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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身上那件小西装顷刻间便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妈妈,水管坏了!”

宿珩立刻发出一声带着惊慌和无助的呼喊,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到了走廊。

陶玉芝正在儿童房门口等着,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和宿珩的惊叫,脸色一变,急忙冲了过去。

“小远,怎么了?”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水龙头像是坏掉了,正疯狂地往外喷着水,整个洗手台周围已经积起了一小滩水洼。

而宿珩,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小脸冻得有些发白,正抱着胳膊,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受惊后的水汽。

“妈妈……水……水关不掉了……”

宿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陶玉芝见状,也顾不上责备,赶紧冲过去想去关水龙头,但试了几下都无济于事。

“彦宏,彦宏你快上来一下,楼上水龙头坏了!”

她急忙朝着楼下大声喊道。

楼下很快传来了王彦宏应答的声音和上楼的脚步声。

陶玉芝不再管那依旧在喷水的水龙头,连忙拉过宿珩冰凉的小手,急声道:“快,跟妈妈回房间换衣服,别着凉了!”

她牵着宿珩,急匆匆地往儿童房走。

刚走到儿童房门口,陶玉芝的脚步却猛地一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儿童房的衣柜里,除了那套小西装,根本没有多余的换洗衣物。

这时,王彦宏已经拿着工具箱走上了楼梯,看到妻子和浑身湿透的宿珩,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他注意到宿珩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水龙头好像老化了,突然就坏了。”

陶玉芝急急地解释道,一边将宿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住王彦宏审视的目光。

“你快去看看能不能修好,我带小远去换件干衣服。”

说完,她不再耽搁,牵着宿珩的手,转身便朝着楼下走去。

王彦宏看着他们下楼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还在哗哗漏水的卫生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提着工具箱走了过去。

陶玉芝带着宿珩回到一楼。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将宿珩带到了那扇她平时总是紧锁的主卧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小远,你先在门口等一下,妈妈进去给你找件衣服。”

宿珩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他第一次踏足的房间。

主卧的光线比儿童房要暗沉许多,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陈旧气味。

但更多的是一股类似泥土的……泥腥味。

陶玉芝快步走到房间一侧那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深色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那衣柜内部的空间,似乎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陶玉芝弯下腰,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衣柜里,费力地翻找着。

她的身影在幽暗的柜子里显得有些模糊,仿佛要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一般。

过了一会儿,陶玉芝的声音才从衣柜深处闷闷地传出来:“找到了!”

她直起身,从衣柜里退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件叠放着的深蓝色小衣服,款式和宿珩身上湿透的那套小西装有些相似,只是面料看起来更旧一些,还带着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人穿过,然后随意塞在柜子深处很久了。

“来,我们回楼上房间换。”

陶玉芝拿着衣服,便想拉着宿珩回二楼。

“阿嚏——”

宿珩恰到好处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随即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小声说:“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我不去上厕所,就不会弄坏水龙头了……”

他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既委屈又自责的模样。

这话一出,陶玉芝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头发,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那点残存的疑虑和警惕也烟消云散了。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急忙蹲下身,用手背探了探宿珩冰凉的额头,语气心疼又急切。

“水龙头老化了,跟你没关系。快,别上楼了,就在这里换,换完赶紧暖和暖和,可别真的感冒了。”

她将那件带着褶皱的旧衣服放到主卧那张大床上,催促道:“快把湿衣服脱下来,妈妈出去等你,换好了叫我。”

宿珩乖巧地点了点头。

陶玉芝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走出主卧,还体贴地替他将房门轻轻关上了。

门刚一关上,宿珩脸上的乖巧和病弱便瞬间褪去。

他迅速走到门边,将门内侧的保险扭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他飞快地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衣物,随手丢在地上,迅速换上那套还算干净的衣服。

紧接着,宿珩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径自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衣柜前。

他伸出手,拉开了厚重的柜门。

一股更浓郁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面光线昏暗,果然像他刚才看到的那样,异常深邃。

宿珩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探了进去。

以他现在这具孩童的身体,手臂几乎要完全伸直,指尖才能勉强触碰到衣柜最里面的背板。

他的手在里面摸索着。

衣柜底部,最角落的地方,只胡乱堆着一条薄薄的,颜色暗沉的旧被子。

宿珩将那条被子掀开。

被子下面,是光滑的木质底板。

他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

“叩叩。”

从底板上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宿珩的眸光猛然一凝。

这柜子下面,似乎别有洞天。

宿珩迟疑了一瞬,随即身子一矮,直接钻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衣柜。

他小小的身体在昏暗中摸索,很快,在那条颜色暗沉的旧被子下方,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凸起。

像是一个锁扣。

他心中一动,正想用力掀开那块似乎可以活动的底板看个究竟——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陶玉芝略带焦急的敲门声。

“小远,你还没换好吗?”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失去耐心的催促。

宿珩动作一顿,不愿在此刻打草惊蛇。

他迅速将那条旧被子恢复原状,遮住底板上的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从衣柜里退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慢慢解开了门内侧的保险扭。

房门打开。

门外,不止站着陶玉芝。

王彦宏也站在那里,他身上还带着几分狼狈的水渍和阴冷的湿气,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宿珩,语气带着几分狐疑。

“小远……怎么换件衣服要这么久?”

宿珩心中微凛,他已经隐约察觉到王彦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刚想找个理由解释,但没等他开口,陶玉芝已经主动上前一步,挡在了宿珩身前,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替他打着圆场。

“哎呀,小孩子嘛,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不好脱,耽误了一会儿也正常。”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宿珩的头发,语气温柔:“好了,快跟妈妈回楼上房间,别再着凉了。”

王彦宏的目光在宿珩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似乎想从他这副孩童的表情下,挖出些什么。

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你带他上去吧,我也要换身衣服。”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主卧,没有再看宿珩一眼。

陶玉芝松了口气,连忙拉着宿珩的手,快步朝着楼梯走去。

“小远乖,我们回房间。”

将宿珩送回二楼的儿童房,看着他乖乖坐到床边,陶玉芝才转身离开,并迅速反锁了房门。

随即她立刻下楼,回到了主卧。

房间里,王彦宏并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昏暗的光线下,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气息。

陶玉芝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彦宏,你怎么了?”

王彦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复杂而深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质疑。

“玉芝……”他声音低沉沙哑,“他……不像一个听话的‘小远’。”

陶玉芝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急忙反驳道:“你在说什么呢,他就是小远啊!”

“你看他多乖,多听话,还喜欢玩积木,喜欢看我们给他准备的故事书,他就是我们的小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像是在努力说服王彦宏,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彦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紧地锁着她。

“每一个你都说是小远……”他一字一句,声音冰冷而残酷,“但最终呢?”

“最终呢?”

“之前那个,不是也喜欢积木吗?再之前那个,不是也装得很乖吗?”

这几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刀,一下下割在陶玉芝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在心底深处的,不好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她吞噬。

她仿佛又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又一个“小远”的影子,那些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那些最终化为泡影的希望……

“不……不是的……”

陶玉芝猛地蹲下身,双手掩面,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王彦宏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也有麻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来,伸出手,将瘫软在地的陶玉芝慢慢搂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语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好了,别哭了。”

“只要他……不离开这栋楼,他就还是我们的小远。”

王彦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肯定。

听到这句话,陶玉芝的哭声渐渐止住。

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地看着王彦宏,声音沙哑:“我……我会注意的,我一定不会再让他……”

“嗯。”

王彦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打断了她的话,“好了,该给他们喂饭了。”

陶玉芝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浑噩地点了点头。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去……我去准备吃的。”

她没有说午饭,而是用了“吃的”这个词。

说完,她便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主卧。

等陶玉芝离开后,王彦宏脸上的那丝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衣柜前,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柜门。

他弯下腰,大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

他伸手掀开角落里那条薄薄的旧被子,露出了下面那个冰冷的金属锁扣。

王彦宏熟练地将锁扣解开,然后双手抵住那块活动的木质底板,用力向旁边一推。

“吱呀——”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后,衣柜的底板被推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一股浓郁至极的泥腥味,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猛地从那洞口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即便是王彦宏,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陶玉芝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桶走了进来,桶里装着一些发黑发硬的面包块,还有一壶看起来浑浊不堪的水。

王彦宏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铁皮桶一眼,只是伸出手。

陶玉芝沉默地将铁皮桶递给他。

王彦宏接过铁皮桶,面无表情地将上面的所有面包和水,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之中。

“哗啦——咚!”

食物落地的声音之后,下面立刻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野兽般的争抢声和模糊不清的呜咽。

王彦宏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空了的铁皮桶递还给陶玉芝,然后重新将那块底板推回原位,锁好锁扣,盖上被子。

衣柜再次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那愈发浓重的恶臭,昭示着这平静表面下的恐怖。

与此同时,二楼的儿童房内。

宿珩安静地站在窗前,透过木条封死的缝隙,凝视着院墙外那片被灰蒙蒙天色笼罩的压抑景象。

他的目光在院墙外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上逡巡。

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视线定格在正对着他这扇窗户的那株梧桐树上。

那片浓密的枝丫间,有一小块区域的树叶,颜色似乎比周围的要浅一些。

像是……被人为地摘掉了不少。

宿珩微眯起眼睛,努力调整着角度,透过木条缝隙,仔细辨认着。

片刻之后,他终于看清了。

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空隙,在浓密的绿叶背景下,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依稀可辨的阿拉伯数字——

9。

宿珩心绪微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肖靳言留下的手笔。

数字9。

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呢?

是这里还剩下9个人……还是说,今晚9点?

或者别的意思?

宿珩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以他对肖靳言的了解,他更倾向于今晚9点。

如果这对夫妻还像昨晚那样出门的话,不管是对他还是肖靳言,都会是个绝佳的时机。

第67章 第 67 章 失落的小孩8

下午的时间, 宿珩一直被反锁在儿童房内,再没有找到任何出去的机会。

他将那枚回形针重新藏好,坐在地毯上, 看似在摆弄积木,实则脑中不断复盘着上午的每一个细节,以及窗外梧桐树上那个模糊的数字“9”。

隔壁书房里, 时不时传来王彦宏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一下下,闷闷地,像是在极力克制, 却又无法完全压下, 听得人心头发紧。

宿珩知道, 王彦宏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可能因为上午水龙头的事, 变得更加警惕。

他必须更有耐心。

直到傍晚时分,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锁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陶玉芝端着餐盘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刻意维持的温柔笑意。

但宿珩注意到,她眼底的疲惫比白天更浓, 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疏离。

她将餐盘放到床头柜上, 里面是简单的白粥和小菜。

“小远, 晚饭好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轻一些, 也少了几分亲昵,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宿珩刚拿起勺子, 陶玉芝便开口说道:“妈妈还有些事情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吃完饭, 早点上床睡觉,知道吗?”

宿珩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望向她, 乖巧地点了点头。

陶玉芝像是松了口气,又习惯性地叮嘱了几句“不要乱跑”、“早点休息”之类的话,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儿童房,反手将门再次锁好。

宿珩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陶玉芝快步下到一楼,径直走进了厨房,将灶台上温着的稀薄白粥,一股脑全倒进了一个铁皮桶里。

随后,她拎着沉甸甸的铁皮桶,推开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陶玉芝熟门熟路地来到那座破旧的老教堂。

教堂内,那张简陋的长木桌已经重新摆好,上面还放着一筐边缘发硬的面包。

她将手中的铁皮桶重重地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玉芝,你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刘芳正靠在墙边,脸色比昨天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陶玉芝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刘芳,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刘芳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嗯,一夜都没合眼。”

陶玉芝似乎知道些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别太着急了,慢慢来。”

刘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

教堂门旁那口生锈的铁钟,被人准时敲响了五下,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钟声刚落。

几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孩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般,蜂拥着冲了进来,争先恐后地挤到长桌前。

刘芳强撑着精神,拿起勺子,开始给他们打粥,陶玉芝则在一旁分发面包。

袁广挤在人群中,领到了一份食物。

但他今天却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狼吞虎咽。

而是端着那碗稀粥,蹲在教堂的角落里,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着。

他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那个叫韩牧川的小卷毛的身影。

与此同时,在距离老教堂几条街之外,一条更为偏僻破败的小巷深处。

肖靳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芳家那栋低矮的房子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和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确认四周无人后,从衣兜里再次摸出了那根细长的铁丝。

撬开这种老旧的门锁,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肖靳言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敏捷地闪身进入屋内,随即将门轻轻带上,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霉味和淡淡的陈腐气息。

他没有片刻停留,凭借着记忆,径直走向客厅另一侧,那扇门把手上挂着厚重铁链锁的房间。

故技重施。

冰冷的铁丝探入锈迹斑斑的锁孔,在他手中灵活地拨动了几下。

“哐当。”

沉重的铁链锁应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在寂静中略显刺耳的声响。

肖靳言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混杂着潮湿的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肖靳言面不改色,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很快便找到了电灯的开关。

“啪。”

他按下开关。

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在头顶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勉强驱散了房间里的部分黑暗。

房间很小,空荡荡的。

只有角落的地上,蜷缩着一个虚弱不堪的小女孩。

她头发杂乱,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手腕和脚踝上,都被粗重的铁链牢牢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潮湿的墙壁深处。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似乎有些不适。

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瘦骨嶙峋,沾满了污渍的胳膊,挡在了眼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臂,透过指缝,看清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破旧的衣服,脸上也脏兮兮的。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和沉静。

女孩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要惊呼出声。

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硬生生将那声呼喊憋了回去,只是用一双盛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肖靳言。

肖靳言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随即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女孩立刻会意,惊恐地点了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你叫什么名字?”

肖靳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语气却冷硬如冰。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过了好几秒,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我……我叫萧红……”

肖靳言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萧红。

她应该就是袁广之前提过的,第一个失踪的那个女白领。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萧红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压抑着哀求道:“快……快帮我把这个解开……那个疯女人……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肖靳言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语气平静地开口:“她暂时回不来。”

在来之前,他已经特意叮嘱过袁广,让他想办法在教堂那边尽可能地拖住刘芳,为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

他迈步朝着萧红走了过去,准备先帮她解开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

然而,就在他距离萧红还有约莫一米远的时候,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离得近了,借着头顶那昏暗的灯光,肖靳言也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眼前这个名叫萧红的女孩,虽然满脸污垢,瘦得脱了相,但那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原本的模样。

而这张脸……

肖靳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张脸,已经变得,和刘芳客厅桌上,那张褪色合影里的那个小女孩,有着至少七分的相似。

除此之外。

拴住她手脚的铁链与墙壁连接的铆钉周围,墙上似乎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类似符咒的图案。

这些图案在昏黄灯光下,透出一股说不清的邪异。

肖靳言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认得出来,墙上那些扭曲的图案,正是利用心门规则碎片,具现化出来的一种邪咒。

并且……绝非一般的心门主人能够布设出来的。

更像是无限世界未崩塌前……某些玩家最喜欢用的阴狠手笔。

它们像活物一般,微弱地搏动着,与萧红的气息隐隐相连。

换句话说——

这是刘芳,利用这套邪咒和自己那近乎偏执的绝望与思念,正在一点一点地,将眼前的萧红,重塑成她记忆中女儿的模样。

难怪,这张脸已经有了七分相似。

肖靳言心中泛起一股寒意。

再过不久,当这“仪式”完成,萧红恐怕就会彻底变成刘芳照片上,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儿。

灵魂与□□都被强行扭曲,成为一个可悲的替代品。

这是一种何等荒诞而残忍的臆想。

用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弥补自己失去至亲的创伤,填补对女儿无尽的想念。

如果萧红是这样,那么其他几个失踪的人呢?

包括闫知许。

他们如今是不是也处于这种境地之中?

肖靳言猛然想起了老教堂里,那些围成一圈的,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个的木头凳子。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这扇心门的主人,恐怕不止一个。

而是至少十三个,甚至更多。

这些同样失去了孩子的家庭,联手用他们无边的绝望与执念,共同打造出了这样一个庞大而扭曲的心门世界。

他不敢轻易斩断这些铁链。

“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大半,这些规则碎片与萧红的灵魂,恐怕已经产生了某种深度的联结。

如果他贸然切断,极有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噬。

以萧红如今这具孱弱不堪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甚至可能会当场死亡。

最稳妥的做法,是等到心门被彻底破解,规则碎片自行消散,这个荒谬的“仪式”才会自行终止。

肖靳言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眼中尚存一丝希冀的女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带你走。”

萧红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我会救你出去,但不是现在。”

肖靳言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抹坚定,“你再忍耐一下,我保证,会尽快。”

萧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人来了,却不能立刻带她逃离这个地狱。

见他似乎准备转身离开,萧红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肖靳言的脚步顿住,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她,重复道:“抱歉。”

这一次,萧红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她肮脏消瘦的脸颊滚落。

但出乎肖靳言意料的是——

她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除了刘芳以外的活人,或许是肖靳言身上那股莫名的安定感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弱的信任。

她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谢你……我知道了。”

肖靳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重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关好,捡起地上的铁链锁,将其重新挂回门把手上,伪装成一切如常的模样。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另一边,老教堂。

所有的粥水和面包都已经发放完毕。

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这次逗留的时间明显更久了些,直到现在才各自散去,教堂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陶玉芝和刘芳收拾好东西,也相继离开了教堂。

陶玉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书房。

王彦宏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但他显然没有看进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都安排好了?”

王彦宏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地问道。

“嗯。”陶玉芝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互助会那边也都通知过了,今晚照常。”

王彦宏点了点头,合上了书,站起身。

两人没有再多交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书房。

时钟的时针,正缓缓指向九点。

宿珩一直透过儿童房窗户木条的缝隙,注视着院门外的动静。

当看到陶玉芝和王彦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院门,很快消失在街道深沉的夜色之中时,他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立刻行动起来。

熟练地用回形针打开了儿童房反锁的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楼下没有动静后,他迅速下到了一楼。

这一次,他并没有像昨晚那样,急于去撬开主卧室的门。

而是径直走到了大门前,轻轻拉开了门栓,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了院子里。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宿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那圈高达三米多的院墙上。

墙顶那些倒插的玻璃瓶碎片,在黯淡的夜色下,依旧闪烁着森然的冷光,像一排排择人而噬的獠牙。

他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客厅那座老式挂钟,第九声沉闷的钟声刚刚落下之际——

“沙沙——”

一阵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摩擦声,从院墙外侧传了过来。

宿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一道异常矫健的身影,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高高的院墙。

那身影在墙顶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最佳的落脚点。

他所立足的地方十分巧妙,恰好避开了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

得亏此刻也是孩童的身体,体重极轻,才没有惊动那些脆弱的碎片。

下一秒,那道身影猛地一跃,直接从三米多高的院墙上翻身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院内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昏暗的路灯,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同样稚嫩的孩童面孔,脸上还带着几道未干的泥痕,但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是肖靳言。

看到他那张虽显稚气,但依旧熟悉的脸,宿珩没来由地,心中微微一松。

他轻轻颔首,刚想开口说“跟我来”——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唔?”

宿珩猝不及防。

肖靳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宿珩,你小时候原来这么可爱的吗?脸还挺软。”

宿珩:“……”

他略感无语,甚至有些想翻白眼的冲动。

但是,成年的他尚且打不过肖靳言,更何况现在这具只有七八岁的孩童身体。

他只能僵着脸,任由肖靳言带着几分新奇,又带着几分恶趣味地在他脸颊上揉了两把。

等肖靳言终于松开手时,宿珩白净的脸颊上,不仅多了一层薄薄的灰,还被捏出了一片浅浅的薄红。

宿珩缓缓深吸口森*晚*整*理气,“别闹了,还有事要做。”

肖靳言耸了耸肩,脸上却依然挂着笑。

他垂在腰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似是仍在回味那柔软的触感。

第68章 第 68 章 失落的小孩9

宿珩面无表情地抬手, 用手背蹭了蹭被肖靳言捏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淡淡的灰印。

“跟我来。”

他压低声音,没有再理会肖靳言的调笑, 转身便朝着楼内走去。

肖靳言眼底的笑意未减半分,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了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沉的小楼。

宿珩将厚重的木门重新关好。

昏暗的客厅里, 两人言简意赅地互换了这两天各自探查到的线索。

肖靳言将自己在刘芳家的发现,以及对那些邪异符咒和仪式的猜测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萧红的脸已经变得与刘芳女儿有七分相似时,宿珩垂下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眉心微凝。

“我这边……”

宿珩顿了顿, 组织了一下语言, “最大的疑点,在那间主卧的衣柜里。”

肖靳言的目光落向客厅右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 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

宿珩在前带路,径直来到主卧室门前。

肖靳言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熟悉的细铁丝,三两下便撬开了老旧的门锁。

推开门,一股比宿珩上午闻到的, 更加浓郁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宿珩皱着眉, 没有停顿, 走到房间那扇巨大的深色衣柜前, 伸手拉开了厚重的柜门。

他身形灵巧地钻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掀开角落里那条颜色暗沉的旧被子, 露出下面的木质底板和那个冰冷的金属锁扣。

宿珩伸出小小的手指,用力一扳。

锁扣应声而开后, 他双手抵住那块活动的木质底板,用力向旁边一推。

“吱呀——”

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衣柜的底板被推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股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泥腥味与腐臭, 正从这洞口下方汹涌而出。

宿珩皱了皱鼻子,屏住呼吸,低头朝下方望去。

可惜里面太过幽暗。

即便是他,也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根本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景象。

这时,肖靳言也弯腰钻进了衣柜。

衣柜的空间就算再宽敞,此刻挤进两个半大的孩子,仍不可避免显得逼仄。

宿珩感觉到肖靳言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那陌生又带着些微压迫感的体温,让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试图挪开少许。

“我来。”

肖靳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宿珩知道他的夜视能力远胜于自己,便不再坚持,向后稍稍退开,将洞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肖靳言俯下身,目光如炬,仔细地凝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片刻之后。

肖靳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狭小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沉闷而凝重。

“下面像是个挖出来的土坑,很深,目测至少有七八米……角落里有几件破损的衣物,还有干涸的血迹。”

宿珩静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坑壁上……”

肖靳言的声音忽然顿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冽。

“跟刘芳家一样,同样刻着那种邪门的符咒。”

那扭曲的图案,在肖靳言眼中即便模糊,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他正要向宿珩描述那些符咒的细节,就在此时——

宿珩的耳朵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院门外,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响起了熟悉的铁链声。

“他们回来了!”

宿珩脸色微变,立刻压低声音提醒道。

肖靳言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只对宿珩沉声道:“你先上去,把这里恢复原样!”

话音未落,他已调整好姿势,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小小的身影,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瞬间便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宿珩对肖靳言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俯下身,迅速将那块活动的底板拉回原位,重新扣好冰冷的金属锁扣,再将被子仔细盖好,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飞快地从衣柜里退了出来,关上柜门,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

他竭力控制着呼吸与脚步,以这具孩童身体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却又不发出半点声响地冲回二楼儿童房,反手将房门利落锁好。

几乎就在他刚刚滑入被窝,拿起那本摊开的故事书的瞬间——

楼下,传来了开门进屋的声音。

不过回来的只有王彦宏一人,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而是径直走到了楼梯口那个半人高的杂物柜前。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银色手电筒的玻璃镜面上轻轻摸了一把。

镜面冰冷如初。

王彦宏紧绷的脸色,这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了半分。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上楼梯,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儿童房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房门被推开。

房间内,灯光柔和。

墙角处,那座用积木搭建的城堡,已经彻底完工,看起来精致而漂亮。

宿珩正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一本彩色的精装故事书,似乎正看得入神。

王彦宏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宿珩身上。

“时间不早了,小远,你该睡觉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但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宿珩像是刚从故事中回过神,抬起头,看向王彦宏,乖巧地应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故事书轻轻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好的,爸爸晚安。”

王彦宏仍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后。

宿珩才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和熟悉的门被反锁的声音。

……

与此同时,桥洞外不远的地方。

夜风带着寒意,吹得旁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一个高瘦的“孩子”正缩着脖子,鬼鬼祟祟地站在角落里解手,一双眼睛却警惕地四下扫视,生怕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把他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掳走。

冷不防,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高瘦孩子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来,身体瞬间僵住。

“谁?”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高瘦孩子终于看清了来人,心中不由一松。

他压低声音,不由有些纳闷:“怎么是你?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

人影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高瘦孩子看着那块巧克力,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连忙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果然是熟悉的巧克力的味道。

“我太饿了,去找吃的了,我知道哪里有吃的。”

人影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声音很轻,“我可以带你去。”

高瘦孩子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黑漆漆的桥洞。

肚子里被巧克力的香甜勾起的饥饿感,如同小虫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咕噜——”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声响。

“真……真的吗?”

他有点犹豫,咽了咽喉咙,声音显得沙哑。

人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那双在夜色中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看着他。

“你想吃吗,我只告诉了你,你要吃的话,就跟我来。”

说完,人影便转过身,小小的身影率先融入了前方更加浓稠的黑暗之中。

高瘦孩子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纠结与挣扎。

桥洞里的日子又冷又饿,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个失踪的会不会是自己。

而眼前的人影,他手里的巧克力,和那句“有吃的”,却像带着致命的诱惑。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连忙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人影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那些贴满了寻人启事的墙壁,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人影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民房更低矮破旧的平房前,停下了脚步。

门外,正焦急地站着两道身影。

看到人影终于带着人过来,其中一个女人立刻迎了上来,正是迟迟都没回家的陶玉芝。

“老李,人到了。”

陶玉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急切。

她身旁,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男人,此刻同样显得有几分激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高瘦孩子。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还有些茫然的高瘦孩子。

“小伟!我的小伟!”

男人声音哽咽,手臂勒得高瘦孩子生疼。

高瘦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他拼命挣扎着,急忙喊道:“你……你放开我,我不是什么小伟,你认错人了!”

然而,下一秒,他浑身猛地一僵。

他看到那个抱着他的男人,慢慢抬起脸。

昏暗中,那双幽森而可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你就是小伟!你就是我的小伟!”

高瘦孩子彻底慌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这个疯子。

但就在此时,他的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呃——”

高瘦孩子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落入那个男人带着狂喜的怀抱。

陶玉芝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人影随意地擦了擦手,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点灰尘。

“交易完成。”

人影抬起头,眨巴了下眼睛,看向陶玉芝,眉眼弯弯地在笑,但语气却冷漠得近乎没有丝毫感情。

“请记得支付报酬。”

陶玉芝对上人影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忌惮与畏惧。

她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人影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之中。

男人急忙把高瘦孩子抱进屋子,连他的鞋子丢了一只也不顾了,同时不忘对陶玉芝真诚道谢:“谢谢你了玉芝。”

陶玉芝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显得有几分苍白。

“不用谢的,这才是互助会,成立的初衷啊。”

……

另一边,主卧衣柜下的深坑之中。

肖靳言稳稳落地,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土。

他迅速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这才发现,这个地下坑洞的空间,比他从上面观察到的要大得多,像一个不规则的巨大地穴。

坑壁上湿漉漉的,随处可见那种扭曲而邪异的符咒图案,在黑暗中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腥味和若有似无的腐臭,让肖靳言不由皱紧了眉头。

摸索着前进了一阵,在他前方,蓦地出现了几条深浅不一的岔路,通向未知的黑暗。

就在肖靳言略微迟疑,判断着该从哪条路开始探查时——

“嗖——”

一道扭曲的黑影,带着一股阴冷的风,从他身旁飞快地掠过。

那黑影速度极快,形态不定,像一团被拉长的墨迹。

“我是小远……我才是小远……”

那黑影口中,不断发出含混不清,却又尖利刺耳的嘶喊,声音变了调,如同鬼魅的呓语。

肖靳言眼神一凛。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手腕一翻,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黑色短刀悄然从袖中滑出,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那道黑影没有丝毫停顿,一头扎进了右手边那条最深的岔路之中,嘶喊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肖靳言没有犹豫,立刻迈开脚步,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岔路幽深曲折,脚下的泥土也越来越湿滑泥泞。

他一路紧追不舍,很快便追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圆形土坑。

这里似乎是几条岔路的交汇点。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肖靳言的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前方,盘踞着的,并非只有他先前追逐的那一道黑影。

头顶潮湿的坑壁上,四周凹凸不平的土墙缝隙间,至少还有四五条同样的扭曲黑影,正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地攀附在那里。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瘦小,有的略微臃肿,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一双不似人类的猩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齐齐地盯向了闯入此地的肖靳言。

“我是小远……我才是小远……”

“我是小远……”

“小远……小远……”

此起彼伏的嘶喊声交织在一起,尖锐,凄厉,带着无尽的困惑与痛苦,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刺穿。

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凄厉地哭嚎。

肖靳言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眸色沉沉。

“啧……这么多‘小远’,还真是热闹啊。”

第69章 第 69 章 失落的小孩10

肖靳言眼神一凛, 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那双黑沉的眼眸中,不起波澜,反而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原来是一群失败的产物。”

他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慑。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些攀附在坑壁上的扭曲黑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嘶鸣, 猛地从四面八方朝着肖靳言扑了过来。

“我是……小远!”

“我才是小远!”

阴风呼啸,带着浓烈的怨气,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 试图将他撕碎。

肖靳言唇角那抹冷弧愈深。

他脚下微微一错, 腰身一折, 身体以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向后倾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袭来的那道黑影。

与此同时, 他紧握在右手的黑色短刀,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森然的乌光。

“嗤——”

短刀破空,发出一声类似布帛被利刃划开的轻响。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开一道细微的涟漪。

最先扑到近前的一道黑影,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便被那道乌光干净利落地从中劈开。

黑影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浓墨, 发出“滋滋”的轻响, 转瞬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在那些扭曲黑影惊惧的注视下, 那个原本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孩童,此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煞气。

他手中的短刀, 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凌厉与决绝。

那流畅而致命的招式,根本不似孩童所能拥有, 倒像是从尸山血海中千锤百炼出的杀戮本能。

“砰!”

肖靳言左手手肘猛地向后一顶,精准地击中了一道从背后偷袭而来的黑影。

那黑影发出一声闷响,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扭曲的形态都为之一滞。

不等它有任何挣扎,肖靳言手腕灵巧翻转,短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

又是一声利落的切割声。

黑影应声而断,连同它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怨气,一同被斩碎,化为虚无。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几道黑影,便已经被肖靳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大半。

剩下的两三道黑影,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的恐怖,它们发出的嘶喊声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与退缩。

它们不再像先前那般悍不畏死地扑上来,而是开始在土坑周围游移,猩红的眼珠闪烁着,像是在寻找肖靳言的破绽。

或者说,是寻找逃跑的机会。

肖靳言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脚尖在湿滑的泥地上一蹬,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箭般,不退反进,主动朝着其中一道试图遁入坑壁裂缝的黑影疾冲而去。

那黑影见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扭头便想逃。

但肖靳言的速度更快。

短刀在他手中灵活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了那黑影的后心。

“噗嗤——”

如同尖针刺破水袋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充气之物被瞬间放空。

黑影剧烈地扭曲挣扎了几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最终还是不甘地消散了。

解决掉最后一道黑影,肖靳言甩了甩短刀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将其重新收回袖中。

整个土坑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腐臭和泥腥味。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土坑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狭窄缝隙里,突然传来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喜,还有因为长时间缺水导致的沙哑。

“老……老大?”

肖靳言目光一凝,猛地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道漆黑的缝隙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扶着潮湿的土壁,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打亮了一个光线微弱的小型手电筒。

因为久处黑暗,他似乎很不适应手电筒折射出的那点微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但肖靳言却一眼认出了他。

“闫知许?”

此时的闫知许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背带裤,上面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一张小脸更是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看到肖靳言后,骤然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老大!真的是你!”

那人影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肖靳言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小孩,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头微微挑了挑。

“呜呜呜……老大,我可算等到你了!”

闫知许一把抱住了肖靳言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肖靳言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现在这具身体还要矮上几分的小可怜,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试图挪开腿,但闫知许抱得死紧。

他伸出手,有些嫌弃地拍了拍闫知许的脑袋:“行了,哭什么,先起来说话。”

闫知许抽噎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但依旧紧紧抓着肖靳言的裤腿不放,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大,你怎么来了?”

闫知许吸了吸鼻子,仰着脏兮兮的小脸,两眼还泛着晶莹的泪光。

肖靳言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沉声问道:“你怎么会躲在这地方,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提到这几天的遭遇,闫知许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喜色瞬间垮了下去,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老大,我太惨了!”

闫知许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的经历。

“那天……我和袁广他们还在桥洞待着,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声音特别小,我就追出去了。”

“结果,追到一个巷子里,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他们一看到我,就冲过来说我是什么‘小远’,还说终于找到我了。”

闫知许委屈巴巴地继续说道:“我跟他们解释我不是,他们根本不听,还……还把我打晕了,锁在一个小黑屋里。”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跑出来,结果刚想办法跑出院子,又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抓住我,就说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小远’,然后就把我……丢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闫知许越说越心惊。

肖靳言静静地听着,眸光微沉。

闫知许的遭遇,和宿珩目前的经历有几分吻合。

那对夫妇,恐怕是在用这种方式,“筛选”他们心目中合格的“小远”。

而那些不合格的,或者试图反抗的,下场便是被丢进这个如同地狱般的深坑。

目前为止,或许只有宿珩是例外。

或者说……他的演技最好。

想到这里,肖靳言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用手指了指上方。

“说起来也巧……”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上面,刚来了一个新的‘小远’。”

闫知许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悲伤都忘了。

他顺着肖靳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不由疑惑地问道:“谁?”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脑回路一转,脱口而出:“老大,你……你又带新人下副本了?”

肖靳言:“……”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在闫知许那脏兮兮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

闫知许吃痛,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肖靳言,一脸无辜。

“想什么呢?”

肖靳言没好气地说道:“那是宿珩,来救你的。”

“宿珩?”

闫知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也来了?”

肖靳言“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潮湿阴暗的土坑,目光重新落回闫知许身上。

“这里有别的出口吗?”

闫知许一听这话,连忙抹了把脸,立刻指了指左前方一条更为狭窄的岔路。

“我之前被丢下来的时候,也弄死了两只那种黑乎乎的怪物,但它们数量太多了,我这小身板力气又不够,打不过,最后只能找地方躲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要不是老大你来了,我恐怕真要饿死或者被那些怪物耗死在这里了。”

肖靳言迈开脚步,朝着闫知许指的方向走去。

“继续说。”

闫知许赶紧小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说:“我其实偷偷突围过两次,想找找出路。还真让我在那条路走到头的地方,发现了一扇大铁门。”

他的语气又低落下去。

“但是,每次我快要靠近那扇铁门的时候,那些怪物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我逼回来。”

“它们好像……好像也不急着弄死我,就是不让我过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肖靳言“啧”了声,脚步没有停顿。

“能等什么,当然是在等你变成它们的同类。”

闫知许闻言,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了上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不敢再细想,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紧了肖靳言。

两人沿着那条曲折狭窄的岔路一直走到尽头。

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

那铁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锈红色,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土壁之中,仿佛与整个地下坑洞连为一体,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沉重感。

肖靳言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铁门上摸索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扇门没有明显的锁孔。

或者说——

它的结构远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锁都要复杂诡异,他那引以为傲的□□,在这样一扇门前,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又试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

以他现在这具孩童的身体,力量大打折扣,想要靠蛮力踹开,根本不可能。

“老大,现在怎么办?”

闫知许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铁门,有些焦急地问道。

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可别又断了。

肖靳言抬起头,目光向上方望了一眼,那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也是他们下来的入口。

宿珩还在上面。

他收回视线,语气并没有任何慌乱:“原路返回。”

闫知许愣了一下。

肖靳言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等着就行。”

说完,他便率先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闫知许虽然满心疑惑,但对肖靳言的信任让他没有丝毫犹豫,赶紧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

天色微亮时,桥洞下。

袁广从一阵不安的浅眠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触手一片冰凉。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昨晚点起来的柴火已经全熄了,桥洞里冷冰冰的,透着一股死气。

但更让他胆寒的是,昨晚又不声不响少了一个人。

那个叫黄琳的高瘦小子……不见了踪影。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袁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抱紧了胳膊。

剩下的另外两个小孩也被惊醒了。

看到空旷的桥洞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的神色。

“黄……黄琳呢?”

“不知道啊……你看到了吗?”

“我没看到他……”

两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意识到黄琳也失踪后,三人哆哆嗦嗦地抱团在一起,再也不敢在桥洞里多待片刻。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清晨灰蒙蒙的街道上游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贴满的寻人启事,此刻看来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他们路过一条小巷,巷口不远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其中一个眼尖的小孩,忽然指着某间平房门口不远处的地面,惊呼道:“你们看!那……那是不是黄琳的鞋?”

袁广心中一紧,立刻快步冲了过去。

地上确实掉落着一只半旧的运动鞋,款式和颜色,他都认得,正是黄琳一直穿着的那只。

另一个小孩回忆道:“我记得昨晚睡觉前,黄琳两只脚上都穿着鞋的啊!”

袁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紧盯着面前那栋紧闭着房门的平房,那房门看起来比周围的都要破旧几分,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袁广压低声音道:“难道……他被人绑到这里面来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先前发现鞋子的小孩声音发颤地问道。

袁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走,过去看看,是死是活,总得弄清楚!”

另外两人虽然犹豫,但见袁广带头,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于是三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朝着那栋平房摸了过去。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靠近,平房的木门“吱呀”一声,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身材中等,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看到他们三个,立刻怒目而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们这几个小鬼头,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

其中一个小孩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说:“我们来找人……”

袁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对着那男人说道:“大叔,我们……我们太饿了,饿得头晕眼花的,就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边说边可怜兮兮地揉了揉肚子。

男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冷哼了一声。

但他似乎也懒得和他们多做纠缠,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又走了出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三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丢在了他们面前的地上。

“拿着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再让我看见你们,腿给你们打断!”

袁广连忙捡起巧克力,紧紧攥在手里,拉着另外两个还有些发愣的小孩,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直到跑出那条小巷,其中一个小孩才喘着气问道:“袁广,我们就这么走了吗?黄琳他可能还在里面啊!”

袁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现在冲进去送死吗?”

“那……那怎么办?”

袁广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感受着那久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等晚上再说。”

“为什么等晚上?”

另一个小孩不解地问。

袁广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压低声音骂道:“你猪脑子啊!忘了我们之前晚上偷偷溜去那个破教堂找吃的时候了?”

“那里每天晚上不都聚着一堆人吗?”

“刚才那个男人,我记得他……他也是那群人里的一个!”

袁广语气发狠:“等到他晚上去教堂了,我们再溜进去找!”

另外两人立马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几分希望,又带着几分紧张。

第70章 第 70 章 失落的小孩11

一整天, 宿珩都被反锁在儿童房内。

陶玉芝和王彦宏夫妇两人出奇地没有出门,而是一直待在家里。

宿珩坐在地毯上,面前散落着几块积木, 但他一块也没有碰。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楼下的动静,以及隔壁书房里,王彦宏时不时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窗外, 那对夫妻才终于有了动静。

宿珩听到他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院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关上, 这对夫妻总算离开了。

宿珩立刻从地毯上站起身, 熟练地打开反锁的门。

他没有片刻耽搁, 迅速下到一楼,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主卧室房门。

故技重施, 撬开门锁,推门而入。

随即走到那扇巨大的深色衣柜前,森*晚*整*理拉开柜门,矮身钻了进去。

他掀开角落里的旧被子, 解开锁扣, 用力将底板推开, 露出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小巧的积木, 拿起一块,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 松开了手。

“噗通。”

积木落入下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他又接连丢下了几块。

每一声闷响,都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与此同时,衣柜下方那幽深曲折的土坑深处。

肖靳言正靠着一面相对干燥的土壁闭目养神, 闫知许则蜷缩在他身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然睡熟了过去。

“噗通。”

第一声闷响传来时,肖靳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几声同样的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肖靳言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闫知许的脸颊。

“别睡了,人来了。”

闫知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还有些没睡醒的懵懂。

他揉了揉眼睛,顺着肖靳言的视线向上望去。

只见头顶那片浓稠的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了一小块勉强能透进些微弱光线的方形区域。

肖靳言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那方格的正下方。

他抬起头,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压低声音向上喊道:“丢条绳子下来。”

宿珩听到下方传来的声音,心中顿时一定。

在这栋小楼里,想要找到合适的绳索并不容易。

他迅速在衣柜里翻找起来,很快便找到了两条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被单。

他将两条被单撕开,打上牢固的死结,连接成一条足够长的临时“绳索”。

然后,将绳索的一端用力丢了下去,另一端则死死地系在了衣柜内部一根还算牢固的横杆上。

“好了!”

宿珩低声回应。

下方,肖靳言看着垂落下来的布条绳索,对身旁的闫知许言简意赅道:“你先上。”

闫知许点了点头,抓住那条临时制作的“绳索”,吃力地蹬在坑壁上,缓慢往上挪动。

宿珩在上方接了一把。

当看清先上来的是个瘦得像只小猴子,穿着破旧背带裤的“陌生”小孩时,宿珩不由愣了一瞬。

他很快便认出了对方。

“闫知许?”

宿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失踪的闫知许,竟然一直被困在这衣柜下面的深坑里。

闫知许看到宿珩,也是一脸惊喜,连忙喊了声:“宿珩,真的是你!”

宿珩嗯了声,“你先出去,让肖靳言先上来。”

闫知许赶紧退出衣柜。

下方,肖靳言单手抓住绳索一端,目光向上扫了一眼。

脚尖在湿滑的坑壁上接连蹬踏了几下,借着那股向上的冲力,肖靳言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如同猿猴般,异常灵巧地攀了上去。

不过片刻,肖靳言便从那洞口翻了上来,稳稳地落在了衣柜之中。

他反手抽出那柄黑色短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条连接着下方与衣柜的被单绳索,任由其落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随后,他将那块活动的底板重新推回原位,扣好锁扣,盖上旧被子,仔细抚平褶皱,将一切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

肖靳言将主卧的房门重新反锁好。

趁着王彦宏和陶玉芝还没回来的间隙。

肖靳言看向闫知许,沉声道:“你先离开这里,去找袁广他们会合。”

闫知许点了点头,虽然他很想跟在自家老大身边,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拖后腿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院子那圈高耸的院墙。

作为清理师协会的一员,即便体能远不及肖靳言这种规格之外的存在,翻越这样一道障碍对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大,你什么时候来?”

肖靳言摇了摇头,“不急,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闫知许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不再多问。

他走到院墙边,选了个相对容易攀爬的角落,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灵巧地避开墙顶的玻璃碎片,很快便翻身消失在墙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等闫知许走后,宿珩将大门重新关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二楼。

肖靳言先去了一趟卫生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脸上的泥污和手上的尘土,露出了那张虽然稚嫩,但轮廓已初具英气的面容。

随后,他跟着宿珩回到了儿童房。

“你说的其他事,是什么?”

宿珩看着他,开口问道。

肖靳言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径直走到那张铺着卡通床单的小床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身子一歪,直接大咧咧地躺倒在床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困死了,这两天加起来都没睡几个小时,我得好好补一觉,养精蓄锐。”

肖靳言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疲惫,像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睡过去一样。

宿珩:“……”

他站在床边,看着某人毫无形象地霸占了他的床铺,一时间竟有些无可奈何。

最终,宿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那对夫妻今晚会什么时候回来。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安静,只剩下肖靳言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次,王彦宏和陶玉芝回来的时间,比前两天都要晚一些。

当楼下终于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和熟悉的脚步声时,宿珩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肖靳言的胳膊。

几乎是在他指尖触碰到肖靳言手臂的瞬间,那个原本似乎熟睡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依旧清亮慑人,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糊与惺忪。

宿珩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着房间角落那扇紧闭的衣柜示意了一下。

肖靳言“啧”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爽,但动作却异常麻利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直接钻了进去,并将柜门从里面轻轻掩上,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

宿珩这才迅速回到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被褥上,还残留着肖靳言身体的余温。

几乎就在他刚刚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的瞬间——

“咔哒。”

儿童房的门锁转动,房门被轻轻推开。

王彦宏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缓缓扫视。

当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已经熟睡,呼吸平稳时,他脸上的神情才略微缓和了几分。

王彦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房间的灯关掉,但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黑暗的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最终,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重新将房门从外面轻轻锁上。

宿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他听到王彦宏在门外故意放重了几下脚步声,像是朝着楼梯口走去。

但宿珩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

他甚至能感觉到,王彦宏的耳朵,此刻恐怕正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聆听着房间内的一丝一毫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无声的对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过了将近五分钟,宿珩才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松了口气的细碎声响。

随后,才是真正远去的脚步声。

王彦宏,终于离开了。

……

王彦宏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在门口。

宿珩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正准备翻个身,身侧的床垫却猛地向下一陷。

下一瞬,带着温热气息的身体,挤进了他温热的被窝。

宿珩:“……”

他有些无语,身体下意识地僵了僵。

幸好这张儿童床做得足够宽大,此刻挤进两个“小孩”,倒也不显得太过拥挤。

只是,床上只有一个枕头。

肖靳言仿佛丝毫没有边界感,脑袋一歪,便强行挤占了大半个枕头。

宿珩被迫与他头挨着头,鼻尖甚至能蹭到对方微凉的发丝。

宿珩能清晰感受到肖靳言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他的耳廓和颈侧,带着些微的痒意。

他皱了皱眉,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肖靳言的脑袋。

“干什么?”

肖靳言含糊地问,声音里带着刚从衣柜里出来的憋闷,还有一丝故意的懒散。

“你吵到我睡觉了。”

宿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爽。

这人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

肖靳言发出一声极轻的闷笑,气息拂过宿珩的耳朵。

“都一起睡过好几次了,你脸皮怎么还这么薄?”

宿珩懒得理他这近乎调戏的言语,直接翻了个身,将后脑勺留给了肖靳言。

肖靳言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圆鼓鼓的后脑勺,终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

“嘶……”

宿珩在被子里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肖靳言吃痛,这才收敛了笑意,手臂却顺势环了过来,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宿珩身体又是一僵。

他想把那只手拨开,却又架不住这人无赖,甩开一次又搭一次,接连几次过后,宿珩只好忍了下来,心底暗骂一句“无赖”。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儿童房的门锁再次转动。

陶玉芝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程序化的温柔笑容。

宿珩已经起床了,正蹲在地毯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积木,将它们一块块放回原处的玩具箱里。

陶玉芝的目光在房间里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宿珩身上。

她将餐盘放到床头柜上,柔声道:“小远,先别玩了,吃早饭吧。”

餐盘里是一杯温热的牛奶,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

宿珩站起身,走到床边,接过那杯牛奶,刚喝了一小口。

陶玉芝便开口说道:“小远,待会儿会有一个小朋友过来找你玩哦。”

宿珩端着牛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泛起一丝诧异。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他抬起头,看向陶玉芝,轻声问道:“是谁呀?”

陶玉芝像是想到了什么备受期待的事情,伸出手指,轻轻掩着嘴笑了起来。

“呵呵,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弟弟呢。”

说完,她又补充道:“妈妈要去准备一些小零食和水果,好好招待一下你的新朋友。”

她理了理宿珩额前的碎发,叮嘱他好好吃饭,便转身走出了儿童房,再次将门从外面反锁好。

等陶玉芝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

“吱呀”一声轻响,房间角落的衣柜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肖靳言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嘴里小声嘀咕:“这破衣柜,迟早散架。”

然后,他几步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顺手端起宿珩放在床头柜上那杯还剩大半的牛奶,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宿珩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肖靳言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挑眉看向宿珩,眼底带着几分兴味。

“我倒是很好奇,这个所谓的‘小朋友’,会是谁。”

宿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太对劲,这对夫妻将他看得这么紧,怎么会突然允许一个“外人”来接近他。  这不符合他们之前的行为逻辑。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楼梯处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

肖靳言立刻又钻回了衣柜。

陶玉芝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门外响起:“小远,你的朋友来了哦。”

房门被打开,陶玉芝先一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在她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摸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一头柔软的棕色小卷毛乱蓬蓬地顶在头上,像刚睡醒的小奶狗。

他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瞳仁是纯粹的深黑色,像两颗水汪汪的黑葡萄,此刻正怯生生地眨动着。

小男孩似乎有些怕生,小手紧紧抓着陶玉芝的衣角,只露出小半张白净的脸,好奇又带着几分胆怯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宿珩。

陶玉芝弯下腰,温柔地鼓励道:“去吧,跟小远哥哥打个招呼。”

那小卷毛男孩这才松开陶玉芝的衣角,往前挪了两小步。

他看着宿珩,伸出细嫩的小手,声音也是软糯糯的:“小远哥哥,你好。”

宿珩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男孩,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并不认识这个孩子。

这个小男孩给他的感觉非常奇怪,他身上有着孩童特有的纯真与懵懂,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幼童。

但宿珩却隐隐觉得,似乎又不止于此。

那种感觉很微妙,一闪而逝,难以捕捉。

与此同时,衣柜里,肖靳言听到小男孩的声音,眼神蓦地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