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
他看看吐舌头的二哈,再看看嘉阳,这真的不是在欺负孩子吗?
至少这会儿的温棠还不能明白,跟二哈像怎么会是好事。
两人毕竟是来画画的,为了收获一只安静模特,不得不消耗狗子体力。
隔开几十米站,裴嘉阳:“石榴!”
石榴噔噔噔跑过去,被摸一下狗头。
温棠又喊:“石榴!”
石榴又噔噔噔跑回来,晃一晃尾巴。
温棠身板小,为了避免出现人仰狗翻的惨案,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撤开一步。石榴不乐意了,从定向导弹变成追踪导弹,一人一狗跑成一团,也不好说谁在遛谁。
两人一狗玩得撒欢,谁都没有听见大门又开的声音。
反应过来的只有石榴,本来已经渐渐老实的二哈突然嗖一下兴奋了起来,径直越过半人高的小石桌冲去。
小石桌上的画夹被狗腿刮飞,画页顿时飘飘洒洒扬了满天。
“我去,发什么疯呢!”
裴嘉阳赶快去捡,上午太阳好草坪上没什么露水,应该不会把画稿弄坏。
而此时温棠却完全没有心力去想画稿坏不坏的问题,他所有血液都在往大脑冲,手脚冰凉,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张画,绝对不能让嘉阳看见!
能来到这儿的人都非富即贵,看起来便不会和他有交集,他们过来和裴嘉阳打招呼,叫一声“裴少”。
温棠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和裴嘉阳是两个世界的人,过去三年的陪伴,大概就像是太阳偶然投在他身上一缕,他珍藏就好,怎么会傻到妄想拥有太阳。
“棠棠,发什么呆呢,喝多了?”裴嘉阳拿着张房卡在温棠眼前晃了晃,“顶层有我套房,你进去随便找个房间先休息吧,明天咱们再一块回学校。”
温棠酒劲儿上来,晕乎乎点头,很听话地去坐电梯。
裴嘉阳在背后笑起来,他们小棠同学连喝醉了也很乖。
不过这会儿裴嘉阳还不知道,有种乖巧叫做还没开始发酒疯。
等电梯门关上,他才想起来忘和温棠叮嘱别走错门了。
酒店顶层有两间套房,全年预留给他和小叔。
裴嘉阳刚要跟上去看看就被朋友拦住又是一顿热闹,其实想想走错也没关系,反正房卡不对也刷不开。
何况小叔今天大概率不会来。
圈里多的是人想来这儿联络关系,但坐到他小叔那个位子,俨然不需要再在这种场合露面了。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磕磕绊绊道:“长大就能永久标记吗?”
身后的胸腔发出轻笑,裴铮将床上的障碍物都给清楚掉,然后将温棠转了个身。
“当然可以。”
男人低哑的声音像是陈年酒酿,把温棠醉到咕噜咕噜冒泡。
“棠棠已经长大到哥哥可以进月空了,可以成结了。”
裴铮从抽屉里拿出盒桃,“怎么这个没买?嗯?”
手掌摸着温棠薄软的小腹,“是想这里有小宝宝吗?”
温棠慌乱地摇着头,他怎么可以有小宝宝。
柔软的发丝散在枕头上,从头到脚都漂亮得不像话。
裴铮俯下身,将一袋放到温棠手心。
“帮哥哥带上。”
第 66 章 文案
滚烫的温度把温棠的手都给烫软了,根本没力气打开包装袋。
“怎么这个也要哥哥帮你?”
裴铮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牵着温棠的手打开包装袋。
温棠水涔涔的眼睛羞愤地瞪了裴铮一眼,手心手背都是裴铮滚烫的温度,手指也哆哆嗦嗦的。
最后还是由裴铮带着他的手套上去的。
“愿意么?”裴铮高挺的鼻尖抵着温棠的鼻尖,亲昵地蹭着,低声道:“棠棠,宝贝……”
他顿了顿,凑到温棠耳边,缓缓道:
“老婆。”
沙哑的声音像是羽毛般挠着耳道,酥酥麻麻的。
这是裴铮第一次喊温棠老婆。
霎时间温棠的身体都被羞红了,他红着脸含含糊糊说:“愿意。”
紧接着裴铮俯身。
两个人巨大的体型差,使得温棠的视线都被挺括的宽肩给遮住。
温棠一大早上就背着小包出了寝室,在校门口碰见喻肆。
“喂,你去哪。”银发少年跨在大摩托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温棠兴致不高,只说:“保密。”
“切,”喻肆拿出一个崭新的粉色小头盔,问他,“坐不坐?”
“谢谢,不用了,有人等我。”说完温棠笑了笑,一个人往旅游大巴的站点走了。
栖霞山离京郊不远,快中午的时候他已经上了盘山公路,最后停在景区门口。再往上没有能走机动车的路,要爬山或者坐缆车。
温棠不着急,找了个湖边大石头坐下啃三明治,太阳暖融融照着倒也不冷。
三明治吃完有点干,他拿出一瓶娃哈哈。娃哈哈喝完有点腻,他又拿出一小包苏打饼,一小口一小口啃着。
温棠自己都说不出他在墨迹什么,或者等什么。也可能他知道,但他并不想承认。
不远处两个没他腰高的小孩儿在追着玩踩影子,嘻嘻哈哈比树上的小鸟雀都高兴。
小姑娘说:“我是太阳!”员工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被他亲自灌养留在身边的人呢?
又有多少人能抵抗一个强势又温柔的男人。
半年时限断的不是裴铮的新鲜感,而是他人容易生出的妄想。
温棠感觉现在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很危险的边界,而裴铮也对他示警了第一枪。
“棠儿,聊聊吧。”
“啊,”他被陆然从神游中拽了出来,“聊什么啊?”
“裴铮。”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径直离开会议室。
候在车里的司机被突然出现的老板打开驾驶门时吓了一跳。
“裴总,您要去——”
“下车。”温棠这段日子时常在想,如果他有罪,法律会制裁他,而不是让他反复在不同人面前社死。
他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还不是怪裴铮这个老流氓玩肿了。
眼下看喻肆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他。
“那什么……我就是被吓到了。”温棠小心翼翼说。
喻肆:“呵呵。”
温棠:“……”
连哼都没有了,升级成冷笑,果然更讨厌他了吧。
温棠尴尬得手足无措,只好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对不起……”
喻肆皱眉:“你做错什么了就要道歉?”
“啊……”温棠很慢地眨眨眼。
“大惊小怪,”喻肆长腿跨上车,满不在乎地说,“抓紧,笨。”
镇定的样子好像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一样。
如果耳朵没有那么红的话。
温棠坐在后面偷瞄一眼,冷冷的厌世脸后,耳朵超红的。
狂拽酷炫的小霸王也会害羞吗?
温棠尴尬中突然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爱,试探问:“你怎么还不走啊?”
喻肆不耐烦说:“你是小孩儿吗?坐车要抓好知不知道。”
温棠愣了愣,他后边只有一个皮质的小靠背,滑溜溜的并不好抓,但怎么也比抓喻肆要好。
“我抓好啦。”温棠说。
喻肆见人半天没动作,一拧油门上了路,温棠被震得一抖。
其实喻肆在市区开得不算快,但温棠第一次坐大摩托,身上又虚得厉害,多少有点没安全感。
过弯时车身突然一倒,他没料到瞬间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
多亏喻肆及时伸出胳膊,反手拦住。
喻肆把他按回座位,又抓着他的手按在机车外套的下摆:“抓好,懂?”
温棠害怕再被甩一次,这回老老实实地抓好了。
到宿舍楼下,温棠好生道谢,正要离开时被喻肆叫住问:“那个人是谁?”
他身子一僵,知道喻肆看见了他从和自己身份完全不匹配的豪车上下来,揉揉鼻子心虚说:“一个……亲戚。”
喻肆显然不相信,很直接问:“你是自愿的,还是有难处?”
温棠抿抿嘴没有说话,刚才吹一路冷风鼻子痒痒的,有点想打喷嚏,但在人前不礼貌,这会儿他正在拼命忍。
一双大眼睛瞬间就被憋红了。
司机立刻服从下车,正要再上前说什么,被紧跟而来的唐礼一把拽开。
下一秒,黑色猛兽以最大马力嗖得消失了。
司机满脸焦急:“唐特助,暴雨天不好走,裴总开这么快不安全啊。”
唐礼刚才跟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情况,一边飞快编辑消息询问医院和警局,一边安抚司机:“放心,裴总在天门山赛车都拿过牌儿。”
司机一脸震惊,震惊之余腿又有点软,小声问:“唐特助,咱们不涉黑.产吧,咋裴总又是玩枪又是飙车的。”
唐礼:……
陆然说得面无表情,但凭他们多年死党的默契,似乎也不用再多说。
温棠不知道陆然是怎么知道的,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隐瞒了。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跟着他,他给我买画材,牵线渠道,甚至还答应帮我重查当年的案子,我也不亏是吧。”
温棠故意把自己说得低贱,陆然从刚才在外面看见终于确认后,狂躁了一路好不容易稳下去的心态瞬间炸了,一拳砸在衣柜上。
“你缺钱不能找我吗?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一个不!你宁愿跟一个外人说当年的事儿都不肯跟我说实话,你他妈傻逼吗!”
“裴铮是什么人?你玩的过他吗!”
温棠被吼得肩膀一抖,心疼地扯扯陆然袖子:“你冲衣柜发什么火啊,手指头折了又得使唤我帮你打饭。”
“你他妈……”陆然都要被气笑了,“我说的你到底听见没?”
“听见啦听见啦,”温棠挤出一个笑,“一开始是有点迫不得已,但其实裴铮没你想的那么可怕,这都四个月了,我不也好好的吗,还成功转了专业,邮箱里躺着好多单子等我挑,这不挺好吗。”
“好个柜子!你赶紧跟他断了。”
“好,”温棠垂下眼说,“本来也就只有两个月了。”
陆然气得翻白眼:“听你这语气还挺可惜,棠儿,不是我跟你说,裴铮这种老男人最会玩弄人心了,你别被他骗了。”
温棠笑了笑,裴铮哪有心思骗他,躲他还来不及吧。
刚才他和唐特助告别时,唐礼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裴总是不婚主义,一直都是。”
那一刻他明白了裴铮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没有。”只要不做人的老板别来玩。
唐礼一边心疼游戏组的年终奖,一边感慨上帝在打开一扇门的时候果然还得堵上一扇窗。
常有人说,优越成裴铮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永远都不会有真心的人。
之前老板让他好好送温棠一份礼物,唐礼还以为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看来还是郎心似铁,坚不可摧。
“裴总,晚饭在哪用?”唐特助不再多想,履行职责问。
裴铮:“附近酒店。”几天一晃过去,温棠那晚跑出去后其实也冷静下来,或许说是有点近乡情怯吧,反正最后想给那位买画先生发邮件的冲动不了了之了。
开学以来,他天天不是在自习室憋代码就是去画室,崇尚天然健康的陆然看不下去:“快别盯你那bug一堆的程序了,再盯它也下不出蛋来。走吧,哥带你打拳去,没有什么是一场拳击不能解决的。”
温棠婉拒三连,背起画板出门:“主要是吧,我妈不让我和四肢发达的玩儿。”
唐礼:“好的,车已经备好了。”
裴铮平时用来下榻的酒店有几家,不巧,到了才发现还是上次捡到小孩儿的那间套房。
摘手表时隐约想起,之前好像说过要送人,但人家跑得太快,不想要。
裴铮想起下午几次落入眼角的单薄身影,不要他上百万手表的人,倒是画了一下午几十块的素描。
手腕都快累折了还能拿起刀。
裴铮看向洗浴间的落地镜,后背上的抓痕过去几天了还隐隐泛红。
小男孩叉腰:“我是夸父!”
温棠不禁想起上次在画展看到夸父追日时,裴铮说大人不会去追逐梦幻泡影。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怪不得裴铮总说他是小孩儿。
不过好在他现在终于想通了,也许是有一点点小失落吧,就像曾在童装店门口看见的那些没能带走公主裙的小朋友。
她们见过镜子里像公主一样的自己。
但也仅此而已。
山间凛冽的风让头脑格外清醒,温棠觉得他对裴铮现在顶多只算得上有点好感,但还远远谈不上喜欢,趁现在离开还可以全身而退。
他是应该做出决定了,不然就像所有人担心的,早晚要陷在裴铮的强势和温柔中。
他不想。
打定主意后,温棠感觉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刚才还撒欢跑的小朋友已经改吹泡泡了,透明的泡泡在阳光下五颜六色,也有特制的带颜色的泡泡,十分有趣。
温棠拍了两张照片发动态,就在此刻,算作他和一场梦幻泡影的告别。
他可以自己上山,求到安息铃。
不知过了多会。
浓郁到快成实体的薄荷味信息素将颤颤巍巍、试图逃跑的桃子味信息素拽回来,然后毫不留情地吞噬。
温棠感觉到,肚子里的,脖子上的犬牙,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他灌输着alpha的信息素。
薄软的月土皮被信息素撑到绷得有些紧。
他从未被这样大剂量地灌过信息素,细白的手无力地搭在裴铮肩上,然后滑落。视线都模糊起来,分不清身上的衣服是被泪水洇湿还是被汗水洇湿的。
永久标记的感觉很奇妙,随着标记的形成,两人之间无形地建立起一种联系。
这种联系像是把温棠和裴铮这对兄弟彻底变成并蒂莲,同死同生。
“哥哥,你的信息素这下该好了吧。"温棠强行睁开哭红哭肿的双眼,颤颤巍巍道。
这个信息素紊乱怎么难治!但他真的不可以再继续了。
再继续下去就会坏掉的呜呜。
瓷白的肌肤被哭到粉透了,与身下黑色的大床形成强烈的对比,整个人如同幼兽般蜷缩在裴铮怀里。
裴铮眼眸越发深沉,手掌摸着鼓起的小月复,随后轻轻按压,嗓音暗哑:“怎么这么迟钝?”
温棠身体猛地一颤。
一脸迷茫地望着裴铮,随后耳边传来轻笑:“我根本没有信息素紊乱。”
第 67 章 解除误会
空气暂停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流动。
温棠人都呆了,无措地眨着眼睛。?
哥哥刚刚说了什么?
是他被糙到出现幻听了吗?
应该是的吧,哥哥怎么可能没有信息素紊乱呢。
不然哥哥腺体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针孔,更何况李医生给的检查报告还在他的床头呢。
想明白后,温棠乖巧地趴在裴铮身上,催促问道:“哥哥,你快回我呀。”
他希望男人能够给他肯定的答案。
然而听到的却是男人又一次的重复。
“棠棠,我没有信息素紊乱。”
低沉的嗓音不徐不疾,很平静,足以让温棠听清每一个字。
坏了,是哥哥脑袋不好了。
温棠摸了摸裴铮的额头,不烫啊,怎么忽然脑袋就变坏了。难道是病好后的后遗症?
他指挥着裴铮将他的手机拿过来,打开和李医生的聊天框,直接点开裴铮以前的确诊报告图片。
周末这么好的机会,温棠才不想当沙袋,还是去公园赚外快最划算。
以前跟着妈妈学画时,他是真喜欢,但也是真爱偷懒。
估计妈妈也想不到,那时候在落地窗前站一个小时都要撒娇的小人儿,将来有一天会为了赚钱,能在公园湖边连着画一天的人像素描。
好在客流不错,一直到日落西下光线暗淡,温棠才甩甩酸涩的手腕收摊。
“呦,大画家不画了?”季驰靠在树干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温棠没有回应,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忽略这些刁难。确实是个爪子锋利的小狗。
晚上十二点半,24小时待机的唐特助收到一条来自老板的短信。
「温棠」
没头没尾的,唐礼摸不准老板意思,第一时间上楼出现在老板面前。
裴铮扫来一眼,像是在等他主动汇报。
唐礼不敢擅自揣测。只要嘉阳喜欢。
但嘉阳不喜欢他,所以他就是错的。
温棠似乎明白了裴铮为什么要包他,他认真说:“我不会纠缠嘉阳的,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可能答应。”
裴铮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那种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让温棠心里无端烦躁。
“这是什么?”
温棠刚才和石榴玩的时候把卫衣袖子捋起来一点,裴铮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完整的伤痕。
是上次在公园和季驰发生冲突时弄得,温棠不想解释。
裴铮也没有追问,只皱了下眉说:“有伤口还和石榴一块玩,你有没有常识?”
温棠想把袖子放下去:“不牢裴总费心。”
裴铮没让他乱动,把人按在石椅上,冲唐礼招招手:“让医生过来。”
哪儿用得着这么大阵仗,温棠抗议说:“真的没必要,都没有出血,我以前——”
“听话。”
温棠没说完的话被裴铮用两个字堵住。
裴铮的声音低沉,带着理所应当的淡然和冷硬,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
温棠抿抿嘴,没再说话,垂着头,从裴铮的角度看去像一只乖顺的天鹅。
他觉得这小家伙其实挺有趣,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狗,但每次说过听话后,虽然不情不愿还是会真的乖一点。
想起先前画上的内容不禁失笑,也许小东西自己都不知道他画的到底是谁。
阳光下温棠露出的后颈泛出漂亮的光泽,奶油一样,耳垂被晒红了,小小一点,很好捏的模样。
裴铮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温棠一瞬错愕,下意识地挺直腰,正要躲开时听见了脚步声。
裴嘉阳:“小叔,棠棠,茶来啦。”
温棠:!!!
他不敢有太大动作,嘉阳是从左边过来的,而裴铮站在他右边,但凡还有一点做长辈的自觉裴铮就该快点松开他。
似乎是感受到温棠的紧张,指腹又捻了耳垂一下,力度比之前要重,然后缓缓上移刮过已经红透的耳廓,从头发上捏下一根白色的狗毛。
裴嘉阳正好走到桌旁,看见后“哈哈”笑了,说:“棠棠,一会儿给你拿个粘毛器吧。”
温棠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咚!”一声闷响。
温棠腹部重重挨上一脚,被推下悬崖。
手腕瞬间传来撕裂的痛,全身上下的重量都只被一根麻绳吊在崖边的树上。
“我再问一遍,钥匙在哪?”
那人双眼猩红目眦欲裂,手中匕首的刀刃紧紧贴住还不及他拇指粗的绳子,只要再一用力,温棠立刻就会坠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钥匙……”
他已经饿了两天,被踹下悬崖时又撞上石头,此刻腹部翻江倒海得疼,意识正渐渐变得模糊。
“不交出钥匙,老子就让你摔成一滩泥,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
医生也到了,看过温棠的伤口,没必要打针,只用碘酒消毒处理一番。
“棠棠,你这怎么弄得,看着得有好几天了,疼不疼啊?”裴嘉阳关心问。
“不疼,都没什么感觉,可能是被树枝刮的吧,我都没当回事儿。”
温棠心里被问得一暖,对裴嘉阳笑了笑,好像又回到只有两个人开开心心的时候。
温棠的笑很好看,轻轻柔柔地落在眼里,总能让人心尖发软。
是裴铮没见过的样子。
裴铮抿了口茶,蹙眉,果然是小孩子挑的东西,无端甜腻,下品。
温棠接过嘉阳递来的杯子,不想继续关于受伤的话题。刚要说什么,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有干燥的温热在摩挲他的皮肤。
“温棠,安全回学校了吗?”见唐礼一脸懵,裴铮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唐特助这才恍然大悟。“裴总,那边好像是小温先生。”
时值金秋,汉湖生态公园的银杏是京市一绝,中午裴铮受白氏汽车集团的白总邀约前来游湖。
饭吃完,生意也谈拢,白总家里有事先走,裴铮少见地有兴致继续留在三层游轮,唐特助并不清楚老板还想看什么,只是安静候在一旁等老板抽检游戏部的最近成果,直到他意外看见了温棠。
听见唐礼汇报说温棠就在附近,裴铮在平板上滑动的手指没停,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唐礼又暗暗提醒:“他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裴铮没有反应,只有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推滑。
唐礼怀疑老板根本没听自己在说什么,好在最终关卡的通关音乐响起,他斟酌着问:“需要派人去看一下吗?”
庆祝胜利的小人在手机跳了十几秒,裴铮这才抬起头,不甚在意地瞥了唐礼一眼:“有麻烦的人多了,你能看过来吗?”
“有这功夫不如去游戏部跑一趟,替我问问几百万的年薪就是让他们做出这种蠢东西的吗?”
唐礼不敢说话,知道老板这是又嫌别人智商不够用了。
自从公司开发出这款三维推箱子后,全民掀起推箱子热潮,一度成为炫耀智商的标杆,游戏组的奥赛金奖大佬们更是马不停蹄地连连更新关卡,至今还无人能通关。
救命,年终奖危!“嗡——嗡——”
手机振动第三声时温棠从噩梦里惊醒,按下了接听。
“小棠,醒了没?上午没课出来玩啊,我约了心怡看电影,你也来。”裴嘉阳温暖的声音从听筒淌出来,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说,“第一次追人也太没底了,你可得陪我。”
温棠张了张嘴,魂儿还有一半停在刚才的梦里,忍不住想曾经背过自己的肩膀,也许今天就要被别的女孩依偎了。
他把酸涩小心翼翼藏起,取笑说:“嘉阳,哪有带着朋友一起追女孩的。”
裴嘉阳才不管,拖长腔调耍赖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嘛——好小棠,你可不能抛弃我啊。”
温棠垂下眼,掐了掐手心说:“嘉阳,我一会儿真要去画室练习,你们好好玩吧。”
“好吧好吧,”裴嘉阳故意气人,“那我要买你最喜欢的香芋味爆米花,然后吃两人份,还不给你带!”
温棠笑了笑,说:“好。”
起来简单收拾下便出门去了画室。
清大美术社团在美院一楼有独立画室,常有专业或者非专业的学生来玩,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过来只是围观的人。
而在这其中,少说有八成都是为了能远远看新晋校草一眼。
“你猫这儿干嘛呢?来看温棠啊。”
“嘘——他真的好帅啊,白得在发光。”
“女娲毕设实锤!连光都偏爱!”
其实温棠回到寝室的时间并不算晚。
趁陆然回来前就把蹭上灰的衣服都洗干净了,他不想再有朋友卷入这场没有尽头的争端。
但人总会累的,在这场长达多年的冤案和霸凌中,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他也需要一个出口,温棠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下午的事。
因为陆然经常会和他换着电脑用,为了防止误点他的日记,向来懒得改备注的温棠之前也专门给这个收件人起了个通俗易懂的昵称——小棠的树洞。
只要陆然看见,肯定不会随意点进去的。
温棠哔哩啪啦一通发泄,有倾诉,有委屈,还有在没人看时才会发疯的美丽精神状态。
最后收件人选择,小棠的树洞。
发送。
嗯,心里舒服多了。
但季驰显然不愿意放人走,偏偏挡在他面前:“你这一幅画能卖几个钱啊?我给你十倍,你给我画一幅。”
“今天不画了。”
“二十倍。”
“不画。”
“给你脸了是不是,装什么清高?”
季驰欺身把人按在树上:“你以为她们为什么找你画,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真以为你那破画值钱吗?”
温棠肩胛骨被树干撞得生疼,抬眼冷声说:“放开我。”
“你知道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有多讨厌吗?还当自己是小少爷啊?信不信我现在就能——”
季驰颈边一凉,猖狂的声音戛然而止。
垂头去看,一柄油画用的刮刀正抵在他脖子上。
夕阳在薄削的刀刃反射出冰冷的光。
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在马路上飞驰,最后缓缓停靠在了温宅门口。
裴铮按照温棠的要求,抱着睡着的温棠,进到温棠的房间把他放下来。
温棠习惯性地蹭了蹭被子,察觉到不同后,缓缓睁开眼,眼看着裴铮也要跟着进被窝。
他伸出颤颤巍巍的腿,猛地一踹。
裴铮巍然不动。
温棠更气了,混蛋,他怎么会可怜这样的混蛋。
“不许你上来!今晚吃饭前,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裴铮揉了揉他的脚心,将他的被子掖好,俯身亲了下他的侧脸。
眼看着温棠眼睛瞪圆,见好就收,他确实太过分了。
“晚安,乖乖睡觉,别把头蒙在被子里睡,嗯?”
眼看着裴铮离开,温棠头蒙在被子里,把自己包成了个蚕蛹,在床上打滚。
最后他抱着棉花玩偶,伤心欲绝地想。
他今年都20了,居然还尿床,不,准确来说是尿沙发。他真的坏掉了。
第 68 章 向父母坦白
黑色宾利停靠在路边,裴铮垂眸望着手机里温棠的照片,轻轻摩挲。良久才打开车门,拿着文件袋向眼前的温氏集团顶楼走去。
温庭君在那等他。
前台认识他,很快秘书部就下来人把裴铮给带到了顶楼。
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两人长得很像,看着像是父子。这两人见裴铮来了之后,便主动向温庭君告别。
温庭君西装革履,面容肃穆,看见裴铮后温和了些,“阿铮,听说棠棠比赛拿了特等奖?”
“嗯。”裴铮打开手机,给温庭君看温棠的奖状和证书,“都在棠棠那,晚上一起拿过来。”
“好好好。”温庭君眉眼舒展,来回看了好几遍,视线扫过桌上的合同,又对裴铮道:“刚刚来签合同的是王总,还有他的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为人温和,不仅是个omega,还搞计算机呢,跟你有共同语言。他刚刚从M国回来,你这几天带他转转。”
温庭君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毕竟裴铮今年都25了,结婚这事是不急,但到现在都没提过对象这两个字啊。
裴铮眸色深沉,“爸,我有对象。”
回寝室没多久,温棠真的等来了社长给的联系方式。
虽然只有一个隐去身份不知真假的Z先生和一串邮箱数字,但这种不太即时的通讯方式反而让他觉得有种古板的浪漫。
温棠慢慢斟酌着打感谢信,先生您好,我是温棠,冒昧打扰了……
一字一顿,删来改去像个刚开始写作文的小学生。
“棠儿,你干嘛呢?”
温棠肩膀突然被拳击手套砸一下,是发小兼大学室友刚打拳回来,陆然讨嫌地凑过来:“写什么呢?”
温棠眼睛转了下,撒个小谎说:“写日记,你站远点汗别蹭我身上。”
“啧,这小模样儿,记录今儿卖画的光辉成就呢?”陆然可不懂这些小心思,财大气粗地说,“你把剩下的画交出来,我一口气都给你买了。”
“你不懂,”温棠嫌弃道,两只手比划,“这是我们高山,和流水,之间的交流,那位先生能在那么多画里挑中我的,肯定是看懂我的画意了。”
“还画意……你那画到底藏着什么国家机密,我都看八百遍了也没看出来个123。”
“所以说你不是我的知音嘛!”“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去死吧!”对面嘉阳的目光里都是期待,温棠只能硬着头皮去答。
他说:“叔叔年轻有为,能写出那么简洁优美的代码,这行里每个看过的人都会喜欢的。”
裴铮:“嗯,还有?”
温棠:“……”温棠不知道裴铮怎么找到他的,没多久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停在路边。
后排窗户降下,裴铮说:“上车。”
温棠起身,腿有点麻,刚拉开后门,裴铮又说:“坐前面。”
温棠:“……”不愧是裴总,好大的架子。
他蔫蔫坐上副驾驶,发现前后排的挡板已经严丝合缝地升起。
司机彬彬有礼地对他笑了笑,解释说:“裴总不喜欢车内有食物的味道。”
温棠:“啊?”
司机又指指中控台上放的小蛋糕:“给您准备的。”
温棠看了眼,精致的包装盒上方透明,是块草莓慕斯——上次在裴铮公司吃饭他很喜欢的那一款。
所以是想让他吃东西才赶到前面的啊。
温棠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也没心思多想,中午还没吃饭是有点饿了。他没客气,拆开包装,小勺子挖着一点一点吃了。
司机开车很稳,大概过了半小时停在一套古朴大气的四合院前。
温棠还不知道要干什么,下车看清门前牌匾后瞬间惊讶坏了:“是徐澜的画展!”
裴铮从另一侧下车,高大的身影走过来:“想看吗?”
“嗯!”温棠用力点点头,头顶卷毛也跟着晃了晃,“这次画展开幕式的票也太难抢了,我当时预约了好久都没抢到!”
他一双眼睛亮起来,像小狗看见了肉骨头,一边扭着头说话一边往门口蹭。
裴铮失笑,果然是小孩子心性,一会儿要哭,一会儿又开心地摇尾巴。
“等下。”
裴铮招招手,温棠虽然心急,还是听话地上前一步。
裴铮从西装前胸拿出口袋巾,微微俯首在他嘴角擦了一下。
指腹不经意地划过下唇,低沉好听的声音问:“以后要不要给你买个小镜子。”
温棠脸突然有点烫。
等他反应过来,裴铮已经把沾了蛋糕果酱的丝巾丢进垃圾箱。
温棠:!
要不是在艺术馆前翻垃圾桶不合适,他这就冲了,那一条大牌的真丝手巾就算是洗干净卖二手也够他一个月生活费了!
不过眼下还是偶像的画展更有诱惑力。
温棠又乖乖变成了小尾巴,有裴铮领着,畅通无阻地进了朝思暮想的展馆。
全都是徐澜最新画完的佳作,前面是,后边是,左边是,右边还是,被偶像包围的感觉也太太太爽啦!温棠恨不得有八百双眼睛。
裴铮一开始在看画,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开始看温棠。
小孩子不像那些附庸风雅的人,端着红酒品评意境,也不像专业人士讨论什么笔力着色,他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小粉丝一样,只会说好美!真好看!呜呜呜太牛了!!
忽然意识到自己奇怪的声音有点大,又赶紧捂住嘴巴,心虚地缩缩脖子,扭头小心翼翼地看有没有打扰到别人。
裴铮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点,只是几幅画就高兴成这样,也太好满足了。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年纪小的笨蛋情人,确实给他的生活带来一点新鲜的活力。
“怎么了,这个表情?”他顺着温棠的视线看过去,画纸上肌肉喷薄的男人正追赶太阳,目光坚毅,形神具动,汗水似乎要飞出墙面。
温棠却喃喃说:“他好孤独啊。”
裴铮的目光从画页移到温棠有些失神的脸上。
旁人提起夸父追日,或是说意志坚韧,或是说愚蠢徒劳,他第一次听人说孤独。
温棠:“追一个永远都追不到的太阳,不孤独吗?”
裴铮沉默两秒,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所以成年人不会去追求梦幻泡影。”
“知道啦叔叔,年纪大你很骄傲吗?”温棠嘴完才发现裴铮这句话背后可能藏着的意思,他好奇问,“诶?你也有追不到的泡影吗?”
裴铮:“没有。”
温棠:“怎么会!”
裴铮:“我说过,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不会——”
“对啊,所以是理智在说谎呀,那心里呢?”这是温棠第一次打断裴铮说话,他实在太好奇了,这是他第一次隐约探到裴铮同一个普通人似的触角。
裴铮笑了下,声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他说:“只有小孩子心里才会有那么多没用的想法。”
“你能不能——唔唔唔——”温棠的话才刚起一个头,就被裴铮单手兜住了半个脸颊,饱满的唇珠被挤成小猪嘴。
“你能不能乖一点。”裴铮深邃的眼睛俯视他。
迫于淫威,温棠不得不眨眨眼求饶,右手在嘴边比划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裴铮这才放开他。
温棠趁他看不见撅了下嘴,这人真没气度,说不过就上手,还大老板呢,真是世风日下。
裴铮余光扫过嘀嘀咕咕的小孩儿,不知道小声琢磨什么呢,像一只偷偷磨牙的小狗。
“过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温棠以为要走,表情瞬间垮了,这才刚看完西厢房的,不到一半呢,依依不舍说:“再看一会儿嘛,好不好,裴总。”
他声音清软,微微仰着头,求人时不自觉就带上撒娇的意味。
他面无表情说:“换个称呼,总感觉还在带公司那帮废物点心。”
在沉默的一秒里,他清楚地感受到裴铮的指腹从小臂滑向了腕间,不轻不重地按在医生把脉的地方,像要故意看看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温棠看见那人癫狂地挥起匕首,绝望闭上了双眼。
“砰!”
有湿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他想睁开眼但并没有做到,在意识彻底消失前被一只手拉住,背在宽广的肩膀上。
他听不见声音,只记得从血腥中闻到的另一种气味,很淡的玫瑰,像是从凛冬来。
“是,就你那位高山先生是知音,是扁是圆是秃顶还不知道呢!”
“以貌取人,”温棠撇嘴,“人家既然能看懂,肯定是一个品性高洁的谦谦君子,和你这样的暴力狂才不一样!”
“哈?我暴力狂,是谁天天手机往我怀里一塞就让我代跑汉姆运动的?温小棠,你再说一遍?”
陆然胳膊卡住温棠的小细脖子,丝毫不用力,反正再让温棠一双手也没用。
温棠崩溃:“你洗没洗澡啊!”
“我洗完才回来的!你狗鼻子闻不见洗发水味儿啊?”
“你俩快别闹啦,喝杯牛奶要睡觉了。”
每个寝室都需要一个温温柔柔的和事佬,温棠在另一个室友的帮助下终于逃脱虎爪,讶异道:“春生,你还帮我把牛奶煮了。”
原本盒装的牛奶躺在小瓷碗里,散着加热后的香气,不仅煮了,还加了温棠喜欢的枣片。
陆然不喜欢牛奶,付春生只给温棠热了一份,放桌上说:“都快11月了晚上喝凉奶容易闹肚子。”
温棠摸了下,温度刚好,吨吨喝完一把抱住:“春生,你也太贤惠了,我好——喜欢你啊。”
“只喜欢春生?”
见陆然又想卡他脖子,温棠立刻脚底生风溜了:“你也不错的陆哥,明天把给朕煮牛奶的机会让给你了!”
“美得你,”陆然冲快跑没影的人扯嗓子喊,“今天毛概写完了你就跑?”
“写完了!你想抄就抄,抄完帮我交。”
陆然无语,明明每次不想写作业拖到最后的都是温棠。
他翻开温棠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是封写一半的邮件,想到刚才温棠说在写日记,他便没细看,不过大眼一扫还是看到了关于今天卖画的那点记录,他点了存草稿。
正要找作业,一个新邮件进来,看标题像是社团招新的一些通告,陆然这下乐了,这前后两个邮箱都是8699什么开头的,马虎蛋也不知道弄个备注。
温棠以前说过他写日记的习惯是给自己一个不用的邮箱号发邮件,那种感觉就好像真的有人在听他倾诉,好像能等到回应一样。
别看陆然心思上五大三粗,做事还是一丝不苟的,顺手就给温棠刚才写日记的邮箱号体贴加了个备注——小棠的树洞。
这下总不会有发错人的尴尬事发生了。
他既然选择了跟哥哥在一起,那就应该向爸爸妈妈坦白。
于是温棠壮着胆子,牵起裴铮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地站在韩舒和温庭君前面。
温棠颤着声说:
“我跟哥哥在一起了。”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跟哥哥分开的。”
青涩的脸庞满是认真,就像当初拽着裴铮的手,告诉韩舒和温庭君,他要把裴铮带回家一样。
第 69 章 我们是共进退的夫夫
望着明明紧张到身体打颤、但目光却很坚定的温棠和站在温棠身旁、默不动声护着温棠的裴铮,一大一小的站在一起,之间的亲昵无人可插足,温庭君忽然有些恍惚,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好像真的对棠棠和阿铮不了解,执意地认为两人是胡闹。或许真的如韩舒所说,阿铮和棠棠确实是适合在一起的。
温庭君的目光又移向裴铮,男人白天穿的衬衫已经换成了高领毛衣,将他造成的伤口遮掩得一干二净。
很显然男人是不想让温棠担心。
温庭君原本压着的怒火骤然灭了几分。
韩舒也满意地收回视线,看来两人是真的两情相悦。
这边温棠还在紧张,眼睫颤抖,心跳不断敲打着鼓膜。
搞了一下午墙绘,晚上洗完澡回到宿舍总算能放松会儿。
自从上次在公园被季驰刁难,温棠重拾了搁置挺久的写日记的习惯。
他找出小棠的树洞,开始跟“人”吐槽今天遇到的奇葩事。
先是把裴铮那个老流氓口诛笔伐一番,消气之后又想起下午那副墙绘。
“我今天好像做错事了……”他写道。一张没有额度的黑卡。
但温棠没有接卡,他认真重申一遍自己的条件:“我需要十万块,别的我不要。”
裴铮嘴角勾了下,卡夹在他修长的两指间,一下一下拍着温棠的脸:“温棠,是你主动来找我的。跟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裴铮给,他就得拿着。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小叔!我进来啦!” 裴嘉阳每周有两天去裴氏的公司实习,这一下午都在和leader搞智能家居的深度学习,终于有了进展便赶来和小叔汇报。
像每一只小鹰都忍不住在长辈面前抖抖新长出的羽毛。
当然如果能蹭到点经验值那就更美了。裴铮把手洗了两遍,像是怕被传染,面无表情问:“失火这么大的事情,学校不叫家长吗?”
温棠呆住,辅导员确实让他叫家长来着,因为他说家长在外地,所以没催那么急。
温棠怕妈妈担心,肯定不会和她提这件事,本来是准备想办法雇人来演场戏的,没想到裴铮连这一层都能想到,不管是学校的态度还是他和家里微妙的联系。
可能智商高的人都想得多吧。
温棠心里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下,抿抿嘴小声说:“谢谢。”
这是他对裴铮第一次不带其他任何情绪的感谢。
裴铮好像没听见,摆摆手让他走了。温棠做了很长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但这一次没有人救他,绳子被割断,他瞬间坠了下去,一直坠,掉进冰冷的水里。
水很凉,冻得他发抖,一会儿又变成火炭,烤得他浑身焦疼,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好像被一个很结实的东西抱住了,毛茸茸裹着。
可能有人在叫他名字,他听不清,只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冷玫瑰香,淡得像一阵风,却给了他最大的安全感。
温棠出乎本能地用力去抓,他想看清那个人,留下那个人,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
却看见面前温和微笑的男人。
唐礼关切道:“小温先生,你醒了。”
温棠愣了一秒,茫然叫道:“唐特助。”
唐礼标准的职业微笑扩大一点:“醒了就好,我去和裴总说一下。”
温棠刚醒来,头还疼得要死,呆愣着重复道:“裴总?”
“你倒在路边,是裴总带你回来的,这里是香山别墅。哎别动,手上还扎着针呢。”
唐礼扶温棠坐起来,又往腰后塞了个靠枕才转身出去。
温棠揉下酸涩的眼,香山别墅,嘉阳上次说带他回家吃饭来的就是这儿,嘉阳住过的地方,怪不得会有那种熟悉的味道。
在他最后的记忆里,雨太大了,田间泥泞他没踩稳摔了,额上一疼,再往后就没了印象。
唐特助说是裴铮把他带回来的,温棠想到这个名字头更疼了,怎么每次他出事都能碰上裴铮呢。
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正难受着门被推开了,半个月没联系的瘟神又出现在面前。
裴铮目光在他头上的绷带停了一秒,表情看不出喜怒,长腿一屈坐上床边的丝绒扶手椅。
他身材高大,气场又强,让整个卧室顿时都逼仄起来。
“怎么回事。”裴铮盯着温棠脸上一块青,声音沉沉问。温棠再醒来时,已经没有力气生气和瞪眼睛了。他抵着裴铮的胸膛脸颊发烫,就在拼命想把脑海中的画面都赶走时,有张图片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那是裴铮转身接水时他看到的。
裴铮左侧的后腰上,有很长一道疤。
很难想象这样的伤口会出现在一个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身上。
温棠手不由自主地向裴铮腰后探去。
就在快要摸到疤痕边缘的那一瞬,手突然被抓住了,一直呼吸绵长平稳的男人霎时睁开眼。
温棠被看得心头一跳。
从认识裴铮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裴铮那双桃花眼是一把开过刃的刀。
裴铮看了温棠片刻,缓缓眨下眼,眼尾又挂上惯常的风流,仿佛刚才的冷冽只是错觉,他带着温棠的手去该去的地方。
温棠后背莫名一紧,突然有种做了错事家长让交代的感觉。
他还病着,不想争执,只挑可怜的说:“我在郊外写生,天突然黑了,不好打车,又碰上……”
裴铮没空听他诉苦,直接打断:“你一个小孩儿,晚上自己跑郊外写生。”
“我不是小孩儿,”温棠小声辩解,“而且我去的时候天还没黑呢。”
“没天黑你就能一个人往郊外跑,气象台发的暴雨警告跟你脑子一块被吃了?”裴铮还是一如既往的凉薄。
温棠心里委屈,他头正疼,身上也烧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能不能别这个时候怼他呀。
“不是我非要去郊外的,是客户要求画夕阳,他本来也说要来的,我们就能搭伴了,我怎么知道突然联系不上了呢。”
说得没见到人还挺惋惜,裴铮都被气笑了:“你怎么这么聪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约你去荒郊野岭,你还自己送上门,要真是罪犯,把你先奸后杀连转运尸体的事儿都省了。”
温棠瞪大眼睛,哪能这么咒人:“又不是美国大片,这里是帝都,哪有那么多坏人啊。而且那是我之前的顾客,我这次也是收了定金的。”
“温棠,你眼里就只有钱吗?”裴铮面色不虞,“没人教过你怎么保护自己吗?”
这句话不知道哪儿刺疼了人,温棠眼睛慢慢红了:“是……我就是眼里只有钱,我就是没人教,不像裴总您花团锦簇着长大哪知道我们这些小蚂蚁的愁。”
是他不想跟同学一起去聚餐去密逃吗,是他不想待在画室只研究自己喜欢的作品吗,是他不想有爸爸在身边能陪着他长大教导他吗?
温棠走后,唐礼问:“裴总,需要细查一下火灾吗?”
裴铮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飞速翻阅着屏幕上的代码,没有理会。
“小叔!我进来啦!”
温棠听见顿时慌了,第一时间就想转身找个窗帘躲,但手腕却被裴铮突然牵住。
裴铮力气大,他被拽得一个趔趄扑在了对方腿上。
一丝很冷淡的玫瑰香飘进鼻子,温棠有一瞬恍惚。温棠:诶?
“啊……我没事啊,那我上去了。”
“你住几楼?”
“五楼。”
上次寝室被烧之后需要重新装修,他们搬到了另一个宿舍楼,宿舍总共六层,没装电梯。
“我背你上去。”喻肆伸手比划一下犯了难,好像温棠是个玻璃娃娃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温棠本来还想推拒,但身上实在太难受了,反正喻肆也都已经猜到,那丢人一次是丢,两次也还是。
温棠老实趴上喻肆肩膀。
刚上第五层最后一节台阶,他扣扣喻肆机车服的拉链,小声说:“就把我放这儿吧。”
喻肆却不理他:“房号。”
温棠小声求:“你让我自己回去吧。”
喻肆:“不说我就每个房间敲一遍。”
温棠这下慌了,赶紧说:“533!”
喻肆把人背到门口,正问温棠要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哥们儿先是睨着他,然后看向他背后缩手缩脚的人。
“温棠,你还知道回来。”
陆然声音结着冰碴儿,温棠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赔笑说:“短信不是和你解释了嘛,一会儿细说,先让我进门给同学倒杯水喝呗。”
陆然脸色更冷,让两人进来后“啪”一声甩上门:“什么同学还背着你上楼?”
温棠扮可怜,小脸一皱:“我这不是不小心受伤了吗。”
陆然眼神在两人之间移动:“怎么受伤了?”
而门就在这个时候开了。
温棠的瞳孔倏然放大,完了,他要被嘉阳看到了,这个姿势一定很像他在勾引裴铮吧。
嘉阳会怎么想他?他要怎么解释?温棠心都要裂了。
而始作俑者却很淡定,正低头欣赏这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温棠低着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后他接下卡,也站起来,甚至露出一个陌生的微笑:“好,裴总。”
裴铮眨了下眼,温棠是不会对他笑的。
但这个笑里没有讥讽,甚至没有敌意,就像戴上了一张漂亮假面。
无所谓,反正他想要的也不是真心。
“裴总,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可以先回学校吗?”
温棠话音没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继而是门锁被拧开的动静,一个他无比
“社长把画室外的墙绘交给我,虽然说了可以自由发挥,但我也该提前和他商量一下选图的,今天社长虽然嘴上没说,但好像是觉得我画的不太好吧。”
虽然陆然老说温棠心大如斗十级残废,其实他就是懒,懒得去多想,想太多容易把自己郁闷得英年早逝。
但其实他的情绪触角比谁都灵敏,下午社长那一瞬间的犹豫一直让他觉得有点愧疚。
“你要是再这样,我也这么干。”温棠下定决心,“我也为了你好,然后背着你去伤害自己的身体!”
两人对视,从温棠的眼里,裴铮看见了毋庸置疑的坚定,还有蓬勃的爱意。
“对不起,棠棠。”裴铮将温棠抱在怀里,亲吻着温棠的发丝,“下次不会了。”
“哥哥,你把我放在第一位。可我也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每次为了我伤害自己,也是在伤害我的心。”
温棠埋在他的颈侧,闷声闷气地再次强调道:
“我们是夫夫,有困难应该同进退,而不是我躲在你身后,眼睁睁地看见你受伤!”
裴铮低头吻住他的唇瓣,郑重答应:
“哥哥再也不会这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