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不要!”

“我只能这么做。”时迁坚决道。

然而这时,原本提着重剑阻拦医馆病人的顾澈之云里雾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有数。

而后立刻转身,手掌在重剑上一划,周身气势开始暴涨,横剑砍向红线,“天机派为天下生民修道!”

第56章 三更

命线被砍断了一部分, 散落在地上,很快便消失不见。

顾澈之原本法力并不高,就算气息再涨也不可能涨到真神级别去, 对时迁没有什么大的威胁。

只是感觉到怀里人的挣扎, 时迁很是不耐,一股子邪火对着她又发不出来,于是顾澈之顺理成章地遭了殃。

刹那间数以万计的命线飞出,整个医馆都被命线的幽幽红光充斥,眼花缭乱扎地人眼睛疼。

“澈之!”

顾其果心惊肉跳,这可是真神,她不敢再有任何保留, 整个人都化作绿藤, 宽大的绿叶缠在他身上,竭尽全力保护着他。

顾澈之扯了扯绿叶,想把她扒拉下来,“躲后面去, 其果, 你会受伤的。”

顾其果彻底将自己当成了一棵绿藤,装聋作哑不说话,不理人, 也不动弹。

两人身后, 医馆内的凡人哪里见过这阵仗, 个个慌的六神无主, 鹌鹑似的挤成了一团。

“呜……时迁,你放开我!”和畅越闹越大, “不然我就在你身上点火。”

时迁不以为意,居然还笑了笑, “行啊,我知道每次对凡人放火都会哭,你会难过,会做噩梦。倒不如对着我?”

于是,和畅扣着的金火法诀又放不出来了,自从来到这个仙侠界,这个人从来不曾伤害过她,每一次陷入危险都是他神兵天降,怎么舍得对这样的他出手?

正在这时,无数道锐利的剑光闪过,铺天盖地的命线网当即被截断,不同的是这一回命线是直接消散。

“我竟不知山神大人如此想要管教我们天机派的弟子?”

这声音虽然有些耳熟,却极其冷漠,听不出丝毫情绪。

剑光消散之后,天机派掌门沈以泽现出身形,他的气息内敛深厚而绵长,显然已经重入无情剑道。

他的眸光淡淡的,即便见了和畅,面上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比他还要冷漠的是时迁,连眼皮子都没有多掀起来一点,专心地与怀里的人较劲,随口问道:“阁下是谁?”

沈以泽本来积累了一堆怒火的诘问,这下硬生生地被堵在了嘴边,每回都要这样不认识吗?是故意恶心人还是真的不认识呢?

若是真的……祖训上明令禁止招惹的背阴山山神大人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隐疾?

秦广王纵然已经习惯,还是无法掩饰黯然,飘到时迁耳边小声道:“大人,若我没有猜错,那应该是承影剑,他是天机派现任沈以泽掌门。”

“师尊,您终于来了!”顾澈之见了靠山,终于放下心来。

沈以泽点点头,随即奇怪地问道:“你这是……新造型?”

顾澈之这才反应过来,双手使劲扒拉身上的绿藤,面红耳赤,“其果,快下去,师尊来了,成何体统。”

绿藤“嗖”一下飞下来化作人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同样满脸通红,只能偷偷地拿余光去瞄一眼顾澈之。

沈以泽成了睁眼瞎,完全没有在意两个弟子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淡淡地吩咐道:“照顾好医馆的凡人,别让他们受伤。”

和畅情急之下双手在时迁腰间摩挲,又轻又缓。于是毫不意外地感觉到他手上力道一松,和畅终于把自己挣扎出来。

虽然眼下情形乱成一团,虫疫也迫在眉睫,但时迁依旧忍不住,“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招数?”

和畅:“……”

这人是怎么好意思恶人先告状的?

和畅气急,“你管我从哪里学的?!你动不动就杀人的毛病才是从哪里学的?难不成阎罗帝君在启朝斩杀青耕,祸害凡人上了瘾,现在收不住手了?”

这下不等时迁开口,小老头秦广王像是被戳中了痛脚一般跳起来,“你可是殿下的小夫人,居然这么对殿下说话,莫不是故意扎人心窝子?!况且老朽方才解释地还不够清楚吗?如果殿下不这么做,那大晟朝迟早会变成下一个启朝,这不过是用一小部分人的生命去换更多人!况且我们冥界……”

“秦广王,别说了!”时迁低斥一句,面色阴沉。

和畅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其实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明明也不是不懂,但是头脑一热,便口不择言。

时迁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心头堵得慌,好像一颗心闷在水里,越沉越深,直到湖底,见不到一丝光亮。

他莫名地想起了冬至那一天,他的小侍女说,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死去的人就是永远离开了。

真是报应……

沈以泽确认了医馆内众人并无大碍,松了口气,“山神大人,他们如今还是普通的凡人,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地被杀死。”

和畅想也不想,近乎本能地维护时迁,“他又不是真的以杀人为乐,只不过他们感染了虫疫,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来遏制虫疫的蔓延。我家大人都是为了挽救大晟朝的百姓,还要损伤自己的功德,你们不感谢就算了,居然还说这话?”

时迁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看还在闹脾气的人,心说,这就是凡人心易变?

“难道天机派想眼睁睁看着大晟走向毁灭?”时迁冷笑一声,“也是,现在的小辈根本没见过真正的虫疫,不知天高地厚,可别被吓破了胆。他们都感染了虫疫,现在就这么死了,还能安安心心地去轮回转世,不比全身溃烂死于虫疫更好?”

和畅听着心里又不得劲了,压着声音,又气又急,“大人,你是阎罗帝君,不是阎罗魔头大反派。难不成得了虫疫的,你还要一个一个去杀过来吗?”

沈以泽也被挑起了火气,“山神大人的确活得久,只不过终日在背阴山躲着,孤陋寡闻,你怎知没有别的办法呢?”

和畅再次反驳,“活得久当然比你们知道多,不然你们那只血统不纯的老王八怎么能当上护派神兽?至少我家大人真正见识过虫疫,自然更加了解。”

时迁成功地被取悦到了,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若真有办法,你们天机派还能沦落到这地步?启朝末年,你们还能眼睁睁看着君泽永绝帝王血脉来召唤青耕?”

毕竟沈以泽可是男主,原著里也是他最后解决了虫疫。

和畅又劝道:“大人,说不定沈掌门真的有别的办法,总比这么大开杀戒的好。”

时迁:“……”

果真是凡人心易变,只是他家小侍女变得会不会太快了,墙头草还得风吹一吹,她简直就是墙头草成精,自己疯狂地倒来倒去。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秦广王一把白胡子快被自己扯下来了,小夫人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顾其果心直口快,直接问了出来,“和畅,你到底站哪边?”

和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上热的慌,耳后根都红了,强撑着大声道:“我们修道之人为天下生民请命,何来立场之分?又谈什么站哪边?我一心想早日解决这个作乱凡间的虫疫,还天下一个清明太平盛世!”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格局大到没边,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

“不愧是殿下的小夫人!”秦广王在时迁耳边小声地夸赞,“殿下眼光果真不错!”

天机派三人同样动容,沈以泽收起了承影剑,拱手道:“背阴山为天下着想竟有此格局,沈某自愧不如。”

和畅心虚地舔了舔嘴唇,头脑一热半真半假编了这么一段,看起来还挺唬人?

不过这似乎是沈以泽第一次承认她是背阴山的人?看来无情剑大成。

沈以泽:“接到澈之的传信之后,我便下了天机派祭坛,玄龟大人告诉我青铜鼎里刻了启朝末年的钦天监和天机派掌门最后一封手书。虫疫是恶鸟絜钩驱使的瘟疫法术,只要有如青耕鸟一般的净化法术能驱散虫疫……”

提及青耕,秦广王立刻垮了脸,“天机派这是在冷嘲热讽些什么?难不成这世间还能找到第二只神鸟青耕?”

“不不不……”和畅闻言眼前一亮,“若是不能驱散虫疫,那么直接焚毁是不是也可以?”

和畅打了个响指,一簇金火在指尖燃烧,这是凤凰金火,能够焚尽世间一切,保证连一点渣渣都不会剩下。

“小夫人,不是我老人家故意泼您冷水,若是真的能一把火烧了,我家大人还能想不到吗?”秦广王指着医馆内的人,“难的是如何解决那些已经感染的人,难不成您想一把火把他们全烧了吗?您下的了这个手?”

那必不可能……

和畅想起在金火中挣扎哀嚎的吕家父女,心有戚戚。

“有办法的!手书中曾记载,帝君的命线从生死薄中脱胎而来,乃是凡人尘缘的凝结,可以进入凡人体内!”沈以泽道,“只可惜帝君大人早不在三界行走,但我记得大人的命线得自阎罗帝君,就像那日大人以命线传我无情道剑法那般。”

时迁五指间的红线缠绕,半晌他掀起眼皮,“可以试试。”

第57章

此话一出, 最先跳脚的是秦广王,小老头差点把自己的白胡子都扯下来,暴跳如雷, “不行!绝对不行!殿下的命线蕴含的法力非比寻常, 就算只是一小节,进入凡人体内怕不是直接爆体而亡。还想清除红虫,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以泽沉吟片刻,“只要山神大人能够控制住法力不伤害他们,未必没有可能。”

“说得轻巧,你怎么自己不试试?你知道这要消耗多少法力?就算能行,这么多感染的人, 如何能救得过来?”秦广王气得发出夺命三连问。

“可以试试。”时迁没有搭理秦广王, 平静地再一次重复。

“殿下!”可怜小老头大把年纪,一颗老心脏实在受不了这刺激。

“大人慷慨大义。”沈以泽恭谨地行了一礼。

时迁微微侧身,直接无视了这个礼,甚至闭了下眼, 看起来十分不耐。

和畅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发展, 指尖还顶着那一簇金火,担忧地望着他。

小侍女的视线过于热切,那一点小小的金火将她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时迁怔愣出神, 心底软成一片, 伸出手揉揉她的漆黑的发顶, “不气了?”

这人如此强硬地选择了一条前途未知, 甚至可能将自己都搭上的路,只是为了他口中那些愚蠢的凡人。

和畅忍不住怀疑, 那么阎罗帝君在启朝末年为何会突然斩杀青耕,葬送一个王朝的人呢?

“没有气过, 就是有点担心。”和畅绷着脸,欲盖弥彰——她不是生气,只是还想挣扎一下,不想就这么接受BE结局。

“有我在,没事。”时迁勾了下唇,神色未变。

顾其果忽然插嘴道:“师尊,这个试试,要怎么试?玄龟大人可有说过?”

闻言,和畅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医馆内的众人身上——这个试不就是当小白鼠试药?

他们能心甘情愿?

医馆内的被留下的人有老有少,大多一片迷茫。唯有几个聪明的听了七七八八,已经反应过来,默不作声地缩在人群里,悄悄后退,准备逃跑。

很显然,他们虽然不懂法术,但是他们能听出来这群看似强大的神仙也不是一定有把握。

沈以泽并没有多想,转身面对着众人开口便道:“天机派承先祖遗志,此疫有法可解,只不过我们需要一个人,先来尝试……”

话还未说完,医馆内的人都听明白了,八百只鸭子立刻复苏了。

“你们方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天机派怕不是废物吧?我们要那个背阴山的小仙子!”

“这就是拿我们试药?!凭什么?你们不是修道之人吗?这都不会?”

“方才内室那把火怕不就是你们试药失败的吧?”

还有些年纪尚小,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哭着喊着要回家了。

和畅以手抚额,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这男主是修无情道修傻了吧?满脑子都是天下大义,眼下得了病的凡人只想保命的心思都写脸上了,谁愿意当这小白鼠啊?

他愣是没看不出来。

“等等!我可以!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踉跄着挤了出来,发丝凌乱,很是狼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和畅,“和修士,你看我可以吗?”

“白泽?你怎么在这里?”和畅很是意外,方才她用重瞳一一看过,居然没有发现这个熟人。

“我是才来的医馆。”白泽苦涩地笑了一下,然后捋起袖子,手臂上的红疹清晰可见,“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原以为不过是寻常蚊虫叮咬,毕竟在清水镇的春季,这太正常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有人主动站出来,和畅自然乐见其成,当即道:“自然可以。你放心,有我家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白泽的目光顺势落在时迁身上,许久才笑了笑,“我自然相信和修士。”

剩下的人只是安静了片刻,又开始不满。

“那我们呢?仙子就不管我们了吗?”

“是你们将我们留下来的,难道就这么让我们晾着?!”

眼看八百只鸭子又要复苏,和畅急中生智高声道:“此病有轻重缓急,譬如之前内室的孩子,还有花市上的老伯,实在来的太晚,未免扩大范围,我们便只能出此下策。但是医馆内大家尚且轻症,无需害怕。我们就是先治疗最严重的,一个一个来。”

不管这一套说辞能不能将所有人都忽悠过去,至少目前暂时没有人想往医馆外跑了,和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拉着白泽“强行从容”地走向内室。

***

老医师的小徒弟欣兰领着他们进了另一个内室,“外面感染的其他人我会先为他们配一些药,希望能有些用处。”

“如此最好,就算身体上没用,心理上也必然有用。”和畅道了声谢,又转头对顾澈之道,“顾大哥,这边交给我们吧,外面若有闹事的……”

顾澈之点点头,“我明白。”

转眼间,内室只剩下了三人并上一团绿火。

白泽轻轻拽了一下和畅的袖子,惴惴不安,“要……怎么试?”

“躺下。什么也别做就是了。”时迁漠然道。

白泽更加惶恐,下意识地看了眼和畅。

时迁注意到他的动作,终于正眼看了看他,这种熟悉的感觉……

他是不是见过这人?

秦广王还在气头上,见状立即发作了,吹胡子瞪眼道:“这是我们殿下的小夫人,你老看什么看?!还敢动手?!”

“啊?!”白泽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

“都说了不是小夫人!”和畅恼羞成怒地将他扒拉开,“你放心,他没有恶意,照大人说的做便好了。”

“好……好。”白泽飞快地躺下闭眼一气呵成。

和畅运起重瞳看了看,“没有之前的严重,应该只是白虫,还不算多。大人,应该怎么办?”

“试试天机派的法子,能不能将白虫逼出来。”时迁并起两指,点在他的眉心,一小节命线钻了进去。

紧接着,白泽便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都暴露出来,整个人挣扎着想要跳下床去。

和畅赶紧上手按住他。

时迁瞥了一眼,皱起眉头,“秦广王你来。”

小老头也不亲自动手,施了个法术,白胡子立即变长,直接锁住了他的四肢。

和畅抹了一把汗,“……居然还有这用处。”

时迁变了手势。

白泽稍稍平静下来,然而仔细看去他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嘴唇颤抖着毫无血色。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后,时迁才再一次变换手势,“和畅点火。”

白泽指尖的红疹处,一小段命线钻了出来,还绑着一条又白又胖的白虫。

和畅心中一喜,金火瞬间将那条白虫烧成灰烬。

“大人,这是不是成功了?这个方法可以用?”和畅心中一喜,激动道。

秦广王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幻想,“照这个凡人的模样,最多也就能承受这么一小点的命线。”

他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点点,“就这还要殿下将法力压到最低,能牵扯出一条白虫已经是极限,这么治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和畅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沉默不语地收回了金火。

秦广王也收回了法术,而后嫌弃地捋了两把自己的白胡子,像是可以把胡子搓干净似的。慢悠悠地开口道:“这本就不可能,还不如让殿下用判官笔,一笔一魂,简单有效。凡人短短几十年寿命,重新轮回转生便是了。”

白泽没了法力的干扰,才幽幽转醒,结果刚醒便听到冷酷无情的一句,差点又昏死过去,求救似的伸手想去拉和畅的衣角,“和修士,救救我……”

时迁挑了挑眉,一根红线飞出抓住了他的手,点了点他的手腕,“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在这里划一刀,然后将所有的白虫从这里逼出来,最后金火焚之。”

和畅立刻想起了意外受伤之后化虫的吕瑶,嘴角抽了抽,“大人,这不行吧?凡人的皮囊一旦受损,白虫会直接群起攻之,那不就直接没命了?”

“赌一把,反正都是试试。”时迁收回命线,冷哼一声,将他的手扔回去。

秦广王兴奋地提议,“既然都是赌一把,不如小夫人直接将金火在这个凡人的体内点燃,将白虫烧毁在他的体内!”

——这小老头简直惟恐天下不乱。

和畅:“凡人的躯体如何能抗住金火,那不是直接连人也一起烧了?”

没想到时迁也跟着捣乱,“可以试试。”

“试……试?”白泽大约是绝望了,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和畅难以置信,“……大人你开玩笑呢?”

时迁沉默片刻,终于在和畅期盼的目光中说道:“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

和畅灵光一闪想起来白泽和他之间遗留的“旧恨”,“所以大人是因为认出来白泽,要吓吓他。并不是真的想用那个法子?”

“那倒不是。”时迁双手间命线重新缠绕,以实际行动告诉了她,可以一试。

和畅:“……”

这特么试试就逝世?!

男人小心眼起来真是记仇得很!

第58章

金火璀璨跳跃, 仅仅是夜明珠那么大的一点小火团,端看着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高温以及强大的法力。

于是点燃金火的人也十分犹豫,动都不敢动一下, 迟疑地问道:“大人, 真的要用吗?”

时迁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毫不犹豫道:“试试。”

与其说是有自信,和畅眼下对他有种盲目的信任,一咬牙指尖轻轻一弹,金火便落了下去,眼看就要落到白泽身上。

命线飞出,将那团金火接了过去。

“哎?大人这是做什么?”和畅不解, “不是要试试?”

时迁嗤笑一声, “逗你的,听秦广王瞎说呢?金火的火苗本就能摧毁凡人的躯体了,真落下去,这人怕是只能留下点骨灰。”

和畅:“……”

是不是还要谢谢这位大人虽然小心眼, 但还算宽宏大量, 不想拿凡人的性命开玩笑?

只是很快,时迁便皱起眉头——因为接着金火的那段命线坚持没多久,便被烧穿了。

金火顺势落到空无一物的地上, 依旧在顽强地燃烧着。

秦广王惊呆了, 眼睛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这是什么火?居然连命线都能烧穿?”

时迁没有说话, 在背阴山第一次见到金火之时,他便觉得此火非比寻常, 只是怎么也感知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火。

他沉吟片刻,“和畅, 火再控制小一些,一点火星即可。”

“好。”和畅眨了下眼,倒不觉得是什么难事。

她专心地捏了个法诀,片刻后,一点火星都没有,哑火哑得非常成功。

秦广王当即笑倒在地,然后旧事重提,“小夫人,有的事情咱就别做了,不如还是让殿下判官笔出马……”

时迁横了他一眼,打断道:“别说了,判官笔……不是这么用的,我已经决定了。”

“可是……”秦广王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被这一眼瞪得全憋了回去,憋屈地背过身自闭。

“想想一下召唤金火时的法力流淌,别急。”时迁看着她的指尖,嗓音是一贯以来的低沉,却格外有耐心。

和畅深吸一口气,逐渐按捺下——她没有想到只是天机派先祖留下的只言片语,山神大人却如此重视,几乎将其视作了唯一的希望。

和畅一连尝试了许多次,不论她挖空心思地变换多少次法诀,却怎么都无法将金火收的更小,就像是她的体内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罩子,只有发出足够强大的法力才能将其冲破。

“不行,我做不到将金火变为火种。”和畅垂头丧气。

时迁蹙眉看完了全程,也没有看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火,凡人的火焰大多是传承所得的异火,怎么可能还有自己都控制不了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冥界没有翻到和畅的生死簿,眉头皱的更紧了。

和畅还在勉强挣扎着打着响指,碰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火苗。

手腕却被时迁抓住了,他的掌心有些热,和畅没有反应过来,不明所以,“我就是……试试,说不定可以呢?”

“是你的火,必定可以运用自如,别急。”时迁沉声说完,并起两指按在她的眉心,一节命线被送进了她的体内。

和畅本能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用力地捏了一下,“将你的法力跟着命线走。”

“好。”和畅下意识道。

不再抵抗之后,她很清晰地便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完全不同的气息在体内游走,有些凉意,却并不刺人。

和畅闭上眼,调动全身的法力,一点一点地跟着它走,仿佛回到了尚且年幼的时候,被师长带领着一点一点开拓未知的领域,安心又新奇。

“笑什么?”时迁奇怪地问道。

“啊?”和畅回过神,立刻正经道,“没什么,我好像知道怎么做了。”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一簇极其微小的金火火苗在她的指尖跳跃,虽然仅仅萤火之光,却依然能感觉到其中的不灭的焚毁威力。

细细看去,金火之中还有一节红线在其中游走。

“这是……成功了?”和畅难免有些激动。

“嗯。”时迁也跟着笑了下。

“那我试试。”和畅举着那点火焰,慎重地靠近床上昏迷的人。悬在他的眉心又停下不动弹,“他能承受住吗?不会立刻灰飞烟灭吧?”

时迁:“不会,命线在金火中并没有被焚毁,他能承受住命线,应该可以接受那一点金火。”

“应该……?”和畅有些心虚,指尖轻微地颤抖,“那我真的试了?”

和畅咬了咬牙,结果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眉心之时,她的手腕再一次被人握住了。

“我来吧。”时迁主动扔出几根命线,将金火接了过去,这一次,命线将金火完美地包裹了。

和畅闻言,绷紧的肩膀都松懈下来——若是这一团金火丢进白泽的身体内,换来一堆森森白骨,甚至是骨灰,她可能当场吓晕。

时迁的手指纤细修长,随意地勾动,命线上的幽暗的红光被压制到最低,几乎微不可见。而后他行云流水地将那一点金火牵引起来,同时跳跃的金光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金火“嗖”一下飞入白泽体内,后者平静地昏迷着,双眼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见山神大人的确将金火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一次,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都不见命线出来,只能看见时迁快速变化着法术手诀。

若不是白泽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和畅都要觉得是山神大人在自己在唱独角戏。

最先憋不出的是秦广王,焦急地绕着他转了三圈,白胡子飘起来,含着凶猛的法力,看样子准备出手。

“殿下,快停手吧!千万别勉强,这火我看着邪门,将命线的法力押到最低,金火万一反噬伤到自己可如何是好?您可是我们冥界之主,万不可因为凡人涉险……”

“闭嘴!”

小老头一念叨起来没完没了,和畅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把他摁回地上,“相信大人。”

秦广王幽怨地看着她,嘀嘀咕咕,“小夫人若是法力再高些,就可以自己动手了,再不然心肠狠一些,这些凡人的生死本就不能怪罪于您……”

“我知道。”和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神大人,“他是怕我失手杀了人难过。”

秦广王叹了口气,终于闭嘴了,“殿下对小夫人用心良苦。”

和畅难得没有再反驳“小夫人”的称呼,她很清楚明明是她的火焰,自己控制起来才是最得心应手的,只是怕她出手伤了人负罪难过。

仅仅是一点不确定的可能性,时迁主动承担了这一切。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白泽的手臂战栗地抖动起来,整个人的皮肤都开始变得通红,简直就像是被烧起来似的。

“怎么了?怎么了?”秦广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着和畅,“小夫人,这里怕是要出事,您先离远些。”

“不不不!”和畅一直在运着重瞳,兴奋道,“我看到他体内的白虫正在被焚烧,大人成功了!”

果然下一刻,白泽手臂虽然在颤抖,但是定睛看去手臂上的红疹正在飞快地消退,皮肤也不再红得吓人,最多只是高烧的嫣红。

最后一点红疹消失之时,他的命线重新钻了出来,只是金火已经消失不见。

时迁勾手收回命线,捏了捏眉心,这一番心神消耗巨大,饶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和畅忽然靠过去,她还从未见过这人露出疲惫的模样。

她轻轻替他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大人,您没事吧?”

时迁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白泽如何了。”

和畅的手一僵,怨念地气道:“白泽算什么?大人才是最重要的,就算要问,我也只是想知道金火能不能焚烧白虫。”

时迁满意了,一动不动地任她擦汗,笑道:“我没事,你的金火的确有用,床上这人……叫白泽是吧,应该再有三日左右,等温度下来了,就能醒过来了。清水镇这回有救了。”

和畅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激动地扑上前抱住他——峰回路转,有惊无险,皆大欢喜。

她不用走BE结局了,那么多鲜活的人命都能保住了!

时迁没想到她能激动到这个地步,只好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和畅最有用。”

“那我们快些去救外面的人!”和畅恨不得现在就出手,“金火我有的是。”

时迁答应了,“好。”

秦广王不放心地劝道:“大人,您的脸色不好,法力消耗太多,不如休息一日再做打算?”

“没事。”

时迁虽有疲惫,那双眸子却极亮,他甚至不是被和畅拖着去救人,简直就是期待着去干架一般,“真的没事,我背负着一个王朝枉死的不甘亡魂走过了三百年,从未如此轻松过。”

秦广王一怔,差点老泪纵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三百年来殿下独自困守背阴山都经历了什么。

“好,小夫人是冥界福将!老头子记她一辈子。”

“一辈子吗……”时迁想起一件事,“让你找她的生死薄,如何了?”

小老头神色一滞,“……没有找到。”

第59章

没有找到和畅的生死薄——究竟是没有找到还是生死薄上就没有和畅?

这个问题时迁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 他自轮回盘中诞生以来,从未遇到过这样离谱的情况。

时迁打量着在医馆中穿梭自如的小侍女,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人?”和畅偏过头, 漆黑的双眸中有重瞳的亮光, “这个可以吗?”

小侍女眸光清澈干净,还有些懵懂。

时迁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罢了,小小年纪,若真是什么妖族血脉,都只能算是个小幼崽,她自己能知道什么?

况且还那么胆小, 别给吓坏了。

时迁寻思了一圈, 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可以,就她吧。”

两人方才如法炮制地治疗了几个同样感染白虫的人,虽然耗费法力, 但都顺利地成功了。

于是和畅这回挑中的是一个年纪偏大的老婆婆, 重瞳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红虫正在她的体内欢快地蠕动, 身上已经渐渐开始有了溃烂的痕迹, 很是可怕。

被抬进内室的时候, 老人家已经发起了高热, 意识也有些模糊,却强撑着一口气, 想要让他们先救治更年轻的人。

和畅怔愣片刻,双手捧着她的手, “婆婆不用担心,这位是背阴山山神大人,是镇守阴阳交界的真神,他不会让您去冥界的。所有人都会好起来的,清水镇的花会永远盛开。”

老人家泪眼婆娑,“老婆子若还有命,定为大人供上长生牌。”

时迁这会难得轻松,笑了笑,也很给面子地开了个安慰的口,“嗯。”

尽管只有一个字,和畅还是稀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这人天生一张妖孽般的俊脸,只是从前眉间总有一股不散的阴郁,狠戾。

眼下那股气似乎散去了,于是眼梢眉角微微一挑,便有一种难言气质叫人移不开眼。

直到命线从和畅的手上将金火接过去,她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时迁奇怪道。

和畅欲盖弥彰地地捏了捏发热的耳朵,“……没有。”

红虫明显比白虫来的更加凶险,加上老人家的身体本就虚弱,时迁明显更加小心,命线的红光压制得几乎看不见。

片刻后,时迁变换了一次法诀,“再来一点金……”

一句话还未说完,明亮的金火已经递到他的手边,时迁笑了笑,继续动手。

几番下来,两人配合熟练,虽然耗费心神,但解法大致相同,也成功地解决了红虫。

和畅彻底松了口气,毕竟原著情节犹有余威,没有真正治愈过红虫,她还是不放心。

这下她倒是要看看还能怎么BE。

时迁站起身,伸手替她抹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累了?你直接将金火做成火种给我便好。先去睡会,天色不早了。”

窗外已经月上柳梢,春季的夜晚凉风习习,算是个好天气。

和畅揉了揉眼睛,记得他的“人群恐惧症”不愿意让他一个人,“我陪你。”

“已经没事了,好多了。”时迁揉了揉她的发顶,毫不客气,“就你那点法力,也就能撑到现在,让你好好修炼,早干嘛去了?现在逞什么能?”

和畅:“……”

这个人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招人喜欢,何必长一张嘴?

和畅用剩余的法力捏出数个跳跃的金火,一口气全砸给了他。

时迁冲她挑了下眉,“去睡会,醒来一切都会好的,乖。”

“好。”

和畅不自然地咳了一下,看在这张脸的面子上,勉强原谅了他的嘴。

和畅慢悠悠挪回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夜幕沉沉,却依旧没有丝毫睡意。满脑子还是时迁的脸,还有挑眉笑起来的模样。

翻来覆去挣扎半天,她索性起身,坐到桌子前,翻开了那本原创的《时迁传》,正式写下了第一章“初遇于背阴山”。

才写完章节名,山神大人初次见面之时的模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现在脑海中,赤裸的双足,脚踝深陷,瘦削又笔直。眼眸极冷,轻蔑不可一世。

和畅上辈子大学时便签约晋江写过小说,但从没有如此顺畅过,堪称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地便写了一万字。

想当年,让她日万简直就是要她的命,如今真是天壤之别。

和畅写文,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竟是如此!”一道声音忽然从和畅的耳边传来,充满了惊讶,“我家殿下就那个臭脾气,真是难为小夫人了,但他其实是全天下最心软的人了。”

独处的房间内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和畅吓了一跳,“谁?!秦广王?”

“小夫人别害怕,是老头子我!”那团绿火幽幽飘到她面前,重新长出了四肢,“小夫人怎么不继续写了?九尾猫妖才出来呢,后面如何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肉催更吗?

和畅:“……我已经日万了,再写会累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夫人说笑了,给他们熊心豹子胆,黑白无常都不敢勾您的魂!”秦广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手,一本正经道:“小夫人的手没有受伤,况且天亮还早呢,还可以写。”

好家伙,不愧是冥界来的,催更催的如此有创意又霸气。

“禁止催更!”和畅翻了个白眼,无视了他的催更,反问道:“你也知道九尾猫妖?”

小老头警惕地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老朽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是什么都知道!

和畅在他眼前晃了晃《时迁传》,“这可是你家殿下的传记,你不想让我瞎写点什么坏名声的,就多给点素材!”

“三百年前的小空山九尾猫妖那可是妖族传奇。”小老头扯了两把胡子,立刻被勾起了倾诉欲,“她们依靠族内的真神传承,大约百年便会出现一个真神。尽管他们的血脉没有优势,真神极少,但是从来没有断过,稳定地让人眼红。”

和畅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我看到婳婳便是这样成的真神。”

“只可惜三百年前,九尾猫妖断了传承。”秦广王苦着一张脸,“最后一只九尾猫妖以真神之身,耗尽所有的法力将启朝所有感染红虫的人,全部屠杀殆尽。而后因为杀孽过重,被天道雷劫诛杀,亡于三百年前。”

和畅想起那只断了尾巴瞎眼的九尾猫妖亡魂,几乎能肯定与前朝的虫疫有关,只是亲耳证实,依旧被震撼地呼吸都轻了三分,“这也是时迁原来的选择?”

秦广王叹息着点头,“启朝那一个大烂摊子,若是就让它自生自灭,毁的恐怕就不单单是一个启朝了,而是整个凡界。所以当时殿下便想要动用判官笔,没想到当时的九尾猫妖抢先出了手。她说,殿下肩上担着整个冥界和轮回,不能出一点闪失。”

“那他到了现在还想用那法子?不要命了吗?”和畅失声道。

秦广王这会倒是颇为骄傲,“九尾猫妖怎么能和冥界帝君相提并论?况且如今也还没有到启朝的那一步,不过丢些修为,再多背负一些亡魂罢了。”

和畅刚舒展的眉头,听到最后一句话又皱了起来,“什么叫背负亡魂?”

“小夫人都为他们点燃过生辰帖,送他们入轮回转生,难道还不清楚吗?”秦广王闻言,不解地问了一句,才继续说道,“前朝死于九尾猫妖手里的人,还有因为虫疫死去的人……都太多了。他们有未尽的遗愿,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愿意入轮回,所以弥留人间成了怨灵。怨灵太多为祸凡界同样是个大问题,殿下只能将那些怨灵封入判官笔,由自己的法力强行压制。”

和畅立刻想起了自己偷看到的那些东西,一阵后怕——每一次山神大人动用判官笔时,冒出来的原来是前朝的不甘的怨灵?!

“那些怨灵是不是对大人的影响特别大?我记得每次大人用完判官笔,脸色都特别苍白。”

“何止是影响大?”秦广王叹了口气,“那些怨灵因为死前的不甘,本能地发出鬼泣,刚开始殿下甚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本是镇压一切鬼魂的帝君,却被他们害的差点连法术都无法运用自如。”

和畅沉默地没有说话,这些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沉重的多。

“那些怨灵还不识好人心,无时无刻不想逃跑,自从背负上他们,殿下便不能回到冥界,否则那么多亡魂一旦出逃,会将轮回冲毁。”

秦广王气得咬牙切齿继续道:“殿下在冬至日那天为他们点燃生辰贴,送他们入轮回,可真正入轮回的人太少了。为了这么些怨灵,殿下独自一人枯守背阴山,无亲朋故交,故土不可归,举目无去处,孑然一身走过漫长的三百年光阴。”

和畅觉得心里疼得厉害,仿佛被人用刀扎了一下,又撒了一把盐,小声喃喃道,“三百年……一个人在背阴山吗?”

山神殿寂寥空旷,满是死寂的味道,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她想象着那个人在那里过了整整三百年,耳边是无穷无尽的鬼泣。

“正因为如此,殿下才分不清凡人的相貌,难以呆在人群中。谁能在耳朵里灌满鬼泣的时候安然无恙呢?!”

秦广王忆起往事,有些怀念,“他是我带大的孩子,曾经也是单纯没心没肺的孩子。只要给他几个凡人的魂魄,他就能和他们聊上许久。他总说红尘万丈,令人神往,如今却再也没有说过了。”

“大人,真的是一个强大而温柔的人。”

和畅叹了一句,随即皱着眉,终于问出了长久以来的问题,“可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斩杀青耕,徒增杀戮呢?”

第60章

这个问题和畅在长安第一次听到阎罗帝君的故事时便暗藏在心里, 后来刷完所有帝君大人的话本,更是她的脑海中徘徊不散。

天道赋予神位的阎罗帝君,凡间香火长盛不衰, 怎么可能会突然自毁长城?

最后又不惜一切背负一整个王朝亡魂, 这一切操作简直就是强行智商下线,怎么想都不应该。

“难道并不是大人干的?而是替别人背了个黑锅?”和畅大胆猜测,这种低级误会非常配狗血虐文,况且山神大人也不像是长了一张嘴的样子。

秦广王像是突然被掐了脖子一样,再也不说话了,自我噤声,甚至默默地缩回手脚四肢, 想变回一团绿火。

和畅心下一沉, 上手扯了一把他的白胡子,“所以青耕的确是大人亲手斩杀的。”

秦广王“哎呦”地喊疼,顾不上把自己的胡子解救出来,跳着脚怒道:“殿下一定不是故意的!”

“废话!我当然相信不是故意的, 那究竟是为什么?”和畅翻了个白眼。

秦广王的声音弱了三分, “……不知道。”

“你不是号称你们殿下的百晓生?连头上有多少头发丝都知道,怎么这个不知道?”

“不是我不知道,殿下自己也不知道。”秦广王丧气道, “冥界帝君虽然生来便有神位, 但是幼年时并不能出冥界, 老朽自然是一清二楚。只是那天天道刚赋予帝君之位, 殿下就不见了。我们只当殿下少年心性,不过是想在三界游玩, 并没有去寻找。所以殿下一人在凡界游历了七天,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只有殿下只有一个人知道。”

和畅皱着眉头,“那后来呢?他回来了之后你们没有问吗?”

秦广王低垂着眼眸,极不愿意回忆这一切,“后来突然冥界内的亡魂突然变多,尽管我们所有人都疲于奔命,却也只当是凡界的天灾。虽然很残酷,但是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们连想都没有往殿下那方面想,如何会去问?”

小老头苦涩地笑了一下,即使现在想起来,依旧无比后悔,“殿下短暂地回来了一次,取走了判官笔和生死薄。他说他做错了一件事,不配为帝。小老头从没有见过殿下那个样子,浑身浴血,恨不得自废法力,茫然又无措。”

那个时候应该是时迁刚斩杀青耕,和畅简直不敢想象被三界寄予厚望的少年帝君亲手断送那么多人,内心会如何厌弃自己。

“等冥界反应过来之时,虫疫肆虐无法遏制,殿下动用判官笔想要将所有感染的人直接送入轮回,幸好小空山九尾猫妖抢先出手。”

秦广王有些后怕,他知道那时候殿下有多么消沉,可是他不敢想象没有殿下的冥界应该怎么办。

“所以最后为了避免冥界轮回盘崩毁,殿下的判官笔最后还是用上了。一整个王朝枉死的怨灵被殿下独自压下,就这么过了三百年,每一年的冬至,殿下都会为他们点燃生辰贴,只有怨气消弭,他们才能重入轮回转生。”

和畅点点头,“我曾经与大人一起在扶桑树下点燃生辰贴,不过居然三百年都没没有送完吗?”

她记得那天燃烧的生辰帖不少啊?

“死去的人太多了,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有不少。”秦广王说了一半,忽然激动起来,“原来那天是小夫人嘛?!今年是生辰帖燃烧最多的一次,长此以往会好起来的!”

——也许是因为当时燃烧用的是凤凰金火?

和畅在心里猜测,医馆外的沉沉的天边能看到映出的金火红光,时迁还在为感染的人治疗,几乎不眠不休。

斩杀青耕这件事情发生的太快,迷雾重重,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那个人独自远走三百年,将一切都埋葬在心里,成为了声名狼藉的阎罗帝君。

和畅闭了闭眼,压下所有的情绪,叹口气道:“这次我们能够救下大晟,对于前朝的亡魂也是宽慰,终有一天他们能够安心去轮回转世。”

***

天边微亮,黎明降至。

医馆内难得的安静,原先八百只鸭子都已经安安静静,大多数人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时迁收起命线,小侍女的金火已经消耗殆尽,医馆内的人也差不多好了七七八八,看起来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大人,歇一歇吧。”

欣兰守了一个晚上,亲眼看着传说中的真神一手红线出神入化,起死回生。

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个晚上的心惊肉跳,柳暗花明。

时迁偏过头,“还有多少人?”

欣兰前前后后尽最大的努力将所有人都安置在小小的医馆内,此时激动万分,“就剩最后十个了,多亏了大人!”

时迁怔愣出神,他落地即为真神,被所有人供上神位,香火长盛不衰。可那时候他太小,其实并没有见过太多这样虔诚的信仰。

好不容易继任帝君之后却犯下大错,神像被毁,三界内声名狼藉,便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又看到了这样崇拜的眼神,他竟有些不适应,憋了半天只想起来小侍女的那句,“……这是我们修道之人应该做的。”

欣兰这下更是双眼放光,完全没有了之前瑟瑟发抖的小医师模样,原地成了小迷妹,“大人慷慨大义,救我等于水火,我等铭记在心。”

恰好有几个已经被治愈的人见了这边动静,也纷纷靠过来。

尤其是第一个被治愈的老人家虽然颤颤巍巍行动不便,双眸却含着泪,声音都在颤抖,“老婆子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定为大人长供香火……”

其余人也激动起来,“我要为大人在庙中供上千盏长明灯,永不熄灭!”

一人激动地附和,“我要为大人在祠堂供奉香火!”

“那我就在我爹的排位旁边供上!”

“你们那些祠堂也配?!”一人笑骂道,“这可是背阴山的山神大人!要我说我们应该上山供奉神像!”

于是所有人开始商量起来,热火朝天地直接连神像什么模样都定好了。

时迁张了张了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曾被凡人诓骗,三百年来不仅是因为背负亡魂枯守背阴山,更是因为不愿意再多看他们一眼。

从未想过凡人还能这样……热忱到让人手足无措,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从前的满怀恶意的戾气,他愿意继续呆在这个地方。

“山神大人,这种被人感谢的感觉如何?”这厢安置了一些人的天机派掌门来了,尽管依旧面无表情,眼中却满是笑意。

时迁瞥了他一眼,“……不需要。”

沈以泽不以为意,“从前我便不明白,祖训说不得上背阴山,见了山神大人也必须得退避三舍。您也从不出山,我还当您是……”

见他欲言又止,时迁嗤笑一声,自己接上话头,“当我是恶神?”

凡界修道成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为苍生。有人为了长生,有人单纯为了力量,他们不惜牺牲一切,凶神恶煞不择手段。

“不敢,大人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沈以泽解释道,“我只当大人是为了求长生,如今这样的日子是不是比冗长孤寂的漫长神生更吸引人?”

时迁下意识地对比,自然是比枯守三百年的背阴山要好,嘴硬地哼了一声,转身便想离去。

沈以泽感激道:“天机派感谢大人慷慨大义,还有大人的无情剑!”

时迁脚下一顿,奇怪地问:“你不后悔?”

沈以泽明白他的意思,长出一口气,“天机派为天下苍生修道,还望大人照顾好小畅。”

谈及和畅,时迁便想起生死薄上没有的那个名字,皱着眉头问道:“她是几岁去的天机派?你怎么认识的她?”

沈以泽有些意外,“和畅怎么?她又惹祸了?”

“她好得很,我就想知道她曾经发生了什么。”

沈以泽心中一阵莫名,“当年我游历凡界,她无父无母,在街上与也野狗抢食。”

时迁光是听着便皱起眉,“然后你就带她回了龟山?”

“当时我给她买了点吃食,谁知道那孩子馋的直流口水,却忍着没有吃。双手捧着带会破庙给她的朋友。只是等她回去时,另一个孩子已经饿死了。”沈以泽也很痛心,“尽管已经山穷水尽,她的善心仍旧未泯,所以我就带她回了龟山。”

——小侍女倒是仁义,只不过仅此而已吗?

时迁问道:“这么多年,身为师尊,你就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奇异之处?”

沈以泽下意识想起曾经的小尾巴,面色不虞,“和畅虽然曾经荒唐,可如今看来她已经收了心思,大人又何必介意?”

时迁:“……”

这人怕不是入了个假的无情剑道?倒是挺自信?

时迁哂笑一声,“我是说她在修道一途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没天赋算吗?”沈以泽憋出来一句。

“沈掌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和畅才起床进了医馆便听到这么一句,当即黑脸。

“……其果又在做什么呢?方才就让她过来帮忙,我先去看看。”沈以泽面露尴尬,转身就跑。

和畅哼了一声,打了个响指,顶着金火问:“大人眼下是在嫌弃我?”

时迁立刻撇清关系,“方才你可是自己亲耳听到的,是沈掌门的意思。”

“那大人的意思呢?”

时迁笑了笑,“我背阴山的人怎么可能会差?”

和畅不满意,“大人是在夸自己还是夸我呢?”

时迁揉了揉她的发顶,“当然是你,多亏了你的金火,清水镇之危可解。”

这话和畅很是受用,怒气消了大半,“他们都差不多了吧?”

“放心,除了那个白泽,其他人已经可以离开医馆了,那小医师给他们配了些药调理,很快便会好了。”

“白泽……”和畅蹙眉,这人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身体挺差。

“怎么?你担心了?”

和畅摇摇头,迟疑道:“不,我就是有些奇怪,算起来他才是第一个……”

时迁不屑,“这种病弱书生,高烧烧坏脑子都有可能,有什么好奇怪的?”

和畅:“……大人说得对。”

就在两人谈论之时,那个被两人盖棺定论烧坏脑子的人睁开了眼,眼中是一片清明,丝毫没有长久昏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