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疾驰,去的路上,玉奴曾问她:“姐姐,你真的不会伤害我们吗?”
祸不及家人,陆瑾画点头。“想用你们和你父亲谈个条件。”
他自己的妻儿孩子,苍垚总会看些情面吧。
她的目的不是换人,只是为陛下拖延一些时间,就算结果大概率失败,她也不会拿这些人质如何。
赶到时,燕凌帝已陷入昏迷。
对峙时,苍垚激动的情绪,昭示着自己赌对了,这几人,当真是苍垚的妻儿。
他们在朱雀岭隔着千万大军遥遥对视,那是玉奴看父亲的最后一眼。
苍垚一向是个狠角色,当场暴起,拿起弓箭,一箭射穿了妻子的喉咙,紧接着又搭箭去杀两个孩子,陆瑾画面色一变,将两个小孩踢飞,他们才躲过飞来的利箭。
陆瑾画缓缓道:“苍垚不受挟制,反而愈战愈勇,我不敌,与陛下奔逃,手下人皆先后死去,仅存我与陛下二人。”
所有人面色沉痛,却不是对她行为的愤恨,而是惊怒于陛下曾九死一生。
若是他死在那一战中,就无今日的君临天下。
玉奴眼中涌现出疯狂,对众人道:“你们听见了吗!今天,我要为我的父亲正名!”
燕凌帝冷冷看着她:“你父亲是死于二皇兄手中,与她有什么干系?”
玉奴恨道:“若不是她,我父亲怎么会被认定成叛逃?怎会被杀死!”
说到底,二皇子和苍垚是一种人。
苍垚毫不犹豫杀死自己的妻儿,二皇子也因为他没完成任务而杀了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弄丢目标,若说他没有藏私心,那绝对不可能。
苍垚见到妻子与两个孩子出现时,脸上有震惊,有凝重,正是那愣神的一瞬,战局出现一丝希望。
众人看看燕凌帝,又看看玉奴,还有些摸不清状况。
十几年前的事,那会儿阿瑾还只是个孩子呢,隗清玉上前道:“你现在正名有什么用?就算你父亲那时没死,如今即位的是陛下,他依然是败者!”
“胡说!”玉奴斥道:“我们不可能败!”
她将陆瑾画狠狠抓在手里,笑道:“慕容舜,她这样虚伪、恶毒之人,你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看清她的真面目,你还喜欢她吗?”
玉奴得意地看着陆瑾画,就是想看到她被戳穿,会有多么慌张、害怕。
谁知对方面色平淡,脸上没有丝毫怯懦之色,目光垂落在地面。
燕凌帝看向被人挟持的小姑娘,冷淡道:“朕和她在一起,从不是因为她的品行或是其它,无论她卑劣与否,又如何虚伪,都不会影响朕对她的心意。”
陆瑾画睫毛颤动,雪花落在肌肤上瞬间化开,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
玉奴气得将她狠狠一扯,凭什么,当初父亲受人挟持,便会毫不犹豫射杀母亲。
这么多年,她一直理解父亲,作为一军主将,绝不能动摇心智。
而慕容舜如今为一国帝王,却毫不犹豫选择了这个女人。这让她这么多年的恨看着像什么?笑话吗?
稚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玉奴才稍微恢复了些理智,还记得自己今日真正的目的。
“其实,我今日是想用她来与你交换一样东西。”
燕凌帝淡淡看向她,总算扯到正题了。
“说。”
玉奴扬眉道:“你在益州抓住的几十个人,全部放出来。”
益州的下毒之人,燕凌帝只用几天时间便悉数抓住了,和想象中不同,他们大多是些妇孺老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而且大多在这里定居七八年了。
周琰眼中凝出火气:“那群人为非作歹,已经被就地斩杀了!”
为了抓那些人,他们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怎能说放就放?益州死了那么多百姓,难道就不需要一个交代吗?!
玉奴笑了,扭头看向陆瑾画:“我还以为他多看重你呢,原来你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
雪花落进衣襟,浑身都凉透了。
陆瑾画目光淡淡扫过她,当初自己用她一家人性命威胁苍垚,换取陛下的生机。
风水轮流转,如今她用自己威胁陛下,换其他下毒的人存活。
苍垚没同意交换,甚至亲手射杀了妻儿。
陛下也不会同意。
更何况这群人与益州疫病有关,就算作为帝王,也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
燕凌帝抬起手,制止了周琰的话。
他冷淡道:“朕答应你。”
说罢,目光落在陆瑾画身上:“何时放人?”
玉奴有的是耐心和他周全,此时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总之脸色看起来奇怪又扭曲。
“明日午时,在此处交换人质。”
“不可。”燕凌帝冷冷打断她,“你的人马上就会被押过来,届时一同放人。”
奈奈离开的时间越长,危险越大。
玉奴更生气了。
她本意是想侮辱陆瑾画,最好让她难过得肝肠寸断,谁知慕容舜哪配做什么皇帝,轻而易举就答应了她的条件。
那些人的生死,从她们进入益州开始,便没打算活着回来!
若是燕凌帝二人龟缩在益州,他们便会下一种更猛烈的毒,可惜陆瑾画不知吃错什么药,独自跑到梁州来了。
打乱了计划,害得他们又龟缩了好几日。
见他还敢讨价还价,玉奴没好气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三天后再换人。”
燕凌帝冷冷盯着她。
玉奴道:“三天不行,那五天后?”
算准了他不敢耽搁,故意在此时羞辱。
隗清玉上前道:“明日就明日,你最好不要动她一根汗毛,否则,那批人我们会全部杀光。”
“好好好。”玉奴连连鼓掌,像个疯子,“既然如此,几位请回吧,明日末时,在这里交换人质。”
说罢,带着一群人进入道馆,‘砰’一声关上门。
山峦覆雪,关楼傲立。
剑门关独有的冬日美景众人也没心情欣赏,原地扎营歇息。
目光扫过那死寂的道馆,里头没有任何声音。
燕凌帝面沉如水,黑魆魆的眸子犹如深渊,叫人心中畏惧。
慕容据很快被拖上来,跪在地上。
帐内的人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物。
不,应该说父皇身边的人一直这样,他们永远只尊敬父皇一个人,现在连带着尊敬陆瑾画那个商女,但是从未尊敬过自己。
就算自己是太子,是储君,在这群人眼中,都是一个死物!
对上燕凌帝冰冷的目光,慕容据纳纳道:“父皇……”
他说出早先准备好的话:“儿臣是想来迎接父皇,并不知张家会发生祸事……儿臣的心腹也死了……”
那群人丧心病狂,留下的仆从伤的伤,死的死,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燕凌帝垂眸看着他,凛冽眸子里的冷意仿佛被冻住一般:“朕问你,宋家可有参与此事?”
慕容据霍然抬头,着急忙慌道:“没有!父皇,这关宋家何事?”
燕凌帝瞥开目光。
宋勇良已经被拿下,只待押回京中审讯。与此事有关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看不出燕凌帝的心思,慕容据还想狡辩,旁边来了两个禁军,将他押住往外走。
“父皇,真的不是儿臣做的,此事与儿臣无关啊!”
慕容据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他心中总觉得不安,觉得父皇不会再轻易放过他了。
目光一撇,见众人都冷冷盯着他,眼中有仇恨。
最显眼的,是站在前面的隗清玉。
她问:“你和阿瑾有仇?”
慕容据顿了顿,下意识否认:“都说了这次事情与孤无关!”
隗清玉真的很想揍他,可她不能。
陛下一天没宣布废掉他,他一天就是太子。
若是陆瑾画此次出了什么事,就算不要这条命,她也得杀了这个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玉奴:我要看你痛苦,要你生不如死
陆瑾画:大费周章就这?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第117章 第 117 章 背后之人
隗清玉又道:“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私心, 便帮着那群人?他们害死了益州那么多百姓,你可是太子啊。”
慕容据瞳孔地震,直愣愣盯着她。
信中只说让他将陆瑾画及时引回去, 并没说动手的是何人, 为何会与益州疫病扯上关系?
不都是普通的刺客吗?
直到被人关进笼子里,木门关上,锁链声传来。
慕容据抬起头,心中恍惚, 意识到自己现在真的成了阶下囚。
木笼子摆在雪地里, 天色渐黑,营地还燃着小堆篝火,一丝说话声音也无。气氛凝重。
许久, 一个禁军缓缓走来。
父皇对兵士要求极高,特别是像禁军这样握在手中的底牌,他们以布覆面, 永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头盔和面巾遮住他的五官, 只露出一双冷清的眼睛。
慕容据定定看了他几眼,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转念一想,禁军都是听从父皇指挥的, 他抓住木笼子, 欣喜问道:“父皇给孤带了什么话吗?”
他这次或许是惹祸了, 无意中帮了伤害百姓的人。
父皇是说不过去, 才将他关押的, 其实私底下并不想伤害他,等风头过去,一切回到原样,他又会做回太子。
天色越来越黑, 那人走近,扯下覆面的布巾,那张剑眉星目的脸露出来。
慕容据先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待看清了他的脸,才惊呼道:“裴指挥使!”
他是皇城指挥使,不在蓟州守着皇城,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什么?
裴硕拿着那面巾,清白分明的眸子一片冷意。
“殿下可再说大声些,把人都叫醒,叫他们也来听听,陛下让臣带了什么话来。”
慕容据心脏狂跳起来,潜意识觉得有些害怕。
可他这事做的的确不太光彩,父皇会避着人,也是正常的。
“孤不叫喊了,裴指挥使,父皇想对孤说什么?”
裴硕弯了弯唇,露出一个堪称恶意的笑容,俯身凑近他的耳朵。
“陛下让臣告诉你,你并非是他的孩子……”
这一厢,陆瑾画被带入道馆,转身从后门离开,进了山上一座更小的亭子。
那亭子显然是临时搭建的,中间放了个巨大的篮子。
玉奴催促着陆瑾画进篮子。
稚奴警惕地跟在后面,忍不住道:“玉奴,我们这样走了,他们怎么办?”
玉奴自信一笑:“放心吧,天亮之前,他们绝不会有危险。”
为了陆瑾画的安全,慕容舜绝不敢轻举妄动,但凡他们有任何动作,对方会毫不犹豫撕票。
与稚奴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高兴。
等剩下的人将燕凌帝手中那些人质放走,计划就完全成功了。
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陆瑾画站在一边,看着这索道吊篮问道:“你们这临时吊篮安全吗?”
她可不想摔死。
玉奴眉毛一拧:“就算你不摔死,也会死在我手里,墨迹什么,赶紧上去。”
陆瑾画却不赞同:“陛下会拿人来换我,我怎会死?”
玉奴不屑地勾起唇角:“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换才行。”
稚奴上前检查了一番吊篮,冷声道:“这里我们已经用了一个月了,不会出什么事。”
玉奴催促:“快上吧。”
陆瑾画收回目光,乖乖上了吊篮。
现在至少清楚了一些东西,玉奴不在意陛下手中那些人质的安危,应该说,不在乎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
抓自己,表面上是为了换人质,实际是有其他的目的。
她这一路走来,也没吃过什么苦,看稚奴的表情,似乎有些怕伤了她,难道他们背后之人需要抓活的回去?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她得想办法留下记号,免得跑远了陛下追不到人。
燕凌帝的人一直守在门口,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直到天快蒙蒙亮时,燕凌帝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
他冷冷开口:“强攻。”
隗清玉连忙阻止:“陛下,阿瑾还在里头。”
说完话,她也是一愣,不等解释便反应过来,阿瑾说不定已经被转移走了。
道馆被踢开,隗清玉飞身进去。
里头摆放着祭坛,还有更多紧闭的房门,他们一进去,便飕飕往外射箭。
正中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全身蒙面的黑衣人,他抓住一个被蒙了头的白衣身影,冷声道:“退出去!否则我杀了她!”
众人又顿了顿,看身形,那应当就是陆姑娘。
难道猜错了?
银光闪过,刀光齐鸣。
燕凌帝手中的刀刃直接破开了此人的脑袋,隗清玉两步上前,一把扯下那白衣人头上的黑布。
还没看清面容,白衣人猛一掌向她挥去,隗清玉闪身躲过。
几招后,白衣人倒地,是一张陌生面容。
众人心头更沉了,这群人不讲信义,人质还没交换,就先换地方了。
幸亏陛下也早留了一手,并未将对方人质带到此处来,否则,那些人应该也被他们劫走了。
“追。”燕凌帝目光扫过一群尸体,看向天边鱼际线,“各关卡加大搜查力度。”
陆瑾画已经坐上了摇晃的马车,与玉奴等人面对面。
稚奴在擦着手中的剑,突然有人来回禀什么事,他听过后,脸色难看,对玉奴道:“计划失败了,燕凌帝并未将人质转移到剑门关来,那群禁军还死守着。”
玉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恶气,有些恼怒。
她辛苦埋伏这么多年,就是看不清慕容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觉得他城府极深。
想到要与他为敌,心中便觉得累极。只是没想到他弯弯肠子这么多,竟然也留了一手。
人质救不回来没关系,能把陆瑾画带回去就行。
想到此,玉奴满怀恶意地看向陆瑾画:“看来慕容舜也不是很在意你嘛?嘴上说着要交换人质,私底下却想着别的呢。”
她抄起手,鞭子抱在怀里:“在他心中,你果然还是不能和大燕的江山比。”
陆瑾画缄口不言,玉奴只当她被气到了。
看着她白净的面容,心中更为恼怒,当初与母亲在外面一同吃饭,她上前来问,见她长得如此好看,一时没有防备,口不择言说了那句话,害死了自己一家人。
玉奴一直很后悔,这么多年,她四处寻找陆瑾画的踪迹,始终不相信她真的死了。
就算她死了,还有慕容舜呢。
这二人,是害死她父母的元凶。
陆瑾画缓缓开口:“玉奴,我记得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玉奴冷冷看着她:“你管我叫什么。”
陆瑾画笑了笑,温声道:“你们背后的主子,应该对你们不怎么样吧?”
否则怎会取这样的名字呢?
玉奴脸色霎时沉下去,冷冷道:“再多说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陆瑾画缓缓开口:“按照你的逻辑,当初的事情,应该怪你父亲心狠手辣,怎能怪到我头上呢?”
玉奴最恨她提那件事,当即暴怒。
“若不是你,父亲怎会被逼无奈做这种事?!”
她揪住了陆瑾画的领子,恶狠狠看着她,“你若再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一旁稚奴紧紧盯着二人,目光不停在她们身上唆视。
陆瑾画拍了拍她的手:“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玉奴松开手,又听她叹道:“把事情怪到我头上也好,至少让你有个心气活下去,若是连恨都没有了,活着又能算什么呢?”
看出她牙尖嘴利,玉奴不想气得咬牙切齿,在稚奴的阻拦下不再理会她。
陆瑾画看着二人互动,心中越发确定,他们是真不敢伤了自己。
但未知的前路明显让人更害怕。
陆瑾画想留下什么印记,身上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她总不能将衣服脱了吧。
她淡淡道:“我想如厕。”
玉奴霍然转过头,恼怒地看向她。
“从昨天到现在你滴水未进,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有什么好如厕的!”
陆瑾画抿唇道:“虽然没吃东西,但总是需要排出的。”
玉奴脸色难看。
稚奴看了她一眼,转身跳下马车,没过多久,递了个盆进来。
玉奴扔到她面前:“就在此处吧。”
陆瑾画:?
“马车摇摇晃晃的,我怎么拉得出来?”
玉奴冷笑道:“拉不出来就憋着,等出了益州再说。”
陆瑾画抿唇:“再憋也憋不了两三天,在这拉就在这拉吧,你出去。”
玉奴冷冷盯着她:“都是女子,你怕什么?快点的,别墨迹。”
陆瑾画:她是真不讲究啊。
“你看着我,我拉不出来。”
玉奴冷笑:“那就别拉了。”
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还是以陆瑾画败下阵来:“那我再憋一憋。”
雪天路滑,他们逃命本不应该坐马车,但带着陆瑾画这个拖油瓶,她身体娇弱,若是吹风,怕半路就病死了。
思来想去,还是坐马车走。
燕凌帝的人速度很快,天刚亮,就锁定了几辆往益州外跑的马车。
“东西南北各有几辆马车,有一辆从益州出去洛阳,看样子是准备走水路,还有一辆穿过荆山往外,这几辆马车都是昨晚从剑门关出去的。”
燕凌帝的优势很明显,人多,而且是在大燕境内,一切由他做主。
周睿飞速带人追击上一辆马车,担心陆瑾画的安全,他们不敢向马车射箭什么的,只能杀光旁边的人,才打开马车去看。
往往迎接他们的,都是迎面劈来的刀光。
“只剩最后一辆了!”
在午时,他们追击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一阵厮杀后,周睿飞身上前打开马车,里头露出一张胆怯的脸,是个小孩子。
他顿了顿,心慌道:“没有陆姑娘!”
坏了!
大家心头皆是一沉——
作者有话说:慕容据:最后蹦跶一下我就下线了,别催
第118章 第 118 章 通敌判国之罪
这方陆瑾画坐在摇摇晃晃的船里, 来来回回吐了好多次。
玉奴嫌弃地捧着盆,冷声催促:“搞快点,恶心死了!”
陆瑾画晕船了, 吐了好一阵后, 她气息微弱道:“水,给我水。”
玉奴很不耐烦:“给你喝了你又吐!喝什么水。”
回应她的,是砸地的‘砰’一声闷响。
她看着柔弱,连倒下去都轻飘飘的, 楚楚动人的面容上一片无害。
玉奴静静看了眼她, 正要去拿水,稚奴忽然厉喝:“不好,被发现了!”
稚奴做老妪打扮, 站在船头划船,玉奴做老头打扮,在船舱盯着陆瑾画。
他们这艘烂蓬船, 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陆瑾画也换了一身衣裳, 面色被涂得漆黑,配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起来倒没那么讨厌了。
或许是当年的巨变对她影响太大, 或许是陆瑾画太过漂亮。
过去那么多年, 她连母亲的面容都忘了, 唯独记着陆瑾画长什么样子。
这些年的痛苦与坎坷经历, 也让恨意在她心中慢慢发芽, 长成参天大树。
燕凌帝看了周睿一眼,后者连忙上前喊话。
“玉奴,陛下说了,只要你将人交出来, 从此都不再追究你们兄妹二人的罪责!
“若是抵死反抗,格杀勿论!”
玉奴冷笑,他们犯的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赦免她兄妹俩,想来慕容舜是真着急了。
如何能不急?
眼看着时间越拖越晚,天气如此严寒,就算益州冬日气候比蓟州暖和些,那也不是奈奈的身子能受得了的。
战船从水面上缓缓靠近,燕凌帝已经等不了了,对方跑这么远,还不肯放下陆瑾画,说明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她!
烂蓬船四面夹击,很快就被堵在中央,里头毫无动静,燕凌帝心中一沉,跳上去打开破帘子一看,一个人也没有。
他缓缓捏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该死的东西,这么冷的天,又拖着他的奈奈泡水了。
“人还没跑远,一刻钟内若是找不到,所有人提头来见。”
另一边,陆瑾画从水中被拖出来,面色惨白,毫无声息。
稚奴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冷得像具尸体。
他惊道:“她发热了!”
“发热便发热!”玉奴急急拧干衣袖上的水,冷声道:“你我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一回事,还管她发不发热?”
说罢,不耐烦道:“带着她,赶紧走!”
这可是他们的保命符,若是被抓住了,有陆瑾画在,说不定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次的事情他们计划了许久,原本天衣无缝,从剑门关离开后便能一路顺利走出大燕。
只是玉奴没想到,慕容舜当真昏聩至此,为了一个女人,派出禁军,还封锁了大半个燕国。
这十年来,他一向勤政,将天下大事放在心中,玉奴以为他是个想留名青史的贤能皇帝,再如何,至少还会顾忌天下人如何评判他。
谁知他这次竟然如此反常,不得不让玉奴推翻以往的猜测。
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陆瑾画,玉奴冷笑。
既然此女对他那么重要,那他们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稚奴扛着人,一路进了林子,在林间与追兵斡旋着。
逃到一处,前后皆有追兵赶来,他们连忙蹲下,藏在树丛间等那些人过去。
“怎么消失了?”
“我这边也没追上。”
“继续找!”
眼看着人都要走了,陆瑾画忽然咳嗽起来,玉奴猛地捂住她的嘴。
咳嗽声还是传进了禁军的耳朵。
“在这里!”
玉奴接过陆瑾画,冷声道:“你断后。”
说罢,健步如飞地跑了。
稚奴拿起刀挡在众人面前,很快厮杀起来。
玉奴扛着人上了从荒芜的地方绕过去,他们不能离开林子,一离开,就会被锁定。
耳边传来冷箭的声音,她常年练箭,对箭矢的声音异常熟悉,当即就地一滚。
这群混蛋,连陆瑾画的安危也不顾及了?
只是这样一下,陆瑾画便被她扔在了一边,倒在积雪上,两人彻底分开。
她扭头看了眼陆瑾画,对方死死闭着眼,面色惨白,毫无声息。
剑光传来,玉奴连忙甩开鞭子迎去。
作为死士,她这十几年也不是光吃白饭去了,追来的是益州兵士,不等他们发信号弹,玉奴便将二人斩杀了。
回头一看,刚刚还倒在积雪上毫无声息的陆瑾画已经跑出老远。
玉奴脸色一变:“这贱人!”
鞭子一甩,便要将人卷过来。
长鞭上布满了倒钩,若是伤到了什么地方,可不是她的原因,要怪就怪这贱人要逃跑。
陆瑾画冻得瑟瑟发抖,忙不迭的往前跑。
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她已经长经验了,不能往斜坡边上跑。
身后传来‘呼啦’一阵破空声,接着是一声闷响,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她连忙回过头,见一道身影站在面前,是陛下身边的禁军。
来人接住那满是倒钩的鞭子,铁钩刺进掌心,手上鲜血直流。
陆瑾画不认识他,连忙道:“谢谢你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玉奴便狠狠一抽鞭子,血肉顺着倒钩翻飞,巨大的内力袭来,两人同时被击飞。
我靠——
在这个世界,陆瑾画觉得有内力的人都在开挂。
燕凌帝远远看清她的身影,飞扑过去接住人,她恰好撞在小臂上,一阵柔软传来,燕凌帝没有迟疑,将人勾入怀中。
只是这落点不太好,恰好是一处乱石坡,两个人抱作一团,像陀螺般滚下去。
燕凌帝将人死死附在怀里,一手拿出佩刀狠狠扎进地面,二人这才被迫停了下来。
他抱紧了怀中的人,着急忙慌去看她:“奈奈,有没有伤着?”
陆瑾画缓缓蜷缩成一团,身体抖得像筛子。
好痛。
刚刚那一下,她拿胸扑到了燕凌帝胳膊上。
发育期的烦恼就是这样,自己平时穿衣服都痛得不行,更别提像现在这样被狠狠撞到。
见她面色惨白,燕凌帝霍然坐起身,着急去检查她伤在哪里。
“伤着哪了,让朕看看。”
陆瑾画还在混沌中,剧烈的疼痛让她大脑一片浆糊,但她还是精准拦住了男人的手。
“我……没事。”
燕凌帝狐疑地看着她额上一片细汗,都痛成这样了,确定自己真的没事?
陆瑾画躺在男人怀里,气息微弱道:“我要换衣服。”
摸到她湿漉漉的衣裳,燕凌帝心中满是怒火,连忙抱着人起身。
“朕带你回去。”
托玉奴的福,这个冬天,她的苦药是断不了了。
陆瑾画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什么,燕凌帝顿了顿,随即道:“都听你的。”
在重重包围下,玉奴很快被抓住,但稚奴却逃了出去,真是令人唏嘘。
燕凌帝还没时间审问她,正守在房间里,看陆瑾画喝药。
“朕摸摸看,还发热吗?”男人去摸陆瑾画的额头,被小姑娘偏头躲开,“待会儿睡一觉就好了。”
燕凌帝拧眉,许久,又道:“朕的奈奈,又要变成药罐子了。”
他俯身将人抱进怀里,也不管房间里有多少人,两人亲密交织在一起。
陆瑾画瞥了眼其他人垂下去的脑袋,多少有些不自在。
“陛下别弄着我,还把脉呢。”
燕凌帝不悦:“朕抱着你,方便些。”
辛太医连忙道:“陛下说的是,姑娘气虚体弱,恐坐不稳当,还是让陛下帮着些吧。”
陆瑾画:……
这话说的,你信吗?
这一行人,什么都不多,就是太医多。
她有的药喝了。
因着身体原因,她们又在益州耽搁了几日,燕凌帝不走,其他人哪敢走?
眼看着马上年关了,众人心里着急,但谁也不敢提先回去的事,
“最近怎么不见右相大人?”
来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问话的人一脸懵:“到底出什么事了,太子殿下也不见了。”
那人脸色变了变,往周围一看,压低声音道:“太子和宋勇良与外族人串通,益州此次疫情,确认与他们有关!”
两人面容上皆是惊讶,面色难看至极。
益州死了那么多人,原来奸细竟然在身边?
太子真是糊涂,他可是大燕的储君啊,为何要联合外族人来残害自己的子民!
“父皇,儿臣没有……”慕容据坐在牢狱中,嗓子都喊哑了,“儿臣是冤枉的。”
关了好几天,整个人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风流倜傥,蓬头散发,狼狈万状。
倒是宋勇良,住在隔壁牢房,还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也不喊冤,每日什么话也不说,吃得好睡得好,仿佛住的不是牢狱,而是自家卧房。
慕容据愤恨地看了他一眼,怒道:“宋勇良,你们宋家人狼子野心,若不是宋诗柔那毒妇诓骗孤,孤根本就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宋勇良淡淡看了他一眼,别过头,睡到自己的稻草床上去了。
在蓟州,他睡的床,多是用又软又厚的棉花铺出来的,陷进去软软的,整日的疲惫都消散了。
睡稻草床,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记忆了。
小时候便常睡稻草床,如今老了,也觉得这床舒坦极了。
果然,人过惯了好日子,就忘了当年的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了。
他盯着墙上的蜘蛛网,像是在数有几条蛛丝一般。
将他不理睬自己,慕容据越发生气了,怒道:“孤不会放过你,父皇也不会放过你们宋家!
“通敌判国,害死这么多人,你等着诛九族吧!”
慕容据虽然叫得厉害,但心早就空了。正是因为害怕,急需要发泄,他才会每日大喊大叫。
他最在意的,是裴硕带来的话。
第119章 第 119 章 梦中的陛下
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
想起这句话, 慕容据募地蔫了,他不信,他不相信!
若他不是父皇的孩子, 父皇怎会立他为太子?
父皇为何不立别人?
若真是如此, 那他的亲父到底是谁?这么多年,为何从未有人给他说过?!
慕容据靠在墙角,脸色变幻莫测。
一扭头,发现宋勇良隔着好几个木栅栏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心中顿时一惊, 冷冷转过身去。
太子实在奇怪,宋勇良心想。
这几日他总是大喊大叫,满面慌张, 也不知在急什么。
他自小胆小蠢笨,这次的事情,可能真的把他吓着了。
可蠢人一肚子笨水, 哪里会思考?
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想到此, 宋勇良淡淡开口:“殿下稍安勿躁。”
他总算理会自己了,慕容据这些天一个人唱独角戏,快要唱不下去了。
吵架这种事, 得两个人都吵才吵得起来嘛。
他愤恨地转过身, “你话说得轻巧, 可知通敌判国是什么罪?你们宋家怎么敢的!”
宋勇良一怔, 好奇道:“这与宋家有什么干系呢?”
慕容据怒道:“宋诗柔那毒妇让孤将陆瑾画诓骗回来, 说要制造一场山匪下山抢东西的样子,孤以为是找群刺客扮演山匪,谁知这群山匪竟是异族人!”
他面色越来越冷,质问道:“你们是怎么和异族扯上关系的?”
宋勇良面色发愣, 不解道:“殿下问的好极了,你说是柔儿让你这样做的,可有什么证据?”
慕容据一愣,来往的信件他都烧了,接头的人他从来没见过,也不知如何联系,事到如今,竟然百口莫辩了。
“这还需要证据?”慕容据冷笑:“我堂堂大燕的太子,难道需要和异族人串通一气去获取什么东西吗!”
宋勇良点了点头,赞赏地看着他。
经历这次事情,倒是变聪明了一些。
“殿下说的极是,可没有证据,你如何证明事情是柔儿做的,分明是你不喜陆瑾画已久,串通异族人提前埋伏,再趁机将她诓骗回来,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殿下讨厌陆瑾画,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慕容据心中顿时梗了一口血,这该死的老狐狸,竟然如此狡猾。
他说的对,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他空口白牙,就算父皇相信他,天下人如何看他?
证据、
证据……
想到此,他又在牢里摸索起来,找回早就被自己踩烂的荷包。
“宋诗柔不知羞耻,与孤私通,还赠孤荷包,想借孤的手达到目的。”他冷笑一声,“宋勇良,你们宋家等着被抄吧!”
宋勇良不怒,只微笑地看着他。
别人他可能会有些担心,但柔儿嘛,怎可能会让自己落这样大的一个把柄在他手中?
宋传磊在另一个牢房躺着,父子俩隔了一堵墙,从不曾说过话。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期待,一个能让他们活下来的期待。
益州风貌也见得差不多,这时候赶回蓟州过年,时间都很紧了。
陆瑾画推过燕凌帝递过来的果子,提议道:“陛下,明日我们便启程回蓟州吧。”
燕凌帝将东西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身子……”
“已经好了。”陆瑾画站起身转了一圈,“我还是想在家里过年。”
燕凌帝一愣,不知被哪个字触动到,将人拉入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额,轻轻蹭了蹭。
“听奈奈的。”
慕容据与宋勇良等人,都要等回京了再审判。
燕凌帝也一直在等着别的什么,只是他没想到,眼看着过年了,张姎与瑞王居然还不动手。
真是难为他们了,这么多年还能忍得住。
弑母杀兄并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头,因着当年王父的遗言,他一直忍到今日。
若是张家人自己动手,就不能怪他了。
陆瑾画反手抱住他的腰,轻声问:“刘婶子一家,如今怎么样了?”
燕凌帝轻轻护住人,盯着她瓷白的小脸看:“奈奈觉得呢?”
陆瑾画脸上闪过痛楚:“是我害了他们。”
男人闷声笑了笑,抬手一勾她的鼻尖。
“那对双胞胎还是有些人性的,并未伤及刘家人,朕已经赐了不少东西去,刘家如今应当正高兴着。”
小姑娘当即雀跃起来,楚楚动人的面容上满是信任。
“多谢陛下。”
裴硕走进房内,右手被布全部包裹住。
看到紧紧相拥的二人,他目光似被灼到,想要移开,又忍不住紧紧盯着两人。
直到燕凌帝看来,他单膝跪下:“陛下,太子想见你。”
陆瑾画回过头,看向这全身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禁军,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看到他包裹紧实的手,忽然想起这是前几日帮她挡鞭子的人。
她问道:“你的手可好些了?”
来人顿了顿,哑声道:“好多了,多谢姑娘惦记。”
陆瑾画看向燕凌帝,小声道:“玉奴那鞭子上全是刺,若是甩到我身上,我得脱层皮,幸亏他帮我挡了……”
燕凌帝静静扶着她的腰,见她没认出来人,不免弯起唇。
“朕会赏赐他。”
自从秋猎后,她几乎再也没与裴硕见过面,裴硕亦是如此。
此刻他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瞧那心心念念的人。
燕凌帝冷淡道:“不见。”
裴硕愣了愣,才知他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低头:“是。”
说罢,站起身,又见二人相拥着。
她拿了水果去喂陛下,陛下吃了,低头去亲她……
裴硕倏地挪开目光,匆忙离去。
陆瑾画伸手抵住他的嘴,警告道:“你这些天有些热情,进展太快了。”
燕凌帝拧眉:“这进展还快?”
按他的计划,他们马上都要成婚了,如今亲一亲都算快了?
陆瑾画道:“反正不许这样,我说可以才可以。”
男人黑魆魆的眸子盯着她,笑意在其中流淌,半晌后,他问道:“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陆瑾画只当他答应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不准备和他腻在一起了。
“反正今天不行,我还病着呢。”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
今天亲嘴,明天就得滚床单。
陆瑾画得控制进度,免得年纪轻轻就腻了,到时候反目成仇怎么办?
燕凌帝无奈地看着她,刚刚还说自己全好了,现在又病着了。
拒绝他,也得想个像样的理由才对。
她想去见隗清玉,被燕凌帝看出来了。
“既然身子没有好全,就别去见风了。”
陆瑾画一哽。
和他大眼瞪小眼。
“好吧好吧。”
入夜,她终于要睡觉了。
燕凌帝点着微弱的油灯,在一旁看呈子。
陆瑾画睁开眼盯着他,看见男人优越的侧脸,这骨相,这立体度,摆在现代,这叫建模脸。
她看了会儿,忽然道:“陛下,晚间不要看太久,注意眼睛。”
燕凌帝顿了顿,面上出现一丝笑意。
他合上呈子,温声道:“朕这就来陪奈奈歇息。”
收拾完躺在陆瑾画身边,燕凌帝道:“自登基后,朕夙兴夜寐,还不曾有人如此关心过。”
陆瑾画抿唇:“怎么可能,李福全他们也会提醒你的。”
燕凌帝伸手抱住她,将人往自己怀里勾,一手紧紧给她捂着被子。
“是提醒,不是像奈奈这样管着朕。”
陆瑾画:……你让他们管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陛下日日如此,眼睛不觉得难受么?”
燕凌帝声音温和,在夜间缓缓低语:“若是难受,朕早就不敢如此了。”
陆瑾画脸贴在男人胸膛上,鼻尖传来淡淡龙涎香的味道,她忍不住叹气。
又是一个天选的牛马体质。
上辈子有个同事白天上班晚上熬夜打游戏、关灯看小说,眼睛从不曾近视过。
她特别注意这方面问题,但在毕业后,还是近视了。
男人炽热大手抵在她背心上,浑身都被暖意包裹。
他温声道:“奈奈快睡吧,明日起得早。”
这龙涎香混和着别的清香味,陆瑾画渐渐睡熟了,她不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躺在他怀中,内心极其安稳。
不知睡了多久,又沉沉坠入梦境。
梦见她来到了太和殿,月亮高高挂起,看样子,已经是子时了。
这么晚了,太和殿还灯火通明?
面无表情地李福全侯在殿外,陆瑾画往殿内走去,里头空空荡荡,高坐上坐着一个忙碌的身影。
他一身玄色帝王冕服,珠旒下的眼睛冷漠无情,似浸着凛冽寒意。
陆瑾画怔了怔,觉得他与自己认识的陛下好像很不同,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这感觉怎么差这么大呢?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男人听到声响,冷冷抬眼看来,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充斥全身,她浑身寒毛竖起,直觉不好,惊恐下,一个激灵便醒了。
天色才刚蒙蒙亮,被子里热得像火炉,陆瑾画掰开男人的手,睡得离他远了些。
燕凌帝被这动作吵醒,还没睁开眼,双手自动去找人了。
“奈奈今日醒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陆瑾画拍开他的手,还沉浸在刚刚的梦里。
那样的陛下实在太吓人了,难道在她心中,陛下就是如此恐怖的么?
燕凌帝也彻底醒了,见她离自己远远的,忍不住凑近了许多。
“做噩梦了么?怎么如此多汗?”
陆瑾画忍了又忍,难受道:“明日我不要同陛下一起睡了。”
太热了。
虽然大冬天暖和些是好,但被子里流汗,被子外冻人,怎么着都很难受。
燕凌帝浑身一僵,脸上浮现意外之色。
“为何?朕晚上抢你被子了?”
“不是。”陆瑾画抿唇,“太热了,我不喜欢,还是一个人睡舒服些。”
第120章 第 120 章 故意放走
燕凌帝:……
这他如何能控制?
他绷直了唇线, 强行将小姑娘抱入怀中,低头与她抵着额。
“接下来都得睡营帐里,与朕一起, 才安全些。”
见她张嘴想说什么, 燕凌帝飞速捂住那张小嘴,“朕叫人晚间少些炭盆,被子换薄一些的。”
说罢,将人牢牢融入怀中。
反正, 无论如何, 都是必须和他一起睡的。
陆瑾画喘着气,盯着他的神色许久,觉得梦中的他和面前这个人完全不同, 相当割裂。
虽然是同一张脸,但应该就像她和萧采盈一样,是不同的两个人吧。
想到此, 陆瑾画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等陛下来日厌烦我了, 也不许冷着我,给我一封休书,让我离开大燕便是。”
燕凌帝这回是真生气了, 狭长的眼眸浮现不悦。
“奈奈在说什么胡话。”
他顿了顿, 又道:“朕不是给了你一道空白圣旨么?你休了朕也是可以的。”
终于上路了。
从益州回蓟州, 又要坐好多天马车, 阶下囚就没这个待遇了。
慕容据再一次得见天日, 坐的是囚车。
这一行朝中重臣不少,许多人看过来的目光惊讶又奇怪,还有不齿。
慕容据才十五岁,这个年纪, 正是敏感又好面子的时候。
他面无表情,心中却难受极了。
看见这个人,也不免猜测,他知道自己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吗?
看见那个人,也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也知道,就自己被蒙在鼓里。
若是普通人家,养一个孩子真没什么,可他的父皇,是当今天子。
让一个非亲生的孩子做储君,是大不敬,若是被天下人知晓了,他要背多少骂名?
慕容据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父皇为什么这样做。
他失魂落魄坐在囚车里,幸得今日天气好,虽冷了些,但没有下雪,不至于被冻死。
囚车忽然被人用东西敲了敲,扭头一看,正是隗清玉拿佩刀敲着囚车。
他面无表情:“你是来看孤笑话的?”
“是啊。”隗清玉跳上囚车,好笑道:“都这时候了,还当自己是太子呢。”
慕容据冷冷看向她,知道她向着陆瑾画,也不是什么好人。
“父皇一天没废孤,孤就是一天的太子!”
唷,还挺聪明。
隗清玉在囚车上坐下来,也不去纠结他这个话题了,指着和他分开关的宋勇良父子二人。
“慕容据,你后悔吗?”
慕容据冷冷睁眼看:“你竟然直呼孤的名讳!”
隗清玉摊手:“等你能来日翻身了,想如何追究我都行,但你那样伤害阿瑾,我实在不能尊称你一声殿下。”
慕容据闭上眼不再理会她。
隗清玉扶着囚车,幽幽道:“知道陛下为何不在益州处置你吗?
“等回了蓟州,让文武百官来处置你。
“这一回,已经和你之前做不出课业不同了,陛下也保不住你。
“等回了蓟州,宋府被抄家,至于你,若能活下来,也算运气好了。”
慕容据唰地转过头,见她神色笃定,心中不免浮上恨意。
她凭什么这样说?她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
难道连她都知道自己不是父皇的孩子?!
“孤肯定能活下来,不需要你在这里冷嘲热讽!”
隗清玉轻轻笑了两声:“你真是误会了,我来不是为了冷嘲热讽,是为了提醒你啊。
“宋勇良这样的老狐狸,你真能玩过他吗?还是想清楚自己应该怎么说吧,别到时候宋家逍遥法外,你当替死鬼去了。”
长剑再次敲了敲囚车,隗清玉闪身离去。
慕容据愤恨看着这男人婆,心中气愤不已,但又忍不住深思起她的话来。
宋诗柔是在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的?
在秋猎后,便在外多次与他偶遇,后面二人渐渐熟悉起来,上回陆瑾画舅父那事,也是宋勇良撺掇的。
宋家到底想做什么?
隗清玉实在高看他了,以慕容据的智商,哪里能自己将事想明白。
但他麾下还有许多幕僚,也一一被捉住了,只是他们在其他的囚车,并不和自己在一起。
失去了幕僚的慕容据没有了外置器官,大脑。独自想了许久,又冷又冻下,竟然睡着了。
冷,太冷了。
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听见父皇关切的声音:“外面这样冷,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
慕容据一个激灵,蓦地醒了过来。
他急忙往四周看去,寻找那说话之人,果然在不远处看见那道高大身影。
燕凌帝的周边仿佛有一圈无形界限,除了陆瑾画,无人能走进那界限中。
此时两人周边并无其他人,看着郎才女貌,甚是养眼。
以往他只觉得父皇积威甚重,觉得他严厉,如今再看,却只将他当做自己的救命符。
可惜父皇那话并不是给他说的,他手中拿着狐裘,给一旁雪肤花貌的女子披上。
小姑娘乖巧站着,并不拒绝。
像是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燕凌帝顺势将人带入怀中,给她系好狐裘。
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从来都是对着陆瑾画的。
他从不曾正眼看过自己,也从不曾正眼看过母亲!
不,他与母亲根本没什么交集,娘是亲的,父皇却是假的。
父皇一直都知道,所以从不过问他母亲,也不过问他,只是时常过问他的课业,只关心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就算再不相信裴硕的话,如今发生的一切,在慕容据脑子里串成一条线。
线的那头,连接着他不敢相信的真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陆瑾画才是父皇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自恃血缘,认为和父皇更亲近。
现在看来,他可真是个笑话。
目光猝然与陆瑾画对上,仿佛被灼烧到,他霍然移开眼。
以前的嚣张都是建立在他是燕凌帝儿子的份上,如今知道真相,他哪里还有底气与陆瑾画叫板。
就算她只是个商女,那也是父皇放在心尖上的商女。
就算自己是太子,可自己是假的太子,等父皇厌弃,等真相大白,等待他的,是百姓的唾弃,是死亡!
陆瑾画收回目光,看向燕凌帝。
“你说,慕容据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杨氏生产后,她去看过好几回。
婴儿粉粉嫩嫩一个小团子,窝在襁褓中,整日睡觉。
陆瑾画见过不少孩子,可她亲自起名的,这却是唯一一个。
她抱着那孩子,只觉得怀里软软一团,好像在这个世界,除了豆芽外,她终于有了别的牵绊。
她给孩子买了许多玩具,小家伙还玩不了,小手紧紧捏着玩具,掰也掰不开。
之后便是帝位继承开始纷争,她陪着九皇子四处奔波,待再回蓟州,豆芽死了,九皇子被先帝派上战场。
谁心里都清楚,这是先帝的一盘棋,他们这些棋子,即将面临帝王绞杀。
他们是确确实实的败者,九皇子在边疆九死一生,她在陆府也难逃被指给西山太子的命运。
无论嫁不嫁,都是死路一条。
一切的变故,都在杨毅起兵造反,打乱了一盘棋局。
再然后,她便穿越了,先帝失去棋子,也不知之后会做些什么。
陛下那时尚且年少,也不知如何从尸山血海走来,才成为这大燕的帝王。
燕凌帝看不得她如此愁容,将人抱住怀中。“他是个蠢笨的,约莫是在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瑾画垂下眼,小声问道:“陛下会饶他一命吗?”
燕凌帝定眼看向她,深邃的眼中满是纵容。
“奈奈怎么想的?”他将人抱起,往营帐走去,“奈奈希望他活着吗?”
陆瑾画讨厌极了他不经意便动手动脚的样子,她挣了挣,又听他道:“别动,一旁有炭盆。”
陆瑾画:……
她还是没回答燕凌帝的话。
若是慕容据死了,杨氏该怎么办?
她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陆瑾画见过不少生死,知道阴阳相隔可以摧毁多少人,她对轻易便决定其他人生死的权利满心敬畏,也不觉得将这东西握在手中有多么快活。
她的快乐,也从不是以摆弄他人为乐。
晚饭时,周睿带了消息来。
“陛下,稚奴一路出了大燕,如今进了回鹘的地盘。”
陆瑾画与燕凌帝相视一眼,原来是回鹘在背后作祟。
面临天罗地网,稚奴是绝不可能逃出去的,燕凌帝也不想放过他。
偏偏陆瑾画提议,将他放走,好看看他身后是何人。
至于为什么是放走他,而不是玉奴。
因为玉奴太过狡猾,若她离开,稚奴留下,她定然会发现陆瑾画的真实意图,从而混淆视听。
稚奴就不一样了。
陆瑾画虽然只与双胞胎接触过一夜,但将他们的秉性摸了个大差不差。
稚奴应当是从小生活在回鹘,心中还是将兄妹之情看得更重,玉奴落入大燕手中,生死不明,他定会抓紧时间回去搬救兵。
事情和回鹘扯上关系,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十年前燕凌帝在边疆,便是与草原部族争斗,那时还没有回鹘。
后先帝去世,杨毅登基,燕凌帝率大军离开边疆,一路打回蓟州。
而原先争斗的草原部族有了新的继承人,也慢慢开始强盛起来,吞掉周边小国,渐渐形成一个可与大燕抗争的劲敌。
“这几年,陛下就未想过将它先扼杀掉么?”
燕凌帝温柔抱住她:“朕自然想过。
“只是回鹘贫瘠,民力凋敝,若是以部族的形式存在,还能勉强果腹度日,一旦形成国家,就会出现很多问题。”
这问题,不仅是他们的问题,还是周边其它国家的问题。
自己没有粮食,有人有马,就会想着去抢别人的粮食。
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或许就是兵强马壮的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