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数以万千的命线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屏障将人团团围住, 即便是青天白日,命线焕发的红光依旧刺眼,立刻引来无数游人的注目。

尤其是等到小姑娘的母亲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的小女儿竟与怪异的老头关在了一起, 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放开我的女儿,她只是一个孩子!你们要对她做什么?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方才被命线甩出去的家丁护卫也一拥而上,将时迁团团围住,他们心有惶恐,反而更加狰狞地将匕首高高举起,“你究竟是什么人?!快放了我家小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于是这边一声声的哭声叫喊声吸引来了更多的人,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立刻被带偏了立场, 当真以为这两人抓了人,都开始指指点点。

时迁眉头紧锁,耳边不散的喧闹声仿佛渐渐变成了凄厉的哭嚎,那是三百年来未曾停止的一个王朝枉死之人的怨念, 不知为何突然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他捏着法诀的双手居然开始微微颤抖, 他用力捏了一下手心。

“不是他!不是!他是在保护你们!”

和畅无力地向众人解释,然而没有用,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那所谓的并不完整的真相。

“不管过多少年都一样, 没必要跟这些愚蠢的凡人多费口舌。”

时迁面色阴沉, 那一刻, 他的杀机毫无保留, 针对的是在场所有人,“和畅, 动手。”

“可是……可是……那个小姑娘不应该死。”

和畅一回头发现山神大人周身开始有了诡异的黑雾缭绕,阴寒刺骨, “不要,时迁,不要!我们会有别的办法的。”

素来冷漠的时迁竟有些暴躁,“你下不了手,那我来,不过是多费点事罢了。”

“我来!我来!”和畅为了阻止他,几乎是直接跳到他身上的。

时迁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收拢了黑雾,“滚下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和畅充耳不闻,她只知道目的达成,于是飞快地打了一个响指,金色火焰瞬冲天而起。

然而这一次,和畅不单单是看着金火燃烧,而是双手结印,谨慎地一次次变换法诀——这些法诀就像是原本就被封在她的脑海中一般,情急之下居然自己冲了出来。

冲天的金火很快便被压缩到紧贴着红线屏障燃烧,而后一丝一缕的火焰逐渐开始抽离出来。

和畅深吸一口气,重瞳运用到了极致,勉强能看到红线屏障之后。

老头握着一朵石榴花,编入发尾,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夹杂着一些虫子的碎肉。面上却是得偿所愿的微笑,堪称诡异。

抽离出来的金火终于积成了一个小球,和畅心中一喜,看来可行!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小火球,移动到小姑娘的发尾处,小火舌轻而易举地烧断了她的发梢。

“大人!放她出来吧!”和畅激动地冲时迁说道,手上飞快地捏好了金火的手诀,“这次我不会犹豫。”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开始交头接耳地私语起来。

“会放火,还能凭空变出线?”

“是修士吧?我居然能在大晟,一天之内看到两个修士,真是稀奇,有生之年系列啊。”这是个兴奋过了头的。

“我要多看几眼,看仔细点,回去跟我家闺女好好吹。”说着,那人踮起脚,伸着脖子,“我们大晟的修士虽然比前朝少,但是脸是真的好!尤其那个会放火的女修士,漂亮得像是仙子。”

“可是他们好像在杀人?!”有人小声地喊了一句,立刻便引来众多人的附和。

“切磋吧?据说前朝这样的切磋随处可见,也就是咱们少见多怪了。”

“你放屁!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都烧死人了!”

人群中暴发出一声呵斥,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金火威力极强,很快便将一切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了一堆白森森的骨灰。

碰上个贤明的君主,大晟朝一向重民生,少修行。尤其是如清水镇这样临近长安的小镇,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打个架,极少见到真刀真枪。

眼下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烧出来的骨灰引起一片哗然。

时迁面对虫化的吕玮尚且能够冷静自持,此时置身越来越喧闹的人群中,脸色却开始渐渐发白。

他闭了闭眼,“和畅,走了。”

“大人怕什么?我们是救人。”和畅道。

时迁不承认,“怕?只是这些凡人平白惹人生厌。”

和畅一把握住他的手,“那你跑什么?都没有解释清楚,做了好事为何不能说?咱可不兴雷锋那一套。”

少女体温从掌心传过来,温热而有力,时迁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不过……雷锋是谁?

和畅打了个响指想吸引众人注意,奈何法力耗尽哑了火。

时迁揶揄地看她一眼,笑出声来。他本就生的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笑起来居然就轻易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居然还能这样?

和畅表示简直没眼看,假意咳嗽两声,高声说道:“方才我们到花市的时候,便看到那边的家丁对着一个年老的老伯,连匕首都拿出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家丁听见这话立刻辩解道:“是那个老头抓着我家小姐不放!”

和畅立刻鼓掌,“对!我们当时到花市时,看到的便是老头抓着小姑娘,怎么都不放手。”

她指了指身旁的时迁道:“我家大人可是背阴山的山神大人……”

话音刚落,她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众人惊呼声。

和畅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我家大人一眼便看出了他乃是中了邪术,奈何已经发现太晚,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年轻的夫人好不容易才哄好了小闺女,带着她上前,感激道:“我家就这么一个小女儿,方才真的吓到我们了。大人和仙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不相忘,愿为大人设龛日夜供奉香火。”

时迁没有说话,怔怔地有些出神——日日夜夜供奉香火?

三百年不曾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了,原来这样就可以吗?只要说了便有人听吗?

和畅见他居然在发呆,推了他一把,“大人你不应该表示点什么吗?”

“这……这是……这是我们修士应该做的。”时迁下意识道。

“扑哧——”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眼下时机不对,和畅只好把笑意憋了回去,沉声道:“我们原就是为了这邪术而来,这邪术时间一长便会让人迷失心智。我们正在追查作法害人的凶手,因此,我家大人还希望在场之人都能看看,若是手臂上出现红疹,便来聚源客栈找我们,那时候来还不算晚,否则……”

和畅顿了顿,半跪在吕玮的骨灰旁,神情低落,“若是真走到最后一步,那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在场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都开始捋起袖子看来看去,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时迁小声道:“你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找人吗?”

和畅有些得意,“若是从姻缘石开始算,这么久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感染了多少人,这样找才是最快的。”

“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他们真的发现自己感染了,便会来找我们吗?”

时迁将众人惊惶的表情尽收眼底,凡人也许心存善念,三言两语便能让他们明白事理,但是他们最害怕的还是死亡。

只要能够苟活着,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和畅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的凡人PTSD又犯了,这人似乎永远学不会信任,“大人,我相信他们会来的。”

“就算他们来,又有什么办法?一个一个杀掉以求虫灭?”

“时迁!”和畅不高兴了,怒火冲上脑门,“先找到传染源,总会有办……”

结果话还未说完,一阵力竭的头晕目眩袭来,她只来得及找了个合适的方向,没怎么挣扎便昏了过去。

“和畅?!”时迁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伸手接住她,见她只是寻常的力竭昏睡才放下心来。

“行了,睡吧。”

时迁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轻声说了一句。而后才将她抱起来,脚下却用力一踏,一只从土壤里爬出来的虫子瞬间成了一滩血迹——那虫子他最熟悉不过,短小又灵活,是最让人恐惧厌恶的红色。

所以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吗?

围观的众人见两人走来,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时迁抱着和畅从人群中间穿过,难得没有太多异常的情绪,意外的平静。直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忽然转过身看着那对母女,小姑娘的面颊上还残留了一点被吕玮抹上去的血迹。

“小姑娘很漂亮,脸擦擦干净,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太瘦了。”

年轻的夫人只当是关心,拉着小女儿谢了又谢。

可惜和畅已经昏睡,否则她定能看出,山神大人的眼神完全不是关心,而是看一个必死之人的怜悯。

第52章 化虫

和畅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迷迷糊糊间各种场景如跑马灯一般轮番上阵——无边黑暗之中,依稀拥有人形的怪物在地上爬来爬去,身上的肉瘤不安地蠕动着, 时不时破裂, 血浆四溅。而后从里面爬出一条两条白生生的小虫子,浸透了污黑的血迹。

爬行在最后的那个怪物浑身漆黑,微微蜷缩着,凄惨地哀嚎,就地打个滚,露出一张正脸对着和畅,竟是吕瑶。

这场景过于真实, 和畅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打了个响指。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金火闪耀,反而是吕瑶对着她咧开唯一还算白净的牙, “和修士还没烧够吗?”

和畅被吓得心肝一起乱颤, 连连后退,背后却又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却是吕玮她爹那张苍老的脸。

造孽啊……

“我只是想给她扎个头发, 石榴花是瑶儿最喜欢的花啊……”吕玮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愤懑不解, “你杀了我的瑶儿还不够吗?我只是想给她扎头发。”

面对这些诘问, 和畅只能无力地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只能这么做, 那个时候你们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不是人?!”吕玮苍老的面容呆滞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混着白虫的血肉。

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吕玮一步一步爬向她,伸出手,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虫。整个过程缓慢却又清晰可见,更令人心生胆颤的是,化出的无数虫子变成了红色,又细又小,极其鲜活。

凡人的皮囊终究撑不住那些蠕动的虫子,红虫漫天落下。

“你别过来!”和畅跌坐在地,吓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前模糊成一片。

“和畅!和畅!醒醒!”

“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

客栈内,顾澈之和顾其果焦急地呼唤着陷入昏睡的人,然而床上的人只是不停地挣扎,发出模糊的呓语。

“算了,让我来。”顾其果从床上扒拉出她的手。

顾澈之一把拦住她,“你要做什么?”

“放开!你还心疼了不成?”顾其果横了他一眼,“和畅定是被魇住了,温柔地叫叫没用。”

顾澈之自从鬼神走火入魔之后便怂了,“轻点轻点。”

“知道,这也是我师妹。”顾其果双手在她虎口用力一按。

床上的人立即吃痛地弹了一下,激出了满头的冷汗,只是依旧双眼紧闭。

“怎么没用?”顾澈之问道。

“可能不够用力?”顾其果说着,便不再留手,直接用上了十成力,“我就不信了,什么梦魇能这么厉害……”

强烈的痛楚硬生生地劈进了和畅的脑海中,仿佛是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中了她。

“放……放开我。”和畅想抽回手,奈何顾其果的手劲实在太大,竟然半点都动不得。

“真是奇了怪了,我就不信,什么梦魇能这么厉害。”顾其果还想用力。

和畅急了,尽力大声喊:“顾其果,你谋杀啊!”

“快住手!”顾澈之耳力极好,“小师妹醒了!”

顾其果下意识丢了她的手,“啊……这?”

和畅的手直接砸在床上,痛呼出声,差点再次疼晕过去,“顾其果,我怎么算也是给你送了一个相公的人,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顾其果讪讪道:“我还不是为了唤醒你,你都不知道,方才你整个人都魇住了,浑身颤抖,怎么都叫不醒。”

“对啊,小师妹方才梦到了什么?”顾澈之也跟着问道。

和畅想起梦中那过于真实的化虫,有些不解,喃喃自语,“怎么会是红虫呢?”

顾其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和畅闭了闭眼,拍开她的手,“你们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顾其果:“你的好师兄放心不下你,非要亲眼看到山神大人到了之后才愿意走。”

顾澈之无奈地摇头,“难道你就放心了?我就不信你一棵葡萄藤还能真的对清水镇的花市感兴趣。”

顾其果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原来是一株傲娇的葡萄藤。

和畅偷偷笑了笑,“那你们怎么跑我客栈来了?”

“那天花市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我们怎么能不知道?”顾澈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小师妹,你实话告诉我们,你和山神大人究竟为何要杀那老伯?还是用那样的方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天机派在启朝的时候便曾经对付过红虫,和畅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白虫说了出来,“但也不用太过担心,山神大人说了,白虫与前朝的红虫不论是致命性还是症状都不一样,没有那么糟糕。”

“不,此事没有那么简单。”顾澈之面色阴沉,深吸一口气才道,“天机派曾是启朝的护国门派,在红虫刚发生的时候便开始救人,虽然最后结局不尽如人意,但是这一段历史被完完整整地记录在册。”

“我怎么不知道?”顾其果插嘴道。

“你从小就说自己晕字,连符咒都不愿意看。”顾澈之无情地戳穿她。

和畅不客气地笑起来。

顾澈之:“我看过那一段,当时将这一段记录在册的人是天机派的掌门。据他老人家推测,这红虫并不一定是单纯的由战乱死人过多造成的瘟疫恶疾。他老人家认为这可能是瘟疫恶鸟絜钩的法术,所以虫疫才能这样凭空出现,完全无法遏制。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建议末代皇帝不惜以罪己诏这样惨烈的方式,召唤御疫神鸟青耕。”

和畅不理解,“倘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更加说明前朝的红虫与如今的白虫不同吗?”

“不,倘若这一切真的都是絜钩的法术,那么一切都是会变的。”顾澈之用力捏紧了手中的重剑,“也许在启朝红虫更加适合引起朝代覆灭,而如今,那东西想要白虫。又或许,等到某一刻,絜钩觉得红虫更加有用,他又可以让白虫转变为红虫。它可以做到,毕竟法术是变换莫测的。”

和畅听着听着便想起梦里化虫的吕玮,最后他化成的虫子是红色的,又小又多,密密麻麻,“这……不可能吧?有这么厉害?”

“絜钩乃是控制瘟疫的恶神,单论法力,那是与青耕齐名的神鸟。”顾其果对于妖兽之事十分熟悉,“它可以做到的。”

和畅心中泛起一阵恶寒,想起昏迷之前的安排,忙问道:“我曾经说过只要他们发现自己身上有红疹,便来这里找我。现在可有人来?”

顾澈之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你要说起这个红疹,如今倒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他们没有来你们这里,但是他们大多都去了医馆或是求神拜佛。”

“医馆?这白虫与大夫又没有关系,他们去那做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大庭广众之下,你一把金火将人烧的干干净净,他们怎么敢来?”顾其果说道,“再说,凡人生病了找大夫不是很正常吗?”

和畅心中一急,掀开被子,便下床去,结果没想到睡得太久,身体还没有恢复,脚下一软。

“小心些。”顾其果顺手扶住她,“你这是去哪里?”

“医馆。”和畅正好借她的手稳住自己,“对了,我家山神大人呢?醒来就没有看到他。”

“不知道。”顾其果猜测道,“不过我们来这两天,他只有在白天来看过你几次,我们见不到他。”

和畅不知为何心如擂鼓,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去医馆!马上!”

见她这副焦急的模样,两人没有再劝,带着她往医馆赶去。

清水镇最大的医馆,亭廊幽深,药架子都摆了两层,平日里十分安静,只闻得见药香。

然而今天还不等三人走进医馆里面,便听到一阵炸开锅的吵闹声,那模样活像是放了八百只鸭子在医馆折腾出来的效果。

“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和畅目瞪口呆。

“谣言四起,不仅仅是真的患了红疹的人,还有些人分明身强体壮,非要来医馆检查一番才能放心。”顾澈之忧心忡忡。

和畅运起重瞳,果然看到这些人当中几乎一大半的人并没有被白虫感染,却依旧抓着医师大声吵闹,非要证明自己有红疹才罢休。

“这不是胡闹吗?本来好好的呆在家里,什么事都没有,这样一来反而容易被感染。”和畅脱口而出一句骂,“雾草,真是被他们蠢哭了。”

顾澈之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我去让他们离开。”

“哎,等等,你去没用。”和畅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加入了八百只鸭子的大军。

果然下一刻,那个号称自己病入膏肓的男子,挥舞着健壮的手臂,猛地推了顾澈之一把,嘴皮子快得冒烟,“哪里来的小孩,看着连毛都没长齐,你懂个屁!老子真的病了,死了,你负的起这个责任吗!”

于是顾澈之那张娃娃脸憋得通红,右手无数次地从那柄重剑上拂过。

——这一回若是反派黑化成功,绝对是因为骂人骂输了。

“敢欺负我师兄,我也去帮忙!”顾其果撩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想要成为第八百零二只鸭子。

“你可别添乱了。”和畅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除非你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化出葡萄藤,一下子用绿藤把所有闹事的都按住。”

顾其果眼前一亮,“这个方法不错!多谢了。”

——可见做妖也不能做植物妖,缺少大脑,智商盆地,连好赖话都听不出。

和畅扶额长叹一声,“医馆里面有老有少,还有人病的极重,这会变成葡萄藤,万一吓到老人小孩,岂不是更乱?况且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清水镇的人,这里有妖。你还嫌眼下的清水镇不够热闹吗?”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顾其果急道。

和畅沉吟半晌,摸出数张空白的符纸,在医馆柜台上顺了一只毛笔,随手开始画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画符咒?”顾其果大胆地猜测,“莫非……大人给了你什么能够治虫疫的符咒?”

“并没有。”和畅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关爱一个小智障,微微一笑,“但我可以治一治他们的被迫害妄想症。”

第53章

医馆内, 顾澈之一退再退,手中高举天机派的玉珏信物,“我乃是天机派弟子, 为天下生民修道请命。我说了你没有……”

那男子看都不看一眼, 继续蛮横无理地大声叫嚷,把医馆内剩下的八百只鸭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什么天鸡派,地鸭派的,我听不懂。我只是生病了,又不是中邪了!要你们修道之人做什么?现在是大晟朝!可不是你们什么事都能掺一脚的时候!我要找大夫开药方!”

他的大夫本就年纪尚小,生的一副清秀文弱模样, 早已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弱弱道:“您的脉象平和有力,只是肝火有些旺,拿点凉茶煮着喝便能好了。”

“怎么可能?!我天天觉得手臂痒,都发红了!”男子固执地将手堵到大夫面前。

小大夫这下更是吓得快要缩进药架里, “你那是自己挠的……”

“滚!”不等小大夫说完, 男子恼羞成怒,“你懂个屁!我不要你看,我要你师傅来!”

“师傅……有…有…更严重的病人。”牵扯到病人的正经事, 小大夫鼓起勇气, “你不要捣乱!”

男子气急败坏地上前动手。

顾澈之忍无可忍, 抽出重剑, 幸好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只是用刀背顶住了他,“请自重。”

“哟!天机派要打人了!”男子这下耳力突飞猛进, 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大声嚷嚷开了。

和畅随手画好符咒, 并没有急着进医馆,站在外面细致地将衣服的褶皱都理平整,甚至记得将手腕上的金镯都调整了一个完美的角度,扶桑树朝外。

“这人找死!”一旁的顾其果看得干着急,“你究竟有什么办法?再这样下去,医馆都要被拆了,要不还是我出手吧。”

“好啊,你出手吧。”和畅随口道,“不过,接下来你不能说话。”

“没问题。”顾其果一只手已经化作绿藤,跃跃欲试。

和畅终于整理完毕,指着那个“自称有病”的健壮男子 ,露出瓷白的小虎牙,恶劣一笑,“就从他开始,不用留手。”

顾其果求之不得,一口恶气正好借此宣泄个彻底。

那男子才被重剑震慑了一会,目光在人群中游走了一会,不知为何又生出了勇气,竟直接顶着刀背上前,对着小大夫狠狠挥了一拳,“有本事你就用剑刃啊!”

小大夫吓得抱头蹲下。

粗壮的绿藤瞬间飞出,绑住了男子的脚踝,在他惊慌失措的怒骂声中,拎着他的脚踝将他倒吊起来。

“跟在我后面,别说话。”和畅对顾其果吩咐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医馆,端的是仙风道骨,飘然出尘。

顾澈之见了两人眼前一亮,正想开口,就被和畅一个手势按下了,蹙着眉头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和畅径直绕过了他,伸手用力地将小大夫扶了起来,摸出一张素净的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冷汗,“莫慌,有我在。”

小大夫怔愣出神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虽然只是同自己一般大小,但是秀发鬓角一丝不苟,眸似灿星,唇角含笑。

莫名就是给人以安全感,让人不知不觉想要相信她,一切都交给她。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也是那个什么鬼的门派?你们就是这么欺负一个病人……”

还不等男子聒噪完,和畅便淡定地给了顾其果一个眼神,嫌弃道:“吵,掌嘴。”

——这个我喜欢。

顾其果在心里暗爽,而后绿藤上两片宽大的绿叶,忽然无风自动,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起了他巴掌。

直把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都扇得眼冒金星,脸肿成了馒头,陷入半昏迷状态,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哼唧两声。

医馆内的八百只鸭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吵闹声都被卡飞了,鸦雀无声。

和畅用余光瞄了一眼,点点头,很满意这个效果,斜睨着他,傲慢道:“天机派算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顾其果:“……”

这就是不让她说话的原因吗?!她现在好想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人也一起绑了!

“我出身背阴山,镇守阴阳两界,我家大人乃是货真价实得了神位的真神。”和畅下巴微微抬起,“此番我是奉真神之命,前来救你们的。”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道:“我见过她!那日在花市就是这位仙子出手救了那个小姑娘!”

于是,剩下的鸭子里也有人开始陆续附和。

和畅继续呵斥:“无知凡俗,你还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要知道你一个人浪费一炷香时间,这里上百人,那你就是在浪费上百炷香的时间。你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

剩下的人一听关系到自身性命,对着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子怒火高涨,还有人甚至骂打得好。

顾澈之简直看呆了,这种滚刀肉一样的人,不能打死又骂不过,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小师妹被制服了?

和畅见目标达成,微微一笑,平伸出手,“小藤儿,给我一碗水。”

——小兔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顾其果的叶子都跟着抖了三抖,还是依言用绿藤卷了一只小药丸,而后倒了一碗水恭恭敬敬地送到她手上。

和畅当着众人的面,指尖点起一点金火,符纸随之燃烧,最后将灰烬浸入水中,“小藤儿,喂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要剩下。”

顾其果哼了一声,才端起药碗,飞快地将符水给他灌了下去,一气呵成,当真是一滴不剩,干干净净。

八百只鸭子中有胆大心急的抢先问道:“仙子,只是一张符纸就可以了吗?”

和畅高深莫测道:“对于我们背阴山而言,这等简单的病症,就要用最简单的方法,一张真神所画的符咒绰绰有余。”

亲眼看着她信手涂鸦式画符的顾其果:“……”

“小藤儿,可以了,放下他吧。”

顾其果从未如此听话,绿藤一松,倒吊的男子“嘭”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搐着。

医馆内众人伸长脖子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声质疑,毕竟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小仙子可是能把妖指挥得像宠物一样,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顾澈之迷迷糊糊地替所有人开了这个口,“他已经好了?”

和畅莞尔,“不然呢?你们天机派不行,不代表我们背阴山不行。”

顾澈之:“……”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和畅走上前,绿藤适时出现又抽了两巴掌,彻底将地上的人抽了个清醒。

“感觉怎么样?还有病么?”

和畅漂亮的面容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是鬼魅,“没了没了,一点都没有了。”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对……对,多谢仙子。”男子连滚带爬地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满脸挂着讨好的笑容,“仙子,那个……真神符咒可否再赐我一张?”

和畅对顾其果点了点头,充分展示了一个得道高人的自我修养,“可以。”

于是绿藤卷起一张符咒递给了男子,后者欢天喜地地跑了。

整个医馆鸦雀无声,直到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出来,露出长满了红疹的手臂,“仙子,你看我的手臂,那个什么符咒可还有用?”

和畅面色不变,暗中运起重瞳,面前这个老人倒不是被迫害妄想症,而是真的被感染了。

“这边站,大人自有别的安排。”

接着整个医馆都沸腾了,个个都伸长手臂。

和畅冲顾其果点点头,然后用重瞳一一分辨着众人,绿藤有条不紊地按着指示分发符咒,另外将真正感染的人都留下来。

顾澈之多看了两眼那些分发出去的符咒,只能用一句狗屁不通来形容,这玩意儿能有用,狗都不信!

“小师妹,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和畅促狭地笑了笑,“本来那些人也没有病,瞎凑什么热闹,到时候真感染了,跑得比谁都快。”

顾澈之嘴角抽了抽,“……”

一旁的小大夫好不容易积攒的信心再次轰然倒塌,“所以这位……修士,您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虫疫?”

和畅皱了皱眉,她怎么知道是虫疫的?

“……会有的。”

“也就是说现在您也没有办法?”

“我说了,总会有办法的。”面对剩下来的那么多人,和畅不愿意承认这个问题。

小大夫薅了一把头发,原先被扎起来的如瀑长发柔软地披下来,竟是个秀气文弱的美少女大夫。

只是此刻她颓然无力地靠在药架上,“我就说怎么可能呢?前朝一个都不剩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和畅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声声充满痛苦的哀嚎从医馆最里面传来,还夹杂着女子悲痛欲绝的尖锐哭声。

小美人大夫用手背捂着眼睛,“我师傅在里面,您自己进去一看便知。”

一瞬间梦中化做红虫的吕玮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和畅拔腿跑向医馆的内室,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哀嚎和哭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伸出手又退缩,不敢推开这扇门。

然而事实却残酷得不容逃避,医馆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毛毯,两只红色的虫子一前一后相伴着从里面爬出来,在和畅的鞋子前鲜活地蠕动着耀武扬威。

第54章 一更

和畅厌恶地看了眼那两条蠕动的红虫, 伸出脚狠狠地踩了上去,还不忘再前后左右地碾压两遍。

她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 才伸出手按在那扇木门上。同时深深感叹为什么自己的穿书女主逆袭之路如此艰难, 别的穿书文明明都是锦鲤咸鱼来的啊?!

还没来得及推门,和畅的手就被握住了。

“别进去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更多了几分倦意,但是能听出来人语意坚决。

和畅偏过头,惊喜地笑起来——果然是时迁,几天不见,他面色似乎更加青白, 肩上还飘了一团奇奇怪怪的青色火焰。

“大人, 您去哪里了?”

时迁没有回答她,只是再一次重复,“和畅,别进去。”

和畅不愿意, “她们需要帮助。”

“你救不了他们。”

时迁脱口而出, 说完忽然自嘲地笑了下,不知想起了什么,小声喃喃道, “没想到我也会说这句话。”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和畅很固执地推那扇门。

时迁摇了摇头, “那天在花市, 吕玮最后身化红虫, 就算有命线遮掩,我不信你的重瞳没有看到。”

和畅沉默了, 正是因为看到了,所以她才会不顾一切地点燃金火, 她以为只要她的速度够快,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却原来都是无用功吗?

“你知道感染红虫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吗?不是红疹,她们很快便会发起高热,然后凡人的皮囊包不住孵化的红虫,不需要什么外伤,它们自己成熟了会主动从里面咬出来。所以她们的皮肤会长出肉瘤,溃烂发臭,最多七天便会凄惨死去。”

时迁顿了顿,还是按捺着自己劝道:“现在进去会看到什么,你不清楚吗?你又能怎么帮他们?启朝一整个王朝都没了。”

“这里交给我。”时迁定定地看着她。

一股凶煞气扑面而来,和畅呼吸都轻了,“时迁……你想要做什么?”

“回背阴山吧。”时迁握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开,自己挡在门口,“我送你回去。”

和畅哼了一声,心一横,直接抽出手打了个响指。

金火越过时迁,跳到了木门上,凶猛地燃烧着。

“和畅!”时迁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出离地怒了。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和畅咬着后槽牙,一点不愿意退,“我不回去!”

再说她可是狗血虐文女主!就这么按剧情走下去,那岂不是BE定了?就算为了自救,也不能让这狗剧情继续下去!

“你……”时迁勉强压下怒火,五指间幽幽红光开始闪耀,强硬道,“此事已定。”

这怎么还要武力镇压吗?

和畅立刻急了,“定什么定?!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小侍女的话简直每一个字都在雷点上疯狂舞动,惹得时迁一脑门的邪火越烧越旺,再也压不下去。

“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时迁左肩上的青火忽然飘下来,上蹿下跳地吸引注意,开口说了话,“大人,能不能等会再管教小夫人?再晚一点,医馆里的人都要冲过来了,那可就真来不及了。”

和畅如今下手极有分寸,那点金火将木门燃烧殆尽,便安静地消散了。

房间内的小床上挂着白纱帷帐,上面溅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褐色血迹,一只瘦弱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手掌无力地垂下,布满了狰狞的肉瘤,忽然破裂一个便爬出来一只细小的红虫。

帷帐内躺着的人年纪很小,竟是个熟人。小脸血迹斑驳勉强还能看,胸膛起伏极其微弱。

她的母亲双手握着那只小手,不死心地呼唤着小女儿,只是她自己的身上同样皮肤溃烂,只怕是前后脚的事了。

而医馆的老医师已经绝望到放弃了,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双目无神,颓然地坐在地上。

和畅感觉喉头像是被堵住了,“她是被吕玮传染了对吗?”

小侍女鼻音很重,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时迁澎湃的怒火都被浇灭了,“这不能怪你。”

“我觉得我已经很快了。”

话音刚落,趴在床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夫人听到动静转过身,见到熟人欣喜若狂,“仙子……仙子,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她还那么小。我知道你们一定可以的,你们是神,求求……”

年轻的夫人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岁,凌乱的鬓角有了点白发,眼眸红的吓人,她过于激动,短短几步路都走不稳,连滚带爬地向她而来。

颓然坐在地上的老医师猛地起身,抱住了她,大声地呼喊,尾音甚至带上了哭腔,“你们快走,让医馆里的所有人都走!别管我们了!能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时迁眼疾手快地揽过和畅往自己身后一塞,红线开始在指尖翻飞。

和畅只觉得眼睛很热,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四肢麻木又僵硬,“只能这样了吗?”

“红虫和白虫有一点不同,若是没有伤口,白虫也许就无法感染,但是红虫不同,又细又小,而且它会成长。所以他们都被感染了。”

和畅一颗心陡然坠入冰窖。

“这位大人说得没错,快走吧。”老医师年纪大,为了医馆已经苦苦支撑数日,根本压制不住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杀了我们,大人,老夫不想走到最后一步,太难看了。”

“好。”时迁低垂着眉眼,指尖舞动的红线瞬间飞出,将不断挣扎的夫人牢牢捆住。

“大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和畅还不死心,拽着他的衣摆。

这是时迁头一回没有回应她,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再一次重复,“和畅,你救不了他们。”

刻着扶桑树的朱笔应召而出,嫣红的笔尖毫不留情地扎向夫人的眉心。

她似乎隐隐猜到了结局,并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过多的害怕,只是拼尽全力地伸出手,握住了床上那只垂下来的小手。

“宝儿,阿娘陪你……”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笔尖勾出了一个虚白的魂魄。地上的女人彻底失去了生机,嘴角还带着不甘的遗憾,好不容易握住的两只手,最终还是分开了。

手底下的人不动弹了,老医师终于送了口气,他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虚弱地坐在地上,抹了一把汗水,结果手腕上的肉瘤适时破了一个,污黑的血越擦越脏,满脸都是。

最后他惨淡地笑了笑,放弃了挣扎。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虫疫的,这种鬼东西只能存在于典籍史册。根本不是凡人的医术可以抗衡的,说不定我现在去了反而还好些。只是……拜托大人,多照顾照顾我的徒弟,她叫欣兰,我很小心没叫她碰到红虫。”

“好,我会的。”时迁点了点头。

老医师似乎并无子女,托孤了小徒弟,便没有了太多的遗憾,面上甚至都没有太多的痛苦之色,离开了这个令他无比糟心的世界,简直是如释重负。

时迁收回朱笔,“秦广王,收魂,送他们入轮回。”

飘荡在半空的青色火焰,应声长出了人的四肢,脑袋上还顶着满头白发,绕着房间里的三人走来走去,一边还哼哧哼哧地小声抱怨,“我只是想来看看自己养大的崽子能觉得什么人有趣,怎么就干起黑白无常的活了,真是……一点都不尊重老人家。”

时迁完全无视了他的抱怨,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和畅,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扎了一下,酸疼一片。

“没事的,魂魄瞬间离体,他们没有什么痛苦。这样那层人皮也不会被毁,他们体内的红虫太多,失去鲜活的血肉供应,很快便会死去。而他们的魂魄会去轮回转生,再一次回来凡间的时候,这里会重新变好。会有一个新的王朝更迭而生,没有虫疫,没有灾难,他们会长命百岁,一生无忧。”

和畅心乱如麻,如果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她穿来这个作孽的仙侠界是图什么?

图它虐?图它狗血?图它搞心态?

和畅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位山神大人,秦广王听起来实在很耳熟,这不就是阎王爷的名字?

能随便使唤阎王爷,还能抽人魂魄,这要不是那位一朝抽风砍青耕,然后被骂三百年的帝君大人,就是时迁谋朝篡位了吧?

和畅动了动嘴唇刚想说话,一阵动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那些被留下来的人是真正被未知的疾病困扰的人,恐慌之下很难长时间被两个人按在原地。

和畅滚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闷声闷气地提醒道:“有人来了!”

时迁皱着眉头催促,“秦广王,快点。”

“大人,真不是老朽动作慢,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咽气呢,要不您老再用一次判官笔?”

“什么?怎么可能呢?”

“是真的,小姑娘本来早就应该死去,但是不知为何,她的魂魄还残留在体内,那些红虫还在吸食她的血肉,越来越多了……”

和畅运起重瞳看的很仔细。

“强行留在体内?”时迁面色剧变,朱笔几乎是眨眼间便出现在小姑娘的眉心,“秦广王出来!要化虫了!”

秦广王大约做多了这种事,飞快地收回四肢,重新变回一团青色火焰,如炮弹一般冲出了房间。

只是纵然时迁的速度再快,依然晚了一步,小女孩的皮肤是在一瞬间被千万条虫子直接啃噬而空的,而后所有的红虫全部炸开来,简直像是天女散花,整个房间无一幸免。

和畅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视线一黑,鼻尖萦绕着高山之巅的清苦的木质香气。

时迁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第55章 二更

和畅被时迁护得严严实实, 一点血迹脏污都没有沾上,干干净净。

只是眼前一片漆黑,清苦的木质香气奇异地令她一下子安定下来——真的只能这样吗?否则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大晟重蹈覆辙, 虫疫横行, 山河同悲,最终走向BE大结局?

难道真的不论她怎么逃离,既定的剧情都无法改变?

那么,她到底穿来做什么?

如果原结局真的无法改变,那要原来那个恋爱脑女主不就可以了?究竟要她来做什么?

和畅把嘴唇咬到发白,她不信BE就是结局了。

“和畅?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时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和畅怔愣地抬起头,山神大人的背上溅满了污血和红虫, 甚至还有活着的红虫在他的外袍上蠕动。

这人有洁癖, 最讨厌这些脏东西的,平日里就算染上点灰尘都能让他换件外袍的程度。只是眼下,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没事。”和畅摇摇头。

时迁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飞溅的红虫, 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再一次阴沉下来。连周身的气息都在不停地炸出来, 他飞快地伸手解下外袍,丢到地上,避如蛇蝎。

“……恶心。”

和畅极有眼色, 适时地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 金火很快落到外袍上, 将其烧的一干二净。

时迁难看的面色稍稍缓了点。

但没等两人回过神来,医馆内剩余的病人已经快要挤进来了。

和畅看着满房间的红虫心下一沉, 急中生智,大声喊了一句, “顾其果,顾澈之!拦住他们!”

顾其果眼下格外配合,当即化出绿藤,如一张网挡住了去路。

众人越被阻拦,疑心病起,便越觉得有问题,怎么都不愿意等着,居然想强行从绿藤穿过去。

顾澈之重剑出鞘,冷着一张娃娃脸,满身煞气,“山神大人在此,不许过去。”

锋芒毕现的天机派大师兄十分有震慑的效果,终于让他们暂时留在原地,只是怨气深重地冲两人吼,“医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仙子还不回来?她不管我们了吗?我们是没救了吗?”

顾澈之不是个会骗人的,只能硬邦邦道:“山神大人自有安排。”

和畅从时迁怀里挣扎出来,双眸又黑又亮,“大人,我来。”

她可不是什么恋爱脑女主,如今也有了原女主没有的金火,还会画符,已经努力攒了这么多金手指,她不信不能改变BE结局!

时迁心头方才被她激出的那点酸疼还没下去,拧着眉不放心,“和畅……别掺和进来,我送你回背阴山。”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和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男人是不是都觉得把人搁家里藏起来,自己单扛着特别酷?

和畅双手捏了个法诀,金火在房间内的特定位置落了一圈。

大约是老医师早有预感,安置母女两人的这个小房间是独立于医馆之外的。金火燃烧起来,伴随着烈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房间内的一切都被火舌舔舐。

不得不说,金火是消弭一切最好的神器。

“你又不听话。”时迁一股子邪火开始烧起来。

一场冲天的烈火带走了房间内的三个人,还有无数的红虫,也成功地将医馆内惶恐冲动的人群都按住了。

和畅瞥了他一眼,山神大人这种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让她心里暗爽,下意识地勾了下唇角。

和畅最后变化了一次法诀,女主身体不愧是仙二代,这些法术就像是印在她的脑海中,只是用了几次,便能运用自如,如臂使指。

金火被完美控制在这个房间内,没有波及到外面,最后悄然熄灭。

“你真是……出息了。”时迁气得咬牙切齿。

“过奖,过奖。都是大人教的好。”

和畅收了手,脚下是蠕动到外面的红虫焚烧后留下的灰烬,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而后重重地踩了上去。

时迁看了一眼医馆里被这一手震慑的人,耳边灌满了一个王朝不甘的鬼哭狼嚎,那些炼狱般的场景轮番上演。

“这边交给我。”他头疼地拧了拧眉心,“秦广王,送她回背阴山。”

那团青火兴奋地一窜三尺高,绕着和畅转了三圈,然后又长出四肢,“小夫人,我们走吧。”

“我说了,我不回去!”和畅梗着脖子与他硬刚,“我说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是山神大人时迁……还是阎罗帝君时迁?”

时迁重重地合上眼,似乎很不愿意提及此事——自轮回中诞生,落地即神胎,天道赋予神位,三界内独此一人。

阎罗帝君最不愿意让面前的小姑娘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有你这个老头!什么小夫人小夫人……特么瞎叫唤什么?”和畅气急败坏,冲他吼完。

然后又转头,冲时迁叫板,专挑他的雷点蹦跶,“我是山神大人时迁的侍女,但我又没有签卖身契,凭什么听你的?时过境迁的时迁,说不定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你凭什么管我?!”

秦广王一双眼睛瞪得快跳出来,帝君大人生来尊贵,就算是他这个养大他的人,都是毕恭毕敬。

不愧是小夫人,着实是个人才。

于是他看得更加兴奋了,恨不得给她摇旗助威。

“你……真是……”时迁一见到和畅那点心疼便放不下,简直又气又急,毫无办法,“我先解决其他人,再来说你的问题。”

他的五指间开始隐隐有幽光闪烁。

和畅想起他曾说过,感染了就必须杀掉,瞬间就心慌了,“你要做什么?”

秦广王只当她担心殿下了,颇为开怀地安慰她,“只有这个办法,不过小夫人也不用太担殿下。轮回盘那边黑白无常孟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算来再多的魂魄也绝对能安然送入轮回。绝不会再像前朝那般手忙脚乱,差点连整个冥界都掀翻,还要大人背了那么多亡魂。”

“谁担心他了?!我不同意你杀人,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的重瞳看得很清楚,这些人并不全是被红虫感染的,还有更轻微的白虫。再说了他们还是人!”和畅一把推开面前的鬼火,拼命抓住他的五指。

秦广王诧异地打量了一通自己被推开的身体,不是说小夫人是个凡人?怎么可能碰到他?再一看她居然还能抓住殿下的命线?

不愧是帝君看上的人,有点东西。

于是他上窜下跳,不惜变成一团绿色鬼火拼命地给小夫人耳朵里灌魔音,竭力挽回他家殿下岌岌可危的形象,“要我说他们还得感谢我们家殿下,再拖下去大晟一定是下一个启朝。启朝就是因为皇帝优柔寡断,没有一开始就狠下心,才闹得不可收拾。况且这么夺人魂魄还是损人阴德的,就算不损阴德,被人追着骂了三百年也不好受。不识好歹的凡人……”

这长篇大论的,气头上的两人完全不想听。

和畅:“闭嘴!”

时迁:“闭嘴!”

小老头怂了,没再继续,心说这两人还挺默契。

时迁深吸口气,勉强软了下声音,“和畅,放手。”

“你信我!”

和畅绞尽脑汁地回忆原著,大结局里原女主人自爆了凤凰内丹,不灭的金火烧了三天三夜,将瘟疫恶鸟烧了个干净。

但是感染虫疫的人不可能就这么一瞬间没了的,所以原著里男主是怎么解决的虫疫?

时迁看着那只用力到指节都发白的手掌,心里又软了一下,“什么办法?但凡有别的办法,我听你的。”

和畅急得冒火,她从看到虫疫的时候就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原著,奈何坑比作者专注虐恋一百年,女主死了之后,男主虐心直接大结局。

救世那一段直接扔番外,春秋笔法飞快地过了百年,都成救世主受后人敬仰去了。主要情节还是在男主痛苦回忆女主。

这作者叫什么我的猫不吃鱼来着?她以后一定拉黑避雷!

正经事不写,光知道谈恋爱,特么恋爱脑作者吧?!

小姑娘狠狠咬着后槽牙,下巴勾成一个坚硬而冷的弧度,往日水润的嘴唇苍白没有血色。瘦弱的手掌被命线勒成一道道,红肿淤血点点。

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意放手。

时迁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再一次被戳成了窟窿,这人还真是懂得怎么让他难受。

“你丫就是来气我的。

时迁单手收回命线,拉着和畅的手将她按进怀里,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尽量软了声音,“好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和畅有片刻的失神,愣愣地没有动。

“哎,小夫人这才乖嘛。”秦广王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了四肢,捋着打理精细的白胡子,“一切都交给我们帝君大人就好了。”

和畅敏锐地感觉有问题,结果那人居然单手用力地将她按在怀里。

耳边破风声响起,千万条命线如离线之箭飞起,就算只是掠过,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恐怖而强大的法力,以及冰冷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