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少年最讲义气,还不愿意走,拉扯着地上的人。
“快跑!分开跑!若是我们全死在这里,清水镇就没了!”
一句话如同警钟一半在他们的心里重重敲响,必须将秘密送出去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就好像他们肩负着清水镇的未来。
少年抹了一把泪,猛地四散开,向四面八方跑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太巧,简直就是故意给山神大人扣一个帽子,将他从救死扶伤的神明硬生生变成了杀人的恶神。
和畅大喝一声,“黑白无常!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走!”
黑白无常本就守在义庄之外,听令瞬间扑向几个四散的少年。
与此同时,时迁的命线绞紧了地上的人。
然而却没有预料中的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那人凭空消失了。
——什么情况,大变活人?
危机感倏然掠上心头,大约是属于凤凰动物的直觉让和畅脊背发凉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地再手上捏了一团金火,重瞳运用到了极致。
只是她没有先看到人,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和小仙子,用你的重瞳看看,他们真的感染了虫疫吗?妄想救人的和小仙子,现在要杀掉他们吗?”
和畅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有等转过身去,直接将手中的金火向背后扔了出去。
金火的热浪反扑回来,甚至将她额前的碎发都燃烧蜷曲,那人居然强行忍着金火的灼烧,还要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说:“义庄的人,真的都救不回来了吗?那猜猜,那位帝君大人做了什么?”
“闭嘴!”和畅本就浑身高热,被金火的热浪一卷,更是火烧火燎,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那人还有闲心笑了笑,似乎很是满意眼下的情形。
“小夫人!”
“和畅!”
一时间所有人都扑向她,反而没有人再去管四散逃跑的少年。
和畅豁然转身,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直接将金火丢在了身前。
热浪同时将两人都吞噬了去,内外烧起来的火将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头脑却格外清醒。
晕过去之前,她的重瞳终于看到了那人的脸。
——白泽。
第66章
和畅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 并且睡得非常不舒服,那感觉不像是置身火炉,反而像是化身成了火炉, 从内烧到了外。她甚至都觉得再烧下去, 重瞳都要被烧成火眼金睛了。
但是她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义庄那一张张惊恐万分的脸不停地在她眼前环绕,声声质问着她,“我为仙子立长生牌供奉香火,为何仙子要杀我?!为何要杀我?!”
和畅使劲回收想要把那几张脸挥开,没想到义庄外少年震惊而失望离去的背影又浮现出来。不论她怎么辩解叫喊,他们都不曾回头。
这时,一只蘸满了朱砂的毛笔横空而出, 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几乎擦着她的额角飞向几人。
“判官笔?不!”和畅伸手想阻止它面前,却只是徒劳。
判官笔所过之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成了义庄的新亡魂, 声势浩大地质问起她来。
和畅不停地后退, 直到背脊撞上了什么东西,她一回头,果真是时迁。
只是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笼罩着一层阴冷的气息, 握着判官笔的那只手过于用力, 薄白的皮肤下青筋跳动。
“山神大人?”和畅仰着头试探着叫了一句, “时迁?!”
他没有任何反应,微阖的双眸中只装着那几个亡魂。
于是和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 直到闭上双眼。
“时迁!!!”和畅大叫一声,却没有如预期的听到自己的声音。
而时迁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和畅猛地扑上去想要抓住他的消散的身影,眼前骤然一片光明,亮的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用双手捂住眼睛,嘈杂的喧闹依然在耳边环绕,一时让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直到两道阴凉的气息围绕过来,熟悉的聒噪声终于将她唤回了现实,是黑白无常。
“小夫人?!小夫人醒了!快去找殿下!”
他们被时迁勒令留在客栈,于是两只鬼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密切关注着和畅的情况。好不容易等到人醒了,白无常激动地扒着窗户想要跳窗出去找时迁。
一只纤细的手掌忽然伸出来按住了他。
和畅终于从梦境中抽离,“等一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义庄后来……发生了什么?”
“小夫人已经昏迷三天了,外面……”黑无常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那天小夫人在义庄突然昏迷,殿下担心您,便带着我们回到了客栈。那几个逃跑的凡人还不知道去了哪里,至于清水镇眼下情况不太好。”
和畅想起了昏迷之前看到的那张脸,沉默许久。
白无常脑子不够用,只安慰道:“殿下已经去处理了,不会出事的。他很担心您,特意下令只要您醒来,必须马上通知他。”
和畅依旧不同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仍旧是原来的穿着——看来时迁疲于应付清水镇的情况,甚至没有来得及仔细检查她的情况,所以也没有发现……
手臂上白嫩细腻的皮肤原本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并没有愈合,甚至还在往外一点点渗着血丝。
黑无常就在她的身边,一眼便看到了,连声音都在颤抖,“小夫人,这是什么?!”
“看来还有点时间。”和畅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一番。
“小夫人您嘀咕什么呢?这该不是……该不是……”白无常快疯了,恨不得马上冲到帝君殿下面前,奈何按在他肩上的手还没有撤下的打算。
“瞎想什么,我有金火护体,什么虫子能进入我的身体。”和畅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扔回房间,“你要是赶出去胡说八道,看我拔了你的舌头!”
白无常缩着脖子,捂着嘴瑟瑟发抖。
“我知道你比小白聪明点,但你若是不想你家殿下神陨,就听我的。”和畅瞪了一眼,率先堵上了黑无常的嘴,转而提起了另一个问题,“义庄的那些人不是死于虫疫对不对?”
黑无常飞快地反驳:“怎么可能不是呢,小夫人莫说笑了,他们可是秦广王大人亲自送走的魂魄。鬼王办事,还能有差错?”
和畅冷笑一声,“鬼王听命的也是时迁,你们别忘了我才是那个可以直接看到虫子形态的人。他们感染分明不深,却被判官笔直接夺走了性命。所以他们脸上的难以置信致死难消。”
黑无常还想狡辩,被她掐断了话头。
“清水镇的人这样多,他想走前朝九尾猫妖的老路。用判官笔将所有感染虫疫的人全部带走,而后天道会反噬这个亲自认定的帝君。”
和畅顿了顿直视着面前的两只鬼,“你们都是没有经历前朝虫疫的鬼差,没有见过已经成神的九尾猫妖不甘陨落,九尾传承断绝百年,最后自己落得一个不得轮回的下场。你们想让堂堂阎罗帝君也落得如此下场吗?”
黑无常还想挣扎一下,“可是殿下说,倘若不这样,虫疫将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炼狱重现所有人都得死。”
和畅定了定神说道:“不会到那一步的,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人,一直被我们忽略的那个人,他一定和这场虫疫有关。但是这件事必须得瞒着时迁。”
白无常问:“看到谁?小夫人想做什么?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
和畅只是道:“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况且我也知道那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但你们必须的听我的。”
于是当两只胆小的鬼差迷迷糊糊地站在城门口时,心底的后悔翻江倒海——小夫人有没有办法他们不知道,但她若有半分闪失,帝君大人定会抽了他们的魂!
城门五日之前被一道从长安而来的圣旨强行封闭,却没想到原本应是空空荡荡的城门口却聚满了人。
他们不论男女,发丝都凌乱地披散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开始有了星点的伤口。甚至有一些年岁尚小的孩童,被大人拥在怀中,他们暂时看不出伤口,只是气息微弱。同样耷拉着眼皮,双目无神,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高高的城墙,看不到半点生气。
黑白无常跟随时迁引渡亡魂,几天来差不多走遍了挣了清水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的情况。
“我们分明已经将清水镇所有感染的人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怎么会?”
和畅揉了揉眼睛,驱散重瞳中蠕动的红虫白虫,引得她一阵阵犯恶心,“太快了,我们才想出一点办法,虫疫立刻恶化。时迁前脚清理感染的人,后脚便重新播种上了。有一个人……他在操控絜构,操纵这场虫疫。”
黑无常急促地喘了几下,“就是义庄外面的那个人吗?”
和畅:“十有八九,冷静点。”
黑无常都出离地愤怒了,指着聚集的人群,“那他们呢?他们不乖乖在房内保命,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只要感染了虫疫,在家里躲着也没有用,又何必躲着?”和畅一边说,一边运起重瞳,极目远眺,不放过每一个人。
“可他们聚到城门来做什么?逃出去吗?城门已经封了五日了。”黑白无常同样不解。
“封了又怎么样?只要人够多,当然可以打开。”和畅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缓解突然涌起的燥热,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白无常看不明白眼下的情形,一双眼睛全挂在她身上,眼尖地发现她衣袖上的污渍,顺势开口劝道:“小夫人,您衣袖有点脏了,要不我们回去先换件衣服再来?”
和畅扫了一眼便看到了血迹,大约是方才蹭了点手腕上的伤口。她遮掩地将那些污渍藏在手腕下,“没事,一点脏东西而已,盯好城门口。”
秦广王多看了两眼,听了这话又盯着城门口去了。
随着人群越聚越多,一团黑雾裹着点点绿色的鬼火忽然降临在城门口,青天白日刮起阵阵凉风。
“是殿下和秦广王大人!”
黑白无常差点就飘上前去,被和畅一手一只鬼按住了,眼角仿佛带着锋利的钩子,“我要抓背后的人,你们听话。”
“退回去!”时迁显出身形立于城墙之上,长风吹起他的长袍猎猎作响,他将法力灌注在声音中,厉声呵斥,“退回去!滚回家去!”
底下的凡人被这一嗓音震住了,闹哄哄的人群一时间全部停在了原地,仿佛一只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鸭子。
然而众人仅仅是被镇在原地,并没有听令。妇人怀抱中的孩子忽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于是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
柔弱的妇人忧心孩子的状况,声嘶力竭地高喊着要出城寻一条活路。
最终人群被死亡威胁再一次骚动起来。
时迁不耐地变换手势,半空中同根偶生的大树遮天蔽日,伸出粗壮的枝丫和茂盛的树叶。微风一吹,所有的数值竟都开始晃动起来,树叶摩挲着发出延绵不绝的“沙沙”声。
大片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帝君独有的森冷威压。
时迁再一次重复,“回去!否则死!”
城墙底下进士凡夫俗子,面对帝君的威压,真神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是他们。
每一个人心头被肃杀的寒意笼罩,脚步已经开始后退。
第67章 暴露对峙
肃杀般的寒意掠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数千人的城门口一片死寂,众人不敢上前一步。
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突兀地响起,仿佛一记重锤砸落在人心间。
抱着孩子的是个年老的妇人, 她的脊背更加弯折, 大颗大颗的热泪滚落到孩子犹带血痕的稚嫩面颊上。
“救救孩子……这是我儿子最后的血脉,救救孩子……让我们出去……”她起先是小声地念叨,而后越来越大声,简直算得上是声嘶力竭,“让我们出去!救救孩子!”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很快便有第二个跟上,这次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子。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于是,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
时迁不耐地变换手势,平地忽地起了大风,大片大片的乌云聚拢,所有的树枝竟都开始晃动起来, 树叶摩挲着发出延绵不绝的“沙沙”声。
“滚回去!”帝君大人的声音中已经夹杂着神力。
“你这恶神!休在这里逞威风!”
人群人中传出几个少年的声音, 少年莫名热血冲了头,竟不曾被神力吓住。
他们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最后撞在城门上, 双手排在厚重的城门上, 留下一个个血印,
“我们亲眼看见了你在义庄做的事!你这恶神!我们要去长安!”
“对!我们要去长安!”
——是义庄门口的那几个?
和畅很快便认出了他们。
白无常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小夫人,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殿下受不得人群喧哗。”
立于城墙之上的时迁不耐地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些, 青筋都跳出来,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看来不管轮回转世多少次,凡人的愚昧无知永远都不会变。
“再等等。”和畅沉声道,眼睛不眨地盯着人群,终于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一个略微熟悉的面孔。
那人正是医馆的硕果仅存的小大夫欣兰,她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努力地张嘴说些什么,奈何仅凭她一人面对拥挤得人群没有丝毫抵抗之力,自然被所有人都无视了。
和畅想了想并起两指,轻轻一点,一股灼热的风平地而起,将那人身边清理出了一个干净的区域。
欣兰怔愣地看着周围被被灼伤的人,那一股莫名而来的风与她而言,温暖却并不灼热。
她怪异地四下看了看,很快反应过来,冲着那些躁动的少年喊道:“他是背阴山的山神大人,在医馆里他们亲手救活了许多人。那些人都是我亲眼看着他们好起来的,他们真的真的是好人……”
带头的少年愤怒地打断她,“我们都是亲眼看到他们在义庄放火!”
欣兰着急地辩解:“……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们若是存心要多人性命,又何必……”
清水镇并不特别大,几乎每一个人都曾受到过医馆的照拂,作为老医师唯一的弟子,她的话显然有非同一般的重量。
时迁略微诧异地看了一眼,随着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周身暴涨的法力渐渐平息。
黑白无常堪称崇拜地看着和畅从人群中挑出一个人便安抚住了人群,而做到这一切的和畅本人却没有一点放松。
和畅双眸深处精光点点,将周身法力全部集中在重瞳之上,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法力迅速消耗下去。
黑白无常见状,大气不敢出,将她团团围起来戒备着。
就在所有人渐渐松懈,人群慢慢被说服,即将散去之时,一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混在人群中。
他的面目惨白,透着一股死气,勉强耷拉着眼皮子,身上虽然有些破旧脏污,却依然能看出艳丽浓稠的底色。
还有明晃晃的一个“寿”字,那竟是个寿衣?!
和畅的目光敏锐地定在他身上,那人看似步履虚浮,双目半阖却暗含精光。游魂似的飘过人群,诡异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枉你还是清水镇的人,老医师将你从野外捡回来养大视作亲子,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他顿了顿,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苍白到发灰的手指从众人面前划过,“这这些人都是你的邻里乡亲,哪个不曾与你想帮。而今你却为一个恶神辩白,诓骗我们这些邻里相亲平白枉送性命。”
这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说话声音也很轻,和畅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才能勉强猜出他的话语。
然而于周遭的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原先勉强平静一点的人群如同油锅瞬间沸腾了。
众人不假思索地仰着脖子去看那个立于高强之上的神,所有的惶恐不安彻底爆发,七嘴八舌地汇成一句话:
谁是恶神?
时迁是恶神?!
那游魂似的人面色看起来沉痛,“我祖上曾是宫廷笔录官,曾记载,这同根偶生的树乃是婆娑树,乃是判官笔的化身!而判官笔,正是恶神阎罗帝君的神器!”
阎罗帝君四个字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油锅中,瞬间引爆了整个人群——那可是斩杀神鸟青耕,将启朝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恶神!
“这个鬼东西在说什么鬼话?!”
黑白无常气地两只鬼眼都要瞪出来了,“帝君大人天生神位,手握轮回之力,这里哪一个人敢说自己不曾受到庇佑?!”
“就是!帝君大人受万民朝拜供奉香火的时候,这鬼东西指不定在什么东西做孤魂野鬼呢。”白无常气急败坏地撸着袖子,“小夫人,您等我去教训他!”
话音未落,白无常便感觉耳边一阵风刮过,眼前一花,身边已经空空荡荡。
白无常一脸茫然:“?”
黑无常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拍在他脑袋上,“呆鬼!还有闲心在这里说鬼话呢!小夫人但凡掉了一根头发,我们都得轮回成猪!”
可怜白无常被吓得一声鬼叫,竟爆发出了鬼生最快的速度冲着和畅而去。
剩下黑无常瞪着两只发白的鬼眼,讶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为何一个鬼差最大的速度竟追不上一个凡人呢?
————————
而引起两鬼震惊的和畅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或者说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个看似羸弱不堪一击的人身上。
重瞳运用到极致之下,那个人虽然身着破烂的寿衣,面容却无比熟悉——面如冠玉,原本柔和的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得逞的煞气和不加掩饰的欣喜若狂。
果然是白泽。
“乡亲们看我这一身,便是家中妻小亡于虫疫,留我一人苟活。而我也已经中毒已久,早早便穿上了寿衣,自行进了义庄。不巧正好碰上了这恶神带着他的爪牙做的那些肮脏事……”
他看似虚弱,撑着的那一口气却怎么都不断,犹在长篇大论。
和畅手中捏着火焰的手诀,周身法力调动起来,以至于纤细的指尖都燎起了星点的火焰。这个白泽之前潜伏在她们的身边,而后将时迁的消息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居心叵测,绝不能活!
她的身形在这一刻,快的如同鬼魅,仅仅几个呼吸间,她已经穿过了被煽动的拥挤人潮。
和畅盯着那张依旧翕张的苍白嘴唇,“去死吧!”
白泽在一片刺眼的火光中,看清了眼前之人,不惊反喜,咧开干枯苍白的嘴唇,冷笑一声,“和小神女,胆子倒是不小……”
在认出她的第一是件,白泽反而撤去了防御的术法,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双目微阖——那竟是个向上天祈祷的姿势,十分虔诚。
这个人摆明了与虫疫有关,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双手染满鲜血,造就清水镇无数亡魂的人!
他居然在向天祈祷?
这简直不可理喻?!
和畅的愤怒在一刹那达到两辈子从未有过的顶点,最后仅存的那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断了。她顾不得退后,反而趁着白泽撤去防御的法术,逼上前一步,将凤凰金火燃到了极致。
同一时间,白泽豁然睁眼盯住了她,一只手外翻,掌心冲着她。于是,一道柔和的白光将出现,与金火猛地碰撞在一起。
高热的风浪猛地反噬,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法力,似乎很温和,却极其强大,几乎能将来自上古神兽的凤凰金火全然包裹住。
和畅身体尚未恢复不禁踉跄退后,她出于本能一般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和畅强行停住后退的脚步,将舌尖血喷在金火之上,火苗瞬间往上窜高一尺,彻底突破了白泽奇怪的法术。
也许是凡人的躯体抵挡不了来自上古神兽的金火,本就浑身发着烫的和畅这会好像被下到了油锅中,只觉得从头发稍到脚底都是炸裂般的疼。
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只是,已经足够了。
面对万民激愤的诘难,时迁也仅仅是不耐地蹙眉,却在看到和畅的那一刻,面色剧变。
好像周边的喧闹的人声都不见了,万鬼缠身依然无惧的帝君大人居然体会到了眼前一黑惶恐。
高悬于天的扶桑树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变化,万千枝条震颤。簌簌落下去,片片飞叶如刀如密集的雨,冲着白泽而去。
白泽面对漫天的飞叶竟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似乎十分熟悉,足下轻轻一点,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丢下了面前的和畅,向后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翩然而去。
锋利的飞叶刀雨如同长了眼,追随着他而去。
白泽终于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但仅仅是眉头锁了一瞬,很快便展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他特意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只等到飞叶刀直扑面门。他才咧嘴一笑,残忍的笑意生生破坏了尚且儒雅的面容。
若是时迁有一丝理智尚存,他一定能发现,白泽便是冲着人群而去。
只是山神大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突然出现的人,生于轮回,天赐神位的帝君大人,头一回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仔细看去,他抱着和畅的双手甚至在微微发着抖,直到和畅过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心,那颗心才终于松了一下。
和畅一双眼睛还完全挂在白泽身上,敏锐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方向……”
她咬着牙关,忍着身上炸裂般的疼,一把扣住时迁的手腕,“快阻止他!他的目标是百姓!”
时迁猛然一怔。
此时白泽裹挟着残余的金火距离人群仅仅一步之遥,他甚至有闲心转过头对着和畅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
正在这时,白泽恶意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他低头望去,竟是数根枝条将他的脚踝捆住。
竟是扶桑树的飞刀叶片聚集起来,汇成了一条深绿色的叶片鞭子,虽然细嫩,却将他牢牢困住了。
白泽瞟了一眼时迁,终于露出一个错愕的神情,极小声地喃喃道,“看来这么些年,也不是毫无长进。”
他的话又轻又快,几乎没有人听到,便消散在了风中。
紧接着他双手变换了一个玄妙的手印,附着在他身上的金火,竟然从他身上脱落下来,他操控着金火!
分明是至恶之人居然能操控天下至烈的凤凰金火?!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却也足够金火向着人群坠落。
金火璀璨的光映出清水镇百姓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上无不挂着惊恐的神情,和畅眼睁睁看着却因力竭而无能为力,她从未如此后悔如果当初看书的时候再仔细一点,抑或是在背阴山的时候能多修炼一会……
和畅强行催动早已枯竭的法力,只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凉,而后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全身血液却突然像是沸腾一般,连烧焦的发丝都开始飞舞。
散落的金火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在即将坠落人群中之时,忽地向上飘起,径直冲向了和畅,悬在她的身边,宛如信徒簇拥着他们的王者。
“这……?”
和畅不知所措——难不成这金火还能是可回收的二次环保能源?
还没等她想明白,所有金火一股脑地冲向她的眉心。
和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昏昏沉沉地向一边倒下去。
“和畅?!”饶是阎罗帝君这数千年活下来,也没见过凡人还能将金火收回去的。
“别……别让他跑……”和畅再也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听到欣兰颤抖却脆亮的声音,黑白无常的阵阵鬼号,还有山神大人焦急的呼喊。
而后苦涩的木质香味将她整个包围,于是她心神彻底放松,陷入了黑甜的梦中。
第68章
和畅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开始浑身都觉得热,仿佛置身火炉,从内到外都被炙烤着, 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冒着烟。焚到极致, 连什么感觉都不剩了。
和畅即使昏迷,依旧痛苦难忍,而她无法苏醒,只能被动地被焚烧。她的意识昏昏沉沉无法苏醒,却因痛苦无法真正地安睡片刻。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少天,有人似乎牵起了她的手,那人的手有些凉, 很干燥。随后一股强大到有些阴森的灵力从眉心涌入, 悍然冲向四肢百骸。
那是一股很熟悉的灵力,冰凉透骨。浑浑噩噩的和畅猝然一惊,很快却从这股法力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令人十分安心。
随即焚烧的灼热被逐渐熄灭了,周身的疼痛一点一点被驱逐, 和畅沉醉在熟悉的高山松木的冷香中, 彻底昏睡过去。
房间内的时迁长出一口气收回手,力竭到发白的指尖还残留着少女眉间细腻的触感。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睡颜。
许久终于对着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吧。”
门口等地交际万分地秦广王并黑白无常两个招魂使者, 胆战心惊地飘进来。
时迁斜睨着两个头都不敢抬的招魂使, “当日本殿如何说的?看着她0不让她出房门一步。你们两个继任鬼差也有百八十年了, 竟连个凡人都看不住是么?!”
黑白无常呐呐不敢言, 生怕多说一个字,便连鬼都做不成了。
只有秦广王还敢在盛怒的阎罗殿下前辩解两句, “殿下,这两只小鬼的命不过是小事。眼下虫疫和那个死而复生的白泽才是大麻烦。”
时迁一挥手, 一道法力将两只鬼差掀翻在地,连身体都虚幻了几分,“你们护送小夫人回背阴山,守好了!倘若再有闪失,本殿让你们连轮回之道都摸不着!”
秦广王心下一惊,“殿下这是要放弃清水镇了吗?”
时迁一摆手,“这里不安生,我会解决的。和畅在背阴山才能得以保全。”
黑百无常唯唯诺诺地飘到床头,一左一右地护在和畅地两边准备动身。
“你和他们一起回背阴山。”时迁发下最后一道指令。
“殿下身边怎可空无一人?”秦广王急地要跳起来。
“照顾好她。”时迁却只是最后温柔地抚了抚和畅的面容,便自行离去。
而秦广王听闻愈发不安,殿下是拿了判官笔为小夫人引渡本源法力镇压虫疫和凤凰金火引起的毒。如今居然舍得将其送回去,而不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最后那话甚至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般地告别?
殿下着是已经没有把握照顾好小夫人了?那么他孤身一人将要去做什么?——
和畅从陷入黑甜的昏睡中的时候,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的木质香气始终包围着她。后来周身不正常的高热也缓缓消退了,丝丝凉意一点点渗透进来,很是熟悉,像是回到了那个昏暗空旷又干燥的山神庙。
等到她从沉沉的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入目之处古朴的木窗半敞开。微暖的春风透过木窗吹进来,微弱的烛光明灭跳跃,破旧的神像模糊了面目,被照耀地亮堂堂一片。
和畅环顾一圈,终于清醒一些,便更觉得荒谬。她竟真的回到了背阴山的山神庙?
昏迷之前的点滴渐渐回笼,清水镇呢?白泽呢?虫疫呢?
和畅紧张地撸起袖子检查手臂上的红斑,原本的红斑被金火烧灼之下,渗出的血丝反倒是结痂,反而变成了被火烧灼之后的凄惨模样,反倒是看不出原先中了虫疫的溃烂。
和畅短暂地松了口气,翻身下床。却因为睡得太久,脚步虚浮,便摔倒在地。
大门纹丝未动,两只鬼并一盏绿灯鬼火从窗户飘进来,急急地将人扶回了床上,生怕磕破了一点皮。
“小夫人小夫人,可有什么地方不适?”
和畅瞪大了眼,“怎么是你们?大人呢?”
“清水镇的事未了,大人留在那边,让我们先带您回来养病。”绿灯鬼火化了形,是秦广王。
“什么?!他一个人留在清水镇?”和畅心头一跳,这不还是走到了最后的大结局吗?尽管时迁不是主角,大结局中依然有他的一个交代——背阴山山神独自前往清水镇,最后散尽法力为人间驱逐灾疫,身归虚无,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
她当时拼尽全力揭开白泽的真面目,便是想要将灾难遏制在城墙内,希望将他从这个结局中解救出来。
“不行!我要去清水镇,时迁会出事的!”和畅挣扎着想要下床。
秦广王慌忙把她按回床上,“帝君大人掌管轮回,他能出什么事?小夫人只需要将自己的伤养好,否则我们都得一起被扔进轮回盘。您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心疼心疼那两只小鬼吧。”
和畅一把捋起长袖,气恼地将伤口露出来给他们看,“养什么伤,你们真当金火能将我灼伤吗?这是虫疫!我早已被感染。”
白无常整只鬼跳到黑无常身上尖叫,与他一起抱头发抖,“这该如何是好?!”
“带我回清水镇,只有我能阻止这一切。”
秦广王黯然摇头,“来不及了,我们一走,殿下地判官笔便化作婆娑树参天将整个清水镇困住了。他不会让您回去的。”
和畅气恼地咬牙,目光落在了窗外的那棵小树上,那只是婆娑树的一道分身,常年镇压在阴阳两界的边界,上面还挂着弥留不愿入轮回的亡灵。
“小夫人您就安心在山上等着,待殿下处理完清水镇,他定有办法将您身上的虫疫解了去。”
和畅定定地看着那道分身,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成型。“就怕根本等不来那一天,他想将清水镇的人全部困住,而后用判官笔将所有感染了虫疫的人强行带入轮回转世,将虫疫以一己之力控制住,就像当年狐妖的先祖九尾狐做的那样。但此事若成,他便是将所有人的因果杀孽一人背了,就算他是阎罗帝君,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秦广王才是从前朝看着时迁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人,自然知道九尾狐的下场,甚至他也知道那九尾狐的亡魂现在都还跟着殿下,不得入轮回。
“这……这……”他有些语无伦次,“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去清水镇将殿下带回。”
“不必了,既然他不想让我们去清水镇,那我们就在这里将那些脏东西都引过来便可以了。”
和畅默默收紧了拳头——她才是女主,由她来完成这本书的结局本就是理所应当。
秦广王还没从她之前的一番话平静下来,又被她的决绝的眼神吓了一跳,“小夫人您可别再乱来了。”
“若是不想你家帝君大人出事就听我的。”和畅坚持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耀眼的阳光撒在少女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将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给我拿些符纸,正好我试试他教我的符学会了几分。”
婆娑树的分身下堆满了黄色的符纸,朱砂笔迹张牙舞爪,虽有些稚嫩扭曲,但依旧能看出这是一张张火符。
和畅将画完的最后一道火符,黑白无常熟练地接过,将符纸齐齐围着婆娑树摆了一圈。
“小夫人该不会是想将神树烧了吧?”秦广王心都跟着颤了下。
“正是。”话音刚落,和畅便打了个响指,一团灿烂的凤凰金火从指尖坠向火符。
“小夫人不可!这可是联通两界的婆娑树!”秦广王阻拦不及,眼看火符团团燃起,将金火越滚越大。
和畅划开掌心,鲜血汩汩流淌而出。双手结印,将鲜血引到金火之上,放出自己的气息,将火势一点一点蔓延到每一片叶子上,“那些躲在三界中的脏东西,想追着帝君不放是吧?那么我这下凡历劫的天生凤凰神胎,纯正的金火想不想要呢?如此一来,阴阳两界怕是都能感受到我的金火。既然找不到你们,那么就让你们来找我便好。”
婆娑树上弥留百年的亡灵被金火刺激发出悲鸣,树枝丫杈簌簌晃动不止,茫茫阴阳两界浩大渺茫。
被点燃的婆娑树仿佛是一个冲天的火种,肆无忌惮地将纯种凤凰神胎的血气挥洒出去。
仅仅片刻之后,整个背阴山狂风大作起来,大片大片的阴云笼罩在将本就不多的亮光彻底挡了去,反而更加显得婆娑树的金光璀璨。
一道苍老喑哑的声线从云层中传出来,“天生的神胎,这纯净的气息,可算是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和畅猛然想起在被困在前师门雪山洞的时候,循声望去,是个从没见过的驼背老者。
她微微蹙眉,赶来大结局清算的竟还有个意外收获呢?
“便知你这蠢货会忍不住!”另有一人差了一步赶来,冠玉般的面容上气急败坏,果然是熟人白泽。
和畅眼前一亮,暗中将重瞳点燃,眸中的竟也像是燎了一团火焰——终于都等到了。
第69章
来人面容极其苍老, 面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底下没有血肉的支撑,好似只剩下了一张干枯的面皮。上面甚至还有一块一块的灰褐色老人斑, 极其丑陋。
唯有一个硕大的纯黑的龟甲沉沉地长在背上, 将他压得弯了腰,骨瘦如柴的双腿像是两根棍子支撑在地上。
那龟甲远远看着便不是一般的龟壳,纯然的黑色好似吸收了所有的光,沉静地透出一点点异样而玄奥的纹路。
看来这老东西不是人!
和畅暗道,她记得书中结局没有这个白泽,但是一切必定与她那前师门有关,也必定与前朝那场瘟疫有关。
而这个老龟想来便是幕后之一。
好不容易苟到了大结局, 她可不想死在这里。
和畅点燃手中的火焰, 发出耀眼的光,端看着便能感觉到其中恐怖的威慑力,对付面前这三人,她不敢有一丝懈怠。
黑白无常两个道行不深的小鬼已经茫然不知所措, 紧紧地贴在和畅身后。
只有秦广王顶着头上的一盏鬼火明灭跳跃如豆, 仿佛是他内心慌乱的写照——他多少能猜到这只龟背人的身份,更觉不妙。
“小夫人莫慌,殿下曾交给我一道护身符, 只要点燃, 他老人家便会立即赶过来!”
秦广王说着便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右手甚至捏起了诀。
面色苍白的男子不以为意, 语气傲慢至极,“本殿在此, 你以为还来得及吗?”
只见他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符咒便直接成了一缕黑气消散。
秦广王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这样得术法,甚至他感觉不到一点法力,只觉得接触符咒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到麻木的凉意。
与此同时,和畅眼见局势不妙,立刻摸出了一堆符纸,甚至没看一眼,便尽数用金火点燃。周身噼里啪啦响起一阵爆竹声,一会又涌起一段小水柱,水柱消失之后竟然又从里面爬出了两只毛虫,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蝴蝶飞走了。
秦广王:“……”
和畅:“……见笑,没来得及看。总归有一张是传讯符。”
“有点意思。”男子有些错愕,却无惊慌,“罢了,他来了正好给你们收尸。”
“还收尸?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是一个被我们施舍了一条命的人罢了。不念着知恩图报,竟还干起了恩将仇报的勾当。”和畅猛地发力,掌心金火暴涨,轻轻咳了两声,“你说是吧?白泽?”
那面容俊秀文弱的男子愣了愣,而后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居然被你给认出来了。”
他是特地往人多的地方钻,在自己身上也施加了法术,就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清水镇数日,在她手底下救活或者死去的人太多,大多数人甚至没有血肉模糊成一团。
没有谁会去在意其中的某一个人。
偏偏和畅记下了这人,她看书只遵循一个原则,小说和现实不一样,频繁出现在主角身边还不死的,大多都是反派!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现在我要收走有什么问题?”
“一只连神位都还没有的小凤凰,毛都没长齐,嘴倒是挺硬气的。”
白泽一边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边说着话,语气森然,带着无尽的压迫。
和畅话说的很满,但心里也知道自己那点半吊子的水平怕是不够看。
眼见着大魔王冲着自己走来,心里也有些虚。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将法力凝在足底,朝着白泽冲去。
白泽也没想到这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这么有种,微微错愕。
就在他愣神之际,和畅在他左前方一米处堪堪挺住,然后重重的一跺脚。转身向他身后的一个方向冲去,那是那只老乌龟。
柿子还要挑软的捏,这老乌龟光从气息上看就不如白泽,他却非要在这个关键时刻把他喊过来,定是有用的上的地方。
只要能毁掉反派的一个步骤,至少能拖延时间。
眨眼间,和畅闪现在老乌龟的面前,然后用力挥出一拳。
拳势裹着火焰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老头看似神秘莫测,没想到竟是个空壳。
他甚至没有捏个诀,只是笨拙地转个身,用龟背硬接了这一下。
漆黑无光的龟背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吸引力,沉闷地吸收着火焰。然而金火之威强大霸气,硬是将他打趴下了。坚硬的龟背冒起了白烟,细细看去龟背边缘甚至有了细小的裂痕。
和畅看着自己白生生的拳头眨了眨眼,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拳有这威力。
躲在一旁的秦广王恍然,激动地扯着白胡子叫喊起来,“原来不是玄武!一只老的快要死掉的乌龟精被供起来当神兽,当久了连自己都骗,可笑至极!”
千年王八成了精,没有神兽的血再过千年也只能生老病死。
“凤凰金火乃是神兽至纯之火,只要他不是真玄武一定抵抗不了!”秦广王道。
和畅明白立刻对着他再轰出几拳,没有用任何招式,纯是裹着金火的蛮力。
老乌龟虽然修炼年岁长久,但终究敌不过生老病死,在金火之下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白泽!凤凰金丹可不是人的身躯能炼化的,若是我没有得到金丹,你得不到神君的身躯!还不快动手,等召来了帝君,我看你还要怎么收场!”
白泽厌恶地看他一眼,终究还是出了手。
四股灰黑色的烟雾从白泽身上腾腾冒起,最后幻化成四条锁链,直冲和畅而去。
和畅果断放下老乌龟,不停地左右腾挪闪避。
白泽手指屈伸几下,四条锁链再度分化,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分化成了八条。
和畅心里骂了一声,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分化的第八条黑雾锁链。
没想到那黑雾瞬间长出了刺,平白长长了一尺有余,扎进了她的手臂。轻飘飘没有实体的黑雾凝成的锁链,却极其尖锐,白生生的手臂上一道嫣红的鲜血汩汩而下。
和畅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疼了一阵,只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生疼,而后一阵诡异的阴寒幽幽地遍体而生。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阴寒已经浸入骨髓。
“咳——”和畅猛的咳出一口血沫,血沫里还带点黑色的冰碴。
“老王八,准备动手!”白泽沉声道,五指收缩成拳。
黑雾锁链顺间锁住了和畅的四肢,将她牢牢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乌龟本就混杂了龙龟血脉,只是不够纯净。万年的修炼,直到生命尽头,依然差一步成神,差的就是这一个神兽内丹。
眼下多年夙愿即将成真,他也不在意被白泽奚落这一下,贪婪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放心我会把她完完整整地吃下去,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和畅汗毛倒竖,竟是冲着她身上的内丹来的,小说里结局也没有死的这么难看的!
和畅拼命挣扎,却奈何不得一点,只换来四肢的累累血痕,身上的金火被黑雾刺激的几乎暴走,一冷一热的气息在她的体内纠缠,让她的头脑一阵阵发晕。
她的耳边充斥着绝望的哭嚎声越来越大,甚至不需要重瞳去看已经成了实质。
这很熟悉。
和畅醒悟过来,勉力抬起头:“我掉落护国门派神山之时,曾看到前朝大帝下罪己诏,以自己的皇室血脉为祭品召唤神鸟青耕以救国。只是最后还是难逃灭国之运,然罪己诏已下,前朝所有罪孽束于一人之身,所以你有源源不断的怨念之气。”
和畅顿了顿,观察着白泽的反应,果然看到他的脸色崩裂了,“王朝覆灭,子民不存,你身为君王没有以死殉国,竟还玩弄子民死不瞑目的怨念。”
白泽眼神怨毒,“你懂什么?我少年称帝,将启朝的疆土扩展之最大,也是圣师公认的修道第一人。凭什么要为蝼蚁陪葬?他们受了我的庇护,而今我不过是他们的怨念又有何妨?要怪就怪时迁!若他不斩杀神鸟,启朝如何会灭亡?!”
秦广王虽然打不过任何一个,嘴上却不闲着,“你放屁,帝君大人从未斩杀青耕神鸟!当年帝君大人在冥界感受到大批亡灵涌入,轮回盘暴动,便入了人间查看。他斩杀的分明是瘟疫灾殃,他老人家于轮回盘中降生,天生神位,神鸟和灾殃如何能分不清!”
“朕问心无愧!问心无愧!”白泽状若癫狂。
和畅暗暗叫苦,秦广王和黑白无常眼看是帮不上忙,山神大人若是再不回来她可就拖延不住了。
“你以为他回来就能救你吗?来不及的!等你成为养料,我便了玄武神兽助威。我乃是前朝帝王之血,我能控制自己的子民。你家山神大人可不行,再加上神兽。”白泽越说越兴奋,“与轮回盘中降生的神躯,天生的神位都是我的!”
和畅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了,金火的火星子都要熄灭了,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股力量被阴寒之气牵动着要离她而去。
难道真是这么凄惨的死法么?
“老王八!准备接收内丹!”白泽喝道。
老龟的身形骤然暴涨一倍,一爪子将秦广王挥开,向着那颗金灿灿的内胆狂奔而去。
就差一步了!他就能晋升成为真正的神兽。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毛笔飞来,将他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距离他梦寐以求的内丹一步之遥。
判官笔主管生死,贯通阴阳,肃杀不二。被它钉住,老龟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阎罗帝君时迁终于赶到了。
时迁将内丹夺回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他从未如此害怕,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和畅的手心,“将内丹收回去,莫伤了根本,剩下的我来。”
他将萦绕在和畅身边的那股阴冷气息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和畅因力竭几乎陷入一片黑暗的眼前,忽然炸开一片光,终于来了!手心的内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涌出一股股热流。
“好好好,既然来了,那便都留下!朕要为子民复仇,以安息他们的怨念,送他们往生。”
“已经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模样,还想自欺欺人?凡人竟然能如此不要脸?寻常瘟疫自有人间龙脉相护,何况启朝当时国运正昌,寻常瘟疫必不可能将其覆灭。正是你身为帝王先祭了龙脉,后祭了帝王血,却画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阵法。召唤出了瘟疫灾殃!”
“你懂什么!!!”白泽绷不住,破防了,“可最终我就是成功了!我是亡国的帝君,却能号令我的子民。而你!天生的帝君却连一丝香火都没有。”
时迁将和畅轻轻放下,靠在婆娑树上,一边说一边朝他走去,“这些年我一直在人间行走,将散落人间的亡灵送往往生,却总有一些怨念深重的宁可弥留百年也不愿往生,我就在想,害他们死的那个凶手尚且还在人世。”
白泽这次没有说话,紧紧咬着后槽牙,将下巴绷成了一条直线。
“举国子民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白氏王朝的基业传承于你……而你将这一切付之一炬,我不知道你还在得意什么。你对不起全天下,你是千古罪人。”随着时迁低沉的嗓音,判官笔带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出现,“以阎罗帝君之名,判汝永生不得入轮回,神魂永销,以息万千亡灵。”
白泽听罢,顶着判官笔的杀意放肆狂笑,“凭什么?你落地即成神,平白得享世间香火。我生来人间帝王,将王朝推向鼎盛,却依然躲不过生老病死?毫无道理!”
白泽开头声音还有些虚,后来却越说越自洽,最后堪称理直气壮,“我带给他们安乐生活,他们为我献出生命有什么问题?!”
“冥顽不灵!”
判官笔朴素无华,笔直朝着白泽冲去。
白泽不闪不避,周身黑色鬼气涌起,最后将他整个人笼罩,“你以为这百年来我都在吃白饭么?你以为你还能制得了我?”
判官笔一头扎进黑雾中,仿佛是一头狮子冲进了羊群,将黑雾冲的七零八落。
但紧接着羊群哀嚎着化作了更多的羊毛,反而将落了单的狮子给淹没了。
白泽双手重重一拍,摆出向天祈祷的姿势,咳出了一口阴沉的黑血,喷在了黑雾中。
而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连头发都瞬间白了,干枯了,好像那一口血耗光了他最后的精气神。
黑雾瞬间暴动着哭嚎起来,横冲直撞地冲着判官笔而去。
判官笔与阎罗帝君本命相连,时迁立刻反应过来,却还是迟了一步——被他压抑在自己神躯之内的那些怨灵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
沉寂百年的亡灵嗅到了真正的仇人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想要破体而出。
时迁被他们冲撞地太阳穴都突突地疼,他不能让这些冲天的怨气肆意冲撞人间。
“老乌龟,你还在等什么?夺了凤凰的神躯,用金火将他炼化,你我共升神位!”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和畅终于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搅合到一起去——两个不甘生命走到末路的人,想要夺了别人的神躯来永生。
和畅刚拿回来的凤凰金丹还有些不稳,她绞尽脑汁思索着对策,只要她保住了自己的金丹,他们也就没有金火可以伤了山神大人的神躯。
时迁眉头紧锁,并起双指,百忙之中抽空一指。
婆娑神树的枝桠簌簌落下,在和畅的身前形成了一道树笼一般的防护网。
“还有空管别人呢?帝君大人未免太托大了。”白泽双眼猩红,状若癫狂。
他在掌心划了一道,黑色的血液流淌,他以掌心血画下了一个符咒——献祭国运龙脉,逆转召唤。
图穷匕见,前朝一整个王朝还未转世的怨灵一涌而出,实在是太多了。
就算是守着轮回盘千万年的秦广王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亡灵,从未感受过如此恶毒的怨念。
他只剩下唯一的念头便是,三界完了。
“帝君大人从未想过吧,你净化引渡了百年的怨气,却只是沧海一粟。”白泽眼中全是疯狂,他为此付出了一切,一个王朝的人全部填进去了,行尸走肉般过了百年,他必须成功。
“前朝加上本朝死于瘟疫的人全在这里了,你绝无可能将他们全部压制。你要当圣人,我便让你做这个选择。把你和那个小神女的神躯交给我们,我来继承你的神位。此后末代帝王白泽身死道消,怨灵散尽。否则,三界与我陪葬!”
隔着绿意盎然的婆娑神树组成的防护阵,和畅都能感受到尖锐的鬼哭狼嚎。好不容易平稳一点的金丹都开始慌乱了。
而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心疼,山神大人就是将这样的怨念之气压在自己的体内足足百年。
时间滚滚向前,只有他被无数的亡灵牵绊着,停在了充满怨念的前朝。
和畅心疼这个孤独而强大的人。
“威胁本殿?你倒是头一个。”时迁怒极反笑,“就凭你?也想继承阎罗帝君的神位?痴心妄想!”
时迁挥挥手召回了判官笔,谁也没有想到,这次召回的判官笔对准的是他自己。
“一个人间帝王献祭可以招来驱逐瘟疫的神鸟,那一个神位可以带来什么你知道么?三界清明,轮回永固。”
“不!!!不行!!!”几乎是同时秦广王和和畅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轮回是永固了,但是世间散落的那些怨灵还需要帝君大人您啊!”秦广王失声喊道。
“神位不会空缺,轮回盘中会诞生更加强大的神祇,守护这个三界。”时迁将一切都算好了。
“可……可是……”
时迁最后看了一眼被婆娑树包裹的和畅,指尖动了动,有些不舍——背阴山终年没有阳光,这么多年来他的记忆都快模糊了,到头来竟是有这个丫头在的那段日子最令人刻骨铭心。
“不行!我说不行!”和畅抓着婆娑树粗壮的树干站起身,双瞳中燃起金光,“这不公平,没有人已经背负了百年的怨气和骂名,最后还要为他们付出一切身死道消。这么不合算的买卖,以后还有谁做这个狗屁神位?”
哪怕是生死关头,时迁都被她弄的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一个办法。”和畅掌心燎起一团金火,神树碰到金火本能地散开。
她咳嗽了几下,喉间已经有了点血腥味,后面她不再说话,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那个结局,果然一本书不管怎么翻,再读多少遍,结局都不会改变。
“你要做什么!回去!”时迁心头一跳,他竟有些害怕——他用判官笔对准自己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和畅不答,她想这人一定不会同意她的做法吧。于是她直接操作起来。
和畅按住凤凰内丹的位置,只是轻轻引导一下,内丹便离体而出。这倒是要感谢那只老乌龟,不然以她的水平倒还真不知道怎么拿出内丹。
心念一动,凤凰内丹开始燃烧起来,金色的火焰璀璨夺目,而后那一串文字仿佛是刻在她的灵魂里。
“以真火凤凰神鸟之尊,燃重瞳之精,百鸟听我号令,神鸟青耕现世!”
话音刚落,连背阴山这种荒芜之地都开始鸟鸣阵阵。一声响彻云霄的鸟鸣炸开,神鸟青耕降世。
这一声鸟鸣之后,和畅知道,她成功了。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时迁前所未有地愤怒,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半吊子的小丫头居然学会了这一招,他甚至后悔教她术法!
他就应该让她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废物。
和畅吐出一口热气,感觉浑身上下都开始燃烧,
和畅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感觉浑身上下都开始燃烧,但奇异的是,她居然没有感觉到被焚烧,反而是温暖。
这样也很好,至少死的不那么难受,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趁着闭上眼前,心头那句话脱口而出,“山神大人,瘟疫驱逐,怨灵往生,我送您自由。”
夏朝十二年,前朝瘟疫重现,众民恐慌。数日后,阎罗帝君座下小神女献祭于背阴山,神鸟青耕降世,驱逐瘟疫。
此后,帝君神庙重现人间,香火鼎盛,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