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短暂地停了的大雪又开始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远比之前更加猛烈。龟山植被茂盛,虽然比暗无天日的背阴山好上一些,但和畅的狐裘外袍没了, 一身单衣走在山路上, 风雪落满肩头,冷得瑟瑟发抖。

“给我件衣服。”

顾其果头都没回,“没有。”

和畅打了个喷嚏,停住脚步,“我冷,走不动。”

顾其果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前师妹居然真的没有跟上来,磨了下后槽牙, “我是真的没有。天机派的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觉得师尊还是澈之, 需要跟你似的裹成一颗球?”

和畅后知后觉地发现,号称最神秘的第一修仙门派,天机派在原著中出场的人似乎就很少,统共五个, 还得加上变成猴子的侯祺儿还有眼下已经叛出师门的她。

全是师尊的关门弟子, 连一个旁支小弟子都没有。

“你不会真是什么傀儡吧?从前也没见你这样怕冷,怎么被山神大人捡去养了几天,就这样娇气?”

顾其果耐着性子伸手拉她, “你再撑一撑, 玄龟龟甲就在天机派的祭坛, 往下走不会再有落雪了。”

“你才是傀儡呢。”

和畅反驳一句, 她是火凤凰,本能地不喜欢大雪天。

但看着她身上血迹都已经干涸了, 凄惨地贴在身上,实在有些可怜。最后还是乖乖地跟在后面。

终于在和畅连滚带爬地向下走过一条狭长的山路, 眼前豁然开朗。

很难想象这个祭坛居然是建在山体里面,将内部整个挖了个空,中央放着青铜大鼎,雄浑大气。上面有一个洞,大约天气好的时候会有光落下来,正好能照到青铜鼎。

“天机派祭坛不是门内弟子飞升护法用的吗?”

和畅依稀记得原著中有这么一句,不过这东西在原著里没出现过,原女主一定也没来过,“天机派眼下就剩四个人,除了沈掌门,没人有这个飞升的本事,祭坛还有什么用?”

顾其果哽了一下,“这里是整个龟山的正中心,天机派的守护神兽玄龟在此接受供奉,澈之时常会来这里为他上香。我偷偷跟着他来过一回。”

和畅:“……现在就是养乌龟用的。”

顾其果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别乱说话,它能听见。就算是褪下来的龟甲,也是神兽的东西,按理我们不能随意取用。幸好是冬天,玄龟老人家闭息养神,否则我还真不敢来偷龟甲。”

和畅一把薅下她的手,比她还急,“那还不快动手?迟则生变,东西在哪里?”

电视剧里都这个套路,偷东西之前逼逼叨一堆,最后一定会被发现。

顾其果被她这转变搞得一愣一愣的,指了指青铜鼎,“应该在鼎里面,我看到澈之放进去的。”

和畅“蹭蹭蹭”快步走上祭坛,青铜鼎很大,她双手扒拉了一阵才摸出来两个硬硬的东西。吹了吹上面的香灰,露出来龟甲的纹路,触手有些凉意,但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黑漆漆的两个甲片,平平无奇,玳瑁都比它好看。

“是这个吗?”她不敢确定。

顾其果喜出望外,“就是它。”

“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龟壳,没找错吧?”和畅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谁会把普通的龟壳扔到青铜鼎里来?要不我先试试?”

这下连顾其果也不确定了,点燃了几张火符,爆裂符,然后把龟甲丢进去。狂轰滥炸了一圈之后,她才挑出来,细细看了看,龟甲上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一点没坏,看来是真的!”

“不行,我来试试,否则偷错了东西,岂不是冤枉?”和畅打了个响指,金色的火焰猛地在龟甲上蹿起来。

顾其果瞬间把手上的龟甲扔了回去,“你打个招呼行不行?!你这火来的莫名其妙,我可挡不住。”

被金火包裹着的龟甲恰好落入了青铜鼎,依然执着地燃烧着,只是龟甲怎么烧都没有什么变化。

“我现在觉得这甲片是神兽玄龟褪下来的,但是你的火不行啊。”顾其果丧气道。

“这不可能?!”和畅断然道。

纯血凤凰后裔的金火天生就应该比玄龟的龟甲更加强悍,否则大结局的时候,女主也不可能直接一把火全烧个干净,其中就包括了这个玄龟。

她连续打了几个响指,几缕金火一起坠入,整个青铜鼎都开始熊熊燃烧。

换来的是和畅法力急剧消耗,脚步都踉跄一下,弯腰拄着膝盖喘了口气,“怎么样?龟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一花,然后无意识地摔了下去。

眼前的黑暗似乎持续了许久,剧烈的争执声不断传进耳朵里,但很快被一道平静威严的声音按下了,他们好像很焦急。

和畅心中一紧,难道是偷龟甲被发现了?但是天机派那三瓜两枣,哪里来的人?

和畅费劲地睁开眼,然后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偷个东西而已,不用这么多人来抓吧?”

天机派的祭坛里围着青铜鼎站了数十人,他们全部穿着制式古朴的祥云道袍,道袍上沾了污黑的血迹。

甚至有几个握着剑的手上还长着一颗颗红疹,严重些的红疹已经溃烂,血流不止,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意。

每一个人的神色凝重而悲怆,气息十分萎靡。

和畅这下反应过来,这不可能会是抓他们两个的。

当然就这奔丧样子,也不可能是为飞升之人护法。

和畅有心想抓个人问问,一伸手却发现自己竟然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

——可……可怕。我死了,还是他们死了?

她一咬牙,直接穿过人群,这才看到青铜鼎前的那道身影,一身明黄的龙袍,威严庄重,一丝不苟。他是这里穿着最齐整的人,连发丝都梳得服服帖帖。

他身旁的男子一言不发,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已经满脸绝望惨淡,黑发中甚至掺了几缕显而易见的白发。

“方之,错的从来都不是你,是我,是我们君氏皇族。”君泽拍了拍他的肩,“至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你应该开心一点。”

游方之跪倒在地,“是臣无能。”

“你是钦天监有史以来最接近真神的修道者,你怎么会无能?启朝以后便交给你了。”

这是他最后的臣子,最后的朋友了。君泽想冲他笑一笑,却发现只是徒劳。

他独自一人走到青铜鼎前,眉目微敛,先将三根檀香放在额前扣了一下,才恭敬地插进青铜鼎中。然后脱下龙袍,当众裸\露着胸膛,双手高举着锦帛跪在鼎前。

“泽登位十六载,逢战乱水旱疾疫之灾,民不聊生,乃至江山同悲。然则百姓无辜,天地之戒,均为泽一人之过,君王之过,当死社稷。君泽愿在此,自绝帝王血脉,断绝君氏皇族之血。以求御疫神鸟青耕降世,救我启朝数万万子民。”

末代皇帝下罪己诏?

和畅终于确定,末代皇帝竟是在天机派下的罪己诏。

君泽并起两指,一柄华丽的匕首出现——看来这位末代皇帝也是个修仙的,法力还不低。

他手指一动,匕首在他的手腕上割下一刀,露出森森白骨,鲜血喷涌进了青铜鼎中。

接着第二刀第三刀……他的血很快便流干了,生机断绝。

“恭送陛下!”游方之压抑着哭腔高喊。

“恭送陛下!”这是所有天机派的修士。

君氏皇族醉心修道求长生,连带着整个国家都不事生产,人心浮躁。早早地便起无数战乱,要不是还有个天机派守着国门,大约早就被吞并了。

和畅当时看话本的时候,还跟着书里把末代皇帝批斗得狗血淋头。如今真实地看到帝王血脉流尽最后一滴血。而他直到死,唇角还凝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君王死社稷——至少这个君泽临死前还是做了一个君王该做的事。

“君泽!!!”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传进来,一袭黑衣的身影从青铜鼎上面的洞里跳下来。

他的五官眉眼都意外的好看,和畅总觉得有那么一丝熟悉,但还没等她看清楚,眼前一切忽然都模糊成一团墨渍。

“和畅!和畅!和——畅!”顾其果扯着她的耳朵大喊。

和畅晃了晃脑袋,饱饮君王血的青铜鼎中只剩下香灰,还有一簇燃烧着的凤凰金火,“我……又回来了?”

“你胡说什么呢?”顾其果用力拍了拍她的脸,“突然发什么愣?龟甲已经炼化了,你快灭了火,可别烧成灰了。”

“好……好的。”和畅如梦初醒,机械地动作,将剩下的那点黑色颗粒拿出来。

还是热乎的,依稀能看出个圆形,不再坚硬如铁。勉强算个丹药,应该能吃,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了。

“我们快走吧,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对劲。”和畅心有余悸,收好那颗丹药,有些浑浑噩噩地朝来路狂奔。

“哎,你等等我!怎么了这是?”顾其果跟在后面喊她。

两人离开之后,空空荡荡的祭坛上才出现两个身影,一个背上生有龟甲,四肢骨瘦如柴,另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中。

黑袍人语带笑意,“怎么样?这个身体不错吧?”

“可她是女娃。”

“那也是凤凰嫡系血脉,落地即为神胎,最纯正的那一只。”黑袍人冷声道,“若不是她下凡历神劫,你连小神女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龟甲人还有些不甘,“那帝君岂不是更好?天道赋予的神位……”

黑袍人直接打断他的话,“那个人不是你能肖想的。若是不要这一个,你就慢慢等着那点稀薄的神兽血脉油尽灯枯,最后去死吧。”

“……要!”龟甲人咬牙道,“女娃就女娃。”

第42章

和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小道上, 风雪越来越大,实在有些难走,但是她不想停下。

许是源于动物的直觉, 祭坛总是给她带来强烈的危机感, 毕竟火凤凰也勉强算是个动物。

走得太快,她不小心踩了一脚空,那积雪居然只是虚虚地架在缝隙里。

“你小心点!”顾其果一个箭步冲上前撑住她,“你究竟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奇奇怪怪的。”

和畅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不对劲,有人看着我们。”

自打从那个罪己诏的幻境中出来之后,她就感觉哪里都很不舒服。

“你别吓我。”顾其果压低了声音, 左顾右盼, “该不会是玄龟他老人家吧?毕竟人家是闭息养神,也不是去了……”

“不至于吧?那不就是他褪下来的龟甲吗?况且我们也是为了救顾大哥,你不是说他经常给他老人家上香吗?”和畅心里发毛。

“可我想不出龟山还能有什么人,总不能是鬼吧?”

两人越说越害怕, 就差抱一块了。

“快走快走。”和畅催促她。

结果两人刚走没几步, 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缝隙突然变大。

“啊!!!”和畅惊慌失措地大叫,死死闭着眼, 胡乱抓着身边人不放手。

片刻后, 头顶传来顾其果的声音, “和畅?你还活着吧?”

和畅惊魂未定,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抱着她的大腿,虚弱道:“活……活着, 暂时。”

顾其果松了口气,“抓紧了, 要是掉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好好的山不知为何裂开了一条缝,和畅不敢往下看,只好抱着大腿向上看,没想到看到个更加刺激的,差点松开手。

“让你抓紧,听不见啊?”顾其果骂了一句,“我要上去了。”

她的前师姐,一只手挂在了峭壁上,手臂很长很长地延伸。

那不是人的手臂,是一株绿藤。

和畅揉了揉眼,悄悄用上了重瞳,原来顾其果竟是一株葡萄藤。

她另一只手向下甩了一下,同样变成绿藤。

和畅感觉腰间被缠了一圈,柔韧有力,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甩在了雪地上,吃了一嘴的冰碴子。

顾其果也跳了上来,翠绿的藤曼被冰碴子冻住,掉了数片绿叶,显得有些可怜。她挥了挥藤曼,又变回了手,只是手臂上原本愈合的剑伤又一次崩裂,血珠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实在触目惊心。

“你……你没事吧?”和畅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没想到……”

“没想到我也是妖?”顾其果自嘲地笑了笑。

——那可不嘛。谁能想到?

统共五个人,小师妹是恋爱脑,师尊在拼命避免成为恋爱脑,剩下的师兄是反派。还有俩居然连人都不是。

就这么个神奇的小门派都成了凡界修仙第一的门派,可见仙侠界整体水平令人堪忧。

和畅:“……也没有想到你会救我,我还以为特讨厌我。”

顾其果沉默半晌,才极小声地说:“我知道澈之喜欢你,但你走了这些日子,他也没有喜欢上我,所以其实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而且你此番冒险是为了他,当然不能让你死在天机派。”

和畅深深地觉得这个人很是别扭,叹了口气,不跟她再多争论。

“好好的山怎么还能裂开?”

“我曾经听澈之说过,整个龟山便是玄龟本体,所以有时候它老人家挠个痒,龟山便是地动山摇。”顾其果似乎习以为常。

“……所以凡间传闻天机派是当今最神秘的门派,行踪不定,连山门都难以找寻。只是因为老乌龟在动?”

顾其果掩面,无言以对。

“赶紧走赶紧走,谁知道老乌龟还会不会再翻个身,挠个痒。”和畅拽着她跑路。

这下两人尚在狭道中,两边的树木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连带着厚厚的积雪大块大块地当头砸下。

“小心!趴下!”和畅将顾其果压在身下,一手冲天上打了个响指,金火冲天而起,瞬间将积雪全部融化成水,将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你这火究竟是什么火?积水都给你煮沸了。”顾其果跳着脚就差去雪地里滚两圈。

和畅故作高深,“若是再来一次,你信不信我能直接把它们化成水汽。”

于是还没等她吹完这个牛,不止是树木,连周围的山石都晃动起来。这下不是积雪当头,直接成了雪崩。

顾其果心生绝望,“你就是个乌鸦嘴!”

——倒也不用这么证明。

和畅那点火焰成了萤火对皓月,她咬咬牙,还打算再拼一把。

“住手!”顾其果喝住她,双手瞬间幻化成绿藤,一根揽着她的腰,另一根直接向下坠再一次插回峭壁间。

“你做什么?放开我,再晚来不及了!”

“闭嘴吧你!脚步虚的打颤,还有那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再用那火焰,你和直接找死有什么区别?”顾其果没好气地骂道,“别动,抓紧!”

和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带着飞速坠落,然后瞬间急停,简直梦回游乐场的跳楼机,头晕脑胀,眼前一片漆黑。

“怎么样?你没事吧?”

她的脸色实在太差,顾其果有点害怕娇气的前师妹被自己一通折腾没了。

和畅一张嘴吐了个昏天暗地,看来换了个身体,她也玩不了刺激项目。

“……你这也太娇气了,日后如何御剑?”

“不御了不御了,小命要紧。”和畅虚弱地摆摆手,“这是哪?”

顾其果虽然嘴上嫌弃,还是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我的绿藤摸到这里有个洞,我就带着你跳了下来,等雪崩过了,我们再上去就是。”

话音刚落,雪崩的余威发力,一个小小的雪团子由远及近,越滚越大,到最后竟直接滚成了一颗硕大的雪球。

“轰”一声巨响,无数冰雪碴子扑面而来,小小的洞口被堵了个严实,洞内昏暗一片,寒气森森。

和畅嘴角抽了抽,“现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出去?”

顾其果:“……”

洞外厚厚的积雪上,龟甲人神色激动无比,绿豆大小的眼中全是贪婪,“小神女的法力也没了,现下困在这里,还不是任我们宰割。快动手。”

黑袍人再一次拦住他,“那小神女现下可是帝君的人,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留一丝半缕的命线?直接动手,不要命了吗?”

“那我们这一遭岂不是白费功夫?!她还烧我的龟甲!”

黑袍人不屑地瞥他一眼,“她已经被困在洞里了,只要等着她自己冻死,谁都不会发现。”

*****

冥界

背阴山终年不见天日,昏暗一片。

那么冥界就是真正的黑,永无天日。

时迁踏入冥界的时候缓了好一会,他在无边黑暗中诞生,长于冥界。于他而言,青天白日是短暂的,只有黑暗是永恒的。

分明每一年都是如此,冬至这一日回到冥界,应该很习惯了,这一回他却适应了许久,总觉得缺了什么,太过安静。

“大人!帝君大人!”一个顶着青灯的白胡子老头飘了过来,喋喋不休,“您怎么才来呀?我在这里等得青灯都要灭了。往日都是冬至当日便来了,这回晚了一日呢。难道……”

白胡子老头越说越害怕,围着他绕了三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还伸出那只瘦骨伶仃的手指去碰他的眉心。

时迁不耐烦地抓住他,这下不安静了,但是太吵——还是小侍女比较好,吵闹得刚刚好。

“大人,那些孤魂野鬼又出来作祟了?您真的没事吧?”

“你又不是真的鬼魂,不要总是顶个青灯,装神弄鬼,有损阳寿。”

时迁一指将他头顶的青灯灭掉。

老头落到地上长出了两条腿,虽然看起来年纪很大,但是中气十足,“大人是阎罗帝君,谁敢收我的阳寿?倒是大人,您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冥界之主,绝对不能出事啊。我都说了,那些人死了便死了,他们不愿入轮回是她们的事,平白拖累了您……”

时迁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秦广王!”

“好好好,不说了。”老头委委屈屈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小声嘀咕一句,“还是小时候可爱,白白软软一团,抓几个小鬼讲故事都能糊弄一整天。”

这个人简直是最了解他的人了,时迁没了脾气,“真没事。今年比从前多送了几个入轮回,你们没看到?”

“见到了见到了,我亲自守在六道轮回亲眼看着他们走进去的。看来大人这一年没白守着。”秦广王的老脸笑得舒展开。

“不是我,只是碰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想起和畅,他的眼中带上了笑意。

秦广王对他的一点点细微表情都很敏感,“谁?是个女子对吗?那个人是谁?在山神殿吗?我得去看看。”

时迁薅着他的白胡子,“多管闲事。办正事要紧。”

秦广王老泪纵横,“三百年了,您第一次觉得人是有趣的,这就是正事。”

时迁挑了下眉,森寒的气息只放出一点。

老头乖乖地闭了嘴,对着他唉声叹气。

时迁踹了他一脚,“离风遮月你可听说过?”

“一对……耳环?”秦广王捋着又白又长地的胡子不太确定。

“对,是耳环。你怎么知道的?”

聒噪的老头沉默了,脑袋上又飘出了青灯。

“快说。”时迁又屈指一弹,又强行把它灭了。

老头更加佝偻,“听说过一耳朵,启朝的魂魄时常弥留冥界……”

时迁明白了,启朝人民死于天灾,太多的亡魂不甘入轮回,连冥界都曾被搅得乱糟糟的。

“不就是一对凡间的耳环,就算是皇室的东西,也不够您稀罕的吧?”

“前些日子碰上了,已经是上神级的神器了。”时迁摸已经被打坏的耳环递给他,当时离开山洞顺手就给收了回来,“你去查一查这个东西是谁炼制的?”

“是,大人。”秦广王不明所以,“大人还是去六道轮回盘吗?”

“不了。”时迁摇摇头,“我去生死薄找个人。”

老头眼睛都亮了,三两下收了耳环,亦步亦趋地跟着,“谁?老朽给大人一起找找?那生死薄厚快成城墙了,您老一个人太慢了。”

生死薄放了一整栋书楼,凡间的人越来越多,生死薄也越来越厚。

“除非……和畅这个名字和生辰都是假的?”

时迁皱着眉头,十指屈伸间,命线眼花缭乱地扑出去,挂住了生死薄。而后所有红线开始细微地抖动起来,他感受着命线一点一点回传的消息。

每一丝命线都从生死薄中来,都是尘世间斩不断的尘缘所化,不可能会漏过一个。

然而还不等他细细查完,胸口一阵绞痛,所有红线从生死薄上断立额,落在地上,蠕动成了一条虫,很快消失不见。

这种事情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红线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正在召唤他。

“和畅!”时迁一股子心火烧起来,立刻起身出门。

“大人,大人!您怎么走了?按照惯例还能再留几日呀。”老头急急地挽留。

时迁的话远远传来,“你帮我在生死薄上找一个人,和畅,天机派曾经的小弟子。找到之后给我送来。”

第43章

那小洞其实只是缝隙的峭壁, 两块巨石隔出来的夹层,不高也不大,幸亏两人尚算瘦小, 才不算太过拥挤。

顾其果操纵着绿藤向里面挖了挖, 可惜坚硬的石壁最终让她不得不放弃,只能对着被堵住的洞口唉声叹气。

这也太巧了,天要亡我?

这时一簇火焰突然跳跃起来,昏暗的洞里一时间格外亮堂,火红的烈焰将洞口和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光,颇有些矜贵的意味。

洞口的积雪一点点融化成了水。

“你疯了?!”顾其果心中一急,直接用绿藤将她拉到身边, “不是不让你用金火了?不然我救你做什么, 让你直接被雪崩埋了岂不是更省事?!”

和畅看着足足三指粗的绿藤将腰线勒得分毫毕现,还有几张叶片欲盖弥彰地贴在胸前,这一次次地绑来绑去……

她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这到底是什么触手Play?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下次能不能不用绿藤抓我, 这种好东西留着给你的澈之更合适。”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你在这里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顾其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还是收回了绿藤。

和畅两指夹着一张符咒,“我用的是山神大人留给我的火符, 没用金火。”

“算你还有点分寸。”顾其果松了口气, “效果如何?有用吗?”

“相当好。”和畅很兴奋, 指了指地上的大滩雪水, “火符几乎不耗费什么法力,慢慢烧, 总能烧出去的。”

“给我几张,一起烧, 会快一些。”顾其果伸出手,跃跃欲试。

和畅随手抽了几张递过去,“你一张符咒都没有吗?”

顾其果试探着捏了个法诀,“第一张符咒最早便是凡人祖师爷为了修道,触摸法术的门槛画出来的。我是妖,符咒于我而言就是天书。勉强能用的水平罢了。”

“竟是如此。”和畅小声自语,“难怪我画符咒也跟狗爬字一样。”

“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顾其果点燃几张,又伸出手,“再来几张。”

和畅大大方方地直接递过去一半。

顾其果掂了掂手里的符咒,嘴角抽了抽,“……这么多。”

和畅嘻嘻一笑,聪明人懂得吸取教训,她现在带的符咒都是按斤论,随便造作。

两人一起点着火符,动作娴熟,小小的洞里融化的雪水很快没过了小腿,眼看胜利在望。

“这几张火符是你自己画的吧?”顾其果指着那团明显营养不良的小火焰。

和畅扫一眼便看到了歪歪扭扭的朱砂线条,面上烧的慌,幸好洞里昏暗也看不清,“那你换个用,反正有这么多。”

顾其果翻了几张,无奈道:“剩下的全是一样的,全用了也烧不化多少雪。你手上还有山神大人的符咒吗?”

“没了。”和畅绝望地发现,虽然带了很多符咒,但是大多都是她自己练笔的。

“这可怎么办?符咒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顾其果的绿藤都焉了。

“我试试再画一次……”和畅摸出几张空白的符纸。

“就你这几张的样子,能行吗?”顾其果怀疑道。

“行!一定行!我可是山神大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和畅瞪了她一眼,“反正若是我不行,咱们就坐着等死吧。”

她摸出一支笔,顺手在顾其果的伤口处蘸了点血。

“你怎么不用自己的?!”顾其果捂着伤口龇牙咧嘴。

和畅握着毛笔头也不抬,“我的血金贵,不舍得。”

顾其果:“……”

绿藤好痒,想找个人绑一绑怎么办?

和畅深吸一口气,摩挲着手腕上的金手镯,细腻的纹路勾勒出扶桑树的形状,还有冰凉的金属线条让她莫名安静下来。

她这一张符咒画的极慢,一笔一笔地勾画,鲜血比朱砂暗一些,并没有太多流动性,但这一刻她有种难以名状的信心。

“火符在众多符咒中算是最为特殊的一种……所以它的符咒,要足够烈但不能刚强,足够有韧性却不娇弱……”

时迁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仿佛在耳边回绕。

最后和畅纤细的手腕向上一提,一个玄妙大气的图腾勾勒完毕,“画完了!”

“这回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顾其果点点头。

和畅连法术手诀都确认了三遍,才敢真正上手,紧张地盯着火符,直到它化成绚烂强大的火焰,“成了!”

她激动地抱着顾其果又蹦又跳,“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亲手画给他看!”

顾其果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抱过,更何况是这个“前师妹”,简直浑身动弹不得,僵硬道:“那我们也得先出去才行。”

“这简单,我来画,你来点燃。”

和畅连续画了几张火符,只觉得越来越热,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珠,大冬天居然还出了汗,“拿去。”

她的手举了半天,却没等来顾其果。她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人已经大半个泡在雪水里了,眼睛半闭半睁。

“顾其果!醒醒!”和畅一把将她捞起来,不断呼喊她的名字,可惜毫无反应,“那你可别怪我。”

“啪!”和畅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顾其果顶着火辣辣的巴掌印,幽幽转醒,“我……怎么了?你打我做什么……你敢打我?!”

“你方才晕倒了,没事吧?”

顾其果使劲晃了晃脑袋,挖了一团雪水让自己清醒,“没事。符咒画好了吗?我继续。”

和畅蹙着眉头看她气喘吁吁地烧了一张火符,按住了她的手,“别白费力气了。”

“什么意思?”顾其果不明所以。

“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和畅抽出两张大力符贴在手臂上,然后双手顶着洞口用力推了推,依旧纹丝不动,敢情她们方才都白折腾了,“我们在里面不停地化雪,外头有人不停地给我们加码。”

“怎么可能?!如今整个龟山就只两个人在外边,你觉得会是谁?”顾其果用力推了她一把,怒道,“你可别跟我说是师尊!你我的命都是他救的,从小养起来,文字剑法都是他教出来的!就一回,就清水镇那一次,他没有先救你。因为这个,他自废修为,重修无情道。你就把他做的一切都抹杀了,还有良心吗?!”

“我没这么说。”和畅的肩膀狠狠撞上石块,划出的伤口汩汩出血液,疼的皱眉,“这不是还有一只王八?”

她是虽然刷文的时候,便看这个虐文男主不顺眼,但人家是男主又不是反派,怎么可能亲自下杀手?

那人设不得崩到读者寄刀片的程度?

“王八?你说玄龟?”顾其果更觉荒谬,“他老人家守护天机派百年,再说真要我们的命,何必费这手脚?”

“我随便猜猜。”和畅敷衍道。

“许是你多心了,外头本就在下雪,是我们化雪的速度不够快呢?”顾其果说着便拿起火符。

“没见过冬眠的王八这么能动弹的。”和畅立马抽回符咒,“一定有问题,单单是雪落下,必然是稀松透着风的,绝不可能堵得这样严实。火符燃烧会消耗空气,我们会先憋死的。”

“空气?”

“你方才不是晕了吗?我摸你脉门,法力尚存。应该就是因为堵得太严实,缺少空气造成的。”和畅见她还是一脸茫然,不耐烦道,“就是给你淹水里的效果差不多。”

顾其果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小小的山洞里,只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滴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还是听不懂?”

和畅服了,心说这仙侠界应该普及一下科学教育,但凡有个小学文凭……

“听懂了。”顾其果开口问道,“之前那个红线你还有吧?若我猜的不错,山神大人应该可以通过它找到你对吗?就像在去清水镇那次一样。”

“这叫命线,从长安起便牵在我手上了。”

和畅点了点手腕,那一圈红线在昏暗的山洞内显得格外耀眼。

“你需要时间。你也需要那什么空气?”

“……生物都需要。”和畅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灌满了整个洞穴,厚厚的积雪也被红色浸透了,恍若破碎的艳色妖姬。

****

血色洞外的大雪成了暴雪,飞扬的雪花眨眼间便能积起三尺厚。诡异的是原先的缝隙峭壁此刻却在地面之上,横生的树木全部消失,连一片遮挡的叶子都没有留下。小小的山洞成了孤零零的一个白雪鼓包,连一点热气都透不出来。

“血的味道。”龟甲人兴奋地几乎流口水。

“哪一个?”越是紧要关头,黑袍人越是镇定。

“妖血,我能感觉到是妖血在我身上流淌。”龟甲人享受地闭上眼。

“我问你哪一个?”

龟甲人不耐道:“当然两个都有,这就是凤凰的血吗?只是这样一点点,龟甲都活了。”

黑袍人眯着眼望向北方,“他来了,走!”

眼看好事在即,龟甲人自然不愿意被打扰,“不可能!他只要踏上龟山,我便能感觉到!”

“蠢货!”黑袍人自是忌惮万分,转头便消失了。

龟甲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剩下了贪婪,一挥手,大块大块的积雪冲着雪洞砸下去,“凤凰神女,是我的。”

第44章

山洞本就不大, 喷涌出来的鲜血溅了和畅一身,粘腻潮湿,连最后一点温度也飞快地消散, 就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不散。

和畅吓了一跳, 扑上前双手捂住她血流如注的手腕,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顾其果本就有伤在身,这下更是虚弱得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尽力了,希望你有足够的时间等大人来,只要你记得救澈之便好。”

——你们虐文配角的脑回路都是麻花吧?轴的要死啊?!

和畅在心里骂了一通, 开口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不用这样,我有办法的。”

顾其果眼神仅仅亮了一瞬,却并不相信她,“若是你真有办法, 早就用了。”

和畅哽了一下, 指着她的伤口恼羞成怒,“那不是之前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吗?!你也没给我机会讲!”

她着急忙慌地找了一瓶伤药,不要钱似的撒到伤口上, 又撕了点衣服布条给她包扎伤口, 越想越气, 手上忍不住便多用了三分力。

顾其果痛的一张脸都扭曲了, 颤声道:“嘶……那你说什么办法?”

“你变回去。”

“你说什么?”顾其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变回葡萄藤,就跟那个侯祺儿一样, 变回妖。”和畅催促道,“等你变回葡萄, 我就把你泡到水里……”

顾其果直接打断她,自暴自弃,“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和畅:“???”

活着不好吗?

“还记得师尊门前的那只猴子吗?她就是侯师妹,她曾经有知觉,懂爱恨。可眼下没了妖丹,浑浑噩噩,师尊说若是没有大机缘,她这辈子都只能是一只猴子了。”

顾其果捂着伤口,感觉到血液正在慢慢渗出来,“我不要这样活着,我更不能让澈之看到这样的我!”

“我要你的妖丹做什么?”

和畅的表情一言难尽,“我只是让你变回葡萄藤,植物在水里可以无氧呼吸,那可不需要氧气。只要山神大人在你烂根之前回来,什么事情都没有,说不定你个成了精的葡萄藤比我还能撑得久呢。”

顾其果:“就……这么简单?”

和畅踹了她一脚,直接动手给她摁水里,恶狠狠道:“你个文盲!快变回去!”

顾其果终于没再挣扎。

很快,和畅手底下玲珑有致的身躯就变成了一截粗壮的绿藤,只是有几道明显的划痕,摸着还有些粗糙。几片脆生生的葡萄叶垂下来,一颗紫色的葡萄藏在叶片之间。

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后者立刻晃了晃胖胖的身躯避开。

和畅短暂地乐了,“不愧是成了精的葡萄。”

她细致地将露在外面的绿藤也放进雪水里,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放过。

昏暗的小山洞内现在只剩下了和畅一人,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捡起一张火符,刚捏了个法诀,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想等得再久一些。

没了火焰,彻骨的寒意几乎从骨头缝里透进来,和畅后知后觉地发现进了龟山之后,她好像特别怕冷。

和畅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又冷又黑又潮湿,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连指尖都开始麻木了。

她把腕上的金镯子用力捏在手心里,坚硬的触感有些硌手——为什么山神大人不给她送一点柔软又暖和的东西呢?

这一刻,她在黑暗的小山洞里,孤身一身,疯狂地想念着时迁。

洞外龟甲人很清晰地感觉到里头两股气息正在飞速流逝,尤其是那个令他垂涎欲滴的神胎,那个可以令他彻底换掉被拖累的杂血血脉的神胎。

距离成功仅仅一步之遥,只要她神魂湮灭便可以了。

龟甲人佝偻的身板都直了一点,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按在洞口厚厚的积雪之上,贪婪的眼睛几乎黏了上去,满是贪婪,“神胎……我的神胎。”

积雪在他的操纵之下,刚开始有了一点松动,一只手强硬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龟甲人心头一跳,转头便看到山神大人那张妖孽般的脸阴沉地几乎可以滴下水来,周身的风雪被涌动的法力带动起来,化成无数细小而锋利的刃。

“老王八……”

只看一眼,龟甲人浑身颤栗抖如筛糠,整座山都是他的身躯,怎么可能有人上了山他却不知道?

“你在对我家小姑娘做什么?”时迁的嗓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大人……我……”龟甲人支吾几声,干瘦的双腿一屈,猛地在他面前跪下,“我感觉到大人气息,特地赶来看看。”

“仅此而已?”时迁低垂着眼瞥他一眼。

“大人是知道我的,杂血不纯,天生胆小,一辈子只敢在龟缩在此。”玄龟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我哪敢对背阴山的人做什么?就算只是一只背阴山出来的六耳猕猴,我也是多加照拂……”

时迁心急,不耐地踹了他一脚,“滚开!”

龟甲人被踹得在雪地里滚了三圈,手脚缩回龟壳滚成了一个雪球,却连声痛呼都不敢出,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

时迁五指屈伸,无数红线自他的指尖飞出,狠狠地扎进洞口的雪里,大块大块的冰雪被掀翻,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

然后他便看到了他的小姑娘蜷缩在地上,单薄的一件白衣尽是泥渍混着血迹黏在身上,原本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双眼紧闭,气息极其微弱。

那一刻,时迁感觉呼啸的风雪都消失了,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眼前那个人事不知的小姑娘,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有点像是面对那一树扶桑果,那是前途未知的紧张,如今是害怕。

和畅本就半梦半醒的,浓重的血腥味忽然散去,凉凉的风雪气拂过脸庞,仿佛泉水冲洗而过。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山神大人熟悉的脸装在狭小的视线里,“时……迁?”

时迁这个时候才感觉到那颗心重新落了回去,红线将地上的人卷起小心翼翼地送进怀里。拿袖子一点一点给她擦去脸上的血迹,按着命门给她送了点法力,“我在。”

山神大人素来寒凉的气息此时竟也有些温暖,和畅乖顺地缩在他怀里,眼眸微敛,“……冷,有点疼。”

时迁到底还是没忍住,“胆大包天,走前我怎么说的?”

和畅就像没听见似的,眼睛一眨,簌簌滚下两行泪,“你怎么才来?让我等这么久,他们不让我出去,我烧了好多火符,我都快没命了……”

时迁训人的话一下子被堵在嘴里,“谁不让你出去?你究竟来这鬼地方做什么?”

“慢着!和畅……和畅,她怎么样?”漫天风雪中竟是沈以泽姗姗来迟,若是按着重修无情道的时间而言,他这会不应该出关。

时迁正是怒火中烧,“我的人在你们天机派出的事,沈掌门现在才来,是不是晚了点?”

沈以泽气息不稳,显然是匆忙破关,脸色一阵青白。

和畅听到声音挣扎着露出个脸,“顾大哥呢?怎么样了?”

沈以泽下意识摇摇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紧紧皱起眉头,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

和畅从身上摸出药,“这是龟甲制成的药,给他用了可以护他不再走火入魔。”

时迁堵着的那口气更加郁结,按着她的头塞回去,“你就是来这里做这事的?”

“顾其果变回葡萄了,你是她的师尊,别让她死了。”

和畅说完,敏锐地感觉到脸上的好像有点针扎般细小的痛——山神大人盯着她的眼神几乎化作了实质。

她重重地咳嗽几声,牵动了伤口又开始流血,于是彻底安分不动弹了。

时迁被她折腾地简直没了脾气,怒火熊熊燃烧实在憋得慌,“老王八!你给我滚过来!”

被滚成雪球的玄龟缩在龟壳里装死,这下躲不过去,“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玄龟冷汗直下,“这……这……我的确不知。大人您三百年前便知道我的,我的杂血在冬天会让我更需要闭息,否则借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将大人的侍女置之不理。”

和畅适时开口,“顾其果说只有老乌龟翻身动弹的时候,便会移动山体,所以我们才会遭遇雪崩!还有洞口的雪,我怎么都烧不完。”

“冤枉啊!您也曾在天机派长大,冬日龟息养神向来无知无觉,若是冲撞了您老,我给您赔罪。”龟甲人一张老脸涕泪纵横,丝毫没有护派神兽的尊严,跪地磕头磕得响亮又干脆。

和畅仍有犹疑,“可是……除了你,龟山还有什么人?”

“许是……许是真有什么人溜了进来,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守好龟山!”龟甲人反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时迁眯着眼上上下下审视着这个老东西。

“我就是一只王八,大人您是天边月,判若云泥。我怎么敢有这种心思……”

玄龟哭哭啼啼求着饶命,话还没说完,只见红光一闪,背上千年的龟甲硬生生被切掉了一半,鲜血如□□涌而出。

千年神兽玄龟的血,就算不纯,寻常人得了一点便能延年益寿,如今却如污血一般,在地上很快积了一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一半的龟甲,权当利息了。”时迁心头那股恶气出了些,“你最好是没有骗我,否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身死道消。”

玄龟伏在地上,不敢有一句怨言,只是哀求道:“我这等龟壳怕是玷污了大人神体,大人既然罚也罚了,看在这三百年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如就把龟壳还给我吧。”

这是他的本命龟甲,凝聚了他半生法力,可与祭坛的那一片不同,若是没了,他也就差不多半废了。

时迁勾起唇角露出一颗尖利的犬牙,“讨价还价,你剩下的一半也不想要了?”

玄龟本就心虚,再不敢求,伏在地上竟是直接化作了原型,舍下那一半的龟甲融入了龟山之中,消失不见。

时迁哼了一声,收起龟甲,盘算着给小侍女做个甲胄,才算心情好了些,抱着人走入茫茫风雪中。

被抱在怀里的和畅悄悄拿眼睛觑他,有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并且很骄傲——这可是她亲自选的人,她的山神大人。

他迎着风雪不施法术,很快肩头便落满了白雪,连漆黑的长发上都挂上了雪粒。

和畅忽然便想起了一句话,今生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下雪天真好,她不自觉地弯了眉眼,安心地睡过去。

沈以泽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是不是又一次来晚了?

他在大雪中立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连这种情绪也不见了,他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表情。

第45章

背阴山, 山神殿。

足足脸大的碗内盛满了褐色的浓稠药汁,氤氲着乳白的热气,一股浓郁的苦涩味萦绕不散, 光是闻着便令人反胃。

和畅嫌弃地将巨大的药碗远远地推开, 专心地看着手底下的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背阴山山神——时迁传”。

自从龟山被时迁救回来之后,和畅便在山神殿开始了漫长的养伤,连大门都没能走出一步。奈何山神殿唯一的能说话的人时常装哑巴,偶尔说一两句又阴阳怪气地气人。

她只好将原来的话本都翻烂了,最后决定动手自己写。

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仙侠

和畅借着晃动的烛光按照习惯写完分类,看着“言情”两个字忽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从长安红螺寺见鬼到清水镇入幻境, 还有龟山上拂过的风雪, 山神大人都恍如天神从天而降,将她带出仙境,每一次都是他。

和畅摩挲着腕上的金手镯,犹豫片刻, 提笔在“言情”两个字上划了两道, 换上了“无cp”,目前她还想不出什么女主能配她家山神大人。

然后她改成“无cp”,满意地点了点头——卑微的土地公公升级搞事业, 大男主文要什么爱情!

“这是什么意思?”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点了点。

和畅头也没抬, 下意识道:“就是没有cp感情线。”

“没有感情?时迁为什么没有感情?你为何会这么认为?”那人很是不满。

“哎, 不是那个感情。就是没有女主, 没有爱情线,专注搞事业。”和畅又解释了一句, 后知后觉地发现有那么一丝不对劲,理论上来说整个山神殿唯二会说话的只有她和山神大人。

她心虚地掀起眼皮往上看, 果然是山神大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为什么没有女主?为什么没有爱情?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修无情道了?”时迁居然直接开始了三连问。

“单单凭您老人家这气度,这脸,还有这法术,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女子能配……”

和畅求生欲上线,闭着眼吹了一波彩虹屁,还没等吹完心里莫名堵得慌——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还想要什么女主?

“大人居然还真想要个女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主?”

“你说呢?你不知道?”时迁半敛着眉目,怨妇似的瞥了她一眼。

——又开始了,从龟山回来之后他就这样阴阳怪气,好像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我觉得您不需要。”和畅哼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合上书册。

“但我觉得你需要这个。”时迁只是看了一眼书册,没再多问,便把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汁端过来,“又不想喝药?”

和畅讪讪道:“没有,我就是觉得烫,想凉了再喝。”

“这个理由昨日刚用过。”时迁无情地戳穿她,拿起勺子搅了两圈,氤氲的热气很快便散了些,“眼下正好,喝吧。”

那碗药汁被推到面前,和畅光是看着便感觉一股苦涩药味在口中弥漫,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动手。

这么大一碗,谁家汤药论斤喝?!

“若是凉了,我再给你煎一碗。”时迁拿下巴点了点药碗。

知道实在躲不过去,和畅一咬牙,双手捧起药碗,“咕噜咕噜”强行给自己灌了下去,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差点被苦得连胆汁都吐出来——这药有问题吧?就算生吃黄连也没这么苦的!

“既然这么怕喝药,去龟山救人的时候怎么不多犹豫一下?”时迁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

算你还干点人事!

和畅敢怒不敢言,愤愤地嚼了两下,才冲淡了点苦涩味,“毕竟是养大我的师兄,有恩报恩。再者说,我哪知道会遇到雪崩呢?”

“你在长安的时候主动凑上来要做我的侍女。”时迁的怨气依然深重,“那我让你乖乖在山神殿,怎么不听?”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和畅狡辩道,“情势危急,不能见死不救!”

时迁屈指在她脑门上一弹,“……鬼话连篇。”

和畅往后一躲,动作幅度太大,一下子牵动了伤口,在龟山雪崩时摔来摔去,就算有顾其果护着,她身上也难免添了几道伤口。

此时龇牙咧嘴地喊疼,“大人就没有可以治伤的法术吗?动动手,就能马上好的?”

借尸还魂什么的都有,这不应该是基本操作嘛?

“有啊。”时迁回答地十分坦然,并起两指在她的后肩伤处一点。

一股暖融融的法力注入,和畅只觉得伤口处有些热,很快又有些痒。她伸手摸了摸,伤口处长出了新生的皮肉,光洁如初。

“居然真的有这种法术,怎么不早点用?”和畅惊喜地伸出手臂,“这里还有一道。”

“呵——”时迁笑了一下,伸手在她的伤口处用力按了一下。

和畅疼得飙出眼泪,捂着手臂“噌噌噌”跑远了,含泪控诉,“你个小人趁人之危!”

“不疼你没记性。”时迁凉凉道,“那伤口你留着,每日一碗药,乖乖喝了,保证连疤都不会留。”

和畅出离的怒了,“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时迁勾了勾手指,红线飞出将炸了毛的小侍女给薅了回来,顺势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和畅十分警觉,“你又有什么歪理。”

话音刚落,一件乌黑的甲胄出现在她身上,还有些细密的黄色纹路,像是龟壳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身上。

“看来挺合身。”时迁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