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说太子龙精虎猛
刘裕一路走, 赵知静一路跟。
不同于往日,整个寺庙后院此时安静得不可思议,耳边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小了,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一重一轻,缓慢又有节奏。
赵知静还是第一次来到奉国寺的膳堂, 空间倒是不小,连灶台都有八个,桌板上还有没有和完的面团,旁边的大瓮像是匆忙间被人打翻,里面的酸菜流得满地都是。
满屋子的酸味。
刘裕先是拿起木瓢舀了水净手,又利落地上前,走到那盆面团旁, 伸手试了试粘度, 然后熟练地拾起角落里的暖壶, 倒了点温水进去。
加水, 和粉,揉面。
赵知静都看呆了, 他来真的呀?
低下头, 她想, 这双手可真好看啊, 修长有力,犹如油纸伞的伞骨,骨节分明, 就连揉面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吃什么?”刘裕随口一问。
“啊?还可以选吗?”赵知静随口一答。
这可是你说的。
赵知静咳嗽了声,当真点起菜来:“先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再煎个锅盔, 嗯,再炸三四根油条,另外,剩下的再做碗面条好了。”
“面条要劲道些,如果汤底是鸡汤就好了。”
赵知静越说越饿。
刘裕的手停了下来,似笑非笑道:
“你胃口还挺好?”
赵知静怕惹毛他,赶紧赔笑道:“那什么,我开玩笑的,就来碗面条吧,你看再加点什么料?”
刘裕不说话。
不能选,还问什么?赵知静讪讪道:“清水,清水面就可以了。”
眼看那双好看的手,又从容地揉起了面条,赵知静心里缓缓松了口气。
揉着揉着,赵知静忽然注意到,身边这厮神情愈发放松,竟然变得十分平和起来,还不等赵知静惊讶出声,刘裕先开口道:
“掌灯。”
天色渐晚,屋子里的光线也暗沉了下来,赵知静走到角落,在倒地的物事里寻摸了一通,终于找到了半截烛台,将蜡烛捡起来,用火折子点燃了。
手持蜡烛,走到男人旁边。
“你怎么当和尚的?是那老和尚忽悠你的?”赵知静刚一问完,就觉得自己要完。
娘哎。
开什么话题不好?
刘裕半点不影响,继续揉着面,嘴里道:“陛下需要,后宫需要,百姓需要,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是我?”
“前面的兄长死完了,自然就轮到了我。”
明明躲了寒风,回到了屋子里,赵知静却觉得温度更低了。
这厮的几句话,轻描淡写,却透露出皇室权利争斗的残酷性。
后面,赵知静不说话了。
刘裕动作行云流水地完成了烧火、热水、拉面、装碗的全过程。
两碗面条摆在了面前。
赵知静默默端过碗,试探着,夹起一根面条入嘴。
接着,她惊喜地瞪大了眼,味道居然不错,她吃完一口后,感叹道:“居然有咸味!”
刘裕在一边没有动筷,他轻瞥了赵知静一眼:“孤四五岁的时候,常常半夜里饿得睡不着,在这个屋子才能让肚子不饿。”
四五岁?
这么小就被赶到了寺庙里,赵知静吃面的动作变慢了。
“那时候有个年轻的和尚,是个很普通的人,脸圆圆的,很爱笑,笑起来左脸有个浅浅的酒窝,半夜里总在这里等我,给我下过面,煎过饼,要是运气好能在后山逮到野鸡,还有鸡丝馄饨。”
赵知静咬了下唇。
“那和尚呢?”
“死了,被玄空发现,仗杀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人,给孤做饭食了。”
赵知静面条吃不下去了。
她不吃,刚刚讲完沉重回忆的人,却面色淡淡地拾起筷子,动作优雅地用起餐来。
“不要同情孤。”
“对不起孤的,孤会一个个将其折磨至死。”
赵知静:“……”
得,这是一个心理阴影过重,长大后直接成了报复心极强的反社会人格了。
吃了面,两人谁也没刷碗,刘裕进了自己的屋子,赵知静被安排到另一边的客房。
客房虽然是给往日上寺里烧香的客人留的,但设施简陋,被子也不厚,赵知静半夜噩梦连连,梦里到处都是死人脑袋,会眨眼说话的那种。
直到被冻醒,再也睡不下去。
窗外的风声呼啸,窗棂被吹得呼啦作响,赵知静眼睛困得要死,却不想闭眼。
房间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刘裕眼睛一睁,右手从被子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静静等着人过来,刘裕眼里十分平静。
没想到来人站在床边不动了。
刘裕侧过头,昏暗的视线里,床边突兀地立着一座小山。
定眼一看,用厚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赵知静幽怨地站在那里,吸着鼻子。
若不是手中匕首传递过来的沁凉触感,刘裕甚至会以为自己没睡醒,他语气艰涩道:
“……你半夜来孤房里干什么?”
“……”
“你是个姑娘,你家里人难道没有教你,男人房里不能随便进?”
“……”
“你要是再过来一步,孤保证,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
刘裕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只觉荒唐。
留白那混账东西,死哪里去了?怎么心大得一个侍卫都没有留下,他按压着胀痛的额角。
赵知静打了个喷嚏。
“我睡不着了。”
刘裕觉得自己也疯了,居然试图跟赵知静讲道理:“你睡不着,也不应该随便进男人房间。”
赵知静裹着被子,声音闷闷地:“你是和尚,不是男人。”
刘裕额头青筋冒起:“孤是当过和尚,”
“但不是,太监。”
“哦,也是,”赵知静声音仍然懵懵的,这可能跟她做了一夜噩梦有关系,人都还没清醒:“可我睡不着啊。”
刘裕声音都阴森起来:“你睡不着,也不该进孤房间。”
“谁叫你让我看那么多死人,还那么血腥,”赵知静清醒了几分,但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接着道:“我从不失眠的,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睡不着,你凭什么睡?”
“起来!!!”
刘裕气得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还不等他做什么,面前的姑娘已经丢了被子,身着单衣,在他愣神的时候,已经唰唰爬了上来。
刘裕闭了闭眼。
也不看她,一把抓起赵知静的衣领。
“你……你先下去。”
“我困了。”
“回去睡!”
“我找不到路了。”
“我带你回去,亲自带你回去!”
赵知静偏头看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道:“那你先起来。”
刘裕看看自己,身上也是单薄的寝衣,两人男女有别,实在不庄重,他嘴角往下拉,刚从床上站起来,身边的女子就打蛇随棍似的软了身子,扑进了温暖的被窝里,就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
刘裕站在床边,气得胸口疼。
就算看到他杀人不眨眼居然也不害怕,该说赵知静有勇气呢,还是单纯少一根筋呢?
刘裕伸手想把床上的姑娘拉下来,偏偏又无处下手,单衣实在轻薄,只是那么轻轻一扫,甚至能窥见对方细腰上偏右侧的那颗红痣。
刘裕别开眼。
“好冷啊,”赵知静迷迷糊糊地:“谁又出宿舍不关门啊,讨厌。”
刘裕深深看了眼赵知静露出的侧颜,半晌,在掐死她跟冻死她之间犹豫不决,最后认命地给人盖上了还带着他余温的被子。
“镇北候那老东西,”
“怎么养出心这么大的闺女?”
第二日,留白算着时间推开了主子的房门。
屋子中央的楠木桌旁边,端坐着一个阴影,要不是留了几分理智,留白非得叫喊出来不可。
仔细一看。
哦,原来是他金贵的主子,此时的脸色明显看起来很差,眼下还留有青黑。
“小点声,人还没醒。”
留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什么小点声?他主子什么时候声音这么温柔了?最重要的是,谁啊,这么晚还不醒?
还没醒?
还没醒!!!
留白反射性地转向床头,锦被里睡着一个人,对方身形娇小不胖,被子外只露出了一点点弧度,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边,脸埋在被窝里,看不分明。
“眼睛不要了?”
耳边传来主子的话,语气冷若冰霜。
留白藏起心中的惊涛骇浪,立马乖觉地跪在了地上,头埋得很低,自己一大早撞破这事,可真是——
衰啊!
“放下东西,滚出去。”
“是。”
留白半点不磨蹭,动作麻利地出了屋子。
直到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留白才意识到,方才一直在憋气,他忽然低头,嗤嗤嗤地笑了好几声,笑完,又猛锤了自己胸口好几下,把旁边的手下惊得不轻。
“主子有事,你们先不要进去了。”
吩咐了一句,说完,留白走远了,空气里还传来留白低低的一句嘟囔:
“还送什么册子?主子不比你懂?”
“嘿嘿……嘿嘿黑……”
等赵知静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眼睛要闭不闭的,对外喊道:
“春华?”
“夏荷?”
“人去哪里了?”
……
半天没人应,赵知静彻底睁开眼,入目都是陌生的摆件,赵知静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呆的地儿是哪里了。
“我怎么瞧着……不像昨天我住的那地儿呢?”赵知静懵了,不管是紫檀木的床,黄花梨的案几,还是博古架上那些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玉石摆件。
通通证明了她这,睡错了地儿啊!
看到软榻上熟悉的披风,赵知静心里冒出了个胆大妄为的想法。
她爬了床!
谁的床?
北周太子,诸国远近闻名的佛子,刘裕。
反正屋子里没人,赵知静打算来个死不承认,她动作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外衣,地上只多了一床明显材质很差的被子。
她总不能就这么裹着回去吧。
赵知静骂了嘴‘晦气’,将软榻上的披风裹在身上,好在对方身形高大,披风足够宽敞,直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刚一打开门,就被守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
“县主安。”留白笑容灿烂。
赵知静见了留白这么多次,还是第一回看到留白笑得那么谄媚,笑得她浑身不对劲儿。
“别笑了,怪渗人的。”赵知静道。
留白笑了一早上了,实在控制不住,他努力笑得自然些:“县主辛苦了,您身子不便,可以再休息会儿,属下让人把饭食给您端过来便是。”
赵知静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她站住脚。
“现下寺里没有宫女,也没有太监,属下不便伺候您,县主若是要沐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委屈县主您了。”
一大早洗什么澡。
赵知静越发觉得古怪。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雷,她看看屋子,再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披风,最后又注意到留白的眼神。
她悟了。
赵知静哈哈大笑,然后对着满脸雾水的留白道:“你都想哪里去了?哎呀,没那么回事。”
“你主子啊,他那个不行。”
一句话,留白晴天霹雳,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知静。
两人三步开外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眼神如炬地射向赵知静。
“你,说,什,么?”
赵知静转过身,回头,笑意彻底僵在了嘴角,这也太巧了吧,她哭丧着脸:
“我说天气很好。”
“我说太子龙精虎猛。”
刘裕:“……”
刘裕:“闭嘴!”
赵知静低头又抬头,最后来了句:
“好吧,我说太子不行。”
留白:“……”
刘裕:“……”
第32章 太子睡着了
现场一阵难言的沉默。
靴子里的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赵知静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啊。
听到这内幕的留白,简直快哭了,遇到这位姑奶奶真是没好事。
“一晚上没回去, 家里人该担心了, 祖母还在庄子里等我呢,就不打扰殿下了, 麻烦你找个人送我下山去吧。”
赵知静温声温语地说话。
刘裕也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只道:“山下都是流民,没人陪你回去。”
“那我怎么办?”赵知静傻眼了。
“怕什么?孤看你胆子不小,过两天带你杀回雍城怎么样?”刘裕淡淡道。
赵知静觉得不怎么样。
这不是把她架在火架子上烤吗?
“其实吧,后山那条路,虽然崎岖了点,也是能走的。”赵知静打着商量。
刘裕回:“走不了。”
赵知静怒:“为什么?”
“马上就有流民过去了。”刘裕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留白如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赵知静:“……”你大爷的!
赵知静被迫留在了庙里, 也不知道山下的局势怎么样。
他们是整整在庙里呆了三天才下的山。
刘裕没有着急下山, 而是吩咐人一把火烧了身后的寺庙。
怕火烧不起来, 还派人洒了油,熊熊大火燃起, 几百年的古寺就这么被一把火扬了, 曾经辉煌的奉国寺被大火付之一炬, 寺庙上方聚起了浓浓的烟雾, 赵知静站在火光外,鼻子里满满的烟尘味儿,耳边是木料被烧起来的声音:
噼啪噼啪。
刘裕站在前面, 眼神沉静。
橙红色的光芒,落在他眼底,跳动的火苗里, 闪动着不知名的东西。
“走吧?”
留白朝着自己使了好几个眼色,赵知静没法,先开口了。
刘裕没说话。
不等大火烧尽,刘裕等人下了山。
山下,乌压压的军队停在原地,这么多人呆在一处,竟然没有喧哗,安静得不可思议,这支军队就仿佛凭空出现一样,一眼望过去,气势凛然。
见到来人,骑在马上、身披铠甲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双手抱拳,神情激动地道:
“卑职杨志见过太子!”
刘裕上前,扶起对方:“杨将军请起。”
杨志似乎过于激动了,脸庞泛着红光,当下就发自肺腑地喊道:“杨志此次与太子共存亡!”
刘裕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边的军帐里商量事情去了。
此时的赵知静穿了一身男装,装作刘裕的侍卫,跟留白站在了一处。
留白眼神也颇为激动,此时正跟赵知静嘀嘀咕咕,普及着北周几位将军的情况。
北周有四大将军,除了镇北候以外,其余三位,分别姓刘、李、杨,今天来此地的便是杨将军杨志,他所掌的西南军,军纪最为严明,是除镇北候外,打胜仗最多的军队,留白顿了顿,继续道:
“而这位杨将军,与侯爷颇为不睦。”
赵知静看了眼守卫森严的帐篷,道:“他与我爹的恩怨,关我什么事?一个大将军,不会这么掉价的,跟小姑娘计较吧。”
留白眼神飘忽:“咳咳,那,那位将军心细如发,比较认死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你说他斤斤计较、小肚鸡肠?”赵知静直接道。
“属下可没这么说!”留白连忙看了眼周围,好在他们这些人离对方军队有点距离,叹了口气,无奈道:“县主,您还是离杨将军远一些吧。”
半个时辰过后,刘裕两人出了帐篷。
杨志已经给太子准备好了出行的一切事宜,刘裕带着赵知静扮作的小厮上了马车。
马车里空间极大,坐七八个人都可以,里面桌子、软榻俱全,甚至连茶水、小食都备了,刘裕一上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似乎很是疲惫。赵知静上来过后,坐在刘裕对面,好奇地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满足了好奇心,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正准备饮下,手腕就被对面的男人抓住了。
赵知静:“……你也想喝?”
她试探地把杯子递过去。
刘裕无可奈何睁开眼,手上用了点力,赵知静杯子里的水就全撒了个干净。
“外间的东西不要动。”
赵知静咽了口唾沫:“这水里有毒?”
对面的男人又把眼睛闭上了,声音很轻,但确保赵知静能够听到:“谁知道呢?”
赵知静:“……”
这就是留白说的心腹?
那位杨将军看来很信任太子,甚至把身家性命都给压上了,不过太子本人就不一定了。
将士们在雪地里疾行,沿路的百姓跟分散的流民都主动避开。
雍城城门下。
一股已经形成了势力的流民军驻扎在城门外,与雍城的护城军对峙着,流民们有的裹着破碎的棉絮,有的直接衣衫褴褛,不过相同的是,眼睛里都是赤裸裸的仇恨,接近城门的空地上血迹斑斑,一看就是双方已经展开了不少次交锋,以血的代价。
此时,城门上的一个侍卫注意到了不同,他拉拉身边的同僚:
“快看!那是什么?”
“不会是新的流民吧?娘的,要是来这么多,咱们这城可守不住!”
“不不不,你看那动静,不可能是没规矩的流民!”
“难道是刘将军派人过来了?”
“快通知头儿!”
军队的到来,引起了流民极大的惶恐,但军队行至离城门五十步开外后,就停下来了,让城门上的人傻了眼。
此时流民的中心,一位身着六分新袍子、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皱眉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来的人可是刘青那老东西?”
“主公,属下让人去看了,看起来不像。”
张能眉头紧缩,抓住来人的肩膀,逼问道:“你确定不是?”
“回主公,真不是,属下在刘青那老东西地盘混过,他那军队,狗屁不是,啥人都收,比属下还像土匪。”回话的人叫做马面,身材矮小,长相猥琐,以前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自诩有几分聪明,又油嘴滑舌,混成了张能身边得力的手下。
张能不过是个土匪头子,本想趁着流民混乱,抢几波豪富,然后偷渡到南面过活,结果一路上神奇又好运地避过了官府的各种围剿,势力越来越大,竟是到了可以包围皇城的地步,许是太过轻松,张能居然做起了陛下的美梦。
“来人有多少?”张能捋了捋胡子问道。
马面抓了抓耳朵,估算了个数字:“大概有个几千人吧。”
“大概多少?”张能声量大得很,给马面耳朵震得不轻。
“五六千?”
“五六千?”张能哈哈大笑,提过桌子上的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口:“怕什么?老子不怕!老子这里三四万人,就算是刘青那老东西一道过来,他们人也没有老子多!”
“老子今年要当陛下!”
“王位轮流坐,今年轮到老张家,哈哈哈哈——嗝”
马面皱着脸,悄摸摸退了出去。
这地儿不能久留了。
五六千的军队,你哪怕是十万的流民都不一定能够胜出,马面在心里唾弃了翻,张能这个大傻子,以为打仗是儿戏?马面摇摇头,想着悄悄回自己帐篷里收拾收拾,准备跑路。
另一边。
城门上的人就是再迟钝也清醒过来了。
来的人绝对不是刘青刘将军,就是不知道是哪路将军,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没有陛下口谕不说,到了也没有多余的表示,怕来者不善啊。
“派个人过去探探,看看是哪位将军。”羽林军的头领吩咐了句。
“属下看来的人数可不少,若是逼宫的话……”手下话没有说完,但听的人都知道啥意思。
“不会,”羽林军头领周放摇头,道:“只要镇北候一日在边关驻守,其他几位将军就不敢踏出这一步,可惜咱们这位陛下一直忌惮侯爷,这些年变本加厉,镇北候府都快在雍城沦落到边缘人家了,不起战事还好,一旦战事起,呵呵。”
那手下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对。
周放眼神犀利地看过去:“想说什么?”
“头儿,属下听闻,前不久朝廷的人去镇北候府要粮,去了几波人,后来不知怎么着,安定县主连着整府人都消失了,那些被遣散了的下人也说不清主家去了哪里,现在为了这事儿,京兆尹与永王那边在扯皮呢。”
“消失了?他们怎么敢!”周放是个暴脾气,当即就怒了:
“还要粮,要个屁!陛下老糊涂了,那永王也老糊涂了不成?”
“镇北候府,可以敬着,可以远着,就是不能直接去搞人家,这不是乱来吗!莫不是想逼反镇北侯?陛下嫌屁股底下的王位烫□□了吗?!!”
“头儿,慎言!”那属下擦了擦汗。
周冲压下怒气,质问属下道:“咱们的人没有掺和进去吧?”
“没有,咱们的人不敢。”
时间都过了这么久才报上来,还有个屁用,周放只觉得心累,最后说道:“私底下派人在城里找找,其他人就算了,一定要找到安定县主,一旦发现,秘密保护,不要被其他势力害了性命。”
“是,头儿!”
与此同时,赵知静正坐在马车里,无语又无奈地靠着软枕,半点不敢动。
无他,这位太子爷在马车里睡着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此时睡得很沉,留白用眼神威胁自己,要是敢把他主子吵醒,后果自负。
这也就是其他两路人马所猜不到的,队伍之所以久久没有动作,只因为:
太子睡着了。
简直离了个大谱。
第33章 赵知娴
就这么的, 三方势力,诡异又和谐地安静了一晚。
赵知静一个‘小厮’,除了留白, 也没人管她, 在马车里同样睡了一夜。
等冲杀声响起来的时候,赵知静还在做梦。
张能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嘴里满满的酒味,还做着他的陛下梦,一大早也没找到他那军师马面,干脆自己动员流民起来,在寒风里扯着嗓子喊着:
“你们听着,朝廷不管你们死活,我张能管!”
“与其被朝廷饿死, 不如随主公我搏一搏, 等我当了陛下, 人人都有饭吃!”
“随我冲!”
“杀了朝廷的这帮走狗!”
流民们本来就饿极, 加之一旁还有军队陈列,北周律法对造反者本就严酷, 多重压力之下, 很多人都已经绝望了, 此刻张能的话, 煽动了不少人的心。
城门本就因为这几日的冲撞摇摇欲坠,就算是里面的人奋力抵抗,也只坚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城门就被流民冲开了。
就在双方激烈拼杀的时候,滞留在远处的军队动了。
有人抬出来三个大鼓,‘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鼓点密集而热烈。
接着,有士兵吹起了号角,在响亮的声音中,一道绣着‘裕’字的鲜红旗子升了起来,在一片黑压压的甲胄中异常显眼。
号角声一停,一个士兵骑着快马,朝着交战双方跑过来,大张着嘴,洪亮的声音自他嘴里响起: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城里的羽林军与城外的流民都纷纷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支着脑袋望过去。
阴沉沉的天气里,寒风肃杀。
直到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子入了各人眼睛,与羽林军杀红了眼的流民们,纷纷丢下了手里的武器,齐齐跪在了地上,有人嘶吼道:
“是太子!是太子!”
“太子没有忘了我们!”
“太子来了!”
“我们有救了!”
……
“停战!”
“停战!”
那喊话的人也没有料到,哪里还需要自己喊停战,只是一听到太子驾临的消息,方才还与朝廷的人不死不休的流民们,竟然都跪服在地,等着太子的安排。
所有流民匍匐在地,就只有张能无比突兀地站在了原地,他气得手抖,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还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处境,疯狂大喊朝着地下的流民喊道:
“你们给我起来!”
“跟我去冲!主公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跟我冲啊!!!”
张能狰狞着脸,恨不得砍了这些不听话的流民。
他看不惯流民,流民也看不惯他,有个身形高大的流民站起来踹了张能一把,踹完人后,又赶紧跪下来,嘴里还喊道:“冲个屁啊冲!竟然敢对太子不敬!”
旁边的流民纷纷接嘴道:
“是啊,早看他不顺眼了!”
“敢不敬太子的人,绝对不是咱老百姓!”
“这个龟孙儿,幸好趴得快!”
“是啊,要是再给太子听到他的胡言乱语,那不是害了大家伙吗?”
………
别人不知道,观看着现场的赵知静被深深震撼到了。
以前还觉得,赵知云跟秦婉儿对刘裕这个太子推崇太过,就连素日里沉默的冬霜都对其赞誉有加,那时候的赵知静也只以为,不过是时代的塑造以及皇室的背书而已,直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那不止是身份的加持,而是百姓由衷地相信,不发生什么,只要太子出现,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这比天权神授更恐怖!
太子的民意让人忌惮。
眨眼间,甚至人都没露面,一场惨烈的战事,就这么被轻易化解了。
“留白啊,你家主子这和尚也当得太厉害了吧,再进一步,都可以普渡众生了。”赵知静咂咂嘴,感叹道。
留白傲娇地回道:“我家主子在百姓中的威望,可不是当个和尚就能达到的。”
“是是是,你家主子厉害!”赵知静小小声来了一句:“就是宫里的陛下就不知道怎么想了。”
这话留白就没法接了。
周放站在城楼上,眼神复杂。
他背着双手,眼神看向远处那辆马车,再一次感受到了太子民意的恐怖,甚至不需一兵一卒,不费吹灰之力就这么解决了一场战事,难怪不管是贵妃,亦或是永王,就连陛下也对其深深忌惮着。
一个王朝,皇室的声望,加起来都不如太子一个,这就很可怕了。
各方势力都在阻止太子回宫。
可这次,周放明白,太子是不准备在奉国寺继续当他的和尚了。
已经成年的雄鹰,迫不及待要展示他漂亮的羽翼了。
“太子要回宫了。”
“某些人要睡不着了。”
随后,流民们被杨志的人接管,城里得到消息的人都慷慨解囊,各家都出了粮食,太子都亲自来救雍城百姓了,雍城百姓感激涕零不说,哪里会违抗太子的安排,都慷慨解囊起来。
就连宫里都得捏着鼻子送粮过来。
捐钱捐粮捐物的,数不胜数,哪里有上回宫里派人传命令时的阳奉阴违,太子的话,竟是比宫里陛下的话还好使。
这么奇特的事就是这么发生了。
短暂地解决了粮食危机,流民们被安抚下来,周边的郡县也纷纷响应太子的号召,钱粮都很快到位,流民被打散,重新被安排到了各地,这是后话。
危机刚刚解决,此时的雍城并不平静,赵知静没有刘裕的允许,一直在城外候着。
二老爷从翠姑的嘴里知道战事已经平复后,整个人将信将疑的,直到跟在牛嬷嬷身后,在城门处遇到了自家侄女。
“知静啊,你跑哪里去啦?可把二叔担心死了!”二老爷脸色激动。
老夫人跟张氏一起从车里下来,身子骨很是硬朗的人这几日消瘦得厉害,见到赵知静的时候,老夫人喜极而泣道:“三丫头,你就算有别的安排也告知我老婆子一声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老身怎么向你爹交代啊!”
“知静人平安就好,你兄长妹妹们这几日都很是担忧你。”张氏腿折了,被一个健壮的丫鬟扶着,脸色有些憔悴。
“嗯,劳你们担忧了。”赵知静没想到,经历了破府之忧后,她居然感受到了亲情。
有点感动,但不多。
“行了,哭哭啼啼干啥?”赵知静打断了众人的叙旧:“就你们一个个的,老的老,残的残,手无缚鸡之力,指望你们,我还不如改日给阎王爷多烧道香呢。”
老的——老夫人
残的——二夫人
手无缚鸡之力——二老爷及其子女
众人仿佛胸口被插了一刀,心里再多感动的话,都被赵知静这话哽住了。
赵知静等人回到侯府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府里居然有人。
来人身着一席素白的衣裳,见到赵知静等人,可以说是未语泪先流,拄着拐的二夫人手里的拐杖都惊得掉了,嘴里嚎啕道:
“娴儿,娘的娴儿啊——”
“娘——”
原来这就是那位嫁去了宁州的大姑娘,赵知娴。
春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声跟赵知静提醒道:“县主,大姑娘以前最疼您了,您以前最听她的话。”
春华刚说完,赵知娴已经走到眼前,一把将赵知静搂在怀里,声音悲凄道:“妹妹,你这段日子受苦了吧?姐姐差点以为都见不到你了,好在老天爷没那么残忍,呜呜呜……”
赵知静别扭地,伸出手,试探地拍了拍赵知娴的后背。
赵知云看着大姐对待赵知静的亲密,心里已经不会有别的想法了,要不是大姐动作快,她也想抱着三妹妹哭一哭,这段时日实在把她吓得不轻。
二夫人擦擦眼泪,慈爱地看着自家女儿。
女儿素日最爱红装,今日这衣裳却,二夫人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颤抖着问道:“娴……娴儿,你相公呢?”
赵知娴收起眼泪,从赵知静怀里探出头,眼睛红红的。
“相公?他,哦。”
“他死了。”
语气相当平淡,不亚于谁家的猫狗死了,在家里人面前,连悲伤都没有伪装。
赵知云十分诧异,看了眼素日里性子特别坚强的大姐,这神情,这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像假装的平静。
“姐夫,他真的死啦?”
赵知娴转头看向她二妹,翻了个白眼,语气相当不客气:“怎么?是要我去坟包里把他尸体撅出来,摆到你面前你才信?”
赵知云袖子里的手握紧了。
大姐还是那么讨厌。
“那可惜了,那里流民那么多,他前脚被埋进去,后脚多半已经给难民挖出来吃掉了。”赵知娴神色冷淡。
赵知云:“……”
张氏担忧地望着女儿,语气沉重道:“娴儿,是不是那家人给了你气受?你这一路上?”
“怎么会?娘以为女儿是软蛋不成?”
“那家人倒是胆子大,还想拿捏我赵知娴?走的时候,女儿把他家大半的粮食都带走了,哦,还有一半多的护卫,还给他们剩了些,我也是挺善良的。”赵知娴点评自己道。
张氏哑口无言。
二老爷对女儿的经历充满了好奇,此时追问道:“他家的护卫这么听你话?你嫁过去也就两年,这些深宅大院里的手段,我瞧你娘也不咋清楚的样子。”
赵知娴无语道:“什么他家的护卫?”
说到这里,赵知娴尤其气愤,埋怨道:“瞧瞧你们给我选的什么人家?什么知县?就是个空壳子!倒贴了我大半的嫁妆,粮食跟侍卫都是我养着的!”
张氏率先骂道:“他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居然敢欺瞒侯府!”
赵子封后知后觉地跟着骂道:“当初就觉得那人不是个东西,还那么远,非得给大姐嫁外地去!”
“就是!”二老爷率先甩锅道:“当初我都说了,给大哥去封信,让大哥给寻摸个好人家,你们非不让,看给娴儿选了个什么人家!”
张氏也万分后悔,嗫喏着道:“我想着大伯在边关那么忙,哪里有空关照这些小事……”其实是当初,她也不信大伯。
第34章 周北杨
“静儿, 见到大姐怎么不说话?”赵知娴注意到一直不吭声的赵知静:“可还在生气,大姐当初没有带你一起嫁过去?”
一起嫁过去可还行?
赵知静被惊到了,连忙摆手拒绝道:“不不, 不是, 大姐,我是惊喜坏了, 对,太高兴了,还没反应过来。”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短短几句,赵知静就明白了这位大姐的‘威力’,怪不得方才春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实在是,这位大姐, 性格有些狂啊。
“这下好了, ”赵知娴笑容满面, 一点都不像一个刚死了相公的人, “好在你姐夫死得早,大姐回家来, 又有时间陪你了, 可满意了?”
笑着点了点赵知静的鼻子, 仿佛面前的人还是她记忆里, 那个表面跋扈,实际内心脆弱的小姑娘。
“大姐这次回来,发现那家你最爱吃的糖葫芦没了, 唉,生意不好做啊,”赵知娴笑着牵起赵知静的手, 笑道:“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糖葫芦,吃得牙疼都还要吃。”
“不过没关系,这两年,大姐在家里研究出了他家的味道,就想着哪日能够回家来,给你做来尝尝。”
“你说说你,气性咋这么大,当年我出嫁的时候你躲着不来送,这两年我托人写了那么多信,你也不回,这次吃了大姐的糖葫芦,可不能再生气了。”
赵知静懵逼着被赵知娴牵着走。
春华跟在后面,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子。
赵知娴死了相公归家的事,大家很神奇地没有再问,只有赵知静还有心思问了两句,只因这府里,跟赵知娴回来的侍卫加上她贴身丫鬟,一共就四人,实在不像那么容易,就能从难民窝里轻易逃出来的。
“大姐,你就几个侍卫,都把你平安送了回来,可得好好赏他们。”
“对,静儿你不说大姐差点都忘了,”赵知娴拍拍脑门道:“这次大姐能安安稳稳回府,真得好好感谢一翻丞相府的廖姑娘,若不是正好碰上她家的侍卫,大姐恐怕都回不来。”
“对了,那姑娘好像认识静儿你,本来人家不欲多管闲事的,大姐也是托了你的福。”
“我记得廖姑娘还说,你们是挚友呢,静儿长大了,认识了了不得的朋友。”
神特娘的挚友。
赵知静内心疯狂呐喊。
短短几日,北周太子回归,民乱彻底被解决。
朝堂的震荡,也在几日里安稳下来,一切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仿佛几日前流民围城的事情就不曾出现一样。
这日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屋檐上的积雪渐渐化开,露出底下青瓦本来的颜色。
“鄙人周北杨,镇北候座下副将,特意来拜见。”这日一早,镇北候府的大门被人敲开了。
来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高挑,眉宇轩昂。
门房半信半疑接过对方手下递来的,代表镇北候身份的印信,转身进府禀报去了。
周北杨骑在马上,头抬起,微微闭眼,感受着远离边城的气息。
“将军,您有八年未回过雍城了吧?”亲卫笑着道。
“差不多吧,八年前侯爷回雍城述职,跟着回来过一趟,”周北杨回忆着说道:“几年不回来看看,老东西怕是以为侯府没人了呢。”
“可不是,要不是这边及时传过去小姐平安的消息,去年落水那会儿子,侯爷都得赶回来弄死那帮混账东西!”
“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都敢把手伸到侯府这边,简直不知所谓!”
周北杨嘴角轻笑,那位小姐常年养在雍城,侯爷生怕人被欺负,钱粮人都给女儿备得齐齐的,可那位性子就是养歪了,一点都没有侯爷的样子。
那日,大小姐将造谣的人直接按进水里的消息传回去,侯爷高兴地连饮了一夜的酒,笑了半夜。
以前只远远看过这位姑娘一眼,周北杨没接触过对方,这回,虽然是侯爷的强制命令,但周北杨自己,也对这位性情大变的大小姐生了兴趣。
“东西都备好了吧?”周北杨问道。
“放心吧将军,”那亲卫笑道:“牛嬷嬷可是给咱传过消息的,现在的大小姐啊,首饰布料那些个俗物,大小姐已经不稀罕了,现在就对吃的有几分兴趣。”
“嗯,这很务实。”周北杨不吝夸赞。
不多久,周北杨一行人被邀请进了府里。
赵知静见到周北杨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他有个好牙口。
那牙口白得,都晃眼。
给赵知静羡慕坏了,她以前用的各种美白牙膏,一天三顿刷牙都没这么白,这厮不禁牙白,还整齐,这要是去打什么牙膏广告,那销量不得蹭蹭涨啊。
看着赵知静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周北杨笑得更深了。
二老爷在一旁,喉咙里的老痰就是咳不出来,赵知静回头瞅他,十分嫌弃道:“二叔,着凉了就回去歇着,叫大夫给你煎几碗止咳化痰的药。”
二老爷给憋得,心头委屈,我这还不是为了提醒你嘛,哪有谁家的姑娘一直盯着男人看的。
“我那常年不归家的爹,有什么指示?”赵知静转回头。
周北杨挑挑眉,大小姐好像并没有侯爷所说的,那般惦记他啊。
“侯爷听闻大小姐去年落水受了委屈,很是惦念您,他人现下不便归家,便派了属下回雍城看看。”周北杨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听得旁边的亲卫,袖子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要知道,他家将军,嗓门可是能传出二里地的。
战场上挑衅骂街的活,都被将军拦了去。
“哟,我爹那边才通马车呢?去年的事,难为他老人家还记得,”赵知静露了个惊讶的表情,继续道:“这消息传得有够慢的,还好我侥幸没死,要不然,别说头七了,估摸着我爹连我三周年都赶不回来。”
周北杨:“……”
周北杨亲卫:“……”大小姐的性子现在都这样了吗?
周北杨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自然地替自家侯爷找补道:“侯爷……侯爷也是想给大小姐锻炼锻炼的机会。”
赵知静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锻炼?他离家这十几年还不够啊?中间还只回过两回,侯府的板凳还没坐热就匆忙走了。”
“侯爷为了北周——”
赵知静直接打断他道:“这国家是他的?他想造反?”
众人:“……”
老夫人惶恐着道:“三丫头,这可不兴胡说啊。”
张氏吓得脸都白了,附和道:“是呀,静儿这玩笑开不得,要诛九族的呀!”
周北杨后脑勺都痛起来了。
以前听过多少次对手这么诬陷侯爷,从侯爷女儿嘴里,竟然也能听到这些话,周北杨都笑不出来了:“大小姐,侯爷忠诚于北周,可从来没有不轨的心啊。”
有也不能承认啊,大小姐的脑子,不会是去年落水后就没清醒吧?
“忠诚?我看你这话改明儿上朝时给陛下多说说,看他信不信。”
“这十多年他回来了几次?”
“还锻炼?”
“再锻炼下去,我都得给他把外孙生出来了,人怕是还没回来呢。”
……
赵知静几句话,震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周北杨的亲卫人都麻了,依稀记得侯爷明里暗里的意思,那可是要把大小姐烂在将军这个锅里的,这次将军被派回来就有这个意思,也不知道将军此时怕不怕。
亲卫同情地看了眼周北杨。
周北杨舔了舔嘴唇,被赵知静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想起侯爷的信,周北杨赶紧打起精神,从袖带里摸出两封羊皮纸,道:“大小姐,这是侯爷的两封信,说您看过就知道了。”
说完,周北杨闭上了自己不善言辞的嘴。
后背冒出一层浅浅的虚汗,心道,这雍城养大的女子可真会说啊,他差点招架不住。
赵知静接过信,仔细阅读起来。
赵子封凑过来,十分没有眼色地想瞅瞅,被赵知静一把拍开,顺便还收获了句:“再过来,扇你啊。”
第一副信没什么特殊的,就是表扬自己做得好,顺便还明示可以做得更过分些,老爹在边关给她撑腰,接着通篇都是夸他自己的,生了个好姑娘。
另外就是,听说她跟太子闹了矛盾,暗示明面上不要太过,隐晦地传递了翻太子为人,简单来说四个字:
阴险狡诈。
最后,就是欣慰于她长大了,以前怕自家姑娘性子太弱,一直强压着她读兵书,还得写读后感,恐怕自家女儿也不想再写了,既然已经几个月没收到了,以后也就不需要了。
赵知静面无表情读完,心道,原来她还忘了这一件事。
接着翻起第二封信。
开篇就是将眼前这位周北杨周将军一顿好夸,赵知静边看边抬头,旁边的男人正襟危坐,一副镇定的模样。
赵知静越读越一头雾水。
直到最后,她那个便宜爹终于在信末,图穷匕见:
此子,不错,可嫁。
不错?
可嫁?
赵知静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神跟刀子一样射向对方,这动作惊得正喝水的周北杨一下子呛住了,也赶紧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咳咳……咳咳咳咳’
几步跨过去,赵知静抬头。
男人一米九几的身高,她心里吐槽道,也不知道长这么高有什么用,脑袋立那么高,跟个靶子一样,打仗的时候都不用指认,敌人轻轻松松都能瞄准。
压迫感太强,赵知静后退了一步。
“这信里,什么意思?”
第35章 老相
周北杨脸都呛红了, 连连摆手道:“侯爷的意思,属下可不敢揣测,属下一切都听侯爷的意思。”
事实上, 信他早就看过了, 可这时候周北杨当然不能承认。
“静儿啊,大哥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啊?”二老爷忍不住了。
“快说说, 我儿在边关可是遇到了什么事?”老夫人也担心得很:“可是战事出了什么问题?”
赵知静面无表情地收了信,对着众人道:
“没什么,我爹说了,周将军人很好,非常好,让你们好好招待,对待他就像对待家人一样。”
赵子封挠了挠头, 道:“就这?”
周北杨动了动嘴, 也想说, 就这?
“看什么?周将军一路辛苦, 二婶把人安排好,让人赶紧休息休息, ”赵知静半点不心虚, 还对周北杨道:“我看将军瞧着也不年轻了, 家里娶了几房啦?”
“孩子应该挺大了吧, 二婶你注意些,走的时候给人家小孩备点礼。”
张氏这时候特别想掏掏耳朵,她刚刚没听错吧, 人刚来,就想着赶人家走?这会不会不太好啊,话说这位将军看起来也不大啊。
没想到孩子都几个了。
周北杨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 他气笑了:
“大小姐,属下还没娶妻。”
赵知静回头看他,一脸纳闷道:“哦,对不住,你人长得还挺老相,你老家真没娶妻啊?不应该啊。”
他人老相?
周北杨生平第一次收获这种评价。
亲卫屏住气息,生怕自己在气疯了的将军旁边,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周北杨声音都禁不住大了几分,直直看向赵知静,再一次着重强调道:“我,周北杨,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不管是老家,还是边关。”
“你没娶就去娶呗,吼那么大声干什么?”赵知静揉了揉耳朵,最后还来了句:
“哦,要人介绍的话,千万不要找我二婶。”
“没一个靠谱的。”
张氏:“……”
周北杨:“……”
赵知静眼看寒暄也差不多了,周北杨人长得大气,比雍城的公子哥儿多了份边城的豪迈,偶尔瞧瞧洗洗眼睛,也可以。
不过,要赔上自己的话,那还是算了。
带着奴仆们,赵知静浩浩荡荡离开了。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的,还浑身煞气,二老爷笑着把自己儿子拎出来作陪:“周将军,你们都是年轻人,这两日就让我儿子封陪你逛逛雍城吧。”
“多谢二老爷,这几日晚辈还要代侯爷进宫述职,后面,还需完成侯爷吩咐的事情,就不麻烦府上二公子了。”
“那你忙,那你忙,”二老爷笑呵呵道:“若是府上伺候得不舒心,尽管跟我说,千万别憋着,你可是大哥的爱将,把侯府当你家里就行。”
“那就叨扰了。”周北杨像是被打击到了,后面跟人说话,脸上都没啥表情,瞧着也没有刚才热络。
等人一走。
赵子封就不乐意了,本想着这几日可以躲过温书,结果人不搭理自己。
“傲什么,”赵子封烦躁地道:“大伯哪里找的,一点儿眼色都没有。”
“你个混账东西,你大伯的事情由得你置喙?”二老爷骂道:“好好滚回去温书,把山长交代的功课做了,再偷懒,老子打死你!”
老夫人摩挲着手里的佛珠。
“宫里那边消息可是真的?”
“应该错不了,奉国寺已经给贼人一把火全烧了,太子回宫已经好几日了。”
“好些官员都已经上书,要求太子亲政。”
尽管二老爷政治思维并不强,但还是觉察出了几分不对,说道:“不过,亲近大哥这边的派系,都没人吱声。”
“娘,咱们府里是不是跟太子不对付啊?”
“我们不懂这些,你大哥那边自有安排,”老夫人眼神有些浑浊了,她叹了口气道:“太子要是回来,宫里人就该坐不住了。”
“你脑子蠢,生的儿子更蠢,里面弯弯绕绕的,就不要去掺和了,凡事多问问三丫头。”
二老爷经常被骂已经很是习惯了。
赵子封跟赵子安两兄弟,还是头一次听到祖母这样说。
周北杨走在回客院的路上,亲卫瞅了好几眼将军,最后实在憋不住道:
“将军,大小姐好像对咱有点意见啊。”
“不过将军你失策了,咱边城的汉子不大受贵女们待见。”
“将军,你应该抹点粉的。”
周北杨停了下来,低头俯视亲卫,嘴里讥诮道:
“要不要再拿把羽扇,装装读书人?”
亲卫听了,竟然还点点头:“是呀,茶馆里那些说书的都这么讲的,那叫什么来着,文人墨客。”
“大冬天,拿一把扇子?”
“那不是文人墨客。”
“那是有病!”
说完,周北杨脚步不停,走了。
“将军是个大老粗,来一趟也不晓得好好收拾收拾,不受大小姐待见,还死不承认。”亲卫在后面嘀咕了句,眼看将军越走越快,赶忙追上去。
赵知静回了屋子,牛嬷嬷凑上来逗趣道:“那周北杨,县主您瞧见了吧?那身子骨,壮得更牛一样,最主要的是,这小子是侯爷亲自带出来的,侯爷让他往东边走,他不敢往西边走。”
“嬷嬷,那是你亲戚?”
“县主,瞧您说的,”牛嬷嬷笑得整座肉山都在颤抖:“咱是粗人,跟周小子可不是亲戚,奴婢家里可没有长这么俊的。”
赵知静调着手里的檀香,头也不抬道:
“那嬷嬷你这么激动干甚?”
牛嬷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干巴巴道:“……那不是,那不是侯爷不久前传了点信过来,让县主您相看相看嘛。”
赵知静手里的动作一顿。
“相看?”
“我还小,不着急。”
牛嬷嬷垮了脸,无奈道:“县主,您去年就及笄了,按理说早该给您定亲了,只侯府特殊,侯爷远在边关,老夫人又不管你,侯爷这好不容易给您参谋了个,县主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嫁人干嘛?你瞅我那大姐,活得不憋屈?”赵知静数着婚嫁的缺点:“要是嫁了人,在婆家受了委屈,我那爹能管得了?说得好听!”
“侯爷还真管得上!”
牛嬷嬷眼睛一亮,道:“周小子小时候就没了爹娘,一直跟着将军,这些年打仗,钱是不缺的,性子也好。”
没爹没娘,父母双亡。
有钱有粮,品性具佳。
她这便宜爹,给她寻摸了个好童养夫啊。
赵知静懒懒道:“嬷嬷,那你可得给我好好把关,我眼瞎,不识人。”
牛嬷嬷高兴地应了声,拍着胸脯道:“包在奴婢身上,周小子要是有什么不好,奴婢先刮了他。”
赵知静嘴角一抽。
倒也不必。
谁家相亲不成,还带害人性命的?
“那嬷嬷你好生观察,我等着你好消息。”等拖它个三年五载的再说,赵知静心想。
赵知静没把那周北杨放心上,人家倒是记着。
不过三日,赵知静又一次在雍城出了名,不过这次,她被请进了宫里。
金銮殿上。
赵知静跪在地上的时候,都在想,幸好有远见的给膝盖绑了两护膝。
这玉石地砖不仅冰凉,还硌人。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好好理清楚整件事,莫要冷了镇北候这类忠臣的心。”
赵知静还是第一次见古代的皇帝,身穿金黄龙袍,目测有个六十来岁的年龄,头发半白,脸上沟壑纵横,精神看起来就不大好。
殿上的人就多了。
永王跪在地上,率先哭诉道:“父王,儿子冤枉啊,镇北候在边关为朝廷效力,劳苦功高,儿子怎么会在雍城危难的时候,去对付镇北候府呢?”
“提出此事的人,实在是用心险恶,其心歹毒啊!”
堂上的陛下声音一如往常的沙哑:“永王年岁不大,遇事不够冷静,事情都没有调查清楚,就先慌了手脚,你让寡人很失望。”
永王眼角的泪停在嘴角,要掉不掉。
周北杨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笑了笑,道:“圣人,永王可不小了,要不是生不出来,论年岁,得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这阴阳怪气的话一出,立即收获永王愤怒的眼神。
“年岁痴长,心态却还停留在过去,”陛下叹息道:“儿子没有养好,是寡人失职啊。”
证据确凿,想把事情定性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不看镇北候答不答应。
周北杨高声道:“圣人,雍城被难民包围,本就人心惶惶,永王作为一个王爷,不仅保护不了雍城的安危,在那样的时候,还逼迫镇北候府,想致人于死地,这是一个王爷该做的吗!”
“闭嘴!本王不过是按规矩收粮,从没有加害过镇北候府!”永王怒道。
周北杨看都不看他,只对堂上的陛下道:“圣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永王在雍城被围之际,指使手下,三番五次,威胁、敲诈、勒索镇北侯府,下官手里证据确凿,侯爷亦关注此事进展,希望圣人莫要溺爱永王,寒了老臣的心。”
永王愤怒地咆哮道:“本王什么时候去敲诈、勒索过,你这是诬蔑!”
“还三番五次!你当本王闲的!”
“那谁知道呢。”周北杨道。
“你!”永王怒指对方,正要破口大骂,被他父王打断了:
“住嘴!”
“此事牵扯甚广,寡人必定会给镇北侯府一个交代,若真是永王做的,寡人定饶不了他!”陛下捏了捏眉心,对身边的太监道:“去,把证据呈上来。”
一直低头静观事态发展的赵知静不乐意了,她抬头,看了眼殿内的众人。
殿上两人坐着。
一人是台上的陛下,
一人是台下的太子。
注意到赵知静的眼神,刘裕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一副见到陌生人的模样。
赵知静冷笑一声,直接扑地上。
地上传来‘咚’的脆响,是赵知静身上的玉佩碎了。
陛下声音柔和地道:“安定这是怎么了?”
第36章 大理寺卿 还怎么啦?
还怎么啦?
你们父子不妨来跪着试试。
赵知静用力憋了口气, 憋得脸都紫了,然后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 费力咳嗽起来。
严重得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动静大得, 连陛下脸色都变了,正当他要传呼御医时, 赵知静突然停止了咳嗽,缓了过来,勉力开口道:
“圣人,永王刚才威胁我,我实在太害怕了,身子不适得厉害,腿也吓软了。”
“跪不住, 仪态欠佳, 让圣人担心了。”
飞来横祸的永王:“……”
“本王什么都没做!”永王大声辩解:“赵知静, 你个泼妇, 胡搅蛮缠!”
“你眼神威胁我!”赵知静哭丧道:“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说不定那天晚上, 就是你要杀我!”
“你这个毒妇!你胡说八道!”永王骂道, 眼神恶狠狠瞪着赵知静。
“你们看, 就是这个眼神!”赵知静立马指证:“咳咳咳, 都这个时候了,永王都还要威胁我……我腿软。”
眼看着赵知静又要咳起来,陛下连忙打断两人的争执:
“安定身子不适, 来人,给赐座。”
“谢圣人。”
太监把凳子搬来,赵知静安然落座, 成为大殿里第三个坐着的人,半点眼神都没有给气得不轻的永王。
然后,她不咳嗽了。
“寡人也看了这所谓的证据,”陛下说话声短暂地停了会儿,又道:“永王做事是毛糙了点,不过雍城那几日,情形危急,城外流民裹乱,城内缺粮缺人,永王办事也算事出有因,可这不能证明,永王有加害镇北侯府的意思。”
陛下简短两句,就想给永王脱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