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当他们跨出那道低矮的门洞,重新回到地面时,刺眼的光线让他们同时眯起了眼睛。

身体上的变化也随之而来。

原本孩童的矮小身躯迅速拔高,骨骼拉伸,衣物也变回了他们进入心门时的样子。

肖靳言恢复了他原本二十七岁的挺拔身形,一身黑色冲锋衣更显的他肩膀宽阔,体态英挺。

宿珩也变回了那个清瘦俊逸的大学生模样,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

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堆满杂物的储物间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地窖的入口,就在储物间地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活板门之下。

闫知许正焦急地守在储物间的门口,看到两人恢复原样走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来。

三人走出室外,看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一座老教堂。

而这里……

不出意外,就是这扇心门的起源之地了。

……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老教堂尖顶的十字架染上一层暗红。

梧桐街道的晚风吹过,带着几分萧瑟。

三人刚走出教堂那厚重的木门,踏上布满落叶的梧桐街道,一辆车便急刹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推开,一个身影敏捷地跳了下来。

利落的短发挑染着几缕冰蓝,紧身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双腿,来的人正是文玉燕。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当看到他们都安然无恙时,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你们总算出来了!”

文玉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等待已久。

她的视线在闫知许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看到他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水光。

文玉燕快步上前,不等闫知许开口,抬手便“砰”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笑道:

“臭小子,进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

闫知许被捶得龇牙咧嘴,却顺势夸张地捂住肩膀,故意苦着张脸。

“哎哟!燕姐,你这一下,我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怕不是要落下个终身残疾!”

文玉燕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那点水汽也散了,没好气地又拍了他一下,力道却轻了不少。

“就你贫!”

肖靳言看了一眼天色,打断了两人,“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

他看向宿珩,询问的意味明显。

宿珩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连续几日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他也确实感到饥饿。

四人在老教堂附近不远,找到一家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整洁的小饭馆。

饭馆里人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肖靳言点了几个清淡又下饭的家常菜,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和水杯。

他先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替宿珩倒了半杯温热的开水,推到他面前。

然后才依次给文玉燕和闫知许也倒上,最后是自己。

宿珩端起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声道了句:“谢谢。”

他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

文玉燕看着他们三人,尤其是肖靳言和宿珩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眼神闪了闪,压低声音问闫知许:“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我看你们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肖靳言闻言,抬了抬下巴,示意闫知许。

闫知许会意,左右看了看。

确定邻桌没人,他这才压低了声音,将心门内的遭遇——

从进入梧桐路街道的诡异氛围,到糖果摊的陷阱,再到变成小孩的经历,以及韩牧川的出现和那场惊心动魄的“圣祭”仪式,都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他着重讲了那些父母被扭曲的绝望,以及韩牧川的险恶用心。

文玉燕听得柳眉紧蹙,脸色也随着闫知许的叙述一点点变得凝重,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等闫知许终于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肖靳言才淡淡开口:“总结得还算到位。”

闫知许刚松了口气,就听肖靳言继续道:“记得,后天把这次心门的详细报告交上来。”

“啊?”

闫知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怨地看了肖靳言一眼,又偷偷瞥向旁边神色淡然,正慢条斯理喝水的宿珩,心中暗道: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老大您自己不写报告,宿珩也不用写,就可着我一个人薅啊!

对面的文玉燕冲他扬起眉,幸灾乐祸的意味很明显。

闫知许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苦哈哈地应了声:“是,老大。”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一顿饭吃得相对沉默,经历过心门内的种种,大家都没什么闲聊的心情。

吃完饭,已是夜幕低垂。

肖靳言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先将宿珩送回了京州大学。

车子停在校门口,肖靳言侧头看着宿珩:“我还有些事情需要立刻向上面汇报,就不送你回宿舍了。”

宿珩“嗯”了一声,推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轻声道:“开车慢一点。”

肖靳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嘴角微微上扬:“放心。”

目送着越野车汇入车流,宿珩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宿舍里空无一人,两个室友大概是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他从柜子里找出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进公共淋浴间。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刷着身体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底翻涌的思绪。

心门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绝望的父母,韩牧川的出现,还有陶玉芝那一声声的“小远”。

洗完澡后,宿珩回到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陶玉芝和王彦宏,最后那充满愧疚和痛苦的眼神,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是孤儿”。

他很少对人提及自己的身世,那份深藏心底的孤独与敏感,是他不愿触碰的角落。

黑暗中,宿珩轻轻叹了口气,摸过手机。

他犹豫了片刻,点开肖靳言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最终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附近有拳馆吗]

消息刚发送出去,几乎是秒回。

肖靳言:[你想练拳?]

宿珩看着屏幕,下意识想回复一个[嗯]字。

他指尖轻点,键盘上却自动弹出了备选的表情包。

就在他准备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动态的小兔子点头表情包。

那个戴着粉色蝴蝶结的小兔子,正乖巧地一点一点头,旁边还有个“嗯嗯!”的粉色气泡。

宿珩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点击了撤回。

他希望肖靳言没看到……

另一边。

一间灯火通明,气氛严肃的会议室内。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十数位神情凝重,肩上都扛着不凡军衔或身份的领导。

他们刚刚听完肖靳言关于此次“梧桐路心门”事件,以及“筑梦人”组织初步调查结果的汇报,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筑梦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眉头紧锁,“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利用人心绝望制造心门,举行‘圣祭’,窃取规则碎片,其心可诛!”

“必须严查!”

另一位中年男人拍案而起,“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为祸!”

会议室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旁的座位上,肖靳言却仿佛局外人一样,垂眸紧盯着手机屏幕。

“靳言,这件事还要你这边多上点心,尽快……”

“靳言?”

“肖靳言?”

没听到肖靳言回应,领导们纷纷抬眸看了过去。

下一秒,这群位高权重的人,都像集体见了鬼一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个向来以冷硬铁血着称,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肖靳言,此刻,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堪称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微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他们的错觉。

但那一瞬间的柔情,却比刚才汇报中描绘的心门凶险,以及“筑梦人”组织的恶贯满盈,更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其中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人,低声问:“你说,小肖是不是恋爱了?”

身旁的人思忖了会儿,郑重点头,“我看是。”

第77章 第 77 章 无尽公路1

肖靳言眸光微敛, 那抹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意瞬间隐去,恢复了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

他坐直了身子,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关于‘筑梦人’的进一步调查, 我会亲自跟进,各位放心。”

周围的领导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也没再多言, 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会议结束,肖靳言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站在灯光明亮的走廊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 给宿珩回了一条消息。

[现在吗?]

消息发送出去, 屏幕暗了下去, 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复。

肖靳言微微蹙眉,将手机揣回兜里, 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

坐进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再次拿出了手机。

看着那个依旧安静的对话框,他指尖一动, 直接拨出了一个视频电话。

宿舍内, 宿珩将手机丢在枕头边, 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仰面躺着,双眼失神地盯着上空的天花板。

突兀的视频通话铃声响起, 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肖”这个字, 下面还有个小小的摄像头图标。

宿珩:“……”

他直接按了挂断。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

视频邀请再次锲而不舍地弹了出来。

宿珩依旧选择了挂断,但很快, 第三通视频邀请拨了过来,仿佛他不接,就誓不罢休。

宿珩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划向了接听。

手机屏幕亮起,肖靳言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他显然是在车里,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微光,勾勒出他硬朗深刻的五官轮廓。

“怎么了?”

肖靳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小半掩在被子里的脸。

额前柔软的黑发有些散乱,几缕垂落在眉眼间,只露出一双寡淡的,像笼了一层薄雾似的眼睛。

肖靳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惯有的镇定,问宿珩:“怎么突然想去拳击馆?”

宿珩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在被子里,听起来闷闷的。

“睡不着。”

肖靳言闻言,心中了然。

多半还是受了心门里那些事情的影响。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多。

沉吟片刻,他开口提议:“要不,我来接你,去我那儿?”

宿珩刚想下意识地开口拒绝。

“吱呀——”

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响起了室友的说笑声。

宿珩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对着手机飞快地说道:“室友回来了,今天就算了。”

说完,他便迅速挂断了视频通话。

驾驶座上,肖靳言看着骤然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啧”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宿舍内。

室友2提着刚买的桶装水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宿珩已经躺在了床上,有些讶异地问道:“咦?宿珩你回来了,今天睡这么早?”

室友1探头看了一眼,但什么话也没说。

这段时间,宿珩经常性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他们虽然好奇,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宿珩将被子蒙过头顶,只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作回应。

两个室友见他似乎已经要睡了,便也没再打扰,各自轻手轻脚地忙活自己的事情,开始了夜生活。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

宿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细碎的声响,不知不觉间,渐渐沉入了梦乡。

……

翌日。

宿珩醒得很早。

窗外天光微熹,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还在沉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习惯性地点开。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群聊邀请。

群名是——

[扫垃圾的清理师(无老大版)]。

宿珩看着这个群名,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点了同意,群里已经有了不少消息。

他大概明白,这是清理办内部的小群,而且,特意注明了“无老大版”。

群里除了闫知许和文玉燕,还有十几个他不认识的ID,头像五花八门。

宿珩随意翻了翻聊天记录,大多是些日常的插科打诨,偶尔夹杂着对某些任务的吐槽,或者分享一些稀奇古怪的见闻。

他没有参与讨论,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

洗漱完毕,宿珩带上书和电脑,去了学校图书馆。

一整个白天,他都泡在图书馆里,将这几天因为心门事件而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

周围安静的学习氛围,让他纷乱的思绪也沉淀了不少。

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下一片金色的暖光。

宿珩合上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脸颊。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肖靳言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发了条消息过去。

[有空吗?]

与此同时,京州街道清理办事处,处长办公室内。

气氛有些凝重。

肖靳言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份刚提交上来的心门任务清理报告,视线却并没有落在纸张上。

他靠在宽大的办公椅背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办公桌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清理师,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大气都不敢出。

老大今天这气场,有点不对劲啊。

那一声声叹息,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让他怀疑自己这份报告是不是写得错漏百出,即将面临狂风暴雨般的批评。

就在年轻清理师忐忑不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镇定的时候,肖靳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肖靳言眼睫微动,拿起手机。

当看清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和简短的三个字时,他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低气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担,随意地向后一靠,单手拿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有]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今天周六,晚上训练]

肖靳言看着这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每周二、四、六,他会抽出时间,在自己别墅的地下训练室,给宿珩做陪练。

他回复:[七点半我来接你]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收到宿珩主动发来的消息,肖靳言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放下手机,将那份让年轻清理师胆战心惊的报告合上,递了过去,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报告写得不错,下次继续保持。”

年轻清理师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接过报告。

“谢谢老大!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躬了躬身,逃也似的退出了处长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年轻清理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扫垃圾的清理师(无老大版)]的群聊,手指飞快地打字。

[瘦猴不是猴 ]:[兄弟姐妹们!我跟你们说,老大今天太反常了!]

[瘦猴不是猴 ]:[他刚才看我报告时那气压,吓得我腿都软了!]

[瘦猴不是猴 ]:[结果不知道是谁给他发了条消息,老大瞬间就多云转晴了!]

[瘦猴不是猴 ]:[那笑得……啧啧啧!你们恐怕想象不出来老大当时那笑脸。]

一连串的消息发出,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专业贴膜小王子]:[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我想追她]:[坐等吃瓜.jpg]

[我想追她]:[@瘦猴不是猴,快说快说,是谁?!]

[瘦猴不是猴 ]:[我没敢看啊,不知道是谁啊!]

[知了也知许]:[盲猜一波,会不会是宿珩呢?]

[今天也要努力搬砖]:[??????]

[瘦猴不是猴]:[反正老大那表情,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知了也知许]:[哎呀,大概率就是他了]

[知了也知许]:[悄悄跟你们说,老大对宿珩好得简直没边儿了!]

[知了也知许]:[你们是没见过,昨天吃饭,老大亲自给人倒水,还是第一个给他倒,那叫一个殷勤!]

[知了也知许]:[我还听说啊,他们俩还睡一块儿呢!]

[专业贴膜小王子]:[卧槽!真的假的?!@知了也知许你小子别胡说八道啊!]

[今天也要努力搬砖]:[睡一块儿?]

[我想追她]:[我想知道用什么姿势睡的?]

[知了也知许]:[@我想追她,卧槽,你这车也能开起来?]

[我想追她]:[怕什么,反正老大又不在。]

其他人:[竖起大拇指.jpg]

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各种猜测和八卦满天飞。

直到——

[玉面小飞燕]:[@知了也知许,皮痒了是吧?]

[玉面小飞燕]:[崩溃啊……你们没发现群里多了个人吗?!]

文玉燕一出声,群里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

[瘦猴不是猴]:[等等……我们群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专业贴膜小王子]:[完了……]

[今天也要努力搬砖]:[完了……]

[我想追她]:[完了……]

[知了也知许]:[完了……!!!]

[玉面小飞燕]:[确实……你们完了!]

群里再次炸开,只不过这次,所有发言都变成了各种震惊和求饶的表情包,再没人敢提刚才的八卦。

……

七点半。

京州大学南校门口。

宿珩站在路灯旁,垂眸看着手机屏幕。

群聊消息还在不停地向上滚动,他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

当看到那句“用什么姿势睡的”,他的眼角不禁剧烈抽动了一下。

联系到消息弹出的时间,正好是他给肖靳言发信息,而那个“瘦猴”从办公室出来之后。

宿珩的脸色僵了僵。

怎么就这么巧呢……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退群的按钮上悬停了片刻。

但转念一想,如果现在退群,反而显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以后都是同事,这样似乎不太合群。

最终,宿珩只是默默地将这个群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这时,一声喇叭响将他的注意力唤回。

他抬起头,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正缓缓停在他身旁。

肖靳言摇下车窗,略带磁性的声音传了出来。

“上车。”

宿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将背包随手放在后座。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驶离校门口,汇入夜间的车流,朝着肖靳言别墅的方向开去。

车内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霓虹。

宿珩侧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群聊里的那些发言。

“睡一块儿。”

“我想知道用什么姿势……”

他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蜷。

“还在想心门里的事?”

?肖靳言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宿珩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肖靳言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勾勒着他硬朗的轮廓,显得沉稳而可靠。

“没有。”

宿珩淡淡地应了一声。

肖靳言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随手按开了车载音响。

一阵和他本人气质完全不符的,上个世纪的情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

宿珩:“……”

他看着肖靳言竟然还跟着那老掉牙的旋律,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着节拍,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宿珩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车子驶入别墅区,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两人下了车,并没有上楼,肖靳言径直带着宿珩走向地下训练室。

灯光亮起,宽敞的训练室一览无余,正中央是一个标准的八角笼。

各自换好宽松的训练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八角笼内。

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算是热身。

宿珩眼神一凝,率先发起了进攻。

或许是心头压着事,他这次的攻势比以往都要凌厉几分,一记直拳快如闪电,直取肖靳言面门。

肖靳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攻势。

他身形微微一侧,轻松让开了宿珩的拳头,不紧不慢地评价:“速度不错,但力道散了。”

说话间,他手腕顺势一翻,反手一带,精准地扣住了宿珩的手腕。

宿珩手腕被制,却并不慌乱。

他另一只脚猛地抬起,带着风声,朝着肖靳言的小腹踢去。

“反应很快,但意图太明显。”

肖靳言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稳稳按住了宿珩的脚踝。

他手上微微用力,顺着宿珩前冲的力道,将人往地上一按。

宿珩只觉得一股巧力传来,身体重心顿时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被肖靳言按倒在柔软的垫子上。

肖靳言顺势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宿珩身体两侧,将他牢牢钳制在身下,膝盖巧妙地压制住他发力的腿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宿珩,气息中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灼热。

他口中笑道:“今天状态不行啊你,这么快就被抓到破绽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都仿佛交缠在一起。

宿珩仰躺着,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那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入肖靳言黑沉的眸底。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肖靳言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却忽然听到宿珩用那惯有的清冷声线,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我?”

肖靳言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根本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就是这个瞬间的失神。

宿珩眼神一闪,抓住机会,腰腹猛然发力,双腿一盘一带,竟硬生生将压在他身上的肖靳言掀翻在地。

他动作极快地从肖靳言身下脱离,翻身跳开,退到几步之外,活动了一下被钳制过的手腕和脚踝。

宿珩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的肖靳言,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今天状态也差点意思,这么容易就分心了。”

肖靳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

他默认宿珩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故意学着他的口气打趣他,好让他分心罢了。

宿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再说什么。

事实上。

他刚才那句话,并非全然是打趣。

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

他在确认——

肖靳言,是不是正如群里的八卦所说。

现在看来,结果很显然。

他那个瞬间的僵硬和错愕,骗不了人。

更骗不了……宿珩。

肖靳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宿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

“想套路我?”

他挑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戏谑,“下次换个高明点的方式。”

宿珩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过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肖靳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迎上宿珩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两人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肖靳言先移开了视线。

他揉了揉手腕,重新摆出格斗的架势,催促宿珩:“再来!”

第78章 第 78 章 无尽公路2

三天后。

宿珩的个人账户里, 一笔来自京州街道清理办事处的款项悄然到账。

这次“梧桐路心门”事件的奖金,加上他这个月的基本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 竟有十八万之多。

对于一个还在上大二的学生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宿珩看着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神色没有太多波澜。

他熟练地操作着, 从中转出了五千块留作自己近期的生活费,剩下的十七万五千,则一分不差地, 悉数打进了他从小长大的那家福利院的公共账户。

福利院的孩子多, 日常开销庞杂, 这笔钱能让他们的生活宽裕不少。

事实上,前面几次心门任务获得的奖金, 他也都是以这样的方式,默默地捐给了福利院。

对他而言,这些钱与其用在自己身上,不如用在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又过了半个月, 时已入六月下旬。

京州大学大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周, 在学生们紧张而忙碌的复习与应考中, 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天晚上, 依旧是雷打不动的训练日。

训练结束后,肖靳言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送宿珩回京州大学。

夜风习习, 车窗半降,吹散了训练后的一身薄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学校的路上, 宿珩靠着椅背,微阖着眼眸假寐。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 毫无预兆地振动起来,屏幕随之亮起。

宿珩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院长阿姨。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喂,徐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慈祥的女声:“小珩啊,期末考试结束了吧?暑假要开始啦,今年……有时间回院里看看吗?孩子们都念叨你呢。”

宿珩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嗯,有时间,我过两天就回去。”

电话那头的院长阿姨闻言,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欣喜。

“哎,那太好了!我提前让厨房给你们多准备些好吃森*晚*整*理的!”

又简单聊了几句院里的近况,宿珩才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刚准备打开购票软件看看回津市的车票,身旁开车的肖靳言忽然开口问道:“福利院在哪儿?”

他刚才虽然专心开车,但宿珩打电话的内容,也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宿珩偏头看向他,淡淡道:“隔壁津市。”

“津市啊……”

肖靳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语气轻松地说道:“也不算远,到时候我送你过去得了。”

实际上,自从上次在地窖里,听到宿珩说出“我是孤儿”那三个字后,肖靳言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他很想去看看,宿珩从小长大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宿珩闻言,却是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

他不太习惯过多地麻烦别人。

肖靳言却挑了挑眉,态度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

“没什么麻烦的,我最近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清理办那边有文玉燕和闫知许他们,出不了什么乱子。”

“我正好闲着也是闲着,送你走一趟,就当是出去散散心,没什么麻烦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宿珩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沉吟片刻,便没再坚持。

“……好。”

第二天一早,宿珩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上午九点多,他拉着行李箱走到京州大学南校门口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已经等在了路边。

肖靳言今天没穿往常那身行动方便的黑色冲锋衣,而是换上了一套偏休闲的深灰色运动套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愈发挺拔。

他斜倚在车门上,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阳光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看见宿珩拉着行李箱过来,肖靳言直起身,主动上前,十分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给我吧。”

他单手轻松拎起箱子,打开后备箱放了进去。

两人先后上了车。

肖靳言熟练地在车载导航上设置好津市福利院的地址,看了一眼预估时间。

“三个多小时,不算太堵的话,中午就能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动了车子。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驶离校门口,汇入城市逐渐繁忙的车流。

一路向北,车子很快驶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车内安静舒适。

大约两个半小时后,越野车驶离高速,进入津市地界,转上了一条国道。

导航显示,沿着这条国道G214再开四十多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

这条国道似乎有些年头了,路面虽然还算平整,但两旁的人烟却逐渐稀少起来。

道路一侧,甚至还能看到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路线,与国道并行着向前延伸,望不见尽头。

车辆行驶在略显空旷的国道上。

当车子路过一块写着“G214”的蓝色路牌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宿珩,眉头倏地轻轻一蹙。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湿的蛛网般,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宿珩那对危险和恶意极其敏锐的特殊体质,再次起了作用。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色微沉。

透过车窗,他看到路边停了好些辆车,分布国道两边,有新有旧。

驾驶座上的肖靳言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宿珩的异样,以及这些无人车辆的诡异出现。

他脸色倏然一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完全没想到。

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居然出现了一扇心门!

下一瞬。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空间被强行扭曲的拉扯力。

黑色越野车内的两个人影,凭空消失。

国道G214的路边,只留下一辆引擎熄火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些无人车辆的旁边。

仿佛它的主人,和那些司机一样,只是暂时离开片刻。

周遭,只有风吹过路边野草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

强烈的眩晕感褪去后,周遭的景物骤然清晰。

宿珩和肖靳言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公路上,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扭曲。

公路向着前方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开来的黑色越野车,以及国道旁那些无人车辆,全都不见了踪影。

公路两旁,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翻涌着,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以肖靳言的目力,也仅仅能看清雾气边缘五米左右的范围。

头顶,一轮巨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烈日高悬,散发着炙烤一切的热量。

阳光毒辣刺眼,公路上空旷一片,找不到任何可以遮蔽的地方,连一棵树都没有。

宿珩微微眯起眼,刺目的光线让他眼眶泛起生理性的酸涩。

他刚抬手,还没来得及挡在额前,一顶带着温度的白色棒球帽从天而降,反手扣在了他脑袋上。

帽檐压得有些低,视野顿时暗了下来,灼人的阳光被隔绝在外。

宿珩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身边的人。

肖靳言刚摘下帽子,头发有些凌乱,硬朗的五官完全暴露在毒日头下,他却毫不在意,只迅速扫视一圈。

接着对宿珩道:“你在这儿别动,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公路边缘的灰雾。

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被浓雾吞噬。

宿珩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不过几秒钟。

雾气里就传来肖靳言一声骂。

声音不高,带着极度的不耐烦和嫌恶,像是被什么东西惹毛了。

紧接着,他的身影便迅速从灰雾中退了出来,眉头紧锁。

“看见什么了?”

宿珩开口问道,声音在炙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干涩。

肖靳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恶心玩意儿。”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只要往里走深一点,那些东西就会从雾里钻出来偷袭。”

“但只要退回到公路上,它们就不会追过来。应该是这心门的规则限制,不想让人离开这条路。”

宿珩闻言,抬眼望向那条在烈日下泛着白光,仿佛没有尽头的笔直公路。

“那只有继续往前走了。”

他顶着帽子,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肖靳言瞥了一眼公路两旁灰雾中偶尔闪过的模糊黑影,眼神沉了沉,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空旷的公路上。

头顶的烈日无情炙烤,脚下的柏油路面几乎要被晒化。

他们接连走了大半个小时。

按照正常的脚程估算,至少行进了三四公里远。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宿珩脚步猛地一顿。

他瞳孔微缩,视线死死地盯在公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所在。

那里,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烂不堪的衣物碎片。

在血迹和衣物之间,还有一些被啃食撕咬过的碎肉和骨头渣滓,已经分不清属于哪个部位。

肖靳言几步上前,看到那摊血肉模糊的痕迹,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碎肉和骨头上被啃咬的痕迹,眉头皱得更紧。

联想到国道旁那些数量不少的无人车辆,肖靳言心中已然明了。

卷入这扇心门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而眼前这摊触目惊心的残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们在这扇心门里,遇到的第一个“人”。

“看来,已经有人遭到毒手了。”

肖靳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沉凝:“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烈日依旧灼人,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两人身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宿珩因为戴着帽子,情况稍好一些,只是额角和脖颈被汗水浸湿。

而肖靳言身上那件衬衣早已被汗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肩背和小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宿珩察觉到他的状况,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准备还给肖靳言。

“你戴着吧。”

肖靳言却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他侧过头,看着宿珩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和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忽然向上挑了挑,竟还有闲心调笑一句。

“你长得白,这太阳太毒,晒黑了可就亏了。”

说着,他还故意抬起手臂,亮了亮自己那因为常年锻炼而呈现出健康古铜色的肌肉,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不像我,皮糙肉厚的,不怕晒。”

宿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默默地将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眉眼都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他看着那条依旧看不到尽头的公路,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没有水,我们坚持不了太久。”

在这样的烈日暴晒下,持续行走,水分流失极快,脱水是迟早的事情。

肖靳言“嗯”了一声,抬手遮在额前,眯眼看向天空中那轮大得有些诡异的太阳。

“天无绝人之路。”

他语气倒是听不出多少担忧。

“沿路到现在,只看到一具尸体,至少证明,前面还有人活着。”

肖靳言这话,并非无的放矢的安慰。

心门世界无论多么诡谲凶险,只要没有外力干涉,比如“筑梦人”。

其核心规则总会遵循某种扭曲的内在逻辑。

往往不会将人直接逼入死路。

它源于绝望,却也往往会在极致的绝望中,留下一线看似渺茫,却足以让人挣扎求存的生机。

两人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顶着那轮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烈日,继续沿着笔直的公路往前走。  时间的概念,在单调的行走中变得模糊。

不知又走了多久。

汗水早已将两人的衣衫彻底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湿腻的束缚感。

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而变得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团灼热的火焰。

就在宿珩感觉眼前景物都开始因为酷热,而微微扭曲时。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公路上,一个摇曳的人影,从蒸腾的热浪中缓缓浮现。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迟疑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没再移动。

“有人?”

肖靳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宿珩没有应声,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人影的轮廓,在扭曲的空气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生。

身材纤瘦,面容清秀。

此刻却像一株被暴晒到脱水的植物。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短袖T恤,头上胡乱盖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试图以此来抵挡头顶毒辣的阳光。

即便如此,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脸颊皮肤,依旧被晒得通红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皮。

整个人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几缕湿透的额发黏在泛红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宿珩和肖靳言走近。

那男生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他踉跄着迎上两步,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水……你们有水喝吗?”

宿珩看着他几乎快要冒烟的嗓子,和那双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也没有水。”

男生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

肖靳言打量着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公路两旁翻涌的灰雾,开口的声线因缺水而显得有些低沉。

“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

男生似乎还沉浸在没有水的绝望中,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抬起头。

他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我已经走了快四个小时了。”

他抬起头,茫然环顾这条仿佛复制粘贴,永远没有尽头的公路,语气中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这破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公路两旁的灰雾中,不时有“沙沙”的声响飞快掠过。

男生像是被那声音刺激,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眼神惊惧地瞥向公路两旁翻涌的灰雾,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们……你们千万别进去……别去那个雾里……”

肖靳言观察着他剧烈的应激反应,追问道:“怎么了?”

男生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恐惧让他浑身发抖,过了半晌,才愿意继续说下去。

“我……是和我男朋友一起开车出来自驾游的……”

“本来高高兴兴的,没想到刚下了高速,就被拉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我们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还是这条破路,什么都没有……”

男生的眼圈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我男朋友他……他受不了了,他说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他说……从路边的雾里绕过去,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我不让他去,可他根本不听,直接就冲了进去……”

“然后……然后我就听到他发出一声特别凄厉的惊叫……”

男生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

豆大的泪珠顺着他通红的脸颊滚落下来,在滚烫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我吓坏了,拼命喊他,没过一会儿,他就从雾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可是……可是他身上全是血,好多好深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一样……”

“他说雾里面有怪物,很多……很多的怪物……”

男生抽泣着,几乎说不下去。

“他让我快跑,别管他。”

“可我怎么能不管他……结果,那些怪物……那些怪物追了出来,就在我眼前,把他……把他活活……”

他再也说不下去,那个血腥的词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野兽般的呜咽。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只剩下他这件外套了……”

男生终于彻底崩溃。

他蹲在地上,将那件盖在头顶的外套死死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失声痛哭。

那哭声绝望又凄厉,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回荡在空旷炙热的公路上.

让人闻之鼻酸。

宿珩看着他因剧烈悲恸而颤抖的脊背,又联想到之前在路边看到的那摊,早已无法辨认的血肉残骸.

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蹲下身,没有去拍男生的肩膀,只是将自己的身影挡在了他和太阳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冷硬,像一块冰,砸在滚烫的空气里。

“别哭了,现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男朋友拼了命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哭到脱水,变成下一具路边的尸体。”

“我想……他更希望看到你活下去。”

第79章 第 79 章 无尽公路3

男生埋在那件满是汗水和泪水的外套里,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宿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沉浸的绝望。

过了许久。

那压抑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几乎要渗出血珠。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 为他挡住一片毒辣阳光的宿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乐康。”

宿珩平静地回视着他:“宿珩。”

他身后的肖靳言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烈日下的沙哑:“肖靳言。”

乐康用那件外套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汗水, 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最终点了点头, 声音依旧哽咽。

“谢谢你们……”

宿珩站起身,帽檐下的目光依旧清冷:“先简单休息一下, 恢复点体力再继续走。”

肖靳言对此没有异议。

三人干脆就蹲在公路上,原地休息。

乐康把那件外套重新盖在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公路。

肖靳言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宿珩身上。

宿珩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 紧贴在皮肤上, 嘴唇肉眼可见地发干。

走了这么长时间, 顶着这样的烈日,饶是以肖靳言的体能, 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但宿珩整个人的状态,却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 甚至看不出太多的疲态,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沉静。

这家伙的耐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韧不少。

短暂的休整后, 三人重新上路。

太阳依旧高悬,空气中的热浪滚滚。

又往前强撑着走了小半个小时。

乐康的状态明显越来越差,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灼痛。

就在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时,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

“前面有房子。”

宿珩清冷的声音,如同在酷暑中注入的一丝冰泉,让乐康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顺着宿珩的目光向前望去。

在蒸腾的热浪中,远处公路的一侧,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像是一栋建筑。

“房子?”

乐康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这条路太诡异了,他实在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宿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要那样,没人能坚持下去。”

这心门总要给人留一线生机,否则就失去了折磨人的乐趣。

乐康被他这句带着几分冷酷逻辑的话,反而激起了一丝求生的欲望。

他咬了咬牙,努力挺直了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在宿珩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黑影挪动。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黑影逐渐清晰。

果然是一栋房子。

一栋看起来颇为老旧的两层小楼,孤零零地坐落在公路边。

墙体斑驳,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

诡异的是——

公路两旁那些不断翻涌的灰白色浓雾,在靠近这栋小楼时,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刻意地向两边避开,在小楼周围留下了一片相对清晰的空地。

乐康看着那栋被灰雾“隔绝”出来的小楼,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浓浓的恐惧所取代。

他想起了自己男朋友冲入灰雾后的惨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这里面……会不会也有怪物?”

他不敢轻易靠近。

宿珩的目光落在小楼紧闭的门窗上,没有说话。

肖靳言打量着那栋小楼,忽然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咚咚咚。”

他抬手,叩响了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乐康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抓紧了宿珩的胳膊。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肖靳言挑了挑眉,正准备再次敲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门缝。

一只浑浊而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紧接着,门缝又拉开了一些,露出一张布满皱纹、黑瘦干枯的脸。

是个老头。

他头发稀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老头的目光在门外的肖靳言、宿珩和乐康三人身上来回扫过,沙哑地开口问道:“新来的?”

这三个字明显表明有其他人路过此地,他们并不是第一个。

肖靳言脸上露出一抹尽量显得和善的笑容,声音因为缺水而略显低沉。

“是的,大爷。”

“我们走了很久,实在太渴了,您家里有水吗?想跟您讨口水喝。”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在评估什么。

片刻后,他拉开了门,侧过身:“进来吧。”

肖靳言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见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才朝门外的宿珩和乐康递了个眼色。

宿珩会意,这才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乐康,跟着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屋内,公路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酷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股阴凉舒爽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从盛夏的蒸笼,一下子跳进了空调房。

乐康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双腿一软,几乎是立刻瘫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宿珩却在踏入房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空气中,除了那股驱散酷热的阴凉,他还敏锐地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肖靳言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这是一间典型的农村自建房的堂屋,摆设简单陈旧,光线有些昏暗。

老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乐康,又看了看站着的肖靳言和宿珩,慢吞吞地说道:“水倒是有,不过不多。”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要喝可以,得拿钱,或者别的东西来换。”

肖靳言一直以来,都有随身携带钱包的习惯,以备各种不时之需。

他闻言,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

“没问题,怎么收费?”

老头看到肖靳言手中的钱包,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

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又多伸出了两根手指,变成了三根。

“你们三个人,三百。”

老头舔了舔嘴唇,语气中满是贪婪。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肖靳言的目光在他那三根手指上停顿了一瞬,却并未多说什么。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元的纸币,递给了老头。

老头一把抓过钱,仔细看了看真伪,这才美滋滋地将钱揣进了汗衫的口袋里。

他咧着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打水。”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堂屋右手边的一道布帘走去。

掀开帘子,里面似乎是一个类似厨房的地方。

隐约能听到他拿起水瓢,在水缸里舀水的声音。

肖靳言将钱包重新塞回裤兜,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屋内逡巡。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宿珩的目光,正投向堂屋左后方的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宿珩抬脚,默默地朝着那扇后门走了几步。

肖靳言立刻跟了上去。

那扇木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约莫肩膀宽的缝隙。

从缝隙向外望去,门外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后院。

就在门边的阴影下,放着一张老旧的竹椅。

一个同样黑瘦干瘪的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竹椅上。

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专注地低头忙碌着。

“咔嚓,咔嚓。”

细微的,骨肉分离的声音,从老太太的方向传来。

宿珩的目光凝住了。

他看到老太太正用那把尖刀,费力地从一块血淋淋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上,往下剔刮着残存的肉丝。

那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紧贴着骨膜的碎肉和筋络。

即便如此,依旧有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骨头往下滴落,在老太太脚边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暗色。

在她脚边,还有一个黄色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什么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有人。

那老太太剔肉的动作一顿,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

她脸上同样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双眼深陷,嘴角却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牙齿黄黑参差。

老太太举起手中那根几乎被剔刮干净的骨头,朝着门口的肖靳言和宿珩晃了晃,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夜枭的啼叫。

“后生……要留下来喝碗肉汤吗?”

老太太的话,如同裹着冰渣的寒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宿珩的瞳孔不禁微微一缩。

视线从那根剔得只剩惨白骨茬,还挂着血色筋络的骨头上,缓缓下移。

最终,定格在老太太脚边的黄色麻袋上。

麻袋的轮廓很不规整,但从长度和凸起的形状判断。

宿珩并不觉得那里面会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

堂屋右手边的布帘被掀开。

黑瘦老头端着一个积满陈年油垢的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三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水。

他先走到瘫坐在地上的乐康面前,将其中一碗水递了过去,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喝吧。”

乐康此刻早已渴得眼冒金星。

他颤抖着手接过水碗,根本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水干不干净,仰头便“咕噜咕噜”地将一碗水尽数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老头又将另外两碗水,分别递给宿珩和肖靳言。

宿珩接过水碗,却没有立刻喝。

他将碗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除了水本身略带的一点腥气,倒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味。

他抬眼看向肖靳言,后者正端着碗,用指尖若无其事地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水没问题。

宿珩这才慢慢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滋润着干裂的嘴唇和喉咙,身体因极度缺水而产生的焦灼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肖靳言接过水碗,却没有像宿珩那样站在原地。

他端着碗,径直朝着堂屋左后方,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过去。

他抬脚,用脚尖轻轻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吱呀”一声,敞开得更大了些。

肖靳言就这么闲闲地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语气像是跟邻家阿婆拉家常,透着一股自来熟的味道。

“阿婆,你们这伙食可以啊,还有肉吃呢?”

那老太太闻声,剔刮骨头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黄黑的牙。

“也不是天天都有,只有特定的日子,才有肉吃。”

“哦?”

肖靳言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端着水碗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瞧我这记性,把日子都过糊涂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她用那把明晃晃的尖刀,指了指脚边沉甸甸的麻袋。

“当然是……逢年过节了。”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肖靳言,低下头,继续用刀费力地在那根骨头上刮擦着。

仿佛要将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肉末都刮下来。

肖靳言勉强听见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再攒攒就够药钱了”、“指望那不成器的家伙,还不如指望自己”之类的话。

“咔嚓——咔嚓——”

尖刀刮过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靳言站在门口,借着喝水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老太太脚边的麻袋。

里面装的。

大概率是“人”。

想到这里,肖靳言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现在大概明白了,之前那老头说“拿别的东西来换”是什么意思了。

在这个人人几乎手机不离身的时代。

如果身上没有带足够的现金。

又或者,当现金不足以满足这对老夫妻的胃口时,他们想让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换”的东西。

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三人喝完了水,肖靳言和宿珩都没有立刻提出要走的意思。

乐康也因为刚刚补充了水分,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崩溃。

他靠着墙壁,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黑瘦老头,端着空托盘,踱着步子走到堂屋中央。

他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乐康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们还年轻,年轻人啊,就该多出去闯闯,总待在家里算什么本事。”

这话里,明显带着一丝催促和驱赶的意味。

乐康闻言,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他现在对外面那条没有尽头的公路,和毒辣的太阳,充满了恐惧,实在不想再回到那种绝望的境地。

他鼓起勇气,看向老头,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大爷,我……我能不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老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般,上下打量着乐康,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光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悠悠地说道:“待着倒是可以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不过嘛,老规矩,得拿东西来换。”

乐康被他那如同毒蛇般的眼神盯得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哪里还敢再提多待一会儿的话。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敢再说半个字。

宿珩却将老森*晚*整*理头刚才那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总觉得这句话里。

似乎隐藏着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

或许与这扇心门的规则有关。

但眼下线索太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这短暂的休整,加上补充了水分,三人的体力都恢复了一些。

临走前,肖靳言又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那个老头。

“大爷,麻烦您用瓶子给我们装三瓶水带走,钱照付。”

这条路上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多备些水总是没错的。

老头看到钱,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应道:“哎,好说,好说!”

他接过钱,动作麻利地转身进了后面的厨房。

很快便找了三个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旧塑料瓶,装满了水递给他们。

那副见钱眼开,喜笑颜开的模样。

倒让宿珩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在第二扇心门里,遇到的那个同样贪财的老太太。

人性中的某些共通之处,在这些扭曲的心门世界里,似乎总是被无限放大。

三人拿了水,没有再做停留,转身走出了这栋阴凉的小楼。

刚一踏出门。

那股熟悉的,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酷热便再次扑面而来。

头顶的烈日依旧高悬,散发着仿佛要将万物都烤焦的温度。

好在刚刚喝足了水,又在屋里休息了大半个小时,身体对于这种酷热的忍耐力,倒是比之前强了一些。

只是。

站在空旷的公路上。

看着前方依旧没有尽头的公路。

看着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柏油路面。

三人的心情,不免都有些沉重。

不知道——

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更不知道——

这条绝望之路,究竟还要走多久。

又或者,这条路,真的有尽头吗?

第80章 第 80 章 无尽公路4

三人继续往前。

身后那栋孤零零的小楼, 在他们走出不足百米之后,便在蒸腾的热浪里扭曲、模糊。

最终像海市蜃楼般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走了不知多久。

两个小时, 或许更长。

这段路程比之前更加难熬。

先前补充的水分早已消耗殆尽,喉咙再次干裂得冒火。

乐康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在拖着腿往前挪。

就在这时, 走在最前面的肖靳言,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宿珩和乐康也跟着停下。

公路中间,一具女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仰面朝天, 双目圆睁, 瞳孔里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与绝望。

脚上一双平底布鞋, 鞋底已经彻底磨穿,露出了滚烫路面烫得血肉模糊的脚掌。

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被晒得焦黑干裂,像是被活活晒死在这条绝望的公路上。

肖靳言眉头紧锁,正打算上前仔细查看那具尸体。

毫无征兆地,头顶忽然一暗。

浓厚的乌云凭空而生, 如同泼洒的墨汁, 转瞬间就吞没了那轮毒辣的烈日。

紧接着, 狂风大作。

公路两旁原本死寂的灰雾被搅得剧烈翻涌, 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是无数怨灵在咆哮。

气温骤降。

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瞬间取代了之前令人窒息的酷热。

宿珩猛地抬起头,望向那黑沉沉的天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迅速蔓延。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要下暴雨了。”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在头顶炸响,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裂。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来临。

宿珩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他们刚刚进入这扇心门, 到现在,大约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左右。

天气从酷烈的暴晒,骤然转变为狂风暴雨的前兆。

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巧合。

身旁,因为长时间的暴晒和绝望的行走,让乐康对于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雨,竟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

或许。

一场大雨能缓解这该死的酷热和干渴,能让他们稍微喘口气。

宿珩却只是瞥了一眼身旁的肖靳言。

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他们都清楚。

在这扇诡异的心门世界里,任何突兀的天气变化,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场雨,绝不会是一场短暂的甘霖。

长时间淋暴雨,会让人迅速失温。

其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在烈日下脱水而死。

“我们得快一点,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肖靳言当机立断,暂时放弃了查看那具女尸的打算,沉声对宿珩说道。

宿珩“嗯”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加快了脚步。

乐康见他们突然走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这场雨如此忌惮,但也本能地感觉到不安,连忙踉跄着追了上去,时不时抬头望向那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头顶的暴雨仅仅酝酿了不到五分钟。

“轰隆隆——”

又是一连串更加密集的雷声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

黄豆大的雨点,便如同被谁从天上倾倒下来一般,携着万钧之势,重重地砸落下来。

雨点砸在裸露的皮肤上,竟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几乎是瞬间,三人的衣服就被彻底打湿。

视野之中,很快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雨幕,能见度急剧下降。

大雨倾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三人顶着瓢泼大雨,埋头在公路上艰难地往前赶。

乐康最开始的那点期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雨势彻底浇灭,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惊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这样下去,他们就算不被这雨砸死,恐怕也要活活冻死在这条鬼路上了!

而且,在这样能见度极低的大雨中,脚下的路也变得湿滑难行,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连路都走不稳。

反观走在他前面的那两个人。

他们的步子虽然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沉重,但却远比他要稳健得多。

宿珩头上的棒球帽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淌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帘。

他的脸色在冰冷的雨水中,显得愈发雪白,连平日里带着一丝淡粉的嘴唇,此刻也失去了所有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

肖靳言瞥了他一眼,沉默地走近,高大的身躯替他挡去了一部分迎面而来的风雨。

他看着宿珩那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着的嘴唇,下意识地又往宿珩那边贴近了一些。

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绝更多冰冷的雨水和狂风。

乐康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跟在两人身后,不敢有丝毫落后。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不知在这瓢泼大雨中,又要艰难跋涉多久。

就在乐康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一直沉默赶路的肖靳言,目光忽然微微一凛。

透过重重雨幕,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公路边,隐约出现了一排模糊的轮廓。

“找到了!”

肖靳言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振奋。

宿珩闻言,也勉强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排紧贴着公路边缘搭建的,共三个集装箱式的简易板房。

这种板房通常是在建筑工地上,给工人们临时居住用的。

此刻,它们孤零零地立在狂风暴雨之中。

陈旧的铁皮外壳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板房,从生锈的缝隙中,不断流淌下肮脏发黄的锈水,在地面汇聚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

三人顶着暴雨,立刻加快了速度,朝着那排简易板房冲去。

雨太大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格外费力。

终于,他们冲到了第一间板房门口。

肖靳言抬手,一把拉开了那扇薄薄的铁皮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雨水的腥气,猛地从门内灌了出来,呛得三人同时皱起了眉。

板房内一片狼藉。

几张简陋的床铺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铁架子。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杂物和未燃尽的木炭,几处角落甚至还有微弱的火星在雨水的边缘闪烁,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更让人心惊的是——

在房间中央,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状尸体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形状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仿佛被一道雷,活活劈成了这样。

肖靳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一言不发,反手将门摔上,转身便走向第二间板房。

“吱呀——”

第二间板房的门被拉开。

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四张简陋的木板床。

其中三张床上,已经蜷缩着三道人影。

听到开门声,那三人几乎是同时惊跳起来。

像是三只受惊的兔子,警惕中又带着几分惊恐,望向门口的三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略微年长的男人,强作镇定地率先开口:“这……这里只能再留一个人了!”

他对床的女人神经质一般,跟着尖声道:“没错,人数不能超,超了……超了会受惩罚的,你们去旁边那间看看!”

肖靳言的目光扫过他们惊惧的脸,又联想到第一间板房内的惨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两人说的,恐怕是真的。

他侧过身,看向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的乐康,沉声道:“你留在这里。”

乐康此刻早已被冻得几近麻木,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地方躲雨,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温暖也好。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板房,一屁股瘫坐在离门口最远的一张空床上,牙齿依旧在咯咯作响。

雨点疯狂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

板房里虽然依旧阴冷潮湿,但至少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乐康喘息稍定,这才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肖靳言和宿珩,声音被冻得哆嗦。

“那……那你们呢?”

肖靳言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去隔壁。”

乐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依赖。

与其和这三个陌生的,看起来随时会崩溃的人待在一起,他本能地更想跟着肖靳言和宿珩。

然而,肖靳言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不容置喙:“先熬过这场暴雨再说。”

乐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肖靳言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向了第三间板房。

宿珩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第三间板房的门同样轻易被拉开。

里面是空的,没有人。

同样是四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两人迅速走了进去,肖靳言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雨声。

宿珩的体温已经很低了,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肖靳言体魄远比他强健,此刻虽然也浑身湿透,但精神状态尚可。

他看了一眼宿珩,说:“把湿衣服全脱了。”

再这样让冰冷的雨水继续带走体温,谁也扛不住。

宿珩知道轻重,闻言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有多问,开始解自己上衣的扣子。

很快,他便脱掉了湿透的上衣、鞋袜和外裤,只穿着一条同样湿漉漉的短裤。

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似雪,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肖靳言收回目光。

反手从自己湿透的裤腿内侧,抽出那把一直贴身携带的黑色短刀。

他走到一张木板床边,动作干净利落地用刀锋撬开连接处,拆下几块干燥的床板。

“你等我一会儿。”

他对宿珩说了一句,然后将拆下来的床板削出一些细碎的木屑,小心地用自己还算干爽的衬衫内层护住。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拉开门,重新冲进了第一间充斥着焦糊味的板房。

片刻之后,肖靳言捧着一小簇微弱的火星,迅速返回。

他将火星小心地放在木屑上,轻轻吹了几口气。

很快,一缕细小的火苗便颤巍巍地升腾起来。

他将更多的碎木板架在火苗上。

“呼——”

火光渐旺,在昏暗潮湿的板房内驱散了一丝寒意。

宿珩只穿着一条短裤,抱紧膝盖,默默地坐在了火堆旁,感受着久违的暖意。

肖靳言也迅速脱下了自己全身湿透的衣服。

他本想连最后一件短裤也一并脱掉。

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宿珩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瘦的脊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太合适。

怕吓到他。

肖靳言轻咳一声,还是决定把短裤留了下来。

毕竟,他想要的坦诚相见,可不是在眼下这种狼狈又凶险的环境里。

两人就这样赤着上半身,围坐在简陋的火堆旁,烤着火,也烤着各自脱下来的湿衣服。

雨点依旧疯狂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嘈杂的声响。

随着体温逐渐回升,板房内的气氛,也渐渐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起来。

为了打破这份沉默,肖靳言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火烤后的沙哑。

“怎么样,这扇心门你有什么思路吗?”

宿珩摇了摇头,火光映照下,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

“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知道,这地方不能久待。”

“嗯?”

肖靳言看向他。

宿珩抬手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侧铁皮墙壁。

那里,用图钉歪歪扭扭地钉着一张已经发黄卷边的日历纸。

日历纸上,用黑色的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休息时间:晚11:00 –早5:00]

心门中某些文字性的东西,或者与时间相关的信息,往往更值得留意。

肖靳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如果我们进入这条公路的时间,算作晚上十一点的话,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明天早上五点之前离开这里。”

他得出结论——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最多只能停留6个小时。”

宿珩“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拆下来的木板,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着,没有再说话。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火舌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舞动,竟有一种异样的漂亮。

肖靳言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目光在简陋的板房内随意扫过。

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张木板床的下方,似乎堆放着不少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床板下方,果然堆着许多工具。

有半旧的铁镐,有带着豁口的铁锤,还有几把生了锈的锯子,甚至还有几顶落满灰尘的安全帽。

这里,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属于建筑工人的临时板房。

肖靳言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这扇心门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宿珩依旧低垂着眉眼,专注地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声音在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烈日,没有尽头的公路,老头古怪的话,还有……”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床下那些工具,最后定格在跳动的火焰上,“这间板房。”

“如果想把这些线索都关联起来……”

宿珩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