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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言察觉到他的视线,解皮带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眉梢高高挑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戏谑,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19。”

宿珩的表情有那么一两秒的凝滞。

他似乎在消化这两个数字代表的含义。

几秒后,他才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目光投向墙壁上剥落的墙皮。

同时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大。”

肖靳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眉毛挑得更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评价。

低笑了两声,他三两下换好了护工服,还特意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身上这套略显廉价的衣物。

“嗯,勉强合身。”

两人换好衣服,走出逼仄的护工室。

走廊里依旧昏暗。

只有尽头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驱散了少许浓重的阴霾。

他们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房间,大多都上了锁。

铜质的锁头锈迹斑斑,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整个一楼,安静得可怕,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荒凉感。

刚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还没走到一半,一阵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就从楼上传了下来,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

“……烦死了!一个个都跟废物一样,吃喝拉撒都要老娘伺候!”

“自己女儿都嫌弃,扔到这鬼地方等死,凭什么要我来受这份罪!”

“工资给那么点,屁事倒是一大堆……真他妈倒了八辈子霉!”

“这破地方怎么还不倒闭!”

是刘晓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怨气和刻薄。

宿珩和肖靳言对视一眼,脚下未停,继续向上走。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还要暗淡,走廊里弥漫的气味也更加复杂难闻。

201室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刘晓花的抱怨声正是从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

两人走到门前,肖靳言伸手推开了门。

刚一进门,一股更加浓重的尿骚味混合着刺鼻药水味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房间里光线极差。

厚重的窗帘拉着大半,只勉强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

靠窗的那张老旧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但瘦得惊人,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包着一层蜡黄的皮。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头发干枯得像是一蓬杂草,凌乱地散落在脏污的枕头上。

面对刘晓花的辱骂,她只是双眼紧闭,眼皮薄得甚至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森*晚*整*理,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看样子,是瘫痪在床很久了,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

刘晓花正一脸嫌恶地站在床边。

手上戴着厚厚的一次性橡胶手套,正十分粗鲁地给女人换着身下垫着的尿布。

她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粗暴,像是对待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女人似乎因为她的动作而感到了不适。

眉头痛苦地紧紧皱了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几声极其细微的呻/吟。

她似乎想睁开眼睛,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宿珩无声地看着。

却注意到,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女人眼角干涩的皮肤,无声地滑落,隐没在鬓角凌乱的发丝里。

第46章 第 46 章 福山疗养院2

刘晓花随手将那团污秽不堪的东西, 甩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

一声空洞的闷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直起身,动作粗鲁地扯掉一次性手套, 又扔进桶里。

目光这才转向门口杵着的两个男人。

她上下扫视着两人,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最后抬手指向宿珩。

“你去打点热水过来, 待会儿我要给这老东西,好好擦擦身子……都快馊了。”

宿珩面色不变,目光在狭小逼仄的病房里快速扫过。

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塑料水桶。

桶里还晃荡着小半桶浑浊不堪的脏水,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开水房在哪儿?”他问。

刘晓花正粗暴地拉扯着床上女人骨瘦如柴的胳膊, 试图给她翻身。

听到问话, 她头也没抬,语气恶劣地回了句:“厕所旁边, 自己没长眼睛啊?”

宿珩没再多问,走过去拎起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水桶。

桶柄黏糊糊的,触感令人不适。

他刚转过身,刘晓花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有点阴阳怪气的强调。

“对了, 水打烫点儿!”

“越烫越好!”

宿珩脚步微顿, 拎着水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算是听到了。

他走后,刘晓花像是才想起还有一个人杵在那里碍眼, 又扭头看向肖靳言,语气更加不善。

“还有你,别杵这儿当门神了!”

“去三楼, 把徐医生叫下来,就说201的宋明丽该换药了!”

肖靳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转身也走出了病房。

宿珩顺着阴暗潮湿的走廊往里走。

尽头就是厕所。

刚靠近,一股浓烈刺鼻的氨水味混合着霉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厕所里光线昏暗,墙壁和地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黑色污垢,角落里还堆着不明垃圾。

唯一的水龙头也锈迹斑斑。

宿珩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流出。

他先将桶里的脏水倒进污浊的水池。

然后拿起旁边一个毛都快掉光的破刷子,沾了水,仔仔细细地将水桶内壁刷了好几遍,直到看不见明显的污渍才停手。

开水房就在厕所隔壁,是一个更小的隔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热水龙头,不断冒着白汽。

宿珩拧开龙头,滚烫的热水哗哗流出。

他只接了小半桶,便关上龙头。

然后重新回到厕所,打开冷水龙头,往桶里兑了差不多一半的冷水。

白色的水汽氤氲而上。

他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大概四十多度,温热,用来擦身正好,绝不至于烫伤。

做完这些,他才拎着这大半桶的干净温水往回走。

走廊依旧幽暗寂静,只有他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的轻微回声。

路过203房间时——

宿珩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扇斑驳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缝隙后面,一双浑浊又带着惊惧的眼珠,正骨碌碌地转动着,偷偷朝外窥视。

那眼神里全是恐惧,像在在看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宿珩的目光扫过去。

几乎是同时,那双眼睛猛地缩了回去,门缝也“啪嗒”一声迅速合拢,再无声息。

宿珩脚步没停,心里却大致有了数。

根据肖靳言路上所说——

瘫痪的女人,院子里的老太太和干瘦老头,加上203里那个惊弓之鸟……

四个病人齐了。

倒是护工刘晓花……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宿珩回想起她刚才吩咐自己打热水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恶意。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早已不是现实中的疗养院。

要么,是她的认知出现了偏差,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正常工作。

要么……她已经被这扇“心门”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同化了,成为了这扭曲空间的一部分。

宿珩拎着水桶回到201病房。

肖靳言还没回来。

刘晓花正叉着腰站在床边,嘴里依旧骂骂咧咧地数落着床上毫无反应的女人。

看见宿珩进来,她立刻把火气撒了过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水拿过来!”

她边骂着,边劈手夺过宿珩手里的水桶,动作粗暴得让桶里的水都晃出来不少。

刘晓花看也不看,转身从旁边长满锈斑的铁架子上,扯下一条颜色发灰,散发着霉味的毛巾,直接扔进桶里。

她伸手进水里胡乱搅了两下,正准备把毛巾捞出来拧干。

下一秒,她的动作倏地顿住。

脸上的不耐烦和刻薄瞬间被怒火取代。

她霍然抬起头,瞪向宿珩,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你这打的什么水?!”

“我不是让你打烫一点的吗?这点温度能擦干净什么?!”

她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眼看就要彻底炸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肖靳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魂不守舍的恍惚。

正处于暴怒边缘的刘晓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变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徐……徐医生,你来了。”

那个被称为“徐医生”的年轻男人似乎没听到她的招呼。

目光呆滞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病床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女人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刘晓花看着徐医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不耐烦取代。

她不敢对徐医生发火,只能把气撒在宿珩和肖靳言身上。

“行了行了,这里没你俩的事了!”

“徐医生要给病人换药检查,都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眼!”

宿珩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

肖靳言跟在他身后,在走出房门时,反手将病房的门轻轻带上。

走廊光线昏暗。

宿珩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肖靳言,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医生,什么情况?”

肖靳言也侧过头,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放轻,带着低沉的笑意。

“他啊,总算开窍了。”

“知道自己待的地方,不是他原来上班那个疗养院了。”

宿珩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狐疑。

肖靳言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解释。

“我上三楼找他的时候,这位徐医生正拿桌子椅子把门堵得死死的。”

“他把自己反锁在值班室里,抱着脑袋喊……有鬼啊……都是假的,死活不肯开门。”

肖靳言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儿做作的无奈。

“没办法,病人等着换药呢。”

“我只好……稍微用了点其他方式,说服他开门,然后‘友好地’请他下来配合工作。”

宿珩闻言,眼皮抬了抬,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

什么友好……

以这家伙的行事风格——

八成是直接把人家办公室的门给拆了,才把人从里面“请”了出来吧?

肖靳言话音刚落。

两人身后的201病房门内,隐约传来一声女人压抑痛苦的低呼。

那声音沙哑,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很快又被吞没在死寂里。

宿珩侧耳捕捉着那细微的动静,眉心微蹙。

他偏头看向肖靳言,问:“你觉得,她……会是这扇‘心门’的主人吗?”

那股弥漫在整个疗养院的绝望,孤独和被遗弃感,似乎在那个瘫痪女人身上体现得最为浓重。

肖靳言摸了摸下巴,脸上那点不正经的笑意敛去几分,神情变得审慎。

“不好说……”他摇摇头,“还得再看看。”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楼梯口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顿,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和费力。

出现的人是先前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位胖老太太。

她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个瘦削干瘪的老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上二楼。

老太太的胳膊用力地架着老头的腋下,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子都吊着,花白的头发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老头则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双脚拖沓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眼神空洞无神。

但老太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乐呵呵的笑容。

看到站在201门口的宿珩和肖靳言,她停下脚步,喘了几口粗气。

随后朝着紧闭的房门方向努了努嘴,重重叹了口气。

“唉,可怜呐,宋妹子……”

她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唏嘘,“这才四十多岁,就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遭罪哦!”

“成天就那么躺着,跟活死人似的,换谁谁受得了。”

“听说她那个女儿,名牌大学毕业,出息得很,就是太忙了,忙工作,一年到头也难得来看一次。”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就把亲妈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地方等死……”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锋忽然一转,脸上又漾开那种带着点炫耀的得意,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不像我们家那俩孩子!”

她骄傲地拍了拍身旁胡旺祖的胳膊,嗓门也高了些。

“儿子闺女都孝顺!要不是我拦着,恨不得天天往这儿跑!”

“前几天刚送来一箱进口牛奶,今天又打电话问缺不缺水果。”

“我好说歹说,才让他们答应,每周……每周来一次就够了,别耽误他们自己的事儿。”

她说着,又侧头去问那呆呆傻傻的老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哄小孩:“旺祖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胡旺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反应迟钝,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含混地“唔”了一声,光这一个简单的字节,就让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脖子上的口水巾。

杨桂芬也不在意,熟练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旧手帕,仔细地给他擦了擦嘴角和下巴。

宿珩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老太太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老头空洞的眼神间转了一圈。

他忽然开口问道:“阿婆,您儿子女儿……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杨桂芬像是被按了某个开关,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语气肯定又带着期待。

“每周三啊!雷打不动,准时得很!”

宿珩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今天是周二。

那就是明天。

杨桂芬没再多说,搀扶着胡旺祖,颤巍巍地走向隔壁的202房间。

疗养院特意给他们老两口安排了个双人间,方便互相照应。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刺耳难听。

透过那道不算宽的门缝,宿珩眼尖地瞥见——

房间靠墙的地上,还有那个掉了漆的旧柜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盒子。

全是各种“营养品”、“保健品”、“进口零食”的包装盒。

花哨的颜色和图案与房间的陈旧灰暗格格不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乎占据了房间里所有空余的角落。

老太太扶着老头刚走进房间没两分钟,又乐呵呵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刚才搀扶老头上楼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回她手里捧着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皮饼干盒,献宝似的递到两人面前。

盒子上的小熊图案已经有些褪色模糊,边缘也磕碰得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暗色的铁皮。

“来来来,小伙子,尝尝这个!”

她脸上的笑容热情又真诚,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儿子特意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宿珩看着那有些掉漆的铁皮盒子,礼貌拒绝:“谢谢阿婆,但院里有规定,我们不能随便吃病人的东西。”

“哎呀,客气啥!”

“这肯定是王院长说的吧?别听他那个死脑筋的,偶尔吃一次,他还能吃了你不成啊?”

老太太却不由分说,自顾自地伸手去抠那铁皮盖子,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尝尝,尝尝嘛,这可是好东西,平时我都不舍得拿出来。”

盖子似乎有点紧,又或许是边缘生锈了,她手指用力,指甲都有些泛白,费了好大劲儿才“嘭”地一声打开。

然而——

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铁皮内壁干干净净,别说饼干了,连一点饼干碎屑都没有。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瞬间的错愕和茫然,清晰地写在她脸上。

随即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用力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哟!瞧我这记性!”

她懊恼不已,但很快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只是看起来多少有些勉强。

“这盒饼干……我昨天给吃完了……就剩个空盒子忘了扔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她把空盒子随手放在走廊靠墙的窗台上,挨着一排积了灰的空花盆。

又转身对两人说:“你们等等啊,我再去给你们找点别的吃的,我闺女上次拿来的那个进口水果糖,也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转身急匆匆地回了202房间。

宿珩和肖靳言站在原地没动。

很快,他们就听到从202房间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悉悉索索声。

还伴随着老太太低低的、带着困惑的自言自语。

“咦?怎么盒子全空了,这么快都吃完了……”

“旺祖啊,你是不是又偷吃了?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好东西要省着点吃……”

“唉,算了算了……等明天,明天让儿子多带点过来……”

“那孩子,就是孝顺,我说什么他都记着……”

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念叨。

第47章 第 47 章 福山疗养院3

杨桂芬絮絮叨叨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202房间的门也慢慢合拢。

走廊里只剩下宿珩和肖靳言两人,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几分钟后,201的病房门被重新拉开。

徐医生走了出来。

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像糊了一层不均匀的腻子,嘴唇也毫无血色。

一丝若有似无,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东西开始腐烂的酸腐气味, 从他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上散发出来。

很淡,却足够清晰,钻入鼻腔时, 令人胃里隐隐作呕。

刘晓花紧跟着出来, 脸上勉强挂着对医生的客气。

“辛苦您了, 徐医生。”

她说着,视线转向宿珩和肖靳言, 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神气。

“诶,你们两个,过来搭把手……”

“等等。”

徐林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绷紧的弦, 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坚持。

他拦住了刘晓花, 目光转向宿珩和肖靳言。

“你们……跟我来一下。”

“我有点事情, 需要交代。”

刘晓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徐林致,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不悦。

又瞥了瞥门口站着的宿珩和肖靳言,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最终没说什么, 只是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目送着徐医生带着那两个新来的护工, 朝楼梯口走去。

三人沉默着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间的气味更加浑浊,光线也愈发昏暗。

刚走到三楼走廊,宿珩的目光便落在了走廊上的值班室。

更准确地说, 是值班室原本应该有门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形状不规则的洞口。

整个门框连同门板,都不翼而飞。

洞口边缘的墙体上,还残留着被暴力拉扯出的新鲜豁口,碎裂的木头茬子参差不齐地支棱着。

宿珩脚步顿了顿,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肖靳言。

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上来叫个人,顺手拆个门而已。

宿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这家伙……下手还真是一点不含糊。

他心里,竟对那个看起来惊魂未定的徐医生,莫名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徐林致领着他们,穿过那个被暴力破坏的门洞,走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不大,地面都是碎木屑,一片狼藉,陈设也简单得可怜。

一张靠墙的行军折叠床,床单皱巴巴地堆在上面。

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一台屏幕积灰的台式电脑。

旁边还有一个半高的木头书柜,一半塞满了医学相关的书籍,另一半则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品和医用耗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封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徐林致走到墙角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哗冲下。

他拿起一块边缘发黑的药皂,一遍又一遍,极其用力地搓洗着双手。

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泡沫被冲走,又重新搓起,反复了好几遍,像是要洗掉一层看不见的污垢。

“随便坐吧。”

过了好半晌,他一边用纸巾用力擦拭着湿淋淋的手,一边低声说。

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发颤,但比起刚才在楼下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似乎镇定了不少。

大概是肖靳言不久前那“友好”的劝说,起了点作用。

至少让他认清了现实——

他已经不在现实中了,而是被卷入了一个荒唐诡谲的世界。

徐林致从口袋里掏出自带的小瓶酒精喷雾,对着自己双手正反面仔仔细细喷了一遍,又反复揉搓干了。

肖靳言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坐下。

他手指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问徐林致:“你对这家疗养院,了解多少?”

徐林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收好酒精喷雾,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大概是想起了这两天的恐怖经历,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其实了解得不多。”

他声音艰涩,“我是两天前的上午,才刚到这里报到的实习生。”

“但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回忆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天外面明明……明明是阴天,还飘着小雨,天色很暗。”

“可一走进疗养院的大门,天就变成了这种……灰蒙蒙的鬼样子。”

“一点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对这里的人和事,几乎一无所知。”

徐林致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而且……一到晚上,这里就特别吓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哭声,断断续续的,就在走廊里飘……”

“有时候是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穿着那种软底鞋,在你门外……来来回回地走……”

“还有……还有敲门声……”

“所以我才……才吓得把门堵上,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肖靳言听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着徐林致,“院长呢?”

徐林致茫然地摇头:“没有……我从进来就没见过院长。”

“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中间隔着一间资料室。我去敲过门,但一直没人响应,我还以为他出去了。”

肖靳言闻言,那双黑沉的眸子中略过一抹凝肃。

他忽然站起身,二话不说就朝外走去。

宿珩看他这架势,心里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同样默默跟了上去。

路过资料室后,就能看到院长办公室的门,门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门关得紧紧的,上面还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头。

肖靳言走到门前,看都没看门锁,直接抬起长腿,对着门锁的位置,就是干脆利落的一脚!

动作流畅,力道十足。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

老旧的木质门板,连同门框,应声向内爆裂开来!

木屑混合着灰尘,簌簌飞溅。

宿珩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破门,眉心不禁剧跳了一下。

这家伙……

是跟门有仇吗?

怎么看见门就想踹?

肖靳言大概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坦然道:“个人习惯,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宿珩:“……”

徐林致:“……”

门被踹开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腐臭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门内光线晦暗。

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影,从门后透了出来,悬在半空中。

宿珩瞳孔微缩。

肖靳言脸上的表情也立即收敛,眼神沉了下来。

跟在最后的徐林致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幸好扶住了墙才没让自己摔倒。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

只见那间同样陈旧破败的办公室里。

一个穿着深色西裤和白色衬衫,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用一根棕色的皮带,将自己吊死在了天花板上那台老旧吊扇的挂钩上。

他的身体因为门被踹开带起的微弱气流,正幅度极小地,左右摇摆着。

一摇一晃。

像一个沉默而老旧的钟摆。

……

那股浓郁的腐臭味,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从门内涌出。

黏腻得像是有形之物,直往人鼻腔里钻。

宿珩眉心蹙起,下意识抬起手背,掩住了口鼻。

“他不是自杀。”

他的声音隔着手背,有些发闷,语气却很肯定。

肖靳言站在他身侧,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内悬挂摇晃的尸体,沉声附和。

“嗯,不像。”

徐林致扶着冰冷的墙壁,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问:“那是谁……谁杀了他?这里的人都是老弱病残,谁能杀了他,还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宿珩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三个字……霎时间让徐林致眼中的恐惧变得更深。

这时,肖靳言侧过头,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徐林致,声音平稳地说道:“你自己想想,一个决意自杀的人,是怎么把自己从外面锁在办公室里的?”

这话像一根针,彻底戳破了徐林致紧绷的神经。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只剩下残破门框的院长办公室。

随即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那间同样失去了门板,黑洞洞的值班室。

他想起自己用桌椅死死抵住门板,在无边恐惧中度过的夜晚。

如果院长不是自杀……

那凶手……

难道……是晚上那些……

不、不可能!

徐林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

深夜那几声缓慢却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此时不受控制地疯狂挤进他的脑海,甚至在耳边形成了幻听。

他不禁想……自己要是没锁门,没用桌椅挡住,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宿珩没有理会徐林致。

相较而言,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至少……还能保持几分冷静。

宿珩忍着那股几乎要渗入骨髓的恶臭,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啪嗒。”

他伸手,摸索着拍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头顶老旧的白炽灯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个办公室照得一片惨淡。

那具悬挂在吊扇挂钩上的尸体,在白光的映照下,青紫的脸色和凸出的眼球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随着进出带起轻微的气流晃动,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像个沉默的鬼影。

宿珩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

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几把椅子,都蒙着一层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积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他径直走过去,伸手去拉书桌的抽屉。

最上面的抽屉上了锁,但锁芯很松,轻轻一别就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个抽屉里也只有些零散的办公用品,笔,回形针,还有半瓶干涸的墨水。

当他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时,一个蓝色的硬皮文件夹映入眼帘。

宿珩伸手将其取出,拂去上面的灰尘,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张,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份了。

是一份来访人员登记表。

他快速翻阅着。

登记表记录得很潦草,但还算清晰。

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七年前。

表格上,一个名叫“宋倩”的名字,几乎每隔一周就会出现一次,很规律。

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胡文庭”和“胡文月”这两个名字,同样是每周一次。

他们来访的时间,无一例外,都登记在周三。

最近的一次记录,就在一周前。

依旧是这三个人,依旧是周三。

宿珩合上文件夹,缓缓念出这三个人名,随后抬头看向还僵在门口的徐林致,问他:“你对这三个名字,有印象吗?”

徐林致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些名字一无所知。

“没听过。”

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我……来报到之前,王院长……也就是他。”

徐林致艰难地抬手指了指那具尸体,“他跟我简单提过一句疗养院病人的情况。”

“他说,201室住着一个瘫痪的单亲母亲,叫宋明丽。”

“202室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叫杨桂芬,她老伴叫胡旺祖,好像有健忘症和老年痴呆。”

“还有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无儿无女,是社区那边送过来的,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外号,叫老根儿。住在……好像是203?”

听完徐林致的话,登记表上那三个频繁出现的名字,身份差不多呼之欲出。

宋倩,应该就是201室那位瘫痪在床的宋明丽的女儿。

而胡文庭和胡文月,十有八九,便是202室那对老夫妻,杨桂芬和胡旺祖的儿女。

肖靳言摸着下巴,眼神里多了点琢磨的意味,他看向宿珩。

“有点意思……那位杨阿婆,不是才跟我们念叨,说宋明丽的女儿一年到头也难得来看她一次,把亲妈丢这儿等死吗?”

这话听起来确实有些矛盾。

登记表上每周一次的探访记录,和杨桂芬的说法,明显对不上。

不过……

联想到杨桂芬之前那番关于空饼干盒的混乱说辞,以及她面对胡旺祖时那种近乎自我催眠的乐观。

她的精神状态和记忆力,似乎确实不怎么可靠。

宿珩将那个蓝皮文件夹拿在手里,看向肖靳言。

“他怎么办?”

肖靳言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几秒,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暂时先这样,别动他,等过了今晚,看看情况再说。”

三人随即退出了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和腐臭的办公室。

肖靳言走到那扇破烂不堪的门前。

甚至还伸出手,象征性地扶了扶那几乎要掉下来的门框,试图将它“关”上。

“好歹挡一挡。”

他嘟囔了一句。

只是那门框早已变形,根本无法合拢。

他这个动作,反倒显得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滑稽。

宿珩没理会他的举动,只淡淡说:“先下去吧。”

徐林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原本一直待着的值班室,如今同样门户大开,此刻显得格外阴森。

他又看了看隔壁这间刚刚发现尸体的院长办公室。

只觉得这三楼阴风阵阵,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连忙跟上宿珩和肖靳言的脚步,一边下楼,一边面露为难地问道:“那……那个,两位……”

“今晚,我们住哪里?”

肖靳言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林致,那眼神活像领地被侵犯的猛兽,上下打量着徐林致,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警惕。

“我们晚上住护工房,就两张床。”

“你难不成还想跟我们挤一张床?”

徐林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求生欲瞬间拉满。

他立刻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记得……护工房旁边,好像还有一个空着的小杂物间,虽然小了点,但我晚上在那里随便凑合一晚就行了!”

“绝对不会打扰到两位!”

听到这话,森*晚*整*理肖靳言脸上的“敌意”才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孺子可教”的满意神情。

他点了点头,仿佛大发慈悲般地说道。

“嗯,那最好不过了。”

而宿珩却仿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沉默地下楼。

第48章 第 48 章 福山疗养院4

三人从楼上下来, 重新回到二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能听见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刘晓花已经不在201病房,房间里的宋明丽似乎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肖靳言抬手看了眼腕表, 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多。

天色依旧是那种一成不变的灰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确实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他侧头问徐林致:“这里有食堂吗?”

徐林致点点头, 脸色依旧不太好。

“一楼有,就在楼梯口另一边,不过……我没见过有做饭的人。”

“去看看。”

肖靳言言简意赅, 率先迈步。

三人下了楼, 在楼梯口另一侧, 果然找到了食堂的入口。

一股混杂着食物馊味和陈年油垢的酸腐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散出来。

推开门, 食堂空间还算宽敞。

里面摆着六张表面油污不堪的,四人位连椅桌。

肖靳言目光掠过这些桌子,径直走向后厨。

灶台上锅碗瓢盆倒是齐全,只是每一件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黏腻的灰, 像是许久没人动过。

墙边的调料架上, 酱油醋盐等瓶瓶罐罐东倒西歪, 有的瓶口还沾着凝固的黑色污渍, 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旧冰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响声。

冰柜旁边的地上, 随意扔着一个菜篮,里面是几颗蔫巴巴的青菜和几个发了芽的土豆。

肖靳言走过去, 伸手拉开冰柜门。

一股寒气夹杂着肉腥味扑面而来。

冰柜里竟然塞着几只冻得梆硬的整鸡,表面还覆着一层白霜。

“谁会做饭?”

肖靳言回头,目光扫过徐林致和宿珩。

徐林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医生,平日里最多给自己煮个泡面,眼前这种阵仗,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宿珩却没说话。

眼底露出一抹沉思后,他挤开徐林致,径自走进了油腻不堪的后厨。

他从墙上挂着的几件脏污围裙里,挑了件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灰色围裙,慢条斯理地在腰间系好。

那动作一丝不苟,不像要下厨,倒像准备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肖靳言挑了挑眉,看着宿珩这副一本正经的架势,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怕打扰到宿珩发挥,他特意从后厨退了出来,路过徐林致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看来今晚有口福了。”

徐林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复杂地看着宿珩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只见宿珩面无表情地从冰柜里拎出两只冻鸡,又从菜篮里捡了那两个已经发芽的土豆。

接着,他把一只冻得像石块的鸡扔在案板上。

眼神专注,表情冷肃,仿佛面对的不是食材,而是解剖台上等待解剖的试验品。

下一秒——

“哐!哐!哐!”

宿珩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架势,与其说是在剁鸡,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充满破坏性的暴力拆解。

冰碴和细小的肉末四处飞溅,沉闷而响亮的砍剁声在空荡的食堂里回荡,格外响亮刺耳。

徐林致默默地看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要真吃了这顿,今晚是不是……就可以人生初体验到食物中毒的感觉了?

肖靳言“啧”了一声,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后厨的门框上。

他看着宿珩那利落却毫无章法的刀功,强行给宿珩打圆场:“等着吃就行了。”

这话说的……

说实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不一会儿,两只冻鸡被宿珩砍成了七零八落、大小不一的碎块,有的带着骨头,有的只有皮肉,形状十分随心所欲。

他看也没看,又拿起土豆,连皮都没刮,直接在案板上随便剁了几刀,切成了同样奇形怪状的土豆块。

接着把鸡块和土豆块一股脑儿,全扔进了旁边一口积着油垢的半旧铁锅里。

等到锅里的水开后,宿珩从调料架上拿起盐罐,往锅里随意撒了一小撮。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又抓起一把,毫不犹豫地撒了进去。

那分量,看得肖靳言的嘴角都跟着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是打算腌咸菜吗?

还是准备齁死谁?

就在这时,刘晓花忽然从食堂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她一眼看到偷懒的肖靳言,正要发作,语气尖刻地骂道:“你们两个不去打扫病房卫生,跑这儿来偷什么懒——”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扫到了站在一旁的徐林致,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脸上勉强挤出点僵硬的笑意。

“徐医生,您怎么在这儿?”

徐林致生无可恋地指了指灶台的方向,“准备……吃晚饭。”

刘晓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宿珩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弄着一堆颜色可疑,形状各异的不明物体。

她这才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瞧我这记性!食堂王阿姨前两天告假回家了,我还正愁晚上没人做饭呢!”

她立刻对着宿珩颐指气使道:“那你多做点,够大家晚上一起吃。”

说完,又转向肖靳言,“你去楼上喊他们下来吃饭。”

肖靳言没多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锅里那坨东西,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直接略过了201病房,先敲了敲202的房门。

很快,杨桂芬乐呵呵地打开了门。

一听是开饭了,她连忙招呼着胡旺祖,“旺祖,吃饭了!”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朝楼下食堂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今天伙食不知道怎么样”。

肖靳言接着来到203门口。

他敲了半天,里面毫无动静。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而且陈设十分古怪。

靠墙的单人病床上光秃秃的,没有被褥,床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碰过了。

反倒是床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团脏兮兮,看不出原色的被子,揉成一团塞在角落,还散落着一些干硬的馒头屑。

像是有人长期蜷缩在那里睡觉。

肖靳言皱了皱眉,退了出来。

他在二楼和三楼来回找了一圈,包括那个死了院长的办公室,都没发现第四个病人“老根儿”的踪影。

最后,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不经意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

院子角落那片蔫头耷脑的菜地里,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背对着疗养院的楼栋,蹲在地上。

他双手并用,像是在刨着什么东西,泥土翻飞,动作急切又鬼祟。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朝肖靳言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男人浑身一震,像是受惊的兔子,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惊慌失措。

他手忙脚乱地将刚才刨开的那个小坑又重新用土埋了起来,还紧张地用脚使劲踩了几下,试图抹平所有痕迹。

随即才慌不择路地,一头钻回了疗养院内。

……

那锅成分不明的“鸡肉土豆汤”很快就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那根本算不上汤,颜色灰扑扑的,散发着一股呛鼻的怪味,活像一锅烂糊。

汤面上还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估计是宿珩突然想起来,随手从旁边的菜篮里揪下来的。

过了会儿,宿珩面不改色地关掉火。

他从满是油污的碗柜里,贴心地翻找出几副碗筷,走到水池边,拧开冰冷的水龙头。

夹杂着黄锈的水,瞬间冲了下来。

宿珩往后退了半步,等到水流变得清澈后,才抓起旁边一块硬邦邦的抹布,沾了水,在碗筷的陈年油垢上用力擦洗,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后厨格外清晰。

他仔仔细细冲洗着每一只碗、每一根筷子,直到指尖触碰碗壁,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油腻,这才罢手。

徐林致在一旁看着,胃里一阵阵翻腾,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他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今晚这饭我就……先不吃了”……

可话到嘴边,对上宿珩那副理所当然的冷淡神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迟疑片刻,还是认了命,上前帮忙把洗干净的碗筷一一摆在油腻的桌上。

每放下一只碗。

空气中那股由“肉汤”带来的,混合了铁锈、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之物的气味,就愈发浓郁,直往他鼻子里钻。

宿珩端着那口半旧的铁锅走了过来。

锅底的余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手上。

他拿起大铁勺,“哐当”一声,给每只空碗都盛了满满一大勺。

那汤汁瞧着就浓稠,里面的鸡块和土豆块形状各异,颜色也深浅不一,费些眼力才能勉强辨认出原本是什么食材。

徐林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坨东西,默默地把头转向一边,打定主意今晚只喝开水。

不多时,杨桂芬搀扶着胡旺祖,颤巍巍地从楼梯口挪了过来。

老太太一进食堂,就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堆满笑容。

“哎哟,真香啊!今天这伙食闻着就不错,手艺真好!”

胡旺祖依旧是那副呆傻的模样,任由杨桂芬牵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直勾勾地盯着桌面。

刘晓花也闻声赶来,她显然饿坏了,一屁股在桌边坐下,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碗“肉汤”,迫不及待地抄起了筷子。

“饿死我了,干了一下午活,正好补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人影一晃,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饿得两眼放光,也顾不上其他,甚至没看清屋里都有谁,抓起离他最近的一碗汤,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呸!呸呸呸!”

汤刚下肚不到两秒,男人的五官便痛苦地拧巴到一块儿,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呛咳声。

他猛地将口中的汤水尽数喷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空气中那股诡异的味道霎时又浓了几分。

男人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发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手死死捂着喉咙,另一只手紧紧扒着桌沿,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的刘晓花嫌恶地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还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脏死了!发什么神经!”

骂完后,她不再理会老根儿,自顾自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没有炖烂的骨头在她嘴里被嚼得嘎嘣作响,活像一条野狗在啃着骨头。

“唔……这鸡肉炖得挺烂糊,咸淡也正好。”

刘晓花一边吃,嘴里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她吃得满嘴是油,仿佛那是世界上难寻的美味。

杨桂芬也拿起勺子,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等不烫了才给胡旺祖喂了一口,笑眯眯地说:

“多好的汤啊,香得很!”

“旺祖,多吃点,补身体……吐了多可惜。”

胡旺祖呼噜呼噜喝着汤,可能是因为老年痴呆的缘故,至少有一大半被他吐了出来,淌在口水巾上。

杨桂芬却毫不在意。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不住地点头,“嗯,味道好,有荤有素,营养搭配,比食堂以前的饭菜做的好吃多了!”

徐林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手脚冰凉,胃里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悄悄把自己那碗往旁边推远了些。

旁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老根儿,惊恐地看着桌上那几个吃得正香的人。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颜色古怪,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撂下碗,那碗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半圈,险些掉到地上。

老根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也不想待在这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食堂。

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和刚从外面回来的肖靳言撞了个正着。

肖靳言动作敏捷,迅速侧身避开。

他看着老根儿落荒而逃的背影,黑沉的眸子掠过一抹异样。

等肖靳言走进食堂。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正给胡旺祖喂汤的杨桂芬。

又掠过另一边几乎快要见底的汤碗,以及抱着汤碗,吃得一脸满足的刘晓花。

最后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里残留着一摊狼藉的呕吐物。

而宿珩正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肖靳言的目光在宿珩脸上短暂停留,刹那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锅汤并不是做给他们三个人喝的。

或许是他临时起意,又或许是王秀珍的“心门”给了他启发。

宿珩居然想到用这种最朴素,也最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最恶趣味的方式。

来甄别——

哪些人已经被“心门”的力量同化。

哪些人还保留着正常人的味觉和感知。

简单粗暴,但有效。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看着那三个仿佛失去味觉,对这堪比毒药的“肉汤”甘之如饴的人。

再想想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老根儿。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肖靳言没多言语,只朝宿珩那边递了个眼神。

宿珩不动声色地回看了他一眼。

肖靳言唇边勾起抹了然的弧度,随即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食堂,径直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院子里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压抑天光,空气里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趁着所有人被那锅汤留在了食堂,肖靳言走到先前老根儿刨土的那片菜地旁。

地上那块被重新盖上的地方,痕迹还很清楚。

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踩踏的脚印也很明显,甚至能看出刨挖的范围。

肖靳言蹲下身,垂眸审视着那块小小的区域。

随即,他手一探,从那条松垮的蓝色护工长裤小腿侧边极为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

刀身狭长,约莫两指宽,刃口在灰蒙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肖靳言握紧刀柄,手腕一沉,毫不犹豫地对准那处新土的中心,用力刺了下去。

“噗——”

泥土松软,刀尖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便没入大半。

他手腕微动,用巧劲轻轻往上一撬。

“噗嗤。”

一声细微的,利刃划破某种厚实又有些腐朽织物的声音响起。

不同于单纯刺入泥土的闷响,带着令人不适的阻滞感。

肖靳言眼神微沉,将刀尖缓缓挑起。

一小块沾着暗红色血迹和湿润泥土的布料,被锋利的刀尖带了出来。

那是一截衣袖的残片,布料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虫蛀痕迹。

肖靳言不禁蹙眉。

这片菜地下面……到底有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福山疗养院5

肖靳言将那块布料重新塞回土里, 用脚尖拨了些浮土掩盖住,尽量将这地方恢复原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疗养院。

回到食堂时,桌上的汤碗果然已经见了底。

刘晓花正拿着一只满是油花的汤碗,用舌头仔细地舔着碗底残留的汤汁, 发出啧啧的声响。

她舔干净最后一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擦了擦满是油光的嘴。

“味道还行, 明天继续做。”

她瞥了宿珩一眼, 口气还是那副命令腔调,但似乎多了那么点被满足了口腹之欲后的微妙变化。

说完,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行了,吃饱了。”

“记住, 晚上七点以后, 所有病人都要休息, 你俩也别在外面瞎晃悠, 以免吵到他们。”

刘晓花丢下这句话,又看向徐林致, 干巴巴笑了声:

“不好意思啊徐医生,因为我实在太饿了, 没顾得上给你留一碗……”

这话让徐林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摆了摆手,“没关系, 我不饿……你去休息吧。”

刘晓花这才有些不自然地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杨桂芬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干净胡旺祖的嘴角,又给他理了理口水巾,然后才慢悠悠地扶着他站起来。

嘴里还轻声哄着:“旺祖,吃饱了,咱们也该回房歇着去了。”

胡旺祖含混地“呜”了声。

杨桂芬转头,冲宿珩和肖靳言笑了笑,“今天这饭,吃得舒坦,谢谢你们了啊……”

那笑容依旧和善,只是在灰蒙的光线下,她还沾着一点肉碎和油汤的嘴角,显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缓慢离开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下宿珩和肖靳言,以及脸色苍白,强忍着反胃的徐林致。

肖靳言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眉梢高挑,目光落在宿珩身上。

“行啊……宿大厨,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可以。”

宿珩没什么表情地解下腰间的灰色围裙,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灶台上。

他淡淡道:“只是突然想到了,顺便验证一下。”

“结果很明显……”肖靳言摸了摸下巴,“倒是那个老根儿……反应还算正常人。”

“嗯。”

宿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六点五十了……”

肖靳言闻言起身:“走,回房睡觉。”

三人一同离开食堂。

徐林致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

快到护工房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趁着还有几分钟,对着两人飞快地说道:“我去三楼拿个东西就下来!”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梯。

没过两分钟,他抱着从值班室拿来的一张折叠行军床,气喘吁吁地跑回一楼。

此时的宿珩和肖靳言已经进了护工房。

徐林致看了一眼护工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旁边那间黑漆漆的小杂物间,一咬牙,抱着床转身就钻了进去。

“砰”的一声,杂物间的门被从里面紧紧关上,还传来了锁舌扣上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护工房内。

空气中漂浮着的,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霉味。

肖靳言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铁架床边,将上面的东西胡乱拨到一边,然后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听着像随时都会散架。

他看着宿珩,压低了声音:“那个老根儿,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多。”

宿珩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其他人都在食堂时,他却跑到菜地里……刨土。”

肖靳言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神情认真了几分。

“我等他走了之后过去看了看,从土里撬出来一小块布料,像是一截衣袖,上面还沾着血。”

宿珩不禁拧起眉,“血迹是新鲜的吗?”

“不像。”肖靳言摇头,“布料很腐朽,血迹也发黑了,像是埋了有些年头的东西。”

宿珩沉默片刻,开口道:“想知道下面是什么,挖开看看就清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肖靳言摸了摸下巴,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且,我想到一个好主意,顺利的话,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下面埋了什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宿珩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少有地捧了个场:“我等着你的好主意。”

肖靳言挑了挑眉,正要细说自己的想法。

就在这时——

“啪!”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了!

整个房间刹那间,被一股浓黑吞噬,伸手不见五指,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清。

疗养院里所有的光源,似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效。

就连窗外那片持续了一整天的灰蒙天光,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变成了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

这种情况,宿珩从未遇到过,至少在前面三扇心门中,外界永远是灰蒙蒙的状态。

肖靳言刚想解释,在某些复杂“心门”中,偶尔会发生类似的事。

偏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死寂的走廊传来。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一步一步。

缓慢,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悄然靠近。

沙……沙……沙……

每一下摩擦声,都像直接刮在人的耳膜上,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清晰地停在了护工房的门外。

一门之隔。

黑暗中,肖靳言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听不出丝毫慌乱。

宿珩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在微弱的光束中,他看见肖靳言无声地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随即,肖靳言手往裤腿的位置一探。

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便如同变戏法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刀身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即使在这样的黑暗里,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冷。

肖靳言屏住呼吸,慢慢从床上站起身,动作轻盈地像一只敏捷的猎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

门外的脚步声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肖靳言握紧短刀,另一只手悄然抓住门把。

没有丝毫犹豫,“砰”的一声,他用力将门拉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门外,是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荡荡的走廊,却……什么都没有。

那阵诡异的脚步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流的扰动都未曾留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又或者,是某种东西刻意的试探。

……

肖靳言压低了声音,对宿珩说:“我出去看看,你待在这儿别动,锁好门。”

宿珩点了下头,看着肖靳言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仿佛一滴水汇入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宿珩坐在冰冷的铁架床边沿。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他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冷光,勉强驱散了身周几尺范围内的浓黑。

他对肖靳言的武力值向来放心,这时候倒也没有多少紧张,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在黑暗中似乎被放大了数倍,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宿珩能清晰感觉到——

这铺天盖地的浓郁夜色,不仅仅是因为缺乏光线,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迫,将整个疗养院都笼罩其中。

甚至就连空气也被其中无处不在的负面情绪……完全挤占。

它们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活跃和躁动,比白天时,要更浓郁,像无数细小的触手,试图钻进每一个缝隙。

宿珩皱着眉,轻轻按了按心脏的位置,试图缓解那股不适的感觉。

没过多久。

“笃笃笃。”

门外忽然响起了突兀的拍门声。

但那声音,并非来自他们所在的护工房,而是隔壁,徐林致栖身的那个小杂物间。

声音不大,却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在这样极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执拗的节奏。

宿珩眉心微动,隔着一堵不算厚实的墙壁,他清晰地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先是床板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金属物体倒地的清脆撞击,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

“哐当……哗啦……”

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杂物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徐林致那边,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不轻,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宿珩甚至能想象出他在黑暗中手忙脚乱的样子。

拍门声在杂物间门口持续了一小会儿。

见里面迟迟没有反应,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思索着要不要破门而入。

但随即——

“笃笃,笃笃笃。”

那不紧不慢的拍门声,竟然转移到了宿珩所在的护工房门上。

力道和节奏,与之前敲击杂物间门时一模一样。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敲击,都沉重执拗,像直接敲在人的心上。

宿珩本想不予理会,任由门外的东西自讨没趣。

可就在这时,拍门声中,夹杂进了一丝含混不清的,像是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在黑暗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宿珩眸色微凝。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又不太确定。

他从铁架床上站起身,动作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手机的光束在房间里晃了晃,他走到床尾,伸手在锈迹斑斑的铁架床栏杆上用力一拧。

只听“咯吱”一声轻响,一根约莫半米长,拇指粗细的钢管,竟被他硬生生从床架上拆卸了下来。

钢管入手冰凉沉重,带着铁锈的粗糙感。

这是他临时能找到的,最趁手的武器。

宿珩拎着钢管,几步走到门前,左手握住门把,右手反握钢管,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将门拉开!

门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将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投向门外。

光柱所及之处,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僵在半空。

宿珩瞳孔微缩,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

他没想到,门外敲门的……居然是胡旺祖?

胡旺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脖子上围着颜色暗沉的口水巾。

但此时,他脸上那种近乎痴傻的呆滞表情,却明显减少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副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模样。

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从中透出几分焦灼和困惑,以及一种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茫然。

胡旺祖看着宿珩,嘴唇翕动了几下,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你看到……我的报纸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宿珩握着钢管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试探着问:“什么报纸?”

“就是……就是那张……”

胡旺祖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但脑子依旧不大灵光,记忆像是破碎的瓷片难以拼凑完全。

“我藏起来的……报纸……现在……找不到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一个劲儿地重复着“报纸”和“找不到了”,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

宿珩又问:“你把报纸藏在哪儿了?”

胡旺祖张了张嘴,眼神更加迷茫,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努力思索的神情,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焦急地用手比划着,一会儿指指楼上,一会儿又指指楼下,似乎想表达什么,却又表达不清。

他的身体甚至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一道幽幽的沙哑声音,从胡旺祖身后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旺祖啊……”

那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丝阴冷的寒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这么晚了不睡觉,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黑暗中的走廊里,响起的是,杨桂芬的声音。

宿珩清晰地看到——

在杨桂芬声音响起的瞬间,胡旺祖干瘦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原本努力回忆的表情,倏然间凝固。

他脸上的焦灼和困惑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取代。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话,也立刻咽了回去,紧紧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胡旺祖不敢再看宿珩,甚至连之前那种焦急寻找报纸的神态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慌乱地转过身,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走廊,很快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宿珩注视着胡旺祖消失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黑暗,杨桂芬并未现身。

他随即关上了房门,落了锁。

回到床边坐下后,宿珩脑中一直回想着胡旺祖刚才的话。

那张报纸。

胡旺祖特意藏起来的报纸。

现在却找不到了。

一个健忘症和疑似老年痴呆的人,却对一张报纸如此执着,甚至在深夜独自出来寻找,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久得让人以为黑夜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笃笃。”

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丝毫先前的诡谲。

紧接着,肖靳言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是我。”

宿珩起身开门。

肖靳言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身上裹挟着一股深夜特有的微凉气息。

借着手机的光亮,宿珩看到他眉宇深锁,神色比离开时沉了几分。

“找到那东西了吗?”

宿珩问,顺手将钢管放在门边不显眼的地方。

肖靳言摇了摇头,走进房间,森*晚*整*理反手关上门。

“没有。”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路追上了三楼,每个房间都看过了,但什么都没发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在二楼楼梯口,意外撞见了杨桂芬扶着胡旺祖,正往202走。”

“这么晚了,他们俩在外面能干什么?”

宿珩听完,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

“巧了,他们刚从我这儿离开。”

肖靳言:“?”

第50章 第 50 章 福山疗养院6

宿珩简略地将胡旺祖深夜敲门, 以及杨桂芬随后出现将人带走的事情说了一遍。

重点是那份,被藏起来的报纸。

肖靳言听完,摸了摸下巴, 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

“看来这对老夫妻,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个健忘痴呆,一个乐嗬嗬的老好人……现在看来, 都有问题。”

宿珩:“真正的秘密,可能就藏在那张失踪的报纸上,或者说, 藏在胡旺祖那些时而清醒, 时而糊涂的记忆里。”

肖靳言的目光透过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弱冷光, 落在宿珩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微微垂着, 像在沉思。

“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

肖靳言的声音放低了些,“早点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宿珩“嗯”了一声,并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坐在床沿, 若有所思。

肖靳言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另一边的铁架床边, 和衣躺下。

床板又发出一阵“嘎吱”的呻/吟。

黑暗中,宿珩能感觉到肖靳言平稳的呼吸, 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安心的强大气息。

这让他稍显紧绷的神经, 稍稍放松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宿珩才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 似乎格外漫长。

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的缝隙照了进来。

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压抑的色调,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

宿珩从冰冷的铁架床上坐起身,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肖靳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一件宽大的冲锋衣从他身上滑落。

鼻息间还残留着肖靳言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

混杂着铁锈和霉味,构成了这间护工房特有的味道。

宿珩默了瞬,将冲锋衣叠好,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正巧,隔壁那间小杂物间的门也“吱呀”一声被拉开。

徐林致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面色憔悴地从里面探出头来。

他显然一夜没睡好,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看到宿珩,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压低声音问道:“你昨晚……有没有听到敲门声?”

宿珩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听到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径直朝门口走去。

疗养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外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富有节奏的挖地声。

间或夹杂着杨桂芬略显兴奋的夸赞声。

“哎哟!小伙子这身体可真结实!力气也大得很呐!”

“我那儿子就不爱锻炼,身子骨轻飘飘的,回头等他今天过来,我一定让他好好加强锻炼!”

“这地啊,就该这么翻翻,不然那些菜都长不好!”

宿珩走出疗养院大楼。

院子里,那片原本蔫头耷脑的菜地旁。

肖靳言正赤着紧实匀称的上半身,偏古铜色的肌肤在灰蒙蒙天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健康而充满力量感的光泽。

汗水顺着他背部流畅而贲张的肌肉线条肆意滑落,划过紧实的腰腹,最终没入那条松垮的蓝色护工长裤边缘。

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锄头,正一下一下,用力地刨着地。

泥土翻飞。

杨桂芬站在不远处的健身器械旁,乐呵呵地看着,时不时帮着轮椅上的胡旺祖做一些简单的伸展动作。

胡旺祖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任由她摆布。

宿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肖靳言那宽阔的脊背和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上。

它们随着每一次用力的动作而流畅地起伏贲张,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

宿珩微微怔愣了一瞬。

没想到这家伙脱了衣服……身材这么好?

肖靳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

当看到宿珩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疗养院门口时——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迅速掠过一抹炫耀似的笑意,并无声地挑了挑眉。

活像个正要开屏的孔雀。

宿珩立刻挪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他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肖靳言脚下的那片菜地。

那里早已堆起了一小片新翻的泥土,那些原本蔫巴巴的蔬菜被连根拔起,随意地扔在一旁。

而在那堆被刨掉的菜叶下面,隐约能看到几条颜色暗沉、破烂不堪的布料,被压在最底下。

徐林致也跟了出来。

看到这副景象,他小声地凑到宿珩身边,不解地问:“他平白无故挖这菜地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阴沉冰冷的视线便如同毒蛇般射来。

刘晓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她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刚起床的宿珩,显然对他一大早无所事事的状态很不满。

宿珩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刘晓花那能杀死人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晓花听到。

“他说这里的菜长得不好,想重新翻整一下,看看能不能种点别的,改善一下大家的伙食。”

徐林致听得半信半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晓花听到这话,脸上的不善倒是收敛了几分,甚至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一般。

随即,像变脸一样,换成一副商量的语气,放轻语调对徐林致道:“徐医生,该去给201的宋明丽换药检查了。”

徐林致脸色一白,显然对照顾宋明丽那件事心有余悸。

但他又不敢不去,只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跟着刘晓花朝二楼走去。

等他们走远,肖靳言已经刨完了那一小块区域。

他随手扔掉锄头,捡起搭在一旁的蓝色护工上衣,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

他走到宿珩面前,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只找到几块衣服碎片,更深的地方似乎没有其他东西了。”

宿珩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趁肖靳言去找地方擦洗时,他转身走进一楼的食堂,从后厨里拿出那个积了灰的旧菜篮,然后重新回到院子里。

他走到那堆被刨出来的烂菜叶旁,弯下腰,状似在挑选一些还能勉强食用的菜叶。

实际上却迅速将那几片沾着泥土的破烂布料捡起来,塞进了菜篮底部,然后用一些相对完整的菜叶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菜篮,若无其事地走回了食堂。

刚将菜篮放在冰柜旁边,宿珩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厨房门口一闪而过。

是老根儿……

宿珩眼神微动,立刻放下菜篮,快步跟了出去。

只见老根儿正惊慌失措地往二楼跑去,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宿珩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

老根儿一口气跑到203病房门口,慌忙推开门就想躲进去。

就在他即将把门关上的瞬间,宿珩及时伸手,一把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却纹丝不动。

“你知不知道……”

宿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老根儿耳中。

“菜地里埋着的那些衣服碎片……究竟……是谁的?

老根儿那干瘦的身体,在听到宿珩这句如同催命符般问话的瞬间,骤然一僵!

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露出极度的惊恐。

他想要用力关上门,但那点可怜的力气,在宿珩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宿珩手腕只是微微一沉,便将门彻底推开,同时侧身挤进了房间,并迅速反手将房门扣上。

老根儿退无可退,眼中的恐惧更甚,他惊恐地看着宿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

紧接着,手脚并用地爬向墙角的单人病床,往床底下那片更为阴暗的角落,奋力爬去。

他一头钻进了床底,紧紧抱住了那床不知多久没洗的脏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宿珩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压向床底的男人。

他没有试图将老根儿从床底拖出来,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黑暗。

“那些布料,埋在土里很久了。”

宿珩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耐心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上面沾着洗不掉的颜色,像是……血。”

“不是我……不是我!”

床底下,老根儿的呜咽声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

他拼命摇头,脏兮兮的被子被他抓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什么都没干……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他这副样子,继续逼问,显然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宿珩眼睫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

沉默了几秒后,他换了个问法:“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些东西,被埋在那里的?”

老根儿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意图,随即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否认:

“没有东西,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宿珩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每天都会去那片菜地,不是吗?”

“我……我只是去……去找吃的……”

老根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饿……他们不给我饭吃……”

宿珩的目光落在床角边缘散落的几点干硬馒头屑上,没有接话。

从这扇“心门”中刘晓花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来看,虐待病人,克扣病人的食物,对她而言恐怕是家常便饭。

尤其是对老根儿这种无依无靠,又神志不清,最好欺负的病人。

“你没必要害怕。”

宿珩的声音放缓了些,试图用一种更为平和的姿态,引导他。

“你告诉我,那些衣服是谁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帮我?”

老根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哭声中带上了一丝神经质的尖笑。

“你们……你们都一样……都想害我……”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会用针扎我……好痛……好痛啊……”

宿珩眉心微蹙。

他知道老根儿口中的“她”指的是刘晓花。

“我不会伤害你。”宿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老根儿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没有真相……只有怪物……怪物……”

宿珩的目光再次投向床底那片浓重的黑暗。

他知道,以老根儿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从他口中得到清晰完整的线索。

但他刚才那句“只有怪物”,却让宿珩的心头微微一动。

“你看到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

老根儿却像是被这个问题刺激到了,猛地尖叫起来:“别问我!别问我!我不想说!我不想死!”

他开始用头撞击冰冷的水泥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听起来痛苦而绝望。

宿珩见状,知道不能再逼问下去。

他往后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好好待着,不会有人伤害你。”

说完,宿珩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将门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宿珩静立于走廊之中,微微垂下眼睑,陷入沉思。

老根儿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被恐惧彻底击垮了,根本无法进行正常交流。

而他口中的“怪物”……会是什么呢?

宿珩正思索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二楼楼梯口。

肖靳言的发梢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擦洗过。

看到宿珩站在203门口,肖靳言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问出什么了?”

宿珩摇了摇头:“他精神状态很差,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将老根儿反复提到的“怪物”简略地说了一遍。

肖靳言听完,并未流露出太多意外。

“心门”里没有怪物,那才奇怪。

肖靳言沉默了半晌,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张报纸,到底在哪里?”

“或许……”

宿珩抬眼看向202的房门,“我们可以从杨桂芬那里找到突破口。”

“她看起来比胡旺祖更容易沟通,而且句句不离自己那对‘孝顺儿女’,这显然是她最深的执念,并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这种执念,既是她的铠甲,也可能是她的软肋。”

肖靳言勾了勾唇角:“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刺激她?”

宿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她不是说,她的儿女每周三都会来看她吗?”

“算算时间,他们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