是桀骜之色。

绕着陆瑾画走过几圈,目光打量着她,好奇道:“也不知慕容舜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叫你变成这样的东西。”

十几年容颜都没什么变化,怎么不见她老去呢?

陆瑾画微微恍惚了一下,自从穿越到十年后,就无人敢直呼陛下名讳了,她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舜是上古部落的联盟首领,陛下刚出生时,张姎也是真心对他好过的,毕竟是自己生的第一个孩子,让她在后宫更有底气。

她求着先帝赐了‘舜’字,便是希望他能继承大统,登上帝位。

别人的野心都会悄悄藏着,唯有张姎,将心思写在脸上。

这样做的后果,是先帝厌弃张家人,更厌弃还是孩子的燕凌帝。

大燕那时并不安稳,还需要张家的兵力平定边疆。

燕凌帝顶着这个名字,从小就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与恶意,对外,他是西山太子死后最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对内,先帝从不正眼看他,任他做西山太子的挡箭牌,自生自灭。

“妹妹何必跟她多说。”房间内又走出一人,那男子十八九岁,一张面孔算不上出色,显得有几分阴柔,但仔细看去,与玉奴像了八成。

二人站在一起,便知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

见她不说话,玉奴漂亮的脸上露出恨意:“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雪越下越大,马车压出来的轮子很快被盖住,看不出有人经过的样子。

刘婶子心乱如麻,从田埂上跑过去,身后忽然传来嗒嗒马蹄声。

慕容据骑马直接从耕地中踏过,停在刘婶面前,看清她的脸,却有些遗憾。

随即冷嘲道:“她还知道大发善心,把你弄出来。”

秋猎后,外出游玩时,他遇见了宋诗柔。

不愧是有蓟州第一才女之名,与她在一起,收获颇丰,她见多识广,又聪明,是世家子弟追捧的对象。

而这样的女子,独独对他侧目。

慕容据清楚,宋诗柔会对他特殊,多半是因为他储君的身份。

可那又如何?

父皇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永远都是太子,宋诗柔喜欢他的身份,自然也是喜欢他。

而且宋家势大,他作为太子,还需要这些朝中元老辅助,有宋家帮助他,他这储君之位也能坐得更稳。

最重要的是,她同样不喜欢陆瑾画。

她那样聪明,会给他出主意。若是等父皇纳了陆瑾画,他和母亲,真的要被人笑话一辈子了。

最好的结果,是陆瑾画从世界上消失。

父皇不纳他母亲,也不会接纳任何一个女人。

慕容据骑马一路追出去,装作和隗清玉前后脚去接的燕凌帝。

刘家。

陆瑾画看了双胞胎几眼:“我知道你们是谁。”

玉奴有些好奇,问道:“你真知道?”

陆瑾画指了指刘家的几个孩子:“让他们出去,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玉奴看了那几人一眼,冷笑道:“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她抱起双臂:“现在你是我们的阶下囚,是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你是苍垚的孩子吧?”陆瑾画静静看着她,忽地道:“你的箭法,和你父亲一样好。”

玉奴眼睛一红,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

鞭子一甩,勾住陆瑾画拉到面前,二人面对着面。

“住口,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苍垚是当年有名的神箭手,可惜与陆瑾画阵营不同,他替二皇子办事,无论是谋略还是功夫,都胜于人前。

玉奴恨恨看着她,眼球慢慢爬上血丝。

她对陆瑾画的恨,在岁月的磨砺中,一点一点增加。

陆瑾画十几年前便长这副模样,那会儿自己年纪小,乍眼一看,还以为家中来了个仙女。

只是这仙女,是来取他们一家人性命的。

被这张脸晃了一下,新仇旧恨一同涌上来,玉奴恨道:“做过亏心事,半夜是睡不着吧?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记得我。”

陆瑾画又忍不住笑了。

对他们来说过去了十几年,对她来说,也才过去两三年罢了。

那场血腥的杀戮,有时还总能想起,许多人不是生来便能做刽子手的,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也会心悸许久。

她又道:“你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初见时,我便将你认出来了。”

玉奴面色愤愤,十几年过去,母亲的面容早在脑子里成为一团模糊的雾气,很多时候想到她,只能想到那些模糊不清的事。

生病时,她会将自己抱在怀里。

外出时,她会紧紧牵着自己的手。

等她抬手往记忆中的母亲看去,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样子。

连她都忘了母亲,仇人却还记得,她恨不得一刀刀割下陆瑾画的肉,看着她痛苦认错。

“在皇宫时便认出我,为何不向皇帝告发我?”

陆瑾画不语,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传递的情绪却说明了一切。

她不在意玉奴想干什么,就像当初她亲母死后,她大度地选择放过两个小孩子一样。

玉奴心头火烧得更甚,恨道:“你还是这样伪善,做给谁看呢?”

用这样一张脸去做那么恶毒的事,她真是罪该万死。

“你杀死我母亲,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的这一日。”

雪花落在肩头,身上的暖意缓缓褪去。陆瑾画的面色看上去比雪还要白。

她反问:“杀死你母亲的真是我吗?”

“够了!”

双胞胎哥哥猛地劈出冷剑,割断了陆瑾画的头发,打散她因为上坟而高高扎起的头发。

在这个时代,披头散发在人前是很不雅的事情,就和现代只穿秋衣裤出门一样。

他等着看陆瑾画气急败坏,谁知对方毫无反应,只摸了摸脸上被刀光划到的血痕。

“她的死的确与我有脱不开的关系,但是……我当时并未想着要她死。”

玉奴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涌出痛色,一张漂亮的脸也变得狰狞。

“那样情形下,我母亲除了死还能怎么办?你说,啊!”

她揪住陆瑾画的衣襟,实在看不惯她这样一副闲适自得的样子。

为什么,自己这样生气,她却这么冷静。

为什么大仇终于要得报了,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眼见着他们没有伤害其他人的意思,陆瑾画也不再担心了,轻轻掰开她的手,冷漠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隗清玉骑着马走在大路上,梁州地势险峻,崇山峻岭奇多,雪天更是难行。

她气喘吁吁爬上一座山头,寒风刮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思绪一凝——

作者有话说:快结局了

第115章 第 115 章 揭穿她的假面

手摸到口袋里的半块玉佩, 凉意慢慢爬上心头,她将玉佩拿出来,前后看了看, 心中霍然一震。

阿瑾怎会突然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她?阿瑾是要交给陛下, 她在向陛下求救!

隗清玉当即上马调头,只走了数步,又想起刘家外的异常,恐怕来人不少。

定眼一看前路, 还是让陛下派禁军先将梁州封锁了吧, 否则阿瑾凶多吉少。

骏马飞驰,以先前十倍的速度飞快在雪路上疾驰。

慕容据骑马追了许久,也不见隗清玉的身影, 他有些气馁。

本想装作和她一起去接父皇呢,反正是陆瑾画提议的,如今却是不成了。自己一个人去虽然没那么真实, 但应该也没什么破绽吧?

燕凌帝一行人速度不慢, 可以说在往前疾驰,想见陆瑾画的心思占据了高峰,他恨不得纵马一人前行。

此次从上面分派下来的官员也跟着一道回去, 只是不知要绕道梁州去接陆瑾画罢了。

和来时的凝重气氛不同, 现在回去, 纷纷有说有笑, 还能开起玩笑了。

燕凌帝坐在车内, 还在翻看呈子。

“报——”

男人抬起头,一张优越的面容露出:“讲。”

“前方有一人纵马疾驰,经查探,应是隗家大小姐。”

燕凌帝拧眉, 心口跳动越发缓慢,一股难言的痛楚慢慢爬上来。

他合上呈子,不动声色道:“派人前去接应。”

说完,大手停在心口处,补充道:“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隗清玉也看见了车队,一路骑马到御驾,将玉佩取出,双膝跪下。

“陛下,阿瑾有难!”

这些日子,身边像是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观察着他们。

他虽为帝王,可也难保出现披露之处,宋家的不对劲他发觉了,只是那暗处的人,依然没有露头。

这把刀,终是向他的奈奈劈下了。

慕容据紧赶慢赶,与隗清玉前后追上燕凌帝的车队。

帝王带了一批精锐,纵马疾驰,与他正面撞上。

看清父皇铁青的面色,慕容据心头突突跳着,还藏着一丝庆幸。

他下马跪地:“父皇,儿臣……”

话还没说完,燕凌帝已经纵马从他身边跃过,慕容据愣愣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两个侍卫狠狠压住。

佩刀顶冠皆被摘去,手脚亦被缚住。

慕容据惊道:“大胆,你们要做什么!孤是太子!”

詹凌冷声道:“殿下恕罪,臣等奉圣上口谕办事!”

认出他们是鸾仪卫的人,慕容据不再挣扎了,只是心慌得厉害,在父皇如何处置自己中摇摆。

宋诗柔说得对,再怎么说,他也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女人会有很多,但亲生孩子现在可就他这一个。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只求陆瑾画死的快一点,这样事后父皇再气,也不会在失去女人的同时,还杀了亲生的儿子。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赶到刘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禁军踹开门,发现了满地尸体,还有几个惊恐的农户,翻找了一遍,没发现陆瑾画的身影。

燕凌帝的心情上下起伏着,打开最后一个房间。

里面有一个全身绑缚住的人,口中塞着破布,呜呜咽咽不知道要说什么。

燕凌帝一眼瞧出他是伺候太子的人,詹凌上前扯下破布,问道:“陆姑娘呢?”

仆人惊恐道:“剑南道,那人说,陛下若半个时辰内赶不到剑南道,他便砍下姑娘一只手,一个时辰不到,便砍下两只……”

周琰猛地抓住他衣襟,凛声问道:“凶手是何人?对方有多少人?走时姑娘可安好?”

那人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恐。

“是太后,太后的丫鬟,一男一女,两个丫鬟……”

一男一女,两个丫鬟?

这人怕是吓疯了。

正要再问,破空声传来,周琰猛地往后一跃,堪堪躲开这支箭。

利箭将那仆人狠狠贯穿,又继续飞出,‘澄’一声插进土墙。

如此好的箭法,这样强的内力,众人皆是一惊。

没过几秒,追出去的人返回,脸色难看道:“陛下,凶手在两百步开外的地方射的箭,已经跑了。”

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没想到这些刺客实力竟然如此强劲。

现在已经容不得再多耽搁了,燕凌帝一行人迅速上马,往剑南道赶去。

剑南道地势险峻,其中以剑门关最为出名。剑门关易守难攻,是历来军事争夺的要点。

对方说不定早就埋伏好陷阱,等着他去跳。

张姎如今身在皇宫内,现在应该是着急地和瑞王一起篡位才对,还有精力把手伸这么长?

而且,她哪来这个能力培养出这样强悍的高手。

怪,实在太怪了。

雪越下越大,雪粒打在脸上和刀子一般,让人面容生疼。

隗清玉心沉沉往下坠,胸臆沉闷闷的,喘不过来气。

阿瑾定是发现第二封并非是陛下来信,她们已然落入陷阱,才会将自己支开。

如果不骗她走,最后的结果,也是二人一同被捉住。

赤霞身受重伤,从尸体中翻出来,竟然还剩一口气。

她如果不走,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可就算如此,她心中也好受些。

热泪混着雪水落下,耳边只余狂风呼啸与马蹄声。

此地距剑门关不远不近,他们在堪堪半个时辰时赶到,剑门关一片寂静,山上挂了一抹橙黄的旗帜,像是在为他们引路。

燕凌帝目光沉沉扫过旗帜:“前进。”

周睿上前劝道:“陛下,让属下先去探探路吧。”

帝王冷冷扫过他:“不必。”

来人的目的是他,否则,不会把他引到这地方来。

他不去,奈奈就会很危险。

此次快马疾驰,他也不过带了几十人,正僵持间,山道上的道馆忽然‘砰’一声敞开大门。

众人纷纷拔出武器,护在燕凌帝身前。

门扉敞开,道馆内跳出一群身法奇特的死士,房顶上、树丫上、积雪里、数不清的死士跳出来。

对方来势汹汹,气势浩荡地与他们对峙着,不多时,中间让出仅供一人通过路,一身影缓缓走出,停在众人面前,定眼看去,正是皇太后宫中的玉奴。

这方的人面色已然变化,婢女一朝成了刺客,这事还与太后有关系?

看清那些人的身法时,众人心中已经开始燃起怒火。这些明显就是异族人,太后娘娘竟然引贼入室!

玉奴扬声道:“慕容舜,你来得如此慢,可没有当初陆瑾画来\救你时那么积极啊。”

燕凌帝面容冷峻,锐利的眸光扫向她:“她呢?”

玉奴拍了拍手,门后缓缓走出另外两道身影。

陆瑾画脖子上横着冷刃,被一长相与玉奴奇像的男子推搡着,趔趄往前移动。

燕凌帝瞳孔缩了缩,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

她头发散在身后,穿着白色丧衣,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瓷白面容有一丝血痕,嘴唇毫无血色。

他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地刺痛,情绪如惊涛骇浪般震动。

这些人,竟敢如此……如此侮辱她。

陆瑾画看清了远处的人,也看到一边拿着刀双目赤红的隗清玉。

他们比预想中来得快。

她定声道:“我没事。”

稚奴狠狠抓住她,冷刃贴得更紧,脖颈传来刺痛。

“别说话!”

玉奴与稚奴是双胞胎兄妹,但性情却相差许多。

玉奴挑眉看向她,不知是什么心情。

“死到临头了还没事,你这张面具何时才能拿下来?”

燕凌帝开口打断她:“,放人,你想要什么,朕都满足你。”

玉奴却忍不住笑了笑,她道:“我的条件,你可给不起,只有她能给。”

说罢,一把将陆瑾画扯到身边。

盯着她那双浅色眸子,玉奴恨恨道:“据我所知,慕容舜还不知道他当初在朱雀岭是怎么被你救下的吧?”

提及往事,玉奴的性情便十分暴躁。

“如果他知道你是这样恶毒之人,还会像以前一样在乎你吗?”

她要看这对狗男女反目,她倒要看看,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慕容舜是要天下还是要女人!

陆瑾画觉得她脑子有点毛病,兜兜转转布这样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把这点陈年往事公之于众?

慕容据若是知道自己用性命换来的机会,只是为了帮玉奴报仇,不知会不会气死。

她答非所问:“益州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玉奴笑了笑:“是也不是。”

她抓住陆瑾画,往后退了几步,看向燕凌帝。

“若你不肯说,益州只是第一个例子,再往后,会有更多益州,更多人死去。”

陆瑾画看她一眼,冷淡道:“我说。”

众人纷纷看向陆瑾画。

大家都知道,朱雀岭一事是为了请姚正兴出山,奠定了陛下的根基,大燕能这么快就复国,可以说,姚正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想请姚正兴出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知道有这样的世外高人,不止一方想争夺他,陛下那时身边又出了叛徒,一路行程对方了如指掌。

彼时的二皇子早早埋伏在朱雀岭,等他往里跳。

陛下跌入陷阱,带去的人十不存一,可以说是一场血战,而陛下也险些殒命于此,若不是西山太子妃带了一队兵马从侧路杀入救出陛下,他恐怕早就不在了。

从那以后,众人对西山太子妃这神迹一样的事情多次询问,想看她是如何做到的。

可不管怎么问,她也不肯说一个字,直到现在,这件事依旧是大家心中的谜团。

但陆瑾画,她怎么会知道西山太子妃的事?——

作者有话说:玉奴:我父亲为了赢放弃我母亲,面临同样的境地,慕容舜会如何选择?

第116章 第 116 章 此事与儿臣无关

“说啊!”玉奴拿出利刃, 刀尖对着陆瑾画的喉咙,“也好让人看看你是多么虚伪,多么恶毒之人!”

陆瑾画收回目光, 缓缓道:“朱雀岭一战, 敌方主将,是二皇子麾下苍垚。

“此人有勇有谋,更是万里挑一的勇夫,最令人称赞的, 是他一手射箭术, 神乎其神,可以在千里外射中人心窍。”

玉奴怒道:“说重点!”

陆瑾画抿唇,默默看了她一眼:“陛下去时, 我便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晚间上街,碰见一妇人带着孩子在酒楼吃饭。”

“那两个孩子, 一个喜食辣, 一个喜清淡,旁边摆了碗清水,喜欢清淡的孩子, 便将菜在那碗里涮一涮。”

“我看过, 总觉得熟悉, 想了许久, 记起有一次同苍垚用饭时, 他习惯摆了碗清水将菜涮一涮,我问他为何,他说……清淡的饭菜没味,味道重的再涤过清水, 便刚刚好。

“想起这一茬,我便上前问那孩子,为何不点些味道清淡的菜,她说了一句话。”

玉奴眼眶彻底红了,盯着她道:“那句话,正与你曾听过的毫无差别?”

她之所以这么恨,就是因为,当初说那话的人,就是她。

而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是自己缠着母亲出去吃饭,才会惹上祸端的。

“是。”陆瑾画抿唇,“晚间回去,探子来报,陛下恐遇险。

“此时手下兵士皆被带走,只有数人可用,绝无法与二皇子的大军相抗衡,我思来想去……”

那天晚上,陆瑾画带人闯进了她们的院子。

苍垚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无人知道他已经娶妻生子。

陆瑾画也只是想搏一搏,利用这渺茫的机会。在战争面前,用对方的妻儿威胁,是下作行为。

可面对即将全军覆没的九皇子等人,再下作的事,她也得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