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知不觉间, 天光已经大亮,早春清晨的凉风吹进医馆。

和畅心里总有些奇怪,恰好天光已经大亮, 脚下一动便想要往内室去看看。

时迁挑了挑眉, “这么放心不下?还要亲眼看看?”

和畅转身的动作硬生生停下了,“大人很介意……白泽?”

“不过一个凡人。”时迁语带轻蔑。

“哦——”和畅拖长了音,继续往内室而去,“那我去看看,毕竟他是第一个,万一红虫没有消灭干净呢?”

“你是在看不起阎罗帝君的命线还是看不起你自己的金火?”时迁绷起一张脸。

和畅察言观色,故意沉默片刻后才噗嗤笑出声, “大人是不是在吃醋?”

就在她以为时迁山神大人要恼羞成怒, 她准备时刻逃跑的时候,时迁忽然笑了一下,“是。”

——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和畅被他这一笑晃得怔愣出神,连带着耳朵也有些热, “那……那我就不去了, 我的金火这么厉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嗯。不会的。”时迁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抱着吃食满大街跑的可怜小流浪,主动上前捏了下她的脸,于是立刻不满意了, “好像有点瘦了, 等清水镇虫疫完全解决, 早日回背阴山吧。”

出来这么久, 那个冷寂空旷的山神殿居然带上了些许神秘感,和畅忍不住去想象, 三百年来少年帝君一个人是怎样枯守着长成如今的帝君。

她居然有些想念山神殿?真是稀奇……

和畅点点头,“好, 我要和大人一起回去。”

正巧这时,医馆内忽然又沸腾得炸开了锅。

和畅奇怪地看过去,是那群已经痊愈的人,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可以回家了。

这会吵什么呢?

几个人凑在一块,时不时地抬头向他们看一眼,然后争执的声音更大。

和畅奇怪地凑过去,只见他们围着一张画,画中人她熟悉得很,双眸睥睨,眉角一颗小痣,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勾起。

正是山神大人时迁。

“你们画这个做什么?”在几人喧闹的争吵声中,和畅插了句话。

她的声音清亮,尾音轻轻上扬,宛如一道小勾子,尽管在几人喧闹的争吵声中也格外吸引人。

吵闹的鸭子立刻停了,执笔的画师竟是欣兰,她笑着道:“我们想要为大人立神像供奉香火,您瞧瞧着画的如何?”

这幅画为了塑金身,因此画了全身。身姿挺拔如松,披着一身锦缎黑色长袍,举着一只右手,骨节分明的五指上一团红线细细地缠绕着,掌心处是一团金色的火焰,将他衬得矜贵无双。

“画的好不好,要当事人自己看。”和畅将画像抽出来,眨了眨眼,“大人觉得如何?”

时迁只是掀起眼皮瞄了一眼,“……”

和畅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促狭地笑起来,“这边空着做什么呢?”

她刚问完,旁边的人立刻跟着闹腾,“方才我们就是在说这个事情呢,欣兰医师说和修士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神像当然要一起供奉。”

——这就变成神像了?

庙里各种等人高的各种金身像一个一个在脑海中排着队冒出来,烟熏火燎中神像慈眉善目地面对着一众信徒……

和畅额角一抽,“不……不用了吧?”

“你看连和修士都说不用!”

话一出口,直接被所有人围攻,差点掀起新一波的骂战。

“怎么不用?!你怎么说话呢?和修士说不用了,可我们不能如此不知好歹!”

这里不少人是亲眼见到和畅拦在山神大人面前,凭着一己之力让大人改变了主意,救下了他们所有人。

真论起来,这位才是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

连山神大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简直像针扎一般。

那人着急地解释,“我没有说和修士就不需要神像了,和修士如此年纪便能有这样的法力,飞升岂不是迟早的事吗?我只是觉得自古以来男神女神分开而立,从未有过并在一起的,你们当是玉帝王母呢?”

众人哄笑起来,和畅下意识去看时迁,不成想正好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眸光深深,装着一整个她。

和畅莫名觉得心跳有些快,就像是谁放了一只兔子在她的胸口横冲直撞,她赶紧撇开眼。

紧接着便听到有人提议,“有道理,那便分开立庙,我们清水镇还缺这么点地方不成?”

这人说完还不忘征求意见,讨好地看着和畅,“和修士,您看这样可以吗?”

和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副画像的空白之处,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真的……不必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轻笑,时迁玩味地看着她,“的确不必了……放一块挺好的。”

和畅不自觉地勾起唇,弯了弯眉眼,那口气瞬间便顺了。

那人还有些迟疑,“这……从未有过这样的……”

不等他说完,和畅拿着鸡毛当令箭,直接打断道:“我家大人素来与众不同,偏爱有人作伴的,神像是为我家大人做的,难道不应该依照他老人家的意思吗?”

“这……这……”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欣兰了然地笑了笑,果断地从她手中抽出那幅未画完的画,“我就说应该这样画,仙子放心我一定将您画的与大人同样貌美般配。”

——还挺懂事。

和畅在心里默念,嘴上诚实地不说话了。

山神大人都发了话,其余众人便不再多说了,甚至非常有效率地开始分配工作,简直就像是明天就可以把神像供到眼前似的。

最后还是作画的欣兰拍着桌子,将所有上头的人一个一个请出了医馆,还不忘叮嘱道:“虽然有大人妙手回春,但还是要记得吃药调理。神像画好之后,我会托人送上门的,不要急。”

众人连连点头,那兴奋的模样不像是从医馆回去的,像是赴了一场盛宴,尽兴而归。

不知何时,秦广王顶着一团绿火出现和畅身边,老泪纵横,语音带颤,“三百年了,我们殿下终于重新有了信众,有了香火……”

时迁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掐住了鬼火,“闭嘴吧你。”

谁知秦广王这会脾气见长,虚晃一下,顺利地从他的掌心溜走,“不行,我可不放心,我要去给他们托个梦,我家殿下的神像,必须要是最好看的。”

“哎!你!”时迁眼睁睁地看着秦广王就这么跑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一句,“老匹夫!”

和畅也跟着笑起来,“希望他们日后都能好好的,千万不要再得虫疫了。”

时迁愣了一下道:“……这些人还会得吗?”

好问题……

和畅眉头微蹙,她上辈子不是医学生,以她贫瘠的高中生物知识来看,这些人的虫疫是直接用金火烧掉的,这应该不算疫苗没有抗体?

所以算起来,他们还有再次感染的风险?

“……我猜也不是没可能?突然想把他们都留在医馆好好呆着,谁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个感染虫疫的人。”

时迁:“若是从姻缘石开始算起……最好是祈祷他们没有乱跑,别出了清水镇来的好。”

和畅估算了一下天气和凡人的脚程,自我安慰,“那会是冬季,凡人又不是修道之人,大雪之下远的过不来,来了也回不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时迁点点头,还不等他松口气。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欣兰画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各色颜料硬生生将画像毁了去,“可是清水镇临近长安城,平日里便常有长安的贵客来此游玩采买布匹,被姻缘石吸引来的更多。天下脚下若是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那大晟该如何是好?”

“医馆内的人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和畅问道,“这些日子医馆可还有人来?”

欣兰摇摇头,“几乎没有了,前两天一个都没有来了。”

和畅眉头舒展开,提议道:“看来清水镇差不多了,等我们送完医馆内最后几个人,大人我们去一趟长安可好?”

时迁沉吟片刻,“也只能这样了,这等瘟疫只要留下一个便是隐患。”

和畅突发奇想,“我记得沈掌门说能被法术清除的虫疫都是瘟疫恶鸟勾结的法术,我们若是可以把那只鸟杀了,是不是就能从源头解决虫疫?”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么?从启朝开始,我遍寻三界,找了他整整三百年。”

难得看到时迁咬牙切齿的模样,“奈何这只鸟就像是蒸发了一样,连根鸟毛都没有见到。”

“鸟啊……”和畅小声地自言自语,心中一动,都说百鸟朝凤,不知道恶鸟尊不尊凤凰?

“你再说什么?”时迁问道。

“没……没什么。”和畅摇摇头,“我们先搞定医馆内剩下的吧?”

于是在三人抓紧忙活最后一阵的时候,医馆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人,文弱隽秀,正是白泽。

他浑身上下被一股灰色的法术覆盖着,没有流露出一点气息,不甘地盯着那个人——从他苏醒至今,他亲眼看着他一手命线怎样起死回生,凭什么天底下会有像他这样得天独厚的人?凭什么?

他闭了下眼,压下所有怨毒,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的。

而后白泽足尖一点,飘然消失。

第62章 (小修)

医馆内的病人越来越少, 后面一连几天都没有新的病人再找过来,和畅几人不免都松了口气。

和畅最后送走的是一对夫妻,其中妻子感染比较深, 体内的红虫几乎要破体而出。她的夫君倒是并不严重, 很早便已经痊愈,却留在医馆昼夜不分地照顾着她。

幸好结局还算不错,如今可以互相搀扶着一起回家。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清风徐来,送来阵阵花香,是个相当好的日子。

和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十分满足,忽然周身感觉一冷, 好端端的午后, 她的额上竟冒出了点冷汗。

从前倒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

于是和畅敏锐地运起重瞳,向周围扫了一圈。

结果居然在归家的那对夫妻两边看到了两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影,穿着长长的褂衫道袍,一黑一白。露出来的皮肤惨白透着青, 看着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见过秦广王之后, 和畅条件反射般地反应过来,他们是冥界的黑白无常?!

但是他们来做什么?

那对夫妻活得好好的,一身阳气, 隔着三米都能感觉到, 黑白无常总不能瞎了眼勾他们的魂吧?

没想到黑白无常居然还真瞎了眼地举起了勾魂锁?

“你们两个想做什么?”和畅手心沾点金火, 而后一手一个将他们俩都拎到一边。

黑白无常吓得鬼叫起来, 跳着脚想要逃跑。

和畅:“……”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真.胆小鬼?

“你们跑什么?”和畅用力将两只鬼拉回来。

白无常双眼紧闭,闻言只是露出一条缝隙来看她, “你你你……你能看到我们?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我是妖魔鬼怪?”和畅被他气笑了,“头一回被冥界的鬼差说是妖魔鬼怪, 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黑无常稍稍镇定下来,“你知道冥界?也知道我们是鬼差?”

“你们这长相……黑白无常嘛,三岁小孩都能猜到吧?”和畅的目光从上到下将他们扫视了一遍,“我就是没想到传说中的鬼差竟是个胆小鬼。”

黑白无常互相对视一眼,一黑一白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片刻后,黑无常抬起脑袋,两眼放光充满希冀,“您可是和畅小夫人?”

——她这“小夫人”的尊号已经是整个冥界都广泛认定了是吗?

和畅耳朵有些烫,“……我是和畅,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方才你们是想勾活人生魂?”

“不不不!他们阳寿未尽,我们哪敢做那等事情?”白无常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生怕小夫人去告状似的,“那两人原先印堂灰暗,死气罩顶。可不是普通的病重如山,分明应是生机断绝的将死之人。可如今却活得好好的,说明有人为他们起死回生了。”

和畅点点头,“是大人的命线救的。”

“对,我们看出来了,所以我们只是想要定魂问问帝君殿下的下落。”黑无常解释道,“绝无半点伤害之意。”

和畅目送着那一对夫妻走远,“既然是找大人,你们也不用定魂这么麻烦了,我带你们去便是了。”

白无常当即兴奋起来,马屁不要钱似的吹上,“小夫人果真是漂亮又温柔。”

“小小年纪法力还远超常人,你之前没听到秦广王大人说的嘛?今年冬至可是小夫人亲手点燃的生辰帖。那些冤魂就跟小绵羊似的排着队就去轮回转生了。”

白无常立刻附和道:“对对对,要不说我们殿下有福气,三界内混迹百年,才在茫茫人海中挑中这么一个小夫人!”

和畅被他们两个人的彩虹屁吹得晕晕乎乎的,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们俩搁这给我说相声呢?你们到底来做什么的?”

“冥界出事了。”白无常声音都弱了三分。

眼看风平浪静过了这么久,听到这话,和畅的心陡然一沉——冥界向来与凡界生魂息息相关。

“冥界怎么了?”

白无常不敢说话了,默默地将自己藏到了黑无常后面。

“轮回盘涌入太多的冤魂,孟婆每天烧汤都来不及,我们快撑不住了。”黑无常低着头坦白,“那模样……看起来与前朝的虫疫一般无二。”

“怎么可能?!”和畅直觉有问题,“你们看那两个人,之前感染了虫疫,就是我和大人亲手治愈的。虫疫已经解决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帝君殿下和秦广王大人都不在冥界,我们怎么敢拿这种事情来说笑?”黑无常哭丧着脸。

“看来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和畅眉头紧锁,“跟我来吧。”

黑白无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白无常还探着脑袋还想灌迷魂汤,“小夫人您人美心善……”

和畅现在完全听不见彩虹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话说话。”

白无常的脑袋缩了回去,那一眼真是太可怕了,睥睨冷淡,他几乎觉得看到了帝君殿下。

黑无常安抚地将他挡在身后,“小夫人别介意,帝君殿下三百年前便下旨,命我们两个人必须守好轮回盘,若是再出现虫疫的情况必须立马通知他。”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不是才出现的,而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轮回盘其实已经快被撑爆了?”和畅脚步一顿,难以置信道,“你们居然没有一开始就通知大人?”

白无常躲在后面鼓起勇气,“不是小黑的错,之前虽然有过一次冤魂暴增,我们原是想要通知帝君殿下的,只是还没来的及等我们动手,冤魂很快就没了。我们便只当是凡界出了战乱,战争结束也就好了。”

——又是只当是?!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你们冥界还能再离谱一点嘛?

“知道自己渎职,还想让我给你们求情?!”和畅冷哼一声,“所以眼下轮回盘是彻底撑不住了?”

黑白无常无奈地点点头。

“什么东西撑不住了?”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传来,时迁挑了挑眉看着和畅,“我说你怎么出去这么久,我还当你又被请到人家家里吃茶去了,没想到是碰到这两个无赖货色。”

和畅一反常态没有同他说笑,严肃道:“他们说冥界出事了。”

黑白无常动作熟稔地缩了缩脖子,本能地飘到和畅身后寻求庇护。

时迁最熟悉自己手下的那点德性,面色一沉,“冥界出了什么事?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是轮回盘出事了。”

黑白无常这下更是将整个鬼都藏在了和畅后面,“轮回盘又出现了很多冤魂,喝了孟婆汤依旧满身怨念,徘徊在轮回盘不愿意转生,甚至将正常的魂魄都搅得不能入轮回盘。”

白无常补充道:“甚至还有一些连孟婆汤都不愿意喝,就这么在冥界游荡。”

时迁心中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二话不说便召唤出判官笔。同根偶生的扶桑树乌压压覆盖了大半个街道,树上的扶桑果这次几乎挂满枝头,沉甸甸的,远远比之前看到多了一半不止。

扶桑树一经出现,时迁的面色便惨白到没有血色,扶桑果摇摇晃晃,在他的耳边发出鬼叫声。

好不容易习惯了三百年的冤魂哭号猛地剧烈起来,饶是他的定力再强,也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额角。

和畅赶紧上前撑住他,“大人你没事吧?”

“太多了,怎么可能会这样呢?明明……”时迁面沉如水,眼带煞气,浑身上下被黑雾缭绕,“你先让开,我开轮回盘。”

和畅从未见到他这副模样,一颗心跟着沉到了谷底,“都是因为虫疫造成如此多的冤魂……这可如何是好?”

时迁沉吟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很快便冷静下来,勾了下唇,沉声道:“没事的,别担心。我们已经有解决虫疫的办法了,就算虫疫真的再现,我们也不必怕它。我就是先看看轮回盘的情况。”

他双手捏了一个法诀,判官笔飞起,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圈,圈中的阳光白云立刻涣散,陷入一片漆黑中。

黑白无常见状,乖觉地后退三步。

和畅什么也没看见,不明所以地将重瞳运起到极致,紧接着一个魂魄披头散发地尖叫着窜过去。

她猝不及防地被吓到后退一步,趔趄腿软地差点摔倒。

时迁适时地揽住她的腰,而后一只手掌覆在她的双眸之上,掌心温热干燥,令人安心。

他叹了口气,“若是害怕就别看了。”

和畅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强行豪气冲天,“不过都是小场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漆黑的圈中群魔乱舞,魂魄横行——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腐烂溃败,污黑的血迹四处流淌。

细细看去,那些溃烂的皮肤上,还有红虫在蠕动,啃噬着他们所剩无几的完好血肉。魂魄会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他们的的确确因虫疫而死。

和畅下意识咽了下口水,看来有的话不能说太早。

那么多魂魄,男女老少全部挤在一起,交错哭号。整个轮回盘一片混乱,不要提轮回转生,能不被撕碎都算好的了。

时迁怒火中烧,“都闹成这样了!怎么现在才说?!早做什么去了?!”

黑白无常顿时吓得抱成一团,缩成了鹌鹑模样,“殿下,之前真的有过好转,冤魂原来都已经转生去了。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最近才出来的,我黑无常以鬼命发誓,都是突然间冒出来这么多冤魂的,我们立刻发现事情不对,立马就赶来了凡界。”

“最多不超过三日!”白无常补充完,充满希冀地偷眼看向和畅,像是找了个靠山似的。

——时迁猛于鬼?

和畅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心说也没有这么可怕吧?

还是开口为两只小鹌鹑说了句话,“他们应该也没有没有说谎,之前我们的确救了不少清水镇的人,算起来那段时间确实不应该有怨魂。只是最近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了。”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两个,尤其是白无常,惯会偷奸耍滑。就这副样子,绝不是最近才出现的!”时迁怒气冲冲地一拂袖,倾泻出的那点法力便将黑白无常掀翻在地上。

“身为鬼差,玩忽职守……”

“大人!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和畅按着他的手,圆圆的杏眼一转,“他们两个先留着将功补过。鬼差嘛,不就是以鬼魂入道的,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冤魂,大不了拿两个替了他们便是。”

黑白无常还沉浸在小夫人求情的喜悦中,闻言差点没哭出来。殿下最多也就是罚他们一顿,再严重不过是皮肉之苦,小夫人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于是宁可得罪阎罗帝君,也绝不能得罪小夫人的念头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偏偏时迁还真听了她的话,收回法术,斜睨了他们一眼,“回去再收拾你们。”

和畅睁着一双重瞳还看着轮回盘,这会缓过神来,除了有些恶心,倒是没有太多害怕的意思。

她指着其中一个佝偻的鬼魂,“大人,您看那个,像不像之前从医馆出去的老婆婆?”

尽管那个魂魄已经被红虫啃噬得面目全非,但是和畅曾经亲手照顾过她,依稀能够辨认出她的模样来。

时迁:“还真是她,分明已经好了的……看来你猜的没错,的确会再次感染。”

“我记得很清楚两日前,她还来医馆拿过药,那时候我看她分明一点伤口也没有。”和畅百思不得其解,“她还笑着跟我说她的小孙子又长高了,邀请我去她家……怎么会?”

“就算是前朝的红虫疫病,也没有发病这么快的,区区两天,人便没了。”时迁沉吟片刻,艰难道,“除非红虫的法术变了,那只散播瘟疫的恶鸟……看来重现于世了。”

和畅听得心惊肉跳,提议道:“我记得她家在哪里,我们先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时迁眉头紧锁,看着那个晚年不得善终的怨魂,“好。”

第63章 (小修)

两人并上两个鬼差赶往老人家里时, 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因为路过的十户人家家里几乎有一半都挂着丧幡,哭声连着天, 一把唢呐咿咿呀呀地吹得人心都颤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办起了丧事?”

和畅皱起眉头, 他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医馆忙碌,竟不知道清水镇什么时候居然变了天?

黑白无常此时为了表现自己,戴罪立功。

仗着鬼身寻常凡人看不见,挑了几家便飘进去,晃悠了几圈才出来,“殿下,小夫人, 他们都是因为虫疫死去的, 那是尸身被虫子噬咬得千疮百孔,饶是我们鬼差都不忍直视。”

和畅鄙视他们两只胆小鬼,“……前朝不是都已经有过一回了?你们黑白无常居然还怕?”

时迁难得开口为属下解释,“三百年前见过的鬼差都已经不在了, 他们都是后来秦广王挑上来的。”

和畅顿了顿, 大概是被唢呐的凄乐鼓动,一股冲动用上心头,“时迁, 三百年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斩杀御疫的神鸟青耕?”

黑白无常习惯性对视一眼, 连大气都不敢出——这种雷区连秦广王大人都不敢踩, 小夫人不但问了,还敢连名带姓地问。

不愧是小夫人!

时迁不自觉地看了她一眼, 猝不及防地触及她的视线,逃也似的移开了去, 鸦羽般的睫毛向下压,扫出一点阴影。

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冬至那一日,面前的人说过的话——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人可以替他们原谅,也不是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于是到了嘴边的字句又成了虚无,不知从何说起。

和畅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

“到了。”时迁指了指挂满丧幡白条院子。

和畅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那老人的家,也没有等来他的回答,不免有些失落——她在内心固执地为他树立了一个充满苦衷的沉默而强大的英雄形象,却迟迟等不来他的肯定。

难不成真是她错了?

时迁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脚步都拖着变慢了,叹了口气,“以后……等这些事情了结,回了背阴山我一定告诉你,可好?”

和畅心尖好似一簇鲜花绽放,柳暗花明,眨了眨眼,蹭蹭两步跑在了前头,“一言为定。”

黑白无常看着小夫人的背影简直肃然起敬,谁能让帝君殿下低头?!

放眼三界,唯有小夫人!

两只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然后径直飘过帝君殿下,成了和畅的跟班小鬼。

时迁见到两只小鬼见风使舵的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

和畅进了屋才发现堂中竟然摆着两个棺木,其中一个躺着的正是曾在医馆看病的老妇人,尽管她现在一身寿衣干干净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却苍老如树皮松弛,难掩溃烂的伤口。

另一个棺木中同样一身寿衣,年纪却很小,不过十岁上下,看起来应该是她的小孙子。

这家人口极少,只剩下一对夫妻趴在棺木旁边,嚎啕大哭,几乎昏死过去。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我前两日才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好好的。”和畅仔细看了看,棺中两人的伤口都很新,说明都是近两日才造成的。

虫疫当真发展这么快了?

哭到几乎晕厥的妇人抬起头,满目赤红,“你们就是医馆的真神是吧?还有脸立神像塑金身呢?!定然是你们施的法术,老婆子除了去医馆,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怎么可能得如此奇怪的病?就两天,那屋子里全是虫子,抓都抓不干净!我们凡间可没有这样的病!”

和畅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我……我没有,我们明明是在救她。”

“救?!人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说救?婆婆回来之后,我家子方思念奶奶,便总是粘着。这还不到三日,我家子方也染了病,跟着他奶奶去了。除了你们真神法术,什么急病能病成这样?!”

那妇人越说越激动,张牙舞爪地冲上前,那模样看上去恨不得生生撕了她。

“我明明……真的是救了她的……”和畅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时迁一把揽过她的腰,命线飞出挡住疯狂的女人,动作十分熟练,好似练了无数遍。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男子突然暴起,抓着地上的一块锐石便冲上前,嘴里大声叫嚷着,“还我儿子的命来!”

时迁明显感觉怀里的人猛地颤抖一下,于是直接将她的脑袋摁在怀里,厉声道:“你们两个跟来看戏的嘛?!”

黑白无常如梦初醒,一起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将男人压在身下,成了名副其实的鬼上身,动弹不得。

却见那男子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被鬼压身,仿佛已经失了神智,双眸圆睁还想扑过去,嘴里叫嚷声不停。

“聒噪。别让他们再说话。”时迁冷冷道。

“是是是。”黑白无常立刻在两人的脖颈处一点,两人当即噤声,耳边清净了。

和畅咽了下口水,惊魂未定地在时迁的怀里抬起头,“大人,让他们先说话,我们还有点事想问。”

时迁皱眉不同意,他家小侍女素来温和,看人都是好的,没经历过自然不懂事。

可他不能不懂事。

“算了,他们能知道些什么,我们回去吧。”

和畅摇摇头,坚持道:“他们是先感染了白虫,还是直接得了红虫疫病,最初有何症状,这些问题我们必须知道。”

“他们……失了至亲,失了理智,说不出什么好话。”时迁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和畅咬着干裂的嘴唇,虽然心里有些堵,从未有过的闷沉,却依旧坚持道:“总要知道的,若是先感染的白虫,那还好办。病毒总有变化,就算是变得快一些,我们总有办法应对的。可若是红虫,那就只能是恶鸟出山了,我们只能找出来恶鸟,杀了它才能解决这一切。”

时迁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想让她再掺和进来了,“都交给我,你先回去,我让黑白无常跟着你。”

他温柔地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一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同她说笑,“反正他们也喜欢跟着你。”

“不……”和畅还要坚持。

“不必问他们了,老朽知道!”一团绿火飘到两人面前,消失了几天的秦广王冒了出来,“这几日为了殿下的金身,我日日在他们梦中奔波……”

时迁对这帮不靠谱的手下简直刮目相看,“……说重点。”

“哦哦,重点就是他们体内都是红虫,整个清水镇都是如此,白虫已经没有了。一如前朝,只是比前朝的虫疫来的更加快,更加凶猛。红虫入体便是高热,皮肤溃烂,不出三日便会化虫,最后化出的红虫会感染更多的人。”

秦广王三言两语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毕。

被黑白无常压制的那一对夫妻,失去至亲的人没有理智,神情憔悴,披头散发,几乎看不出什么求生的意志。

他们都是这场虫疫的受害者,没有人能够幸免。

——看来是恶鸟絜构重新出山了。

和畅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帝君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恶鸟突然出山,还改了法术?

时迁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回神,“安心,你先回背阴山,这里交给我,我已经找了那恶鸟三百年。它既然出现,我不会在放过它的。还不相信你家大人吗?”

——我相信你个der!

和畅在心里骂了一句,动不动就回背阴山,这货肯定是没招了。

再说那恶鸟找了三百年都没有找到,还不如靠她来,毕竟原女主的身体可是百鸟之王凤凰。

时迁见她不说话,故作轻松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居然真的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不等和畅说完,黑白无常突然发出一声鬼叫,“帝君殿下,他……他化虫了!”

先是被鬼压身的男子,不断挣扎间,握着锐石的掌心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红虫立刻从那道伤口处啃咬出来。

伤口愈发扩大,凡人的皮囊没有丝毫抵抗力,很快被咬穿了,无数的红虫喷涌。

原先还鲜活的男子立即变成了一具人皮。

“这个妇人也不行了!”秦广王也跟着大叫起来。

那是和畅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同时化作漫天的红虫,仿佛天上下了红雨,簌簌而落,还在地上不断翻涌蠕动。

“和畅,点金火!”时迁反应最快。

和畅手脚发软,背后一身冷汗,

这一切发生太快了,如果以后都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时迁见状,只好将之前剩下的金火火种丢出去,带着她飞出院外——他没有忘记,怀里的人同样是肉体凡胎,红虫于她而言,同样危险。

“你看到了,清水镇如同炼狱。”他再一次劝道,“和畅,你乖一点,回背阴山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

谁知和畅呆呆地看着满院蠕动的红虫,一咬牙绽放了最强的金火,这下整个院子都在金火中熊熊燃烧。

“我不不回去,我早已经掺和进来了!那个老婆婆我亲手照顾过她,送她回家,吃过她亲手做的果子。还有清水镇的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送给我鲜花,请我吃茶喝酒,他们都是平凡的人,但他们都是好人。我想让他们活着。”

第64章 (小修)

少女的心思热烈而纯粹, 明明白白地全部摊在时迁的面前,好似一条干净明亮的溪流,连里头欢快游动的几尾小鱼都清晰可见。

为天下生民而修道, 没想到天机派的祖训到头来是被一个判出门派的小弟子实现的。

面对着这样的和畅, 时迁无法强硬地说出让她回去的话。

和畅抬头看着他,双眸又黑又亮,近乎逼问道:“时迁,你根本没有把握解决这件事,所以你才要我回背阴山对不对?”

她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接着道:“所以我要留下来,你需要我的金火, 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何况我们说好了的, 倘若要回背阴山,那就一起回去!要不然大家都别回!”

“好好好,我家小侍女真是翅膀硬了,你都决定了, 我还能说什么?”

时迁气笑了, 知道自己对她毫无办法,只好烦躁地拧了拧眉心,扭头干脆将她晾一边。

和畅眼中倒映着燃烧的熊熊金火, 沉默了许久, 忽然挪着小碎步靠过去, 问道:“前朝他们……也是这样对你的是不是?”

时迁气头上, 再一次扭头,没有搭理她。

和畅恍若未觉, 继续道:“明明是你救了他们,可是他们却不知道, 也不理解。甚至对你怒火冲天,还砸了你的金身神像。导致整个凡界至今没有一尊完好的帝君神像,曾经鼎盛的香火也葬送了。他们还写了很多话本编排你,我都看过了,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瞎说八道……”

和畅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过来,声音越来越低落,像是漏了气的球,好像她比当事人还要难过得多。

眼前这人年岁尚小,从来天真,充满活力,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雀跃的金火落在死寂的背阴山。

如今却这样失落心痛,仅仅是因为他吗?

明知道应该强硬一点,直接送她回去,才能完完全全地保护她的。

可见了这样的小姑娘,时迁一颗心忍不住又软成一片,那点火气再一次跑没影了,她还真是知道怎么对付他。

时迁回过头面对着她,眉目低敛,对于过去的那段日子,他总是有些消极,“不一样的,他们砸我神像并不全然是错误的。不论什么原因,毕竟神鸟青耕真的是我杀的,是我葬送了他们最后的生机。可是和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小仙子,是为天下生民修道的和修士。他们不应该误解你,更不应该伤害你。对于这样愚昧无知的凡人,你还愿意留下来救他们吗?”

“眷恋尘世间的亲人,朋友……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亲人离世,被留下的人痛苦之际,找个人来恨也许是无能为力的凡人最后的办法了。可他们的本心应是善良的,那些不是他们的本意。”

和畅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这样就能与他们和解了,“所以我想要尽力救他们,并且让他们明白是谁救了他们!”

时迁无可奈何,“好,我不赶你回去,只是你若是让自己的身体出现任何问题,我会直接送你回背阴山,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好好好!”和畅并起三指,恨不得给他发誓保证。

她只是被人误解了一回,便难受得不行了。可眼前这位少年帝君顶着无数骂名,走过了三百年,至今不改初心。

这一刻和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他更近了一点,随即有些心疼起来——他背负了一整个王朝枉死的冤魂,为了将他们一个一个送入轮回转生,他将自己漫长的神生过得如此寂寞,亲朋故交不得见,冥界故乡不得归。

和畅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心说他是个英雄,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和畅回过神来,“大人说什么?”

时迁:“我说接下来我们不再守着医馆等他们上门,黑白无常直接潜入清水镇的家中,只要看到发热皮肤溃烂的便回来告诉我们。但是遇到那些已经化虫的……”

“我明白,我不会再犹豫了。”和畅不等他说完便开了口,“若是红虫散入清水镇,只会影响更多的人,我明白的。”

于是接下来几天,和畅跟着时迁奔波在清水镇,不灭的金火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命线救下了许许多多的人。

看到了他们崇拜的热切目光,听着他们说等孩子长大些便送入天机派修道,还收到了许多吃食。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为他们供奉了香火。

和畅只觉得心头繁花似锦,幸好留下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同时,和畅也放火烧了很多人的赖以生存的家园,现在她已经学会尽量抢在他们化虫之前点燃金火,虽然结局相同,至少他们不必死前忍受万虫噬咬的锥心之痛。

这一日,和畅立在院前,束手看着面前冲天的火光,耳边还充斥着他们化虫之前愤怒绝望的惨叫和咒骂。

她记得很清楚这是第十五个了,小小的清水镇有几个十五给她烧呢?

分明用的法术是最炽热的金火,她的手却冷得几乎发抖。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宽厚又温暖,轻而易举地令她镇定下来。

时迁的手掌用力将她包裹,嗓音低沉又坚定,“和畅,你没有做错。”

和畅望着他的面容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我知道,我只是有些难过。”

“他们的轮回之路,我会让黑白无常盯着的,来生必能一生顺遂,平安喜乐。至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时迁与她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重重怨怒。

和畅咬着后槽牙,狠声道:“我想把絜构找出来,这种散播瘟疫的恶鸟就不应该存在于世。”

“它销声匿迹三百年,连一点法术都没有露,我才没有抓到它。”时迁面色凝重,“眼下它对那么多人施法,不可能一蹴而就,源头应该就在姻缘石,而后感染出来的。我本想找婳婳出来询问情况,却发现她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

和畅后怕道:“该不会她已经不在世上了吧?可她当时离开的时候已经有真神的法力了。”

话音刚落,不等时迁回答,判官笔居然自己飘了出来,悬在空中一阵颤抖。

时迁面色一白,顺势捏了个法术,判官笔镇定下来,而后那只断尾的瞎眼猫妖魂魄飘了出来。

它明显不能在外面多留,出来的一瞬间,整个魂魄白得几乎透明。

“你出来做什么?”时迁问。

它四只爪子一踏,飞快地绕着他转了一圈,而后钻回了判官笔中。

和畅虽然能看到了它的动作,却不明白,“它说了什么?”

时迁道:“婳婳没有死,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和畅这一回反应很快,“说不定絜构也是被这个人藏起来了?”

时迁:“不无可能,并且隐藏他们的人至少是真神水平,甚至更高。”

如果找不出来……

和畅垂着脑袋沉思,没有再多言。

“你又在想什么?怎么还一会冷一回热的?”时迁替她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奇怪地问道。

和畅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却也不在意,“毕竟是金火,就是有点热了。”

时迁不放心地搭了她的脉,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几日辛苦了,你先回客栈歇一歇。”

“不用,我真没事。”

“你法力本就低微,歇息够了再来不迟。”时迁这次莫名坚决,“我让黑白无常护着你,你的金火最近也招了不少仇恨。”

****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她自己,春寒料峭,早春清晨原应是料峭带着点寒意的,然而她却觉得很热,仿佛置身六月天。

和畅拿手扇着风,“还真有点热。”

“小夫人喝茶。”白无常殷勤地托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水。

黑无常睨他一眼,端了一杯凉水,“你这呆子,小夫人都已经热的满脸通红,怎么可能再喝热水?”

“可能是要入夏了。”和畅接过来,一饮而尽,仍旧觉得热得慌。

这种热还不是寻常的闷热,更像是从内而外的高热。

“还真有点烫,难道发烧了?”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覆在额上,随即又觉得不可能——开什么玩笑,原女主可是神兽的身躯。

白无常趁机卷起一把扇子为她扇风,附和道:“凡间就是热,还是我们冥界舒服,日后小夫人跟我们回冥界,保管日日如沐春风。”

和畅想象了一下百鬼夜行的冥界,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我觉得背阴山就很好。”

“背阴山自然也是很好的,只是小夫人没见过帝君宫殿,万盏宫灯千年长明,恢弘大气,可不是小小山神殿可比的。”白无常吹嘘道。

“我让你们两个在这里陪着,是为了让她静养,没有人打扰。”时迁不知何时飘了进来,“可不是让你们两个去打扰她!”

黑白无常立刻噤声,乖乖地站在小夫人身后。

“我已经休息好了。”和畅立即打了个响指给他看,金火重新雀跃。

时迁唤出数根命线,正想接过,金火却拼命向后躲,原本向上的火苗都东倒西歪。

“不是我干的!”和畅立即撇清关系,另一只手捏了个法诀,才重新将火苗扶正。

“你真的没事了?”时迁蹙眉道,“从未见过有人控不住自己的火焰的。”

和畅讪讪道:“我法力低微嘛,大人知道的。”

时迁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若是没事,跟我去个地方。”

和畅:“去哪里?救人还是……”

“义庄。”

——义庄是暂存遗体的地方,那就是后者。

和畅收回手中的金火,忽然觉得有些眼花,用力揉了揉额角。鲛纱制成的披帛十分轻薄,抬起手便滑落到了手肘,露出光洁如玉的手臂。

她定了定神,目光却被手臂上的一点伤口吸引,那伤口倒是不大,仅仅指甲盖大小,倒是不流血,更像是蹭破了一点皮。

又是发烧又是皮肤受损……不会是感染了吧?

和畅心里冒出来一个诡异的想法,随即很快便被自己否定了——笑话,原女主的身体可是正儿八经的小凤凰,那什么恶鸟的法术还能伤害到她不成?

“和畅?怎么了?”时迁见她没有跟上来,偏过头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早春清晨有点凉。”和畅掩饰性地将披帛重新拉下来盖好,快走两步跟上他。

应该……只是哪里蹭破了皮吧?

白无常小声地念了一句,“方才还说热呢?这难道就是在殿下面前装柔弱?”

话音刚落,黑无常用力拍在他脑袋上,骂道:“闭嘴!小夫人喜欢帝君撒个娇罢了,你这小鬼怎么会懂?!”

白无常幽怨地捂着脑袋跟在和畅身后,心说你个小黑子,难道你就懂吗?

第65章

这是和畅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到义庄, 繁花锦簇的清水镇唯独在这个地方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门口两棵细瘦伶仃的树上被呼呼的风刮下片片落叶,几只乌鸦挂在枝头兴奋地吱哇乱叫。

和畅心里犯怵,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贴着墙角挪进去。义庄阴森诡异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 反倒神奇地将她发热的体温稍稍降了下来。

这里的尸身着实有些多了, 苍白的丧幡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并排摆满的许多棺材,甚至还有尸身只是用草席随意地卷了卷便扔在地上。

没有被破草席盖住的一张脸瞳孔圆睁,干裂的嘴唇微张,不知道他生前看到了什么,脸上凝固着惊恐而难以置信的绝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出来牵住了她,本就精神紧绷的和畅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时迁也不意外, 顺势将她环抱起来, “不怕,别进去了。就在这里动手吧,这些都是被感染的人,用金火烧干净就便好。”

被清苦的树木香气环绕, 和畅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下稍安, 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我只是被吓了一跳,并没有害怕, 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 我没事。你……不用紧张。”

“背阴山的小侍女长大了, 里面的……”时迁揉了揉她的脑袋, 再一次重复道,“是已经虫化的人, 不好看,别进去了。”

作为清水镇唯一的义庄, 在这里的人都是无亲朋故交,孤独地死在清水镇的角落里。

尤其是最近黑白无常为了戴罪立功,几乎搜遍了整个清水镇。

所以这也是义庄人最多的时候……

和畅叹了口气道:“若是不在中间点火,我不能保证一次性将所有尸身全部焚毁。”

时迁的指尖开始缠绕命线,“有我在就可以了。”

一丝怪异的情绪从心头飞快掠过,只是出于对眼前人的信任,和畅并没有往深处细想。

于是她点了点头,手上托起了一团雀跃的金色火焰。

素手一挥,金火跳到了地上的尸身上,很快便蔓延开来。

跟在两人身边的黑白无常立刻乖觉地推到了义庄门口,如预料中的一般,金火只是推进到了一半便不再往前,她的法力不够强大,无法一次性将金火铺满整个义庄。

时迁适时出手,嫣红命线穿过金火,将星星点点的火苗带向了义庄的各个角落,逐渐燃烧起来,只需要在足够的时间,整个义庄连带着所有被感染的尸身便会焚烧殆尽。

“走吧,清水镇很快会安全了。”他快速地牵起身边人的手,似乎一刻也不想停留。

“这里是所有被感染的人了?”和畅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金色火焰,它们一点点地舔舐着被破草席盖住的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她明明只是休息了几日,怎么这本书像是直接跳到了大结局,帝君殿下取得了最后胜利?

“是的,多亏黑白无常戴罪立功了。”时迁皱了皱眉,意外地发现她的手很热,仿佛是握着一个火炉,难道还没有休息好?

“你的手很烫,点燃金火什么时候对你的影响这么大了?”

和畅没多想心虚地抽回手,跑向义庄外面,“许是这里的金火太热了。”

门外的黑白无常探着脑袋看了两眼,欲言又止,最后被帝君殿下一记眼刀逼了回去,怯怯地跟在两人身后。

就在这时,背后的火光内冲出来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尽数被烧毁,几乎不能凝固着污黑的血渍,浑身上下还燎着金色的火焰,浓重的焦糊味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掉……我们?山神大人?”他的声音虚弱模糊像是呻吟。

时迁的反应向来极快,反手便打出数条命线,另一只手将和畅揽在身后。

那人毫无抵抗之力,被命线绑住了手脚,跌倒在地。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似的,竭力仰起脸,盯着时迁继续控诉道:“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掉……我们?”

和畅光是看他不停重复的口型,轻易猜了个七七八八,一颗心骤然紧缩,巨的阴影笼罩心头,一瞬间所有怪异都浮上心头。

——之前被她亲手烧掉的人中有的害怕,有的咒骂,有的求饶,可是他们没有如此惊讶恐惧,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体内发生的变化,甚至早已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可是义庄的死去的人如此惊恐,就好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死于非命。

他们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和畅的眼神最后落在了时迁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惶恐起来,要想在短短仅仅几天时间将这么多被感染的人一次性解决,只有一个方法。

时迁眼神暗了暗,直接将五指收拢,命线随即收拢,如同锋利的刀刃将他切割。

纤细的红线勒进了血肉之中,鲜血四溅,这人从金火中冲出来,本就奄奄一息,此时更是因为剧痛扭曲了一张脸。

然而他依旧顽强地哭嚎出声,“山神杀人了!清水镇正在被屠杀!”

“他到底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和畅警惕性拉满,运起重瞳重新审视起他,此人虽然皮肤上没有明显的溃烂,但体内有白虫正在蠕动,其中还有一些正在转变为红虫。

时迁微阖眼皮,敛去眸中的暗芒,“漏网之鱼。”

那人蜷缩在地,不停地翻滚哭号,逐渐奄奄一息。

“等一等!他还有救!”和畅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本该寂静一片的义庄忽然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竟是义庄外的忽然冲出来三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是很大,不过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

他们像是被火光吸引而来,误入此处,吓得瘫倒在地,“你……你是……?”

“山神……山神大人杀了所有人,现在还要杀我灭口!”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恰到好处地开口。

一个少年猛地回过神,“对!我想起来了!我在医馆见过你!你是背阴山山神大人!”

受伤地人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用力滚到少年身边,用力抓住了他的手,颤抖着声音,“就是他!我求亲眼看到他用了一支笔勾人魂魄,现在又让他身边的侍女放火毁尸灭迹,可笑我们清水镇还要为双手染血的恶神立神像,供奉香火!”

半大的少年怔愣地望着义庄冲天的火光,手心里满是温热又粘稠的鲜血,片刻后狠狠地抹了一把泪,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时迁,“之前隔壁王婆成天跟人念叨,医馆来了活神仙,能够起死回生。我们还当真了,幸亏有人揭穿你,否则我们怕是也要成为义庄里的一员了。”

和畅被眼前的转变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们是因为生了重病……仅剩最后一口气罢了,药石无医,就算是神仙也救不活。否则好端端的,我家大人杀那么多凡人来做什么?平白损了自己的修为。”

“什么病?!义庄足有千人,究竟什么病值得堂堂上神下如此狠手?!”伤痕累累的人竭力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

和畅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出虫疫——摧毁了一个王朝的瘟疫令人闻风丧胆,恐慌之下必是更大的灾难。

时迁并不多言,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这一次,十指间开始有了红色的法力开始流动。

令人惊奇的是,受伤的那人明明早已奄奄一息,却总是存留了一口气。反应出奇地快,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快跑!他要杀人灭口!快去告诉镇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