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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刚才那个扛着枕木,面无表情地将怪物一锤一个拍进地里的凶悍模样,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肖靳言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口干舌燥。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出来。

野兽疯狂地叫嚣着,撕咬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想……

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肖靳言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猛地坐起身,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快步走进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冰冷的瓷砖与镜子,将外面那片暧昧的粉色彻底隔绝。

肖靳言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刺骨的凉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

但那股源自身体内部的狂躁,却丝毫没有褪去的迹象。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中的男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轮廓深邃,眉眼锋利。

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原始的疯狂与贪婪。

那是一种想要将某样东西彻底碾碎,揉进骨血,完全占为己有的,毁灭性的欲望。

“咚!”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肖靳言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左胸。

隔着微湿的浴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血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长久地压抑着,此刻正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

镜子里,那个“自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容。

肖靳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口型。

“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穿。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他闭上眼,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尖锐的疼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肖靳言再次睁开眼。

镜子里,那个疯狂而陌生的倒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他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原始冲动,总算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与此同时。

大床上,本该熟睡的宿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动,只是侧躺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卫生间那扇紧闭的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刚才那一瞬间……

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又极其陌生的暴戾气息,从卫生间的方向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甚至比心门主人异化后,所散发出的恶意还要纯粹,还要……恐怖。

是……肖靳言?

宿珩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

他正思索着,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宿珩几乎是在门响的瞬间,便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同时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

等肖靳言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凉意,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

看到的。

只是一个蜷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得很沉的背影。

这一夜。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窗外的暴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世界,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

肖靳言靠在床头,抱着胳膊,慢慢调整呼吸,尽可能显得平稳,像一尊沉静的雕塑。

宿珩则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着,一动不动。

然而,在彼此都无法看见的黑暗中,两双眼睛都清醒地睁着。

空气里,除了雨声,只剩下对方近在咫尺的,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伪装,谁也没有戳破。

宿珩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卫生间门后,那股一闪而逝的,陌生而恐怖的气息

而肖靳言的脑子里,则是一片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翻涌的混沌。

镜中那个陌生自己的诡异笑容,与宿珩在粉色灯光下毫无防备的睡颜,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甚至不敢转过身。

他怕自己一转头,就会失控。

自从离开无限世界后,这种感觉已经好几年未曾出现过。

没想到却在此时此地,被猝不及防地重新“激活”。

肖靳言眸光深沉得似要滴水。

这份沉默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残响。

宿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在一片混沌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等他再睁开眼时,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暴雨早就停了。

那轮熟悉的,能将人活活烤干的烈日,重新高悬在天际,将整个世界都炙烤得扭曲变形。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甚至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都不曾剩下。

宿珩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走进卫生间,镜子前方的洗手台上,那件被肖靳言换下的白色浴袍,正随意地搭在上面。

就在宿珩简单洗漱了一番,换好自己的衣服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用房卡刷开。

肖靳言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自己那身简单洗干净的衬衣和黑裤。

衬衣没有烘干,有些微缩水,穿在他高大健硕的身体上,被撑得绷紧,勾勒出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倒也并不违和。

他手里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暧昧与诡异。

看到宿珩,肖靳言笑着挑了下眉:“趁热吃,前台买的,特意给你加了根火腿肠。”

宿珩对昨晚可能发生的错觉只字不提。

他走过去,接过其中一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便坐在床边,用叉子卷起面条,慢慢地吃了起来。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结束。

肖靳言将两人的水瓶重新灌满水,随后两人一起坐电梯下到一楼。

乐康早就在大堂里等着了。

他眼下乌青,脸色憔悴,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他看到两人从电梯里出来,视线在宿珩那同样带着一丝疲惫的脸上,和肖靳言依旧精神焕发的模样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终忍不住,默默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肖靳言将房卡放在柜台上,随口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

乐康连忙摆手。

倒是前台那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在接过房卡时,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笑得暧昧。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啊。”

“昨晚我在一楼,都听到你们楼上乒乒乓乓的,动静可真不小。”

肖靳言毫不避讳,眉头挑得极高,笑道:“谢谢夸奖,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女人掩嘴低笑。

宿珩:“……”

怕越描越黑,他懒得解释半个字,直接转身走出了宾馆。

灼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窒息。

乐康和肖靳言立刻跟了上去。

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依旧是能将人烤熟的烈日。

在三人离开后不久。

身后那栋孤零零的红太阳宾馆,便在蒸腾的热浪中,如同海市蜃楼般,慢慢扭曲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或许是昨晚的挑衅,彻底得罪了心门的主人。

宿珩敏锐地发现,公路两旁那翻涌不休的灰色浓雾里,掠过的黑色影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多,也更加密集。

它们不再只是单纯地盘踞在雾中,而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们。

一双双无形的眼睛,在浓雾背后投来怨毒而麻木的注视。

肖靳言也察觉到了,他侧过头,打趣道:“看来,有人比你还记仇。”

宿珩懒得搭理他。

只是伸手,将头顶那顶属于肖靳言的白色棒球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刺眼的阳光,自顾自地埋头往前走。

顶着烈日又走了约莫两个小时。

公路上开始出现一些骇人的景象。

他们先是在路边,看到了一具已经完全脱水的干尸。

死者保持着一个向前挣扎的姿势,全身皮肤焦黑干瘪,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死状凄惨。

又往前走了几公里,另一具尸体出现在公路靠边的位置。

但那具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只剩下一些被啃食得乱七八糟的残骸和骨架,黑色的血迹浸透了滚烫的柏油路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几只小一些的黑影怪物,正趴在残骸上,贪婪地啃食着最后一点血肉。

看到肖靳言他们靠近,那些怪物才不甘地嘶叫一声,迅速退回了路边的灰雾之中。

“是……是她……”

乐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具残缺不全的尸骸,声音都在发抖。

他认出来了。

从那身破烂的衣物和仅剩的半边头骨轮廓,他认出这正是之前在板房、在红太阳宾馆里,和他们有过两面之缘的三人之一——

那个语气刻薄的女人。

没想到,她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横死在了这条绝望的公路上。

又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被怪物啃食的零碎骨肉,这股冲击力远比任何恐怖片都要来得猛烈。

乐康想起了自己的男朋友,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和茫然。

“我们……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他喃喃自语,“这里到底有没有出口……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宿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指了指乐康一直紧抱的水瓶,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喝口水。”

乐康木然地拧开水瓶盖,却没有喝。

宿珩收回手,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的漆黑眼眸,此刻却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直勾勾地刺向乐康,一字一句地说道:

“往前走,可能有出口。”

“但停下来,永远不可能有。”

这句话,不带任何温度,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乐康的心上。

他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

停下来,除了死,还能有什么?

死在酷热里,死在暴雨中,或者……被那些怪物活活撕碎。

而往前走……

至少,还有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一股求生的本能,从他几近崩溃的情绪废墟中,重新顽强地钻了出来。

乐康的眼神,从茫然和绝望,渐渐重新汇聚起一丝光亮。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将水瓶拧开,大口大口地灌了几口水。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将剩下的大半瓶水死死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继续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第87章 第 87 章 无尽公路11

又往前走了三个多小时。

熟悉的天气骤变再次发生。

天光在一瞬间暗沉下来, 像是被人用一块厚重的脏抹布,胡乱地擦过。

紧接着,气温断崖式下跌。

前一秒还令人窒息的灼热空气, 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被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彻底取代。

但这次……不是暴风雨的前兆。

“下雪了。”

宿珩停下脚步,抬起头。

一片冰凉的雪花, 恰好落在他的眼睫上,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籽。

但很快,雪势便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 骤然变大。

密集的雪片如撕碎的棉絮, 被狂风卷挟着, 从灰蒙蒙的天空席卷而下,铺天盖地。

不过短短几分钟。

整条公路, 连同公路两旁那翻涌不休的灰色浓雾,都被染上了一层刺眼的惨白。

酷热和严寒的无缝切换,对体能的消耗是毁灭性的。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 劈头盖脸地刮在人脸上, 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肖靳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把帽子戴好。”

他一边说着, 一边伸出手, 将宿珩那顶棒球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冰冷的雪花落在肖靳言宽阔的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宿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身后的乐康, 确认他状态尚可。

“走吧。”肖靳言沉声开口,“不能停。”

于是,三人顶着愈发狂暴的风雪,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艰难前行。

能见度变得极低,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时间在这种的环境下,变得模糊而漫长。

不知又走了多久,三人的身上都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远远看去,就像三个在风雪中蹒跚移动的雪人。

乐康的体力最先告罄,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宿珩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乐康的身体冻得像一块冰坨,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走不动了……”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前面有光。”

就在这时,肖靳言低沉而笃定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乐康猛地抬起头,顺着肖靳言的视线奋力望去。

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风雪中,有一点昏黄而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亮着。

那点光,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入的石子,瞬间在乐康死寂的眼底,重新激起了一丝求生的渴望。

他咬紧牙关,也不知道从哪里又挤出了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片光源冲了过去。

肖靳言和宿珩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光源来自一栋孤零零杵在公路边的简易工棚。

工棚的门没关严,嘈杂的喧哗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三人走到门口,肖靳言一把推开那扇薄薄的铁皮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和方便面味道的热浪,迎面扑来。

工棚内十分杂乱,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工具胡乱地堆在角落,墙上挂着几件满是油污的工装。

正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用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围着桌子,热火朝天地打着麻将。

旁边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工人,整个工棚里都充斥着叫骂声,和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一个腰比水桶还粗的胖子,猛地将手里的麻将牌往桌上一推,嘴里叼着的烟卷随着他得意的动作,一抖一抖地往下掉着烟灰。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肥硕的脸上满是油光,正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催促着牌桌上的其他人。

另外几人敢怒不敢言,只能苦着脸,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了过去。

肖靳言三人的闯入,让这片嘈杂的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惕。

那胖子收了钱,这才不耐烦地抬起眼皮,斜睨着门口那三个像是从雪堆里扒出来的落魄身影。

“你们谁啊?”他粗声粗气地问,“来找活干的?”

肖靳言搓了把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雪水顺着他硬朗的脸部轮廓滑落。

他很自然地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是,听说这里招工。”

胖子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肖靳言高大健硕的体魄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旁边身形清瘦的宿珩,和冻得像根豆芽菜,毫无血色的乐康时,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你……”他伸出肥胖的手指,点了点肖靳言,“身子看着还行,像是能干活的,你留下吧。”

随即,他下巴一扬,对着宿珩和乐康的方向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驱赶的意味。

“至于这两个,看着就不是能干活的料,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眼。”

宿珩压根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正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工棚里每一张被烟熏火燎得有些模糊的脸。

他在找人。

寻找那个被生活压垮,眼底藏着麻木与绝望的心门主人。

然而。

一圈看下来,他失望地发现,这里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繁重劳作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却唯独没有他想找的那份,足以扭曲现实的,极致的怨念。

“还愣着干嘛?快走快走!”

胖子见他们不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准备继续自己的牌局。

就在这时,工棚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浑身裹着风雪,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他一边跺着脚上的积雪,一边哈着白气,扯着嗓子大喊:“王头儿!不好了!外面的雪太大了,三号线那边的铁轨全都冻上了,道岔也扳不动了,得赶紧派人过去处理啊!”

被称作王头的胖子,刚摸起一张牌,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叼着烟骂骂咧咧地喊道:“张文强呢?让他去不就行了?”

很快,牌桌上一个瘦小的男人缩着脖子回道:“张文强他……他上午去抢修另一段铁轨,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妈的,真是个懒货!”

王头儿不耐烦地将手里的麻将牌重重砸在桌上,骂道,“一点活都干不明白!废物点心!”

他骂骂咧咧地四下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门口的肖靳言身上。

“新来的,你去!”

肖靳言耸了耸肩,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以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这活我一个人干不了,我需要帮手。”

王头儿闻言,又把视线投向周围那群看热闹的工人,扯着嗓子喊:“谁他妈愿意跟他一块儿去?!”

工棚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谁也不想在这样能冻死人的鬼天气里出门干活。

“一群懒骨头!”

王头儿脸上挂不住,又骂了一声,最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大发慈悲般地,将他那肥硕的手指,指向了宿珩和乐康。

“行了行了,算老子发善心,他俩,我留下了。”

“你们三个,现在就一起去!”

话音刚落,宿珩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没问题。”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对上胖子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不过,我们需要御寒的衣物。”

王头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又看了看外面那几乎能埋人的暴雪,似乎也觉得让他们这样出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掐灭了烟头,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前。

“咣当”一声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三套劳保服,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了他们脚下。

然后,他用下巴点了点刚才跑进来报信的那个男人。

“你现在就带他们过去。”

胖子发了话,男人再不情愿,也只能耷拉着脸应了一声。

脚下那三套厚重的劳保服,布料又硬又脏,散发着一股机油、汗水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

边角处甚至还有凝固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色污渍。

在肖靳言的示意下。

乐康白着脸弯腰捡起一套,不顾那股恶臭,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套。

宿珩的动作则要平静许多。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抖开那件僵硬的棉服,仿佛那上面附着的污垢和气味,都不足以在他的感官里留下任何痕迹。

肖靳言则慢悠悠套上了最后一件。

在王头儿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又有人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了几把沉重的铁镐和撬棍,塞进他们手里。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带路的男人早就在门口等得不耐烦,冲他们吼了一句,便率先推开了门。

“轰——”

门扇打开的瞬间,狂暴的风雪裹挟着能将骨头都冻裂的寒意,猛地倒灌进来。

工棚内短暂的温暖,瞬间被这股来自外界的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三人跟着男人走出了工棚。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将那片嘈杂的人声彻底隔绝。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尖锐声响。

男人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他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领着三人,绕到了工棚的后面,然后一头钻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之中。

在踏入灰雾的瞬间,宿珩和肖靳言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发生。

雾气依旧浓稠,却死寂得可怕。

那些之前在雾中盘踞窥伺的怪物,此刻竟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见了踪影。

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铁轨,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看来,触发了工棚里的故事线,似乎暂时改变了这片区域的某些规则。

男人领着他们沿着铁轨往前走了约莫几百米,便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向前方一个被厚厚的冰层彻底包裹住的铁路道岔,哈着白气,不耐烦地快速说道:

“就这儿了!赶紧把冰清了,让道岔能动就行!”

说完,他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转身就准备开溜。

“等一下。”

宿珩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不耐烦地回过头:“又干嘛?”

“张文强检修的地方在哪儿?”宿珩问。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朝着铁轨更深处,那个被风雪模糊了的远方,随意地指了一下。

“离这儿还远着呢……大概五六公里外吧!”

他说话时冻得上下牙都在打颤,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来时的风雪里。

现在,这条没有怪物的铁轨上,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对于肖靳言和宿珩而言——

这无疑是找到心门主人的绝佳时机。

乐康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被冻得像一整块巨大琥珀的道岔,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宿珩的行动。

宿珩看都没看一眼那冻得结结实实的道岔。

他将手里的铁镐往雪地里一插,当作临时拐杖,转身便朝着刚才那个男人所指的方向,径直走去。

同一时间,肖靳言借助手里的撬棍,二话不说,跟上了宿珩的脚步。

乐康怔在原地,看着两人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咬了咬牙,连忙追了上去。

五六公里的路程,在平地上听起来不算太远。

但在这积雪深及膝盖,又有狂风不断阻碍的铁轨上,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粒子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疯狂地刮在人脸上。

臃肿的劳保服虽然能抵御一部分寒冷,却也加重了身体的负担。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脚下那条被大雪覆盖、几乎看不清模样的铁轨,再也看不到任何参照物。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片纯白的绝境中,都变得模糊起来。

乐康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全凭一股不想被丢下的意志力在苦苦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又或许更久。

就在乐康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冰冷的空气冻裂,双腿也如灌了铅般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宿珩,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

肖靳言和乐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奋力眯起眼睛望去。

在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风雪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芝麻大小的,蓝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孤零零地立在铁轨中央。

与这片广袤无垠的白色世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终于……找到他了。

这个发现,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三人的身体。

他们加快了脚步,顶着风雪,朝着那个蓝色的影子艰难地跋涉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影子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那是一个瘦小黝黑的男人。

他也穿着一身蓝色的劳保服,正迎着狂暴的风雪,孤身一人,在检修着铁轨。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机械。

他先是用铁锤费力地敲掉铁轨连接处冻上的冰块,然后又俯下身,用扳手去拧紧一颗被冻住的螺丝。

风雪将他的身形吹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天地的怒火所吞噬。

可他没有停下。

只是沉默地,固执地,重复着手里的工作。

那个身影看起来,落寞又可怜,像一株被全世界遗弃在寒冬里的野草。

明明所有人都在温暖的工棚里偷奸耍滑。

可他……却不能、也不敢停下。

第88章 第 88 章 无尽公路12

三人艰难地跋涉过去。

距离越近, 风雪中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就越发清晰。

那声音固执而又机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麻木。

终于, 他们走到了男人的身后。

或许是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他,又或许是那三道被风雪拉长的影子,落在了他面前的铁轨上。

男人敲击的动作, 戛然而止。

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 转过身来。

一张被寒风吹得皲裂、黝黑的脸, 出现在三人面前。

张文强。

这扇心门的主人。

当他看清来人是肖靳言和宿珩时, 那双本就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便被滔天的怨毒和愤怒彻底取代。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哆嗦着,紧紧攥着手里那把沾满冰霜的铁锤。

“是你们。森*晚*整*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杀意。

“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找到这里来?”

肖靳言刚想开口。

但张文强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竟然毫无征兆地, 瞬间发生异化。

漆黑的粘液从布料的缝隙中渗出, 迅速覆盖了衣物的表面。

而他脚下的积雪,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融化着, 露出下面被染成漆黑的路基。

那具本就瘦小的身躯,再次开始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膨胀与扭曲。

他没有完全变成上次那团巨大的人形阴影, 而是保持着人的轮廓,皮肤寸寸开裂,裂缝之下, 是不断蠕动翻涌的,纯黑色的恶意。

他身上的异变,似乎也成了某种信号。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从四周那些厚厚的雪堆之下传来。

肖靳言眼神一凛。

宿珩同样察觉到了,他漆黑的眼眸冷静地扫向四周。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个被积雪覆盖的黑色怪物,缓缓地从雪堆里爬了出来。

它们分散在铁轨四周的各个角落,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像是一具具刚刚从冻土中苏醒的尸体。

没有五官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了铁轨中央的三人。

那股熟悉的绝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

乐康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看向宿珩。

却见对方脸色沉静,一点被骇到的样子也没有。

而直到这时,宿珩才忽然想明白了。

这些怪物,不是守卫,也不是军队。

它们是……“时间”。

是张文强在这条铁轨上度过的,每一个被忽视、被榨干、被痛苦填满的日与夜。

每一个怪物,都是他的一段人生。

它们静默地站在这里,共同构成了他那座名为“生活”的,无边无际的坟场。

“真是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肖靳言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地剖开了风雪的呼啸。

他没有回头,但宿珩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留在了这里。”

宿珩的声音同样被呼啸的风雪压得很低,“而他自己,却成了其中最痛苦的那一个。”

随着他声音落下。

无数混乱的,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个月的药费还没交呢,你想让我们两个老东西死在医院里吗?”

“这点钱够干嘛的?”

“我今天打麻将又输了!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多挣点钱!”

“爸爸是个废物!我才不要像他一样!”

“我要新玩具……我要新衣服,我现在就要,你不给我买,你就不是我爸爸!”

“你成天心不在焉的,这活你不想干就趁早滚蛋,有的是人抢着干!”

父母的索取。

妻子的谩骂。

儿女的鄙夷。

工作的践踏。

……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人牢牢地困在其中,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这就是这个男人日复一日所要面对的世界。

一个没有尽头,永远无法停歇的苦役地狱。

张文强蜷缩在冰冷的铁轨中央,痛苦地抱着头。

那些尖锐刻薄的声音仿佛化作了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脑海,搅得他不得安宁。

张文强濒临崩溃,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随着这声嘶吼,四周那些覆盖着冰雪的黑影怪物,瞬间活了。

它们扭曲的身躯在厚厚的雪地中拉出长长的轨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

“小心!”

宿珩只来得及对身旁快要吓瘫的乐康喊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那把沉重的铁镐横在胸前,手腕发力,整个人重心下沉,摆出了防御姿态。

肖靳言的反应更快。

在怪物启动的同一秒,那把黑色的短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下一瞬,他迎着最先扑来的三只怪物冲了上去。

刀光在灰白色的风雪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冲在最前面的怪物当胸裂开一道平滑的切口。

黑色的粘液还未喷溅出来,便被刀锋上附带的力量震得粉碎,化作一捧黑灰,融进了风雪里。

另一边,一只怪物已经扑到了宿珩面前。

宿珩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硬拼,而是侧身让开怪物的正面冲击,同时手中的铁镐抡出一个刁钻的角度,用沉重的镐头狠狠砸在了怪物的侧腰。

“砰!”

一声闷响,那怪物的身体被打得向内凹陷下去,踉跄着扑倒在雪地里。

宿珩没有给它任何机会,手腕一翻,反握铁镐,锋利的尖端朝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怪物尚未爬起的后心,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铁镐整个没入怪物身体,黑色的液体爆溅开来,将周围的白雪都染上了一层肮脏的污迹。

怪物潮水般涌来,无穷无尽。

肖靳言的短刀在怪物群中拉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而宿珩的铁镐则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将靠近的怪物砸得筋断骨折。

两人在密不透风的围攻中,清出了一小片不断被压缩的安全区。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乐康手忙脚乱地用一根撬棍砸退怪物,但自己也被反震的力道震得跌倒在地。

肖靳言抽空扶起了他,并一脚踹开一只准备上前捡漏的怪物。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黑影,死死锁定了风雪中央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

肖靳言眼神骤然一凛,不再理会周围的杂兵。

他抓住一个空隙,一脚将正前方的一只怪物猛地踹飞出去,清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紧接着,他双腿发力,如同炮弹一样,顶着狂暴的风雪,用极快的速度笔直冲向了铁轨中央的张文强。

张文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那张异化扭曲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怨毒。

肖靳言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冰冷的铁器划破风雪,对准了张文强那张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脸。

但就在这时——

这场狂暴的风雪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

下一秒。

一轮惨白的烈日凭空出现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上,投下炙热到扭曲空气的光线。

被雪覆盖的的铁轨和枕木迅速蒸腾起浓厚的白汽,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混杂着一股皮肉被灼烧的焦臭。

张文强身上的湿衣服瞬间被烤干,紧紧收缩,勒进他的皮肉。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痛苦地萎缩下去。

那些盘踞在四周的黑色怪物,也在酷热中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融化。

肖靳言拧紧眉,想了想,还是沉默地收回了刀。

他退回到宿珩身旁,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住了大部分扑面而来的热风。

宿珩此刻心脏有些难受。

除了烈日带来的灼热感,伴随其中的,一种被羞辱、被践踏的灼痛感,更是让他心口一阵发闷。

只不过这种酷热,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烈日隐去,气温骤降。

刚才还在蒸腾的白汽瞬间凝结成冰霜,沿着铁轨飞速蔓延。

天空再次飘下大片湿冷的雪花,密集地砸落。

张文强干裂的皮肤立刻被冰雪覆盖,他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厚重的积雪迅速将他掩埋,把他压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孤寂。

“原来是这样。”

宿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发飘。

“烈日是他人的辱骂和鄙夷,是那种无地自容的灼痛。”

“暴雨和风雪,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是父母的药费,是孩子的开销,是无处可躲的冰冷压力。”

肖靳言的目光沉了下来,总结道:“一个循环往复的刑场。”

宿珩嗯了声,表示赞同。

话音未落,风雪又一次转为瓢泼的暴雨。

冰冷的雪水混合着雨水,将男人彻底浸透。

他像是被扔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只能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灌进满口的绝望。

那些恶毒的声音,随着雨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紧接着,这个循环开始加速。

烈日,风雪,暴雨。

三种极端的天气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切换,每一次转换都变得更加迅速,更加暴戾。

张文强在铁轨上翻滚着,时而被烤得蜷曲,时而被冻得僵直,时而又被雨水冲刷得毫无生气。

他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痛苦、愤怒和绝望而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盘踞在铁轨旁的黑色怪物,同样如此。

肖靳言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冰。

“他快撑不住了。”

随着肖靳言声音落下,张文强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

他死死抓着头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神经质般的嘶吼着:

“我不能停下来!”

“我一旦停下来,一切就都完了!”

“我不能停!”

肖靳言的眉头紧紧锁起,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冲击,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幻象。

而是心门主人用他全部的绝望和怨念,在规则碎片的干扰下,凝聚而成的真实领域。

这种情况会变得相当棘手。

但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肖靳言的后腰上。

是宿珩。

他在这股如狂风暴雨般的负面情绪冲刷下,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几分血色。

但他的眼底,却看不到丝毫的畏惧。

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混乱的光影中,仍然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近乎崩溃的男人。

肖靳言后腰微微一麻,不过他没有回头。

宿珩的手只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踩着铁轨,越过那些紧盯着他的黑色怪物,沉默地走到了张文强的面前。

“喂。”

宿珩站在男人身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划破了所有嘈杂的噪音。

张文强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宿珩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杀了人。”

张文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下一瞬。

一只拳头,裹挟着冰冷的气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侧脸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钝响。

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声音,更像是重拳擂在了灌满泥浆的皮囊上。

怪物的头颅被这股力量猛地打得一歪,整个由阴影构成的身躯,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破麻袋,踉跄着向后倒去。

他重重地摔在铁轨上,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刹那间。

周围所有嘈杂的、尖锐的、刻薄的幻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悉数消散。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数不清的黑色怪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最初的动作。

而张文强仰躺在地上。

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与错愕。

宿珩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他收回拳头,垂在身侧,然后不紧不慢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拂去什么不洁的尘土。

沉默了一阵。

宿珩继续说道:“你杀了你妻子的情夫,用你在这扇心门里的力量,让他像个溺死鬼一样,死在了那张床上。”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怜悯。

“你报仇了。”

“所以呢?”

“你满足了吗?”

“有什么改变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男人最脆弱的神经上。

张文强脸上的疯狂和愤怒,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几个问题。

“除了变成一个连你自己都厌恶的怪物,你还得到了什么呢?”

张文强低头,看向自己倒映在铁轨积水中的模样。

那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由流动的阴影和沸腾的怨恨所拼凑成的,怪物的面孔。

他抬起“手”。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只是一团不断滴落着污浊黏液的,无定形的漆黑物质。

他曾用真正的手,铺设过成千上万根枕木,用那双手拧紧过无数颗冰冷的螺栓。

用那双手……笨拙地抱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可现在呢?

那双手刚刚溺死了自己深恶痛绝的仇敌。

是啊。

他用最解恨的方式,报复了那对狗男女。

可然后呢?

父母依旧会打电话来催药费,儿子依旧会觉得他是个废物,领导依旧会把他当狗一样使唤。

这些,都改变了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条没有尽头的铁轨,他还是要日复一日地走下去。

那座压在他背上,名为“家庭”和“责任”的大山,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挪开分毫。

反而,他自己,却变成了这座大山脚下,被碾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的烂泥。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力量,可以反抗,可以报复。

可到头来,这份力量不过是将他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亲手,将自己变成了别人眼中,那个最不堪的、怪物的模样。

一阵比绝望更空洞的迷茫,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胸腔里那团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铁轨上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铁路工人。

还是……

眼前这个连自己都感到恶心的,由憎恨凝聚成的怪物?

那股滔天的怨气和杀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从他身上泄了出去。

张文强脸上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疲惫。

他看着眼前平静漂亮的男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呢喃。

“那我……该怎么办?”

环绕在周围的,那些恶毒的,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奇迹般地消失了。

只是风雨未歇,张文强全身湿透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日晒冲刷了千百遍的石像,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肖靳言看着这一幕,握着短刀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他看着宿珩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欣赏与骄傲的柔和光芒。

宿珩没有回答张文强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地劳保服的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然后将它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这是他离开工棚前,顺手在其中一个工人的口袋里拿走的。

他动作隐秘,连肖靳言都未曾注意。

肖靳言的目光从那部手机上,缓缓移到了宿珩的侧脸上。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啊!

肖靳言无声地低啧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在他以为这是一场需要用暴力和意志去征服的硬仗时,宿珩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拆解。

一层一层,冷静而精准地,将这个男人用绝望和怨恨构筑起来的坚硬外壳,毫不留情地剥开,露出里面那个最软弱,最痛苦的内核。

肖靳言看着宿珩清瘦的背影。

那件宽大的劳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可就是这样一道身影,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

另一边,宿珩看着张文强。

“你的恐惧,来源于你认为你别无选择。”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但你有没有想过,从你产生绝望,诞生这扇心门开始,你就已经有了选择。”

“选择继续往前走,在这条路上被活活累死。”

“或者——”

宿珩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声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引导。

“选择停下来,打个电话。”

第89章 第 89 章 无尽公路(完)

男人僵硬地站在那里, 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宿珩递到面前的那部老旧手机。

仿佛那不是一部通讯工具,而是某种足以宣判他死刑的刑具。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停下来。

打电话。

多么简单的几个字。

但对他而言,却比在狂风暴雨中扛起千斤重的铁轨还要艰难。

他这一辈子,都在往前走。

从不敢停, 也不能停。

停下来,意味着父母的药费会断,意味着妻子的辱骂会变成现实, 意味着儿女会挨饿, 意味着他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

他的人生, 就像一列被设定好轨道的火车。

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向前。

直到燃料耗尽, 彻底报废。

“打电话给谁?”

男人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无助,“打了又有什么用?”

“打电话给那些,把你逼上这条路的人。”

宿珩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丝毫的怜悯或同情, 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告诉他们, 你要停下来了。”

肖靳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宿珩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那双深邃的眼眸, 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场由宿珩主导的,心理上的手术。

男人眼中的血丝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愈发明显。

他猛地摇着头,身体因为拒绝而剧烈颤抖。

“不行, 我不能!”

“我妈有心脏病,我爸有高血压,他们每个月的药不能停!”

“我老婆她,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不能让她和孩子饿肚子!”

“我这份工作,是我求了多少人才找到的,我不能丢!”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自己捆绑得更紧。

这些所谓的责任和借口,早已化作他骨血的一部分,成为他无法停下的理由。

“是吗?”

宿珩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自我欺骗的伪装。

“你的父母,除了要钱,有关心过你一句吗?”

“你的妻子,除了抱怨,有为你分担过一丝一毫吗?”

“你的儿女,在你日夜不归,用血汗换来他们的衣食无忧时,他们又是怎么看你的?”

宿珩的每一句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男人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是啊。

没有。

从来都没有。

电话那头,永远只有冰冷的索取,和不耐烦的催促。

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

而是被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彻底浸透的苦水。

他颤抖着,伸出了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和伤痕的手,接过了宿珩递来的电话。

老式手机很重。

重得像他背负了一生的那座大山。

他的手指在数字按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摁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了三声,被不耐烦地接起。

一个苍老而刻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谁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不知道老人要休息吗?”

是他的父亲。

男人握着听筒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啊!哑巴了?”

电话那头似乎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声音忽然软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是文强吧?”

“你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工资发啦?”

“不是爸妈总催你,你也知道,为了把你供出来,我和你妈受了多大的罪,不然也不会得这一身的病……”

“当然了,爸妈也知道你难,可我们毕竟养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和你妈没钱买药,死在家里吧?”

这些话,像藏在棉花里的淬毒钢针,狠狠刺进男人的耳膜。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铁轨,再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凭空浮现在张文强的眼前。

屋门口,站着一对黑瘦的老年夫妻。

他们正伸长了脖子,用一种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我……”

张文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个月,钱……”

他看着那两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钱不够的话,你们就别活了。”

宿珩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男人混沌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个月的钱,我不寄了。”

他对着听筒,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随即,便是火山爆发般的尖叫和咒骂。

“你个天杀的畜生!你说什么!”

“你是想让我们两个去死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这个不孝子!你会遭天谴的!”

恶毒的咒骂声中,那对老年夫妻的幻象,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得如同恶鬼一般,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男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挂掉。”

宿珩清冷的声音,再一次精准地响起。

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凭借本能,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电话被切断的瞬间,那铺天盖地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冲到他面前的恶鬼幻象,也在同一时刻,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砰”的一声,彻底碎裂,消散在了空气里。

铁轨,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男人死死抓着手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成功了。

他第一次,反抗了那对将他当成提款机的父母。

虽然恐惧,虽然心悸,但……

那座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大山,似乎被撼动了一丝。

宿珩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同于麻木和绝望的情绪。

他抬起依旧颤抖的手,摁下了第二串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刻薄又尖利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从听筒里传来。

即便她刚刚亲眼目睹了情夫的惨死。

但在张文强的潜意识里,他的老婆,就是这样的人。

“又干什么?钱打过来了?”

男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

“我们离婚吧,孩子归你,我……我每个月给赡养费。”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电话那头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发出一阵刺耳的,充满鄙夷的冷笑。

“离婚?张文强,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铁轨压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提离婚?”

“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甩掉我们娘仨?我告诉你,没门!”

“你这个窝囊废,废物!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随着她的咆哮,那间熟悉的,刚刚装修过却依旧显得廉价的三居室幻象,再次浮现。

女人穿着那件艳丽的吊带裙,叉着腰,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她的身后,那两个孩子,小欢和小伟,正用一种混合着陌生,鄙夷,和怨恨的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连一个新的布娃娃都不给我买,你是个废物爸爸!”

两个孩子的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张文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肖靳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宿珩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挂掉。”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幻象中儿子那张充满恨意的脸,心如刀绞。

但他最终,还是再一次,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女人的咒骂和儿子的控诉,戛然而止。

眼前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屋子,连同里面的人,再一次,化作了漫天碎片。

男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半生的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他哭了很久。

宿珩和肖靳言都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男人才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用红肿的眼睛,看向宿珩。

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痛苦,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主动拿起电话,拨出了最后一个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嘈杂声。

“是我,张文强。”

“哦,是你啊。”

领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腔调,“让你修个铁轨修到现在,明天的活还想不想干了?!”

张文强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

“对,不干了。”

“我辞职。”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王头儿似乎被他这干脆利落的态度给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辞职?”

“张文强,你可想好了。”

“就你这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的,除了我这儿,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去?”

“别到时候饿得没饭吃了,又跑回来求我!”

张文强听到这话,瞬间来了脾气。

他抓着手机,劈头盖脸地一阵臭骂,“我求你妈!”

“你个死胖子,有几个关系了不起了是吧,我艹你**********!”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一向懦弱的张文强居然这么硬气,隔着电话也能听到他剧烈地喘着粗气。

“好啊张文强,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

不等王头儿把话说完,张文强彻底爆发了,后面的话更加不堪入耳。

他将这辈子听过、想过的所有脏话,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全砸了过去。

“克扣老子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你你你’?”

“大冬天让老子一个人去修铁轨的时候你怎么不‘你你你’?”

“你个生儿子没**的死胖子,老子不干了!听见没有!从今天起,你就是跪在地上求我,老子也不伺候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张原本麻木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给我等着!”

电话那头的王头儿气得快要中风,怒吼一声,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嘟——”

忙音响起。

宿珩静静看着,倒觉得这是件好事。

把积攒在工作上的所有怨气一吐而出,负面情绪才能得到真正的倾泻。

这一次,没有任何幻象出现。

因为这份工作带给他的压迫,早已融入他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无需再以具象化的形式呈现。

当三通电话全部打完。

张文强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铁轨上。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空洞和虚脱之中。

他自由了。

也一无所有了。

头顶,不断循环的恶劣天气,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

一缕微弱的,带着清晨凉意的熹光,从厚重的云层背后挣扎着透了出来,照在了铁轨上。

四周的灰雾,开始变得透明。

脚下未化的雪地,也开始迅速地消融,变淡。

这扇由无尽绝望和痛苦构筑而成的心门,在主人亲手斩断了所有枷锁之后,终于迎来了崩溃的时刻。

张文强的身影,也随着周围环境的崩塌,开始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晨光中的宿珩和肖靳言。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痛苦和茫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男人空洞的身影,连同那条承载了他半生苦痛的铁轨,都在晨曦中寸寸碎裂。

世界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剥落,翻飞,最终消散于一片纯白的光芒里。

……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又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感官像是被剥离后又强行塞回躯壳,带着一种剧烈的撕扯感。

最先回笼的,是嗅觉。

车载香熏清冽而熟悉的冷杉气息,驱散了心门里那股混杂着铁锈、腐臭和绝望的黏腻气味。

宿珩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正靠在副驾驶柔森*晚*整*理软的座椅上,身体因彻底脱力而微微发沉。

指尖还残留着挥舞铁镐的酸胀,骨骼深处也叫嚣着疲惫,但这一切真实的痛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转过头。

窗外,天际线泛着一层清冷的鱼肚白。

一条笔直的柏油公路,向着遥远的地平线无限延伸。

路旁,半人高的杂草在晨风中摇曳,草丛之后,那条早已锈迹斑斑、被岁月遗弃的铁轨,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条死去的巨蟒。

他们,回来了。

驾驶座上,肖靳言单手随意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敞开的车窗上,修长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车门。

他没有侧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公路前方,仿佛早已苏醒,并独自消化了那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我们出来了。”

肖靳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刚从极度紧绷中抽离后的慵懒,却又沉稳得足以安抚人心。

宿珩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费力地坐直了身体。

视线所及,这条荒芜的公路上,还零零散散停着十几辆车,像一群迷途后精疲力尽的困兽,全都是被卷入那扇心门的倒霉蛋。

肖靳言不再多言,拧动钥匙。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汇入了清晨空旷的车道。

车速并不快,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巡礼。

经过一辆银色的商务车时,宿珩的目光透过车窗,清晰地看到车里的一家人。

他们正不顾形象地紧紧相拥,哭得泣不成声,脸上交织着后怕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路边停着一辆扎眼的蓝色轿跑。

驾驶座上,那个之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此刻双眼无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他的灵魂,似乎还遗落在那个暴雨、烈日和风雪交织的绝望循环里,没能归来。

每一个车窗里,都上演着一幕幕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悲喜剧。

直到一辆普通的白色家用轿车,安静地出现在视线里。

宿珩的目光,倏然定住了。

副驾驶座上,乐康失魂落魄地坐着,脸色比心门里那场能冻彻骨髓的风雪还要苍白。

他一动不动,只是用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身旁空无一人的驾驶座。

那里,曾是他男朋友最习惯,也最让他安心的位置。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想用目光,将那个已经永远消失的身影,重新烙印回座位上。

忽然,乐康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股灭顶的悲伤,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颤抖的指缝间绝望地泄露出来。

那声音被揉碎在晨风里,即便隔着两层厚厚的车窗,依旧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听者的耳膜。

肖靳言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车速,车内的空气都因此凝滞了几分。

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宿珩那张过分平静的侧脸上。

“要不要下车安慰安慰他?”

宿珩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重新靠回冰凉的椅背,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清冷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像是在说那个崩溃痛哭的乐康。

又像是在说那个亲手斩断所有枷锁,最终化作光点消散的男人。

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肖靳言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一闪而逝,并未抵达眼底。

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踩下油门。

越野车平稳提速,将那辆被巨大悲伤彻底淹没的白色轿车,连同那令人心碎的哭声,缓缓甩在了身后。

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运转的平稳声响,和那挥之不去的冷杉香气。

空气中的沉闷,却在悄然发酵。

“说起来……”

肖靳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的黑沉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一错不错地锁定了宿珩的脸。

他的嘴角重新噙上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恶劣试探的弧度。

“那如果……”

肖靳言刻意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不容拒绝地勾住了宿珩的全部心神。

“有一天,我死在了心门里。”

“你会哭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宿珩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宿珩明显地怔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个嫌弃的白眼或是一句冰冷的“无聊”来敷衍。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了肖靳言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

车窗外的晨光与掠过的树影飞速倒退。

光影在他清隽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宿珩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那片暧昧的粉色灯光下,肖靳言裹着那件明显不合体的白色浴袍的强壮身体。

想起了漫天风雪中,肖靳言为他压低帽檐时,那只手掌的温度,和那个宽阔又可靠的背影。

想起了无穷无尽的怪物潮中,那个人没有丝毫犹豫,用一把短刀为他清出一条通路的决绝与悍勇。

也想起了此时此刻,这个人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调侃语气,问出的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问题。

如果肖靳言死了。

会怎么样?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毫无征兆地,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攥了一下。

一阵细微而尖锐的酸涩感,沿着血管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意。

许久。

久到肖靳言眼底的玩味都淡去了几分,只剩下专注的凝视。

宿珩看着肖靳言黑沉的眸子,终于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会。”

第90章 第 90 章 福利院日常1

那一个“会”字。

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肖靳言的心上。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引擎平稳的轰鸣声,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规律噪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肖靳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下意识地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狂喜与刺痛的复杂情绪,如同一道失控的电流, 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心脏的位置, 那头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野兽, 在此刻仿佛嗅到了最诱人的血腥味,开始疯狂地撞击着囚笼。

是他挑起的话题。

可当他真的得到了这个答案, 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用一句轻佻的玩笑,若无其事地将它揭过。

每一个字,都变得滚烫, 灼烧着他的喉咙。

肖靳-言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不敢侧过头去看宿珩的脸, 只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公路前方那片泛着鱼肚白的遥远天际。

他怕自己一看, 就会彻底失控。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默之中, 宿珩却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眸, 此刻正一错不错地,安静地凝视着肖靳言硬朗分明的侧脸轮廓。

“你喜欢我吗?”

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却像肖靳言那把从不离身的黑色短刀,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暧昧的薄纱。

这是第二次。

上一次在训练室,这个问题带着七分试探,三分挑衅。

而这一次,宿珩那双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漆黑眼眸里,只剩下不容错辨的郑重与认真。

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博弈。

他只是在要一个答案。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公路上的宁静。

黑色越野车猛地向右一打,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堪堪停在了荒芜的公路边。

肖靳言几乎是在踩下刹车的同一时间,便已经侧过了身。

他没有开口。

也没有给宿珩任何闪躲或后退的机会。

一只滚烫的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猛地抬起,捧住了宿珩那张因为惊愕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宿珩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灼热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下一秒。

唇上传来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肖靳言直接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与试探,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急于证明什么的冲动与粗暴。

他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也最不容置疑的回答。

宿珩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舌尖,正撬开他的齿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探入进来,攻城略地。

陌生的,属于肖靳言的气息,蛮横地充斥着他的口腔,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

在那片混沌之中,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驱使着他抬起手,轻轻抓住了肖靳言胸前的衣襟。

然后,他笨拙地,生涩地,学着对方的动作,慢慢地迎了上去。

甚至在混乱中,张口轻轻咬住了那条正在他领地里肆意探寻的柔软。

力道不重,更像是小动物毫无章法的啃咬。

“嘶……”

肖靳言吃痛地闷哼一声,动作却变得更加凶狠。

他像是被宿珩这一下笨拙的回应彻底点燃了引线,捧着宿珩脸颊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要将身前这个清瘦的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宿珩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一阵阵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力气推着身前那堵坚硬滚烫的胸膛。

“唔……放开……”

含糊不清的抗议,从紧贴的唇齿间溢出。

肖靳言这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一缕银丝,在两人分开的瞬间,暧昧地断裂。

宿珩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此刻已经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薄红。

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泛红。

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一样,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措,还有一丝被情/欲浸染过的,脆弱的艳色。

肖靳言的呼吸也同样粗重。

他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被宿珩咬得有些发疼的嘴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味蕾上弥漫开来。

但这轻微的刺痛,非但没能让他冷静,反而像一剂催化剂,让他体内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躁,愈发汹涌。

心脏的位置,跳得如同擂鼓。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重,仿佛随时都要冲破胸膛,跳到那个人面前去。

镜中那个诡异而疯狂的自己,似乎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冲着他露出一个残忍而贪婪的笑容。

肖靳言黑沉的眸光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他死死地盯着宿珩那张白里透红的漂亮脸孔,和那双被吻得红肿微翘的嘴唇,强行按捺住那股想要将他再次拖入深渊的毁灭性冲动。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暗色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肖靳言重新噙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恶劣的弧度,黑沉的眸光定定地看着宿珩,声音因为情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的回答,满意吗?”

宿珩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脸,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那片荒芜的景色。

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只是那微微发颤的眼睫,和紧紧蜷缩起来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一颗心,早就脱离了胸腔的掌控,轻飘飘地,飞到了九霄云外。

血液在血管里肆意奔流,冲刷着每一寸神经末梢,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就连他那颗即便面对心门深处最恐怖的怪物,也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心脏,此刻也完全乱了节拍。

飘飘然的,像是踩在云端。

陌生,却又该死的,让人沉溺。

——

肖靳言看着宿珩那副像是被惹急了的猫,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那头叫嚣的野兽,总算被安抚了少许。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尚未完全拉开的距离,传到宿珩的身上。

“好了,不逗你了。”

肖靳言终于舍得坐直了身体,重新握住方向盘。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透过后视镜,一错不错地锁着宿珩的脸,眼底的笑意像是酿开的酒,浓得化不开。

宿珩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他将头扭向窗外,脸颊上的热度却迟迟不退,仿佛连耳廓都烧得通红。

刚才那个吻的触感,依旧清晰地残留在唇上。

温热的,柔软的。

带着肖靳言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强势气息。

还有他自己。

那个不受控制,迎上去的自己。

宿珩用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脑海里那片混乱的画面驱散。

可越是想忘记,那份感觉就越是清晰。

心脏在胸腔里乱撞,毫无章法,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叫嚣着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坐稳了。”

肖靳言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车厢内这片令人心慌的安静。

他不再看宿珩,重新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稳稳地驶回了公路。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车内的气氛,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那份紧绷的,带着试探的暧昧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默契与温情。

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冷杉香气,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甜意。

宿珩依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象,渐渐被星星点点的绿色和建筑所取代。

他的心,也随着车轮的前行,一点点地,从那片失控的云端,慢慢落回了实处。

只是那份陌生的,酥麻的余韵,依旧缠绕在心尖。

而开车的肖靳言,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暴露了他极不平静的内心。

宿珩的那个“会”字,还有那个生涩笨拙的回应,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将那个在镜中对他狞笑的,疯狂的自己,牢牢地锁回了内心最深处的囚笼。

可现在。

这座他自认为无比坚固的囚笼,却因为宿珩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吻,而剧烈地动摇起来。

那头野兽,正疯狂地撞击着牢门,渴望着冲出来,将那个人彻底吞噬,占有。

肖靳言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

导航的机械女声,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响起。

[前方两百米,右转,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肖靳言依言打了转向,越野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路的尽头,一栋带着庭院,涂抹着彩色墙壁和砖瓦的二层小楼,安静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福利院。

墙壁上画着笨拙可爱的太阳和云朵,院子里有秋千和滑梯,几个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绝望世界,格格不入。

充满了温暖的,鲜活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肖靳言缓缓将车停在了福利院的铁门外。

引擎熄火的瞬间,一个头发黑白参半,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浇花的喷壶。

看到这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踮起脚,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往车里打量。

当她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张过分熟悉的清隽脸孔时,那双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小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惊喜。

宿珩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便解开了安全带。

他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去。

“徐阿姨。”

宿珩走到女人面前,很自然地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脸上,此刻终于融化开来,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哎,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被称作徐阿姨的女人,高兴地拍着宿珩的后背,嘴上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松开宿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怎么又瘦了?”

“没有,最近吃的挺多。”

宿珩的声音,带着一种在肖靳言面前从未有过的温和。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门也打开了。

肖靳言从车上下来,绕到车后,动作利落地从后备箱里,将那个大号的行李箱拎了出来。

徐阿姨的目光,立刻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英俊的男人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肖靳言那挺拔的身形和硬朗的五官,又看了看旁边清瘦漂亮的宿珩,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小珩,这位是?”

不等宿珩开口介绍。

肖靳言已经拎着箱子,主动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阳光开朗的笑容。

“阿姨您好,我叫肖靳言,您叫我小肖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宿珩。

那句“我是宿珩的男朋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宿珩似乎还残存着红晕的耳根,他还是硬生生将那份冲动压了下去,换上了一个更稳妥的说法。

“我是宿珩的……朋友。”

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还是没能逃过徐阿姨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眼神却很真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旁明显有些不自在的宿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朋友好,朋友好。”

徐阿姨热情地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了。

“快,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来。”

她说着,便转身推开了那扇漆成天蓝色的铁艺大门。

院子里的孩子们,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当他们看清来人是宿珩时,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像一群归巢的小鸟,呼啦啦地全都围了上来。

“小珩哥哥!”

“小珩哥哥你回来啦!”

七八个年纪不同的小脑袋,争先恐后地挤到宿珩身边,伸出小手去拉他的衣角。

他们仰着脸,用最纯粹的,充满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宿珩脸上那点因为肖靳言而起的不自在,瞬间被这群孩子的热情冲得一干二净。

他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

“嗯,我回来了。”

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然后从肖靳言手里,自然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行李箱。

“砰”的一声。

宿珩将箱子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打开了箱扣。

满满一箱子,全是崭新的文具,和各种包装精美的零食。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喜的赞叹,眼睛亮晶晶地,却都乖巧地站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哄抢。

“谢谢小珩哥哥!”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声喊道,声音清脆又响亮。

“去分了吧。”宿珩笑着说,“分完了记得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好!”

得到允许,孩子们这才欢呼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们的礼物瓜分干净。

肖靳言被这群兴奋的孩子挤到了一旁。

他没有动,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从孩子们吵吵闹闹的缝隙里,安静地看着那个蹲在阳光下,被一群孩子包围着的宿珩。

宿珩的侧脸,被午后温暖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眉眼舒展,唇角上扬,脸上带着一种肖靳言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

那一刻,肖靳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有些酸,又有些软。

他看着眼前这座算不上大,甚至有些陈旧的福利院,看着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睛里都闪着光的孩童。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像这样瘦小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男孩,和这些孩子一样,在这里生活,长大。

他或许也曾像这些孩子一样,期待着某一个“哥哥”的归来,期待着一份小小的礼物。

也或许,他比这些孩子更孤独,更沉默。

肖靳言无法具体体会那种滋味。

但他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阵名为“心疼”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难怪。

难怪他总是习惯性地与人保持距离,用一身的冰冷来武装自己。

原来,在他那坚硬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是这样一个柔软的,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内核。

肖靳言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宿珩的身上。

看着那张在阳光下,几乎要变得透明的笑脸,他心底那点微末的酸楚,又渐渐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是幸运。

他很庆幸,在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与绝望之后,宿珩的心里,依旧为这片小小的天地,保留了一方最干净,最柔软的净土。

他也无比庆幸。

自己能够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

正如宿珩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命运。

而遇见宿珩——

大概就是他肖靳言这辈子,最好,也最无法逃脱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