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畅新奇地伸手摸了摸,极软又有韧性,有点像电视剧里的软甲,“这是什么?”
“正好砍了一半的龟甲,就给你做了一件。虽然只是一只杂血王八,但也是杂血的玄龟。他的龟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算是上神级的神器了。日后就算碰到沈掌门那样的,用上承影剑在你身上都留不下一点伤痕。”
时迁说完又补上几句,嫌弃道:“法力那么弱,又爱多管闲事,惹是生非,一个看不住就容易出事。”
“大人送礼就送礼,后面那几句可以不说。”和畅双眼放光,这简直就是把神级防御套装穿身上了。
她想了想,顺手打了个响指,一簇小火苗在指尖跳跃,“我的金火也可以炼化龟甲,说不定将来您老人家还有求着我的一天呢。”
时迁先是愣了愣,然后十分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绝无这种可能。”
最后不等小侍女开口,干脆利落地掉头便走。
——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长了张嘴!
和畅气急败坏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能默念三遍不气不气,气出病来,还得喝药!
看在神级防御套装的份上,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暂时原谅你!
只是这短暂的原谅也只是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和畅翻开书册,准备开始写正文的时候,发现第一页的分类处,“无cp”居然被划了一道,在上面写了一个言情!
第46章
和畅盯着“言情”两个字, 都快盯出两个洞来,出离地怒了——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带着无可匹敌的锐气, 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杰作。
好家伙!他居然还真的想要个女主?!
他想要谁?!明明原著里都没有他的官配!
和畅看着那个两个字越看越气,没忍住提起笔将那两个字重重地涂成了黑色的一团墨渍,才感觉心情好了点。
接着手下的书册忽然被抽走,和畅心里一突,莫名心虚地去抢,“时迁你又抢我东西!还给我!”
那人高高的马尾一甩,满是惊奇, “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同山神大人说话的?”
“顾其果?”和畅惊喜地看着来人, 在她身后顾澈之也走了进来,“你们怎么来了?”
顾其果:“澈之说师妹的大恩大德必须要当面致谢。”
和畅摆摆手,“不必不必。”
顾澈之却一脸正色,端端正正地给她行了个大礼, “你既已不是天机派弟子, 便必须救我的情谊。那么于我便全然是救命大恩,澈之欠和畅一条命,欠背阴山一条命。”
——这波不亏, 被反派欠了一条命, 这下可能BE了吧?
和畅头一回被人行此大礼, 面上不由自主地有些热, “若是顾大哥真要感谢,不如感谢顾其果, 是她赶来背阴山找我。为了救你,她可是连命都差点丢了, 那一身的伤,几乎泡在血里了。”
此话一出,山神殿内诡异地安静了。
顾其果头都没有抬,专心地翻着手中的书册,就封面和目录不到二十个字,快被她盯出花来了。
和畅不明所以,心说她救了反派一条命,还给反派拉了个对象,难不成拉的不是官配,他还不高兴了?
“顾大哥,从前在天机派,你便是我的师兄。如今我入了背阴山,可你依然是那个曾经护佑我长大的人,我当你是我大哥,如同我亲生的兄长,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和畅再一次郑重申明,可两人依旧诡异地沉默着,她推了推顾其果,后者低头毫无反应。
“不争气。”和畅磨了磨牙,又开口道,“顾大哥走火入魔之时,为了防止你伤害自己,顾其果都快把自己给你当成练剑的木桩了,那一身伤可不是虚的。你若是还不明白她的真心……”
话还没有说完,顾其果一把捂住她的嘴,一张脸烧的通红。
和畅瞪大了眼睛:“……呜呜呜???”
这又是什么展开?
“他已经知道了。”顾其果声如蚊蚋。
她好像错过了什么精彩剧情?!
和畅一把抓下她的手,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舍得告诉他了?”
顾其果不知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道:“等我醒来之后……就像喝醉了似的……还抱着他……”
“抱着他?”和畅大胆猜测,“抱着他做了什么晋江不能做的事吗?”
“你还问?!都是因为你,你让我变回本体泡在水里,我才会这样!”
和畅愣了会,猛地大笑出声,连眼泪都要笑出来,“我想起来了,植物在水里进行无氧呼吸产生酒精,可不就是喝醉了。”
顾其果恼羞成怒地扑上去,“都是你的馊主意,你还敢笑。”
顾澈之那会走火入魔尚未恢复,毫无反抗之力。
他在天机派当了一辈子的正人君子大师兄,眼下尴尬地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和畅敏捷地躲闪着,奈何伤势未愈,牵动了伤口,皱起一张小脸。
顾其果吓了一跳,“我记得你受伤并不是特别严重,为何还没有好?”
和畅愤愤道:“还不都是因为时迁!”
“你居然敢直呼山神大人名讳?!”
“有什么不敢的?!他给我治伤就治一半,还天天逼我喝一大碗药。”和畅拍着桌子比划了一个大药碗,“你们来的正好,给我疗伤吧。”
顾其果已经完全不遮掩了,伸手直接化出绿藤,将她手臂的伤口包裹,“我们方才上山之时,山神大人也没有阻拦,我还当大人待你格外特别。没想到竟是以欺负小姑娘为乐的。”
“难怪你们能进山神殿,看来祖训的存在就是拿来被打破的。”
和畅心说,难不成是她天天说闷得发慌,他老人家突然良心发现了,找两个人来陪她?
“是啊,上次我是趁着山神大人不在背阴山才闯进来,这回不知为何就被放进来了。”顾其果收回绿藤,“可以了,只是小伤,寻常不喝药也能好。”
手上伤口已经愈合,新生的皮肉还带着点浅浅的粉。
和畅最后的一点郁闷一扫而空,“他就是故意欺负人!喜欢看人喝药,也不知道什么怪癖!”
顾其果同情地拍拍她的肩,幸灾乐祸,“节哀,你说你离开师门去哪里不好?偏偏不长眼地跟了山神大人。”
和畅才收了时迁的神级防御软甲,也不好昧着良心,别扭道:“倒也不是完全不好。”
“那你方才在气什么?”顾其果晃了晃手中的书册,“你这是在给山神大人写书立传?”
被短暂遗忘了的“言情女主”再一次被想起,和畅当场翻脸否认,“没有!”
“可这分明写的就是山神大人传。”
和畅一把抢回来,“原来是的!现在不写了,他居然想改我的设定,一点都不尊重原著!”
顾其果一脸茫然,“就因为这个?”
“无cp文他居然想要个女主,这不是魔改是什么?!”
和畅被一股莫名的火气上了头,“我要下山!在他认错之前,我不回来了!”
顾其果这下听懂了一半,“山神大人能同意吗?”
“我管他同意不同意!我是他侍女,又不是卖身了,他还想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反正伤也好了,我再也不要喝药!”
和畅当即开始收拾行李,犹豫片刻又将“时迁传”也装了进去,不能再给他魔改的机会!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下山,山神大人一时半会不会发现的,你们会缩地成寸吗?”
顾澈之不赞成,“山神大人让我们进山神殿已是大量,再将小师妹拐走,这……”
“从前你整日跟在师尊后面,就像一条小尾巴,畏畏缩缩,看着便来气。如今对着山神大人竟然敢造反,真是出息了。”
顾其果是个胆大妄为的,“正好眼下是三月,山上虽冷,但山下已经入了春,还有早春花市。澈之不带你,我带你缩地成寸。”
——Girls Help Girls!
和畅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顾其果便跑。
“你们等等……”
顾澈之无奈,没想到她们动作如此迅速,只好提笔留了个字条,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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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远郊,清水镇
和畅跨出缩地成寸的法术之时,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差点摔倒——看来她晕缩地成寸这个毛病是好不了了。
顾其果赶紧拉住了她,“你没事吧?”
“没事,以前我就晕车,没想到来了这里还晕缩地成寸。”和畅拧了拧眉心,缓了好一会,才四下望了望,“清水镇?怎么又来了这里?”
顾其果避而不答,反问道:“晕车是什么?”
顾澈之不给面子地拆穿她,“缩地成寸只能到去过的地方,在此之前其果只去过长安。”
“清水镇以纺织闻名,这里的布料甚至比长安还要好,成衣样式也极新。”顾其果强词夺理,“山下已然入春,总不能让和畅还穿着冬衣,我本就是为了来这里给她添置新衣。”
“好好好,其果考虑周全。”顾澈之不与她争辩。
和畅在一旁看得开心,沉浸在磕到了自己配的cp成真的快乐中,然后便被带到了一个成衣坊。
顾其果熟练地挑了各式衣裳,在她身上比划,“蓝色的太普通,黑色又不适合小姑娘。这件粉色有些浅,衬不出你的肤色。还是红色的好,蚕丝柔软轻薄,正适合这个季节。你看上面的石榴花还是双面针法秀的,一簇一簇看着就热闹。再配上这条披帛,灵动飘逸,听我的!”
和畅被安排地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想到顾其果还有这本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她挑出来的石榴花正红罗裙。
不得不说,顾其果的眼光的确好。
身量正好长了几分的和畅穿着一袭红裙亭亭而立,裙摆处橙红色的石榴花婀娜多姿,锦簇盛开,将她衬得仿佛是误入花园的仙子。
衣坊里其余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看得呆了呆。
甚至还有一个锦衣公子,抱着一捧盛开的石榴花,面色微红,十分羞涩,“清水三月繁花开,姑娘……姑娘可愿与小生把臂同游?”
顾其果看热闹不嫌事大,夸张地鼓掌。
只有顾澈之捂脸没眼看,他只知道等山神大人杀过来,有人要倒霉了,是所有人!
事实上,不用等那么久,背阴山上的时迁没感应到和畅的气息便慌了神,龟山回来之后,他恨不得把她搁眼皮子底下看着。
时迁将整个背阴山翻了三遍,没找到人,才看到山神殿内的字条,咬牙切齿,“天机派……和畅,你给我等着。”
字条瞬间湮灭,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第47章
早春花市看起来是清水镇的一大胜景, 这回不单单只有尚未婚配的少女,甚至拖家带口地涌到这个小镇里。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几乎可以和长安的闹市相比, 摩肩接踵, 熙熙攘攘。
“和……和姑娘,你……你……梅花…那边…”
锦衣小公子白泽不过二十上下,偷着看一眼和畅,又把目光放在满园春色之上,一句话硬生生地被他讲的支离破碎。
和畅先受不了了,这人是把所有勇气都放在邀请她同游上了吗?
“白公子叫我和畅便好,还有请你正常说话。”
“可……可以吗?”白泽只当她同自己亲近, 更加兴奋, “和畅,惠风和畅,万物生长,真是个好名字。”
这话听着耳熟, 好像山神大人也说过。只是为何从白泽嘴里说出来, 她并没有之前的那种被夸的激动?
和畅敷衍地点点头,踮起脚闻着梅花的芳香,花瓣上还留着晶莹露珠, 鲜活可爱。
“三月东风吹雪消, 无数梅花落野桥。【注】清水镇的风水真好。”
“世人只知清水镇的纺织一绝, 却不知道清水镇依山傍水, 四季鲜花繁盛,尤其是早春花市同样也是一绝。”
提起清水镇, 白泽显然很是自信。
和畅:“白公子是清水镇的人啊?”
“是啊。”白泽上前折了一束梅花,“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这里的每一寸地方我都了如指掌,和畅若是想要游玩,我可以带你去。对了,还有一个秘密,你一定不知道。”
“什么秘密?”和畅偏过头看着他。
“清水镇在前朝,可是国都,九宫十一殿,朱雀大街宽阔平整,驾着马车跑上三个时辰都跑不到头。修士众多,时常御剑而行,或是切磋剑法,远比长安更加繁华。”白泽一边说着,一边靠过来,将手中的梅花递给和畅,连带着耳后根都变得通红一片。
和畅轻轻皱了下眉头没有接过花,比起折下花朵,她更喜欢让花朵留在枝头,“前朝是启朝对吧?谁让启朝碰上个那么不着调只知道修道求长生的皇上,上一个求长生的皇上,印象里还是秦始皇,秦朝也没活多久。”
“秦朝……是什么?”白泽奇怪道。
“那不重要。总之皇上不事生产,一天到晚求长生就是失职,苦了启朝的百姓。”和畅想起之前在祭坛看到的,又补上一句,“不过临死前也算做了件好事。”
白泽闻言举着红梅沉默了许久,才不自然地弯了下唇角,“和畅不喜欢红梅吗?”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比起摘下来金屋藏娇,花朵还是让它在枝头绽放,更加吸引人。”和畅解释道。
白泽仿佛做错事情一般,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我以为喜欢的东西都要握在手里才好。”
“白公子不必如此,说到底这只是我个人的喜好。”和畅对这种羞涩的小男生实在接受无能,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山神大人在此,他会怎么说?
——让花朵开在枝头供你赏玩,而你握在手里的,最好是金子做的。
和畅想着山神大人板着一张俊脸,似笑非笑地说着话,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好,听你的,日后我不再折一枝花。”白泽鼓起勇气,“我愿在你的窗前种满红梅。”
和畅:“???”
他这又是什么神展开?
顾澈之乃是修道之人,耳聪目明更甚常人,虽然远远跟在后头也看得一清二楚,强烈的危机感掠过心头,“我觉得不能放任小师妹这样玩下去。”
顾其果比他还要有危机感,“我看那白泽年纪相仿,相貌品行看着都不差,那通身的气度看着也非寻常人。左右和畅无心修道,怎么就不能找个俗世公子哥了?莫不是你对她……”
“你想什么呢?!”顾澈之瞪了她一眼,“我怕小师妹再玩下去,山神大人舍不得找自己人麻烦,倒霉的只会是我们!”
“这同山神大人又有何关系?”顾其果终于想起了那本“山神大人传”,仍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和畅心里的人是他老人家?那她跑什么?”
“清水镇与别处不大相同,民风开放,花市常有少年男女把臂同游,又有我们跟在后头。谁知道一上来便碰到个如此缺心眼的。我不清楚小师妹心里究竟放着谁,但是谁能保证山神大人心里一定没有小师妹?!”
顾澈之说罢,急急地快走两步,不由分说地将和畅拉到身后。
白泽立刻垮了脸,“阁下是谁?”
“这是我家小师妹,眼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去镇子里找个客栈。”顾澈之道了声抱歉。
“对对对!”和畅正愁不知该怎么甩了他,从善如流道,“顾大哥,我们走吧。”
“我该去哪个客栈找你呢?”白泽踌躇着不敢跟上前,只在后面大声地喊了一句,而后沉默地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清水镇早春花市的确有名,游人如织,直至日暮时分,三人才在清水镇找到一个空的客栈。
顾澈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坦白,“下山之前,我给山神大人留了字条,所以……他可能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你!你这个叛徒!”顾其果愤愤不平。
“就这事啊。”和畅笑了笑不以为意,指着手腕上的一圈红线,“你不留他也知道我在哪里,这是他留下的命线。”
顾澈之无奈地摇头,“也是,那位大人也不像是不留后手的人。”
大约植物都是一根筋的,顾其果直接问道:“那你还跑什么?”
和畅:“……因为他改我的小说。”
“仅此而已?真的?”顾其果逼问她。
“他还想要女主,还改我的小说!这还不够?”和畅哼了一声,“他虽然能找到我在哪里,但他更厌恶人多的地方,我就是想恶心他一下,让他认个错。”
顾其果抓了抓自己的高马尾,奇怪地问:“你为何如此介意这个女主的问题?况且你写的不是山神大人传?我从前听说为他人著书立传,本就是要听取本人的意见。”
和畅哽住了,无言以对,她那小说一字未动,真要算起来,其实也称不上魔改。
顾其果忽然一拍手,“那你不如自己做他的女主?皆大欢喜。”
这……怎么就皆大欢喜了?!
和畅刚想反驳,话到了嘴边转了三圈又咽了回去。
“我听说山神大人为了你,连护派神兽千年玄龟都砍了一半的龟甲。”顾澈之道,“小师妹你真的只是因为他改了你的……设定而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和畅身上还穿着那件贴身的软甲,摩挲着手腕上的金手镯,犹豫着没有说话。
“那你再想想,反正以那位大人的速度,我看马上也到了。”顾其果拉着顾澈之,悄声道,“我们要不要先跑路?”
顾澈之拉着她的手,以实际行动表明必须跑路!
于是第二日,和畅等到日上三竿也没有等来两人,接着一开门直接被吓了一跳,“也太快了吧?!”
时迁单手抵着门,面上冷得好像是背阴山的冬季不化的大雪,“第二次了,这回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跑,你出息了。”
和畅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本来义正言辞地演练了无数遍的理由,结果真的顶上了居然哑了火,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本来就知道我在哪,不算偷跑。”
“你又是谁?”白泽居然打听到地方乐颠颠地跟了过来,还没高兴一会,居然又见到了个陌生人。
和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白公子,你怎么来了?”
“昨日你说的话,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觉得你说的对!”白泽献宝似的拿出一朵红梅,“繁花挂在枝头才可以常开不败,所以这回我给你带的是纸折的,还特地用了红梅花汁浸染,不仅色泽相近,连香气也是一样的。”
和畅嘴角抽了抽,“我真是……谢谢你了。”
时迁在那枝纸花递到和畅面前之前劈手夺过,“看来你不知道,我家小侍女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她更喜欢金子。”
——猜对了,居然真的这么说。
和畅“扑哧”一声笑出声,纠结了几天的闷闷不乐莫名一扫而空。
时迁捻着那枝红梅纸花,一用力,纸花顷刻间灰飞烟灭,“还不快滚!”
“你……你……我还有!”白公子吓得语无伦次,颤抖着将袖子里的纸花全部拿出来,也顾不上送到和畅手里,门里门外掉了一地。
然后人自顾自地便跑了,还不忘喊一句,“和畅,我对你是真心的。”
“愚蠢的凡人。”时迁冷着声音,“你又笑什么?”
和畅抬起头,漆黑双眸弯弯的像是月牙,亮晶晶地看着他道:“毕竟是著书立传,我觉得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既然你想要言情,那你说你想要个什么女主?”
时迁觉得小侍女心思九曲十八弯,完全不明白怎么跳到这上面的,“你在说什么?”
和畅上前一步,踮起脚,勾着他的下巴,“你说我来做这个女主好不好?”
第48章
时迁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 白皙的小脸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尽管她竭力掩饰,甚至保持着姿势一点不动弹, 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紊乱急促的气息。
和畅绷不住了, “到底要不要?”
“我曾经说像你这样的小侍女一抓一大把,是骗你的。”时迁终于开口。
和畅点点头,“上山就发现了,整个山神殿根本就没有人,想找人聊天都找不到。”
“三百年来,只有你一个,除了你, 还有谁?”时迁捏了捏她的脸, 近些日子在山神殿养伤养出了点肉,手感还不错,“不然写段落?”
“那怎么行?!那叫耽美,差远了好么?”
“这又是什么?”时迁蹙眉道, “天机派都怎么教的你?不会剑法, 不会符咒,怎么总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和畅讪讪一笑,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们现在要回背阴山吗?”
时迁:“我看清水镇热闹的很, 你真想回去?”
“清水镇花市我才逛了一天。”和畅自是有些不舍, 不过她也念着一个问题, “可大人不是不喜欢人多?”
“不许往人多的地方凑。”时迁伸出三根手指,“容你再留三天。”
三日之后正好清水镇花市结束。和畅心说, 他还挺懂。
“遵命。”和畅翻出来一个遗留已久的问题,忍不住问道, “大人难道不是从凡人一步一步修炼至山神吗?为何如此厌恶凡人?”
“凡人多愚蠢,狡诈多变,虚伪贪婪。”时迁神色极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还有……谁告诉你,我是凡人修炼上来的?”
和畅奇道:“那您老人家是怎么成为山神的?”
“天生的。”时迁丢下三个字,便不愿再多说,直接走人。
和畅想起之前看的帝君话本,落地即为神胎,天道赋予神位。
随即又觉得荒唐,哪有这么巧,天底下的山没有十万也有一万,天道要是每座山头都要亲自封个山神,岂不是要忙死?
“等等我!”和畅小跑着跟上前,“天生的是什么意思?还有大人为何记不住人?”
时迁充耳不闻,越走越快,威胁道:“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现在就开一个缩地成寸。”
和畅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声怨念了一句,“你都没说,怎么就知道是废话。”
时迁停下脚步,随手丢下几个铜板换来一支糖画,直接塞她嘴里堵上,“这样能堵上你的嘴吗?没大没小。”
和畅将嘴里的糖画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愧是花市,居然连糖画都是一副百花图,糖汁细腻分明,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你们这些凡人还挺怜香惜……”
时迁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和畅立刻咬了一大口,精致的百花图瞬间支离破碎,咬的嘎吱作响,“果然好看的东西一定都很好吃。”
时迁当即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他的小侍女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只要山神大人在,两人下意识便越走越偏,几乎到了清水镇的边缘。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大片的橙红的石榴花,人少花却极热闹。
和畅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舔着剩下的糖画,穿梭在石榴花丛中,碰碰这个,摸一模那朵。
时迁倚在树下,看着小侍女宛如小猫嬉戏在这个鲜活的凡世间,玩得不亦乐乎。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在山下陪着她。
“哎哟。”和畅一时不察,脚下似乎绊倒了什么,一个趔趄向前倒,手中的糖画掉在地上滚了一层泥。
时迁动作很快,五指屈伸,命线瞬间飞出,“看着点路。”
和畅站稳了身形,才发现绊到的居然是人的手臂,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面相居然有些眼熟。
“这人好像是……吕瑶的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谁?”时迁显然没有想起来。
“别碰我爹!”翠衣女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用身体挡在老者身上。
“还真是你?”和畅将她扶起来,兴冲冲地对山神大人道,“是吕瑶啊!婳婳之前假扮的那个人。”
时迁似乎想起来了一点,但是面对翠衣女子依旧茫然。
——脸盲症真是可怕。
和畅不与他多争辩,转而上上下下将她看了看,“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躺在床上,看来眼下已经全好了。”
吕瑶有些不确定地问:“阿爹跟我说过,是背阴山的山神大人和一位女修士救了我。”
“对对对,之前你被姻缘石损了点阴魂,是我们救了你,这位便是背阴山的山神大人。”和畅指了指旁边的人。
吕瑶激动地手足无措,“大恩大德,我爹现在在家里摆着大人的神位,日夜供奉,说是真神护佑。”
“不必如此。”和畅面上装的镇定,心里锣鼓喧天,闹腾地像是过年——毕竟这些可都是她一笔一划地勾出符咒救回来的人,
时迁捏了捏身边人的脸,“嘴角要上天了。”
和畅掩嘴咳嗽两声,“你们俩可好,之前你躺着,现在你爹躺着,这又是怎么了?也损了阴魂?”
吕瑶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这回可真是不明白了,自从姻缘石那回之后,我爹特别小心,除了上街做些买卖,几乎哪里都没有去。可不知为何还是突然间高热不退,时常昏睡不醒,醒了也总不记得事,我只好去哪里都带着他。最近花市,爹要用补药,我便想着卖些花贴补家用。”
“高热不退?发烧了?”和畅弯腰探了探他的额头,皱起了眉头,再烧下去估计都能烤年糕了,已经不是简单的发烧了。
吕瑶轻柔地拭去她爹脸上的汗珠,又指着他的手臂道:“最近天气热,爹还时常高热,都闷出疹子来了。清水镇的名医我们都请了,清凉解毒的,什么药都用了,可还是没用。不过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别的更严重的症状。”
“这些红疹……”和畅拧了拧眉心,终于想起来,“当时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你爹手臂上便已经有了几粒,那会我还当是虫子咬的。”
“大人看看呢?”和畅问道,“这好像有些不对劲,寻常人这样发烧早就烧死了吧?”
“你又想多管闲事。”时迁念叨一句,还是蹲下身掐着他的脉搏,片刻后,另一只手突然抓过她的手腕。
和畅不明所以,“大人,怎么了?”
“的确不太正常,他的脉搏比你的还要有力,简直比寻常青壮年还要健康。”
“对对对,那些个名医也是这么说的,可我爹就是高热不醒。”吕瑶也急了。
时迁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按住老伯的眉心,送进去一段命线,然而这段命线进去了许久都不曾出来。
和畅发现时迁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让她忽然有了种山雨欲来之感,“大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时迁声音很冷,“把你爹的姓名生辰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吕元寿,壬寅年五月十六。”吕瑶下意识便道。
时迁点点头,“你爹平素里用的那些换洗衣裳东西器皿都拿过来,此事不简单。”
吕瑶六神无主,“连真神都说不简单。我爹……我爹不会有什么事吧?”
时迁唤出朱笔写下生辰帖,并起两指一点,“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和畅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放心,有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吕瑶望着她的镇静自若的面容,稍稍安定下来,“我家离这里不远,我去拿。”
眼看生辰帖毫无动静,时迁握着朱笔在上面又添了几笔,嘴上嘱咐和畅,“你跟着她去,若有任何不对,保护好自己,马上回来。”
和畅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没再多问,“好。”
吕家小房子离这里不远,两人几步路便到了。
“这是衣服,杯子,还有……还有碗。”吕瑶在房内跑来跑去,急得团团转,手一滑碗摔成了几瓣。情急之下,又伸手去拿,手上立刻被碎瓷片割了一道。
和畅赶紧抓着她的手,“你莫慌,大人只说要这些东西看看,并不是一定会出事。”
“对对对。”吕瑶盯着手上汩汩而流的鲜血,神经质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镇上还有许多别的人也有红疹,我也有过,可我们都好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你说什么?!很多人?”和畅心头一跳,抓着她的手臂捋起袖子,光洁白皙的确没有一点痕迹。
“我没骗你,我们都好了。”吕瑶双手钳着她的肩膀,状若癫狂,“你相信我,你不是都看了吗?我爹也会没事的,对吧?”
——你特么根本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你冷静点!有大人在,我相信会没事的。”和畅一介修士,居然抓不住一个弱女子,被她推得连连后退,最后竟然跌坐在地。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手上捏到了什么东西,有些软,黏黏的,还有点温热气息。
和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直接被吓的头皮发麻,“啊!!!”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腥,热气腾腾。还有满手的虫子,白白胖胖的,一节一节,有些被她一掌捏扁了,还有些在她的掌心蠕动。
和畅赶紧扔掉蠕动的虫子,一阵恶心反胃想吐,“你们家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吕瑶偏过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什么东西?”
和畅指了指那滩虫子,“就那些……”
话说了一半,她猛地怔住了,那些血不就是吕瑶之前割伤了手腕流出来的?
寻常人割破点口子,最多流点血总能止住,可她倒好,简直是血流如注,积成了一个血洼。
和畅咬了咬牙,退开几步,运起重瞳,才发现血泊里滚动的竟全是那种白色的胖虫子,就连吕瑶手上未愈的伤口处也有无数条虫子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原先小小的伤口越挤越大,难怪无法愈合。
如今的吕瑶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成了养虫子的母蛊。
第49章
吕家原本普普通通的小房子, 此刻于和畅而言,恍若充满了鬼怪的炼狱。
脚下是白白胖胖的小虫子蠕动着,还有个被虫子塞满的人步履蹒跚地朝她挪过来, 一边走, 还一边落下无数的虫子,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吕瑶此刻已经不止一道伤口了,那一道看似寻常的小伤口仿佛是开闸泄洪的口子,越来越多的虫子噬咬着她的血肉,咬出了更多的伤口。
眼下她只能保持着一个勉强的人型,跌跌撞撞地爬向和畅。
“你别过来!”和畅浑身汗毛倒竖。
吕瑶充耳不闻,或者说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一步一个血印地向前爬。
“你别怪我, 吕瑶,对不起,你已经……不是人了。”
和畅声音颤抖着,仿佛在说服自己, 紧闭着眼, 扣住手指,打了个响指,金色的火焰猛地窜出来。
“啊啊啊!”吕瑶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 身体上的虫子被火焰炙烤着落到地上, 一股皮肉的焦糊味传来。
然而那些虫子实在是太多了, 仅仅是剩下的那些, 依旧固执地推动着她向前爬去。
“啪——”和畅闭着眼不停地打着响指。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冷的木质香驱散了焦糊味, 将她揽进了怀里,“好了, 好了,已经没有了。和畅,醒醒,都过去了。”
熟悉的嗓音低沉又冷静,如同一泓清泉注入和畅慌乱的心间,她将信将疑地将双眸睁开一条缝,吕瑶和白虫子已经没了踪影,眼前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都……没了?”
“没了,都没了,别怕。”时迁拍着小侍女的背,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从未如此后悔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别哭。”
和畅两辈子第一次杀人,一时心乱如麻,看着自己的双手都仿佛染着血,声音还有些颤抖,眼泪簌簌而下,完全止不住,“这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不是人了,你杀的不是人,这不怪你。”时迁将她扶起来,再一次重复,耐心地为她擦眼泪。
“对,不是人了。”和畅抹了一把脸,勉强镇定下来,“但人怎么会变成虫子?她爹呢?她爹不会也这样吧?”
“方才生辰贴没有燃烧,吕韦寿命本不该绝,但他高热不醒,就是被当做了养白虫的母蛊。迟早有一天……”
“迟早会步上她女儿的后尘。”和畅有些后怕,“这白虫是什么东西?为何这么厉害?”
“你还知道前朝是怎么没的吗?”时迁闭了闭眼,似乎极不愿意谈及此事。
“不是说因为瘟疫?”
“就是虫疫。前朝末年,战火四起,死的人太多,成了瘟疫的最初的源头。谁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爬出来了第一只虫子,死去的尸体成为了虫子最好的温床。到后来,只要有一点伤口,虫子便无孔不入,没有任何法术可以将它们消灭殆尽,启朝覆灭早已注定。”
“所以这是瘟疫重现?不对啊!这怎么可能呢?”
和畅下意识否认,她记得原著中最后一个副本的确是瘟疫,但那是师兄黑化之后放出了瘟疫恶兽絜钩鸟,才降下的瘟疫。
只是上次龟山走火入魔之事分明已经完美解决,他还有了顾其果,修为也不曾倒退半分。只要日后好好修炼,飞升真神指日可待,怎么都不像是要黑化当反派。
“只有一点不同,前朝的虫疫是红虫,被感染之后,皮肤会溃烂发臭,非常明显,最多活不过七日。”
时迁走到那堆灰烬前,捻了一点在手上,“只是眼下这是白虫,而且只是起了点红疹,吕瑶父女也不像是只感染了七日的样子。这虫子的气息也不太一样,兴许没有那么糟。”
——什么叫气息不一样?你怎么知道的?
和畅的疑虑在心中一闪而过,隐约觉得似乎漏了点什么,只是心神都被吕瑶的话牵动,没再多想下去。
“就算不是前朝的虫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红疹是不是被白虫寄生的症状?就是吕瑶她爹手臂上的那个?”
“是的,那些红疹就是白虫咬进血肉繁殖留下的伤口。”时迁目光还留在灰烬上,随口说了一句。
和畅原地转了两圈,她要疯了,“这下完了,吕瑶之前跟我说过不止是她,还有很多别的人也得了。就像她自己便是红疹都没了,看起来像是白虫完成繁殖的最后一步了。”
“吕韦应该是被她女儿感染的,就算有别于前朝虫疫,但是也不会差的太多了。”
时迁厌恶地将那堆灰烬扬了,“母蛊养到最后,所有的白虫会四溢,一个人便会感染无数的人,若是真有很多人,清水镇早就该不复存在。”
“大人不是说白虫和红虫有区别吗?也许是这个白虫比红虫更弱,潜伏期……就是在人体内呆的时间更长。”和畅抓着他便往外面去,“我们先去看看别的人,希望这鬼虫子不要变成前朝的红虫。”
“等一等。难保这里不会留下什么虫卵,必须将这里烧干净。”
“所以大人才让吕瑶回来拿她爹用过的东西?”和畅新奇地看着他,心说他还挺懂,居然知道切断传染源。
时迁点点头,“这虫疫和前朝不太一样,所以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只能找找以前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两人边说边走到小屋外,和畅抢先道:“我来吧。”
“你方才放火放的还不够?”时迁不放心她,“你的火太邪门,法力消耗太快。”
“不不不,这玩意儿太恶心。”
那些白虫总是不停地在脑海中浮现,和畅心里发怵,“不烧点东西,我心里不舒服。”
时迁无奈,只好叮嘱她,“小心些。”
“啪——”和畅连续打了两个响指,金火瞬间窜起三尺高,就连屋顶的石块都开始噼啪地烧起来。
“这金火……非同寻常。”那些不灭的金火倒映在时迁的眼中,熠熠生辉。
——那必须啊,这可是大结局焚尽天下的凤凰金火。
和畅冲他眨了眨眼,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不过你这法力不够,暂时翻不起浪。”时迁凉凉道,“吕瑶有没有说剩下的人在哪里?”
和畅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这样了,不过我觉得可能和姻缘石有关,上次来这里,我就看到过她爹手上的红疹了。那时候好像吕瑶身上也是有的,但是不多,我还以为是闷出来的痱子。”
时迁拧了拧眉心,一时间阴云密布,好像原本昌平的盛世,忽然被掀开了一角,露出来的全是狰狞的黑暗。
“若是姻缘石有关,如今过去太久了,就像你说的,有些人的红疹可能都已经好了。”
“我的重瞳应该可以看见白虫,方才我看到过吕瑶身上的了。”和畅眨了眨眼,“这还得多谢大人让我画的鬼画符,我一个一个上门给她们送过,现在应该能找到,就从他们开始吧。我记得有一户离这里不远。”
不远处的那一户住的是一对夫妻,姻缘石之后他们奉子成婚,若不是和畅来的及时,可能孩子就保不住了。
眼下两人远远的便能听见里头孩子的啼哭声,还有哄孩子的声音,应该过的不错。
没等两人进去,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抱着正在哭闹的孩子出来了,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一张脸哭的通红。
她踮着脚看向吕瑶家,回头高声喊道:“夫君,你看是不是小瑶儿家着火了,最近她爹病了,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我有些担心。”
“宝儿最近也生病呢,你快带他回房歇着,我去看看。”屋里头追出来一个青年,一脸焦急地劝着她回去。
女子看着冲天的火光,神思不属地哄着怀里的孩子,“好,我带宝儿在家,那你快去快回。”
两家应该关系极亲密,男子脚步轻快地便离开了。
女子不放心地在外面踱步,摇晃着孩子,可宝宝却莫名哭得更加大声,直哭得人脑仁疼,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和畅比她还紧张,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千万小心,快回家去吧,我们方才从那边刚过来,那屋子烧了有些可惜,但确实是没有人的。”
“那就好,那就好。”女子心有余悸,“多谢姑娘,我家宝儿总是哭闹不止,改明儿去镇上看看。”
“不必,不必,我是个修士,学过点岐黄之术,你家宝儿没事的。”和畅顺手给她和宝宝都贴了一张护身符,“最近你哪都别去,带着宝宝在家安心养病即可。”
女子以为遇到了贵人,满心欢喜,再三谢了又谢,带着宝宝回了家。
隐在暗处的时迁这才走了出来,指尖命线缠绕,“你已经看到了对不对?”
她看到了,那个女子全身上下都是白胖的虫子,它们残忍地吸食着她的血液,愉快地蠕动着。
那一张薄薄地人皮将它们包裹,而它们只会越来越多,直到那张人皮再也包不住。
再然后会如何?
前朝虫疫会再现吗?
第50章
和畅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绝望, 她希望重瞳都是假的,再醒来一切都是正常而平静的。因为就连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她也看到了三两颗的红疹。
脆弱的婴儿因为体内的正在孵化的白虫哭闹不止, 直到守护符开始起作用, 才稍稍安静下来。
时迁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和畅,这不是你的错。”
和畅固执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自欺欺人,“也许是我看错了。”
“重瞳不会欺骗你的。”时迁五指开始收拢,“若是感染了,便只能杀掉。否则大晟成为下一个启朝, 一切都完了。”
“那天我送符的人统共二十六人, 难道都要杀掉吗?还有他们的亲人,这么长时间,说不定都被感染了……”和畅简直不敢再想下去,“难道大人要把他们都杀掉吗?”
“趁那些虫子还藏在人皮之下, 必须要全部清楚干净, 有一个算一个。否则,瘟疫重现,大晟王朝成为下一个启朝, 那是新的炼狱, 谁都跑不掉。”
时迁微微仰着头, 从眉角到下颌的弧度格外冷硬, 向来不愿掺和凡间事的山神大人,这一回展现了非同寻常的积极。
他说:“和畅, 那个结局,你不会想看到的。”
“等等!时迁!再等一等!她现在还是人, 她会担心友邻,会感激帮助她的人。而且她还有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需要母亲。别杀她好吗?至少暂时不要。”
和畅拽着他的衣袖,用力之大指尖都微微泛着白,绞尽脑汁地说服他,“你不是说过,前朝虫疫是红虫,一旦感染,皮肤溃烂发臭,七日之内必死无疑。如今是白虫,连症状也更轻一些,这些都是不一样的。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我们会有别的办法的。”
小姑娘仰着头,时常带着三分笑意的双眸含着点水汽。
这种眼神时迁曾经无数次地见到过,充满了希冀,亮的人心惊。
“好,我们试试。”
许久,时迁听到自己这样说。
“好!大人你相信我,大晟不会变成启朝的。”
和畅暂时送了口气,一股强烈的好胜心被激起来,她又不是原女主,按穿书套路也该逆袭BE结局!
“生气了就是时迁,高兴了就是大人。”时迁轻笑一声,“你们凡人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作为一个小社畜和畅表示能屈能伸是传统美德,她亲热地拽着他的衣摆,“首先我们要研究白虫的解决方法,就从吕瑶她爹开始吧,他人呢?”
时迁沉默片刻,“还在原来的石榴树下,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
和畅有种不怎么美好的预感。
果然,等两人回到石榴树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和畅:“大人你对一个老头做了什么?他居然能跑了?”
时迁咳嗽两声,“方才丢了一根命线在他的眉心,本想看看他身体有什么问题。结果命线还没有回来,你那边就出事了,可能反而将他唤醒了吧。”
和畅无言以对,只好问道:“命线在老伯体内,大人是不是可以感觉到他跑去了哪里?”
说完便见山神大人再一次诡异地沉默了,她只好问道:“所以……感觉不到?”
“白虫是活的,所以……”
“所以白虫把命线吃掉了?”和畅有点想哭,“那还不快找?眼下清水镇人这么多,他要是在人群中爆发出虫疫,那就完了。”
清水镇花市吸引了这么多人,若是吕玮像吕瑶一样当众化成了白虫聚合物……
和畅浑身一颤,这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她立刻运起重瞳,既然已经被白虫感染了,应该会有一些东西留下。
在她身边的时迁,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双眼,“别用重瞳了。”
和畅不愿意,扒下他的手,“不行,吕玮身体里一定有很多白虫,重瞳用起来更快。”
“你还有多少法力可以用?”时迁没好气道,“平日里让你修炼,你要去睡觉,现在还不听话。”
说罢,他拿出一张生辰帖,五指抽动,命线逐渐变幻成吕玮的生辰八字,许久,终于指出了一个方向。
“命线脱胎于六道轮回,可以根据生辰八字来追踪凡人的方位,虽然只是模糊的一个方向,但是清水镇这么点大的地方,也足够用了。”
和畅不服气地念叨了一句,“我剩余的法力应该也能靠重瞳找到他。”
时迁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那个方向是清水镇的花市,若是他真的化虫,你的法力要留着释放金火。你要记得,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人了。”
和畅咽了下口水,莫名觉得周身起了一股寒意。
时迁于此事格外上心,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你的金火是最纯粹干净的,我看过吕瑶留下的灰烬里,连一颗遗落的虫卵都没有。所以,和畅,你不可以犹豫,必须要烧的干干净净。”
“知道了,我……不会犹豫的。”和畅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是虚的,但她还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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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临近晌午,春季的阳光和煦又温暖,花瓣上残留的露水已经化作了水汽,让其更加水润鲜活。偶有些待放的花苞在阳光下一照,也慢慢展露一点怒放的前兆。
春风拂过,便送来阵阵花香,撩人心扉。
正是花市的第二日,游人如织,于是镇上的人便赶着卖花。
摊主大多是女子,采来各式花朵,编成小花圈小手链,更有心灵手巧的还会将采来如红梅杏花一类的小花朵,编入女子的秀发中,再搭上几句吉祥话,总能吸引无数人,这也是清水镇的一大特色。
在众多女摊主之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有些异类,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男子,而且年纪偏大,头发花白。
相较于别的摊主热情揽客,他却异常沉默,只是手上拿着一朵漂亮的石榴花,眼巴巴地看着来往的游人。
因此他的生意也不好,许久才憋出一句,“这是我们瑶儿采的花呀,这是……她最喜欢的……”
可惜了他脚边一篮子怒放的石榴花,那一抹橙色在众多红梅杏花中显得格外耀眼。
许久,老伯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客人,她是个小姑娘,约莫十岁上下,粉雕玉琢,分外可爱。一身绫罗绸缎,身后还跟着三五家丁护卫,应当是外地来的游客。见了石榴花便欢呼,撒着娇向母亲要来铜板。
身后有家丁护卫警惕道:“夫人,这人看着有些怪异,不如让小姐换个人?”
小姑娘不乐意,“别的地方都没有石榴花,我只喜欢这个。”
夫人不忍心扫了闺女的兴,“他一个老人家能出什么事?你在跟前小心着些便是了。”
小姑娘欢呼一声,便跑到老伯身前,端正地坐下。
老伯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笑意,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是我们瑶儿采的花呀,这是……她最喜欢的……”
小姑娘问:“瑶儿是谁?”
老伯意外地很熟练,动作很快,露出的手臂上干干净净。
他一边编发,一边说,“她是我女儿。”
“她人呢?她怎么不来?”小姑娘问。
老伯没回答,沉默地为她编发,他的手艺很好,石榴花完美地插在小姑娘柔软的黑发间,半遮半掩,平添三分秀气。
小姑娘没等来回答,奇怪地抬起头,“你女儿呢?别的都是姐姐在编发,为什么你只有一个人?”
她一动,还没有完全编好的花便掉了一朵。
老伯面色一冷,硬生生地将她的脑袋摆正,“不要动。”
“你弄疼我了!”小姑娘大喊,“我不要编了。”
“还有一朵,还有一朵。”老头子强硬抓着她的头发。
“不要!不要!不要!”小姑娘大声哭喊起来,挣扎着要跑。
不远处的家丁见状立刻上前,大声呵斥,“放开我们小姐!”
然而那老伯看起来沉闷瘦弱,这会竟说什么都不愿放手,近乎执念一般地重复,“还差一朵,瑶儿说这是最好看的,少一朵都不行的,不行的……”
“老头,让你放手,你听不见吗?!”那护卫十分壮硕,扬起手掌上握着一把短小的匕首,“快点!否则我的刀可不等人!”
与此同时,一声少女的呵斥声响起,“住手!”
和畅跟着山神大人的命线指引来到花市,才找到吕瑶她爹,见到壮硕的护卫手中的凶器,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下就算只是擦破点皮,在这样热闹的花市,后果都是难以想象的。
时迁没有动口,老远便甩出命线,牵住护卫的手腕。
“还有一朵,还有一朵……”吕玮的动作机械又麻木。
小姑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身边人没有救自己,便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于是和畅一口气还没因为命现放松下来,彻底提了起来。
因为重瞳之下,吕玮明明还没有伤口,嘴里竟开始涌出鲜血,混着又胖又白的虫子,落到地上开始愉快地扭动起来。他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血,忽然间变得格外兴奋。
“扎起来,最后一朵……石榴花……”他满手血腥,握着小姑娘的头发。
嫣红的血液一点点滴到小姑娘白皙的面颊上,她放声尖叫起来,“啊!!!”
命线当即爆发出红光,直接将护卫甩了开去。
大约是感觉到危险,吕玮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强硬地将最后一朵石榴花放到小姑娘的头发上。
时迁双手结印,数以万计的命线瞬间将吕玮身边清场,而后将其整个包裹起来,同时也包括了那个小姑娘。
时迁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清晰而残忍,“和畅,不可以犹豫,放火。”
点燃凤凰金火?对谁
吕玮不是人了,可是那个小姑娘呢?
她是人。
小姑娘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耳边萦绕,和畅手里捏的金火法诀怎么都放不出来。
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