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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虚伪至极的君王

“睡吧, 孤看着你睡。”刘裕坐在床边没动。

赵知静扯了扯被子的一角,直直看着刘裕,这厮素来不是客气的性子, 今夜确实古怪, 遂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今晚给我感觉不大对,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你想听?”

赵知静摇摇头, 睡意袭来,让她说话也闷闷的:“那你还是别给我说了,我怕我做噩梦。”

没睡醒的知知,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缝了,还挣扎着要和他说话,让刘裕心都软了,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声音温和又柔软地道:

“早些睡吧, 做个好梦。”

赵知静很快就睡过去了, 刘裕不知道呆了多久才离开。

走的时候, 看了一眼门外的春华。

“这几日警醒些,她身边不要让太多人靠近, 留白明日会带人过来。”

春华低着头道:“是, 殿下。”

秋意渐浓, 夜色寒凉。

今晚月色朦胧, 月凉如水,太子身上似乎带着满满的寒意和风霜,如一缕风吹过, 身影渐渐隐没在不见天色的夜里,春华收回视线,进了屋子。

第二日。

廖丞相被人杀死的消息刚传开, 就被另一则轰动的消息压过了。

多年不曾打过败仗的镇北侯,在这次与大靖的战役中,忽然败得一塌涂地,可以说是全军覆没,消息传来,几乎难以让人接受。

这则消息如同瘟疫席卷了整个北周。

雍城里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行路的人脸上都带着惊惶之色,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的关门,镇北侯府的大门前聚集了一堆人,有的是边关将士的家属,有的是看热闹的人群,连一早负责采买的人都被拦在府里。

“镇北侯府,还我儿命来!”

“我的孙子,他才二十多岁啊!”

“北周要破了!北周要破了啊!”

“屁的镇北侯!葬送我北周大好的基业啊——”

“有门路的还是赶紧走吧,大靖肯定要打过来了!”

……

赵知静来到府门前,看着摇摇欲坠的大门,心头一沉。

“京兆尹那边没有通知吗?”

“回县主,那边推脱人手不足,不愿意派人前来相助。”

赵知静命令府里的小厮将石磨拉过来挡住,能挡一时是一时,二老爷来的时候拄着根拐杖,他今日得到消息的时候没注意摔了一跤,府里的大门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外面的人随时都会闯进来。

“静儿,你祖母得了消息,怒火攻心,刚刚晕过去了,”二老爷庆幸道,“好在府医在,说老夫人只是受了惊,醒过来就好了,后面需要静养。”

赵知静点点头。

“二叔,你清点一下府里的下人,事情发生得突然,朝廷还不知道会如何反应,我怕府里有人趁机作乱。”

二老爷点点头道:“静儿放心,府里的侍卫都是大哥的人,暂时不会有问题,那些下人二叔也让人时刻看管着,不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害了全府。”

“府里还能安稳一阵日子,可这门,能否挡得住外面群情激愤的百姓啊?”二老爷摸了摸锃亮的脑门,略微惆怅。

赵知静听着外面人的声讨,脸色有些麻木。

留白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镇北侯府的大门都要被热血上头的百姓们冲破了,他骑在马上,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所有人!都退后!”

“都退后!!!”

“东宫的侍卫在此,再前进一步,生死勿论!!!”

挤挤攘攘的人群还在往里冲,没人停下来,直到有几个不明真相的人被留白骑下的马蹄踹了几脚,现场才稍微安静下来,百姓们看到留白手上的令牌,以及诸多侍卫带着莲花形状的腰牌,才明白是太子的人来了。

先是有一名百姓跪下。

很快无数人跪了下去,以留白为中心,周围跪了一地。

“诸位,镇北侯守卫北周多年,劳苦功高,若是没有侯爷,你们这么多年也不会过上这么安稳的日子!”

“朝廷现在还没颁布新的指令,要给镇北侯定罪,也轮不到诸位头上!”

“如果诸位家里有阵亡的将士,待消息传回来,朝廷会一一抚恤!”

留白的话,就代表着太子的意思。

对于北周百姓而言,镇北侯不是北周的定海神针,太子才是。

人群依次散去,留白招来一侍卫道:“去找京兆尹,问问他的人是在雍城迷路了吗?这么久都走不过来,他京兆尹的位子是不是不想要了!”

侍卫匆匆而去。

留白下马的时候,还啐了一句:“还好老子来得及时,太子妃要是出了事,不用太子,我留白在谢罪之前先活剐了他!”

赵知静从门缝里看清楚了一切,等留白把人群散去后,赵知静才吩咐人开门。

留白这次带到人很多,足足有六十来个,皆是武艺高强的侍卫,比府里原本的侍卫还多,见到赵知静的面,留白直接下跪行礼道:“属下来迟了,让县主受了惊扰。”

“留白,你怎么变得这般客气?”赵知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县主,您可是属下未来的主子,再重视都不为过。”

留白将带来的人分配成了好几列,有负责守府门的,有负责巡逻的,甚至都有负责膳食的,这让赵知静都有些惊奇:“厨房的事,也有人管?”

留白点点头:“现在侯府处境艰难,不能排除一些想铤而走险之人,属下要保证县主您的安全。”

赵知静这下子松了口气。

赵子封得了消息跑过来,脸上笑颜逐开,开口道:“三妹妹,我就知道,殿下不会放任咱们家出事的。”

高兴完,赵子封脸色一变:“三妹妹啊,刚才你二哥以为要死在外面那些人手上了,连遗言都想好了,还把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跟你二嫂说了,嗨,怪难为情的。”

“三妹妹,老夫人找你过去,”大嫂周氏脸色不好,在赵知静耳边小声道:“瞧着老夫人脸色不好,怕是不太行了。”

这话被耳尖的二老爷听到了,他急赤白脸地呵斥道:“怎么可能!我娘刚刚还好好的!”

说完,二老爷扔了拐杖,一个圆润的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跑向了后院。

寿安堂。

老夫人卧床歇息着,身后放了个软枕。

脸色蜡黄蜡黄的,气色看起来确实很差,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静儿,静儿~”

连嘴里的呼唤声都很微弱,府医还给了一枚参片吊着气。

“娘啊,娘啊——”二老爷见到自家老娘的脸色,顿时悲痛欲绝地哭嚎道:“儿子刚才见你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啊,娘啊,儿子还没尽完孝,您别丢下儿子啊——”

老夫人眼神混浊,根本听不清自己儿子的话。

还是周氏上前道:“祖母,三妹妹过来了,您看看。”

赵知静坐到老夫人床旁,刚坐下手就被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老夫人喘气的劲儿明显大了几分,她死死盯着赵知静道:“你爹我儿,在边关是不是,是不是没了?你告诉祖母,侯府是不是要败落了?”

两行热泪直接从凹陷的眼眶里落下。

赵知静没抽回手,说道:“我爹打仗是出了点问题,人现在还没找到,但侯府只要我还在,就垮不掉,祖母若是担心府外的百姓会打上门来,现在可以放宽心了,太子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

刚说完,老夫人精神一振,干涩的唇瓣张了张,颤巍巍道:

“殿下的人来啦?”

赵子封站在人群外,踮起脚抢先插话道:“来啦,殿下身边的红人,留白管事已经在府里了,三妹妹没有骗您!”

老夫人却跟没听到似的,只紧紧握着赵知静的手,眼神也只执拗地看着她。

赵知静点点头:“二哥说得没错。”

然后,老夫人就跟吃了什么神仙妙药一般,精神突然焕发起来,那双混浊的眼眸又变得明亮起来,本来是歪斜着的身子,直接就立了起来,吓了众人一大跳。

赵知静愣了:“回…回光返照?”

二老爷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扑倒在床边,眼泪哗哗流,哭声震天:“娘啊——娘啊——儿子不孝啊——”

老夫人此时浑身充满了力气,直接一个巴掌甩到自己儿子脸上,破口大骂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道:

“嚎什么嚎?老娘还没死呢!!”

吓得二老爷打了个嗝儿,哭声都暂停了:“娘…你怎么…没死啊?”

然后,二老爷又挨了一巴掌。

老夫人这辈子最看重面子。

镇北侯出事了,还有赵知静这个未来太子妃在,只要太子那边还承认这场婚事,侯府就不会倒,老夫人很快振作起来,还亲自见了留白一面。

有太子的人在,就算有心人要闹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

太极殿。

浓浓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大殿里。

四周的门禁闭,连窗户都被封住,只殿内点了无数烛火,灯火通明。

“太子,你还是不愿意出手么?”

“北周,寡人的北周,你想毁了他,是不是?”

刘裕表情还是那么冷淡,殿内污浊的气息让他十分不适,面对陛下难得的示弱姿态,刘裕并没有特别多感想,一副漠然的样子,似乎世间的一切都没法入他眼。

“圣人未免太过高看自己。”

“北周——”

“是圣人你的么?”

陛下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他眼珠子缓慢地动了动,声音喑哑道:“太子,你还在因为你母后的事,记恨寡人吧?”

就算面前这个虚伪至极的君王提起了他已逝的母亲,刘裕仍然还是那副平淡无比的样子。

第102章 西凉 殿内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殿内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孤的时间不多了。”

国体风雨飘摇, 病体沉疴难愈,陛下半卧在床上,心事重重, 宽大的冕服罩在他身上, 让他整个人衬得更加瘦削,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说说你的条件吧, 你要如何,才肯拯救北周危如累卵的困境?”

刘裕眼神看向摇曳的烛火,声音比冬日的寒冰还要清冷:“先成家后立业,孤什么时候完成大婚,就什么时候,给圣人答复。”

殿里又陷入沉寂。

陛下直视着面前的人,长达半柱香的时间, 才疲惫地开口道:“太子的意思, 寡人明白了, 你回去吧。”

刘裕转身离开, 不带丝毫留恋。

过了几日,南面的消息愈发让人失望, 叛军竟是势如破竹, 朝着北周的国都雍城而来, 无人能与之匹敌, 陛下的旨意都下了三道,刘将军才开始挪窝,赶赴战场。

不知是战略失误, 还是叛军提前得到消息,双方的人马一直在错过。

雪上加霜的是,北面的大靖带着大批的人马在边关集结, 向北周境内冲锋,而洛河剩余的军队则不断地后退。

不过短短几日,北周与大靖接壤的地方就丢了好几个城池。

整个北周,灭国的恐慌不断蔓延,向境外逃难的百姓不断增加。

“春华,你家里还有人吗?”赵知静看着后门排队离开的,跟侯府签订了活契的下人。

“县主,您忘啦?奴婢跟夏荷几个都是死契,冬霜还是家生子,一家都在侯府伺候着主子,”春华看了一眼人群,就收回了视线,“奴婢早就打算跟随县主您一辈子,是生是死不论,都是奴婢的选择。”

赵知静将另外几个招来。

“你们呢?念你们几个伺候了我这么多年,”赵知静顿了顿,“若是有想离开的,卖身契我也可以给你们。”

夏荷第一个回答:“奴婢还等着县主当上太子妃,好带奴婢出门去耀武扬威呢!奴婢不会走的!”

冬霜亦是很坚定:“县主,奴婢嘴拙,不会说话,但县主对奴婢的知遇之恩,奴婢不会忘,等北周安定下来,奴婢还要去庄子里为县主您做事呢。”

秋实看了看几人,在夏荷不解的眼神中上前。

“县主,奴婢…奴婢想要回老家…看一看,望县主成全。”

秋实说完,根本不敢看其他几个,头低着,都快要埋到胸口,夏荷声音尖锐道:“秋实,你可是被你家里父兄发卖的,就是这样,你都要回去?府里不过是遇到了一点小危机,你就想着跑路?”

“秋实,你太让我失望了。”

夏荷是个活泼的性子,原先的夏荷出了意外,她是后面被调到县主身边伺候的,正好补了缺,她年纪最小,经历的事也少,平素跟几个丫鬟都玩得开,跟秋实关系也不错,她实在不能接受秋实这时候选择离开。

赵知静却没想那么多,不想留的人,多留无益。

镇北侯府很快放出去一堆下人,留下来的都是得用且忠心的人,镇北侯府上下变得更团结了,现在府里由留白的人保护,连采买都由留白的人接手,除了越发不堪的消息,镇北侯府倒是过起了比从前还安稳的日子。

甚至比镇北侯出事前还要安宁。

“县主,外面忽然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府里围起来了,太子的人上前去交涉了,”春华脸色焦急地进来,“但对方好像不太卖面子,留白交代奴婢带您去地下室躲一躲。”

赵知静问道:“其他人都通知了吗?”

“老夫人那边夏荷过去了,二夫人最近害喜严重,冬霜今早被叫过去还没回来,”春华说到这里,有些后悔道:“不该放那些下人离开的,眼下府里人手不够,事事都不妥帖。”

赵知静道:“算了吧,大家都以为北周要亡了,何必强求?人多反而生事。”

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春华催促道:“县主,咱们快走吧。”

赵知静还在思考,明明按照时间来算,镇北侯府还有好几年安稳日子可过的,可照如今这形式,今年能不能过个好年都不一定,不会是自己的到来,搅动了历史,让时间提前了吧?

这躲到地下室还不知道要多久呢,赵知静拿了几本话本子,准备打发时间,就看见秦婉儿从屋外进来,半掩的门遮住了外面的光线,让秦婉儿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明晰。

正要问她怎么从地下室出来了,就见背对秦婉儿的春华头一歪,人软软的倒了下来。

“春华!”赵知静蹲下去查看,发现春华只是晕了,没有性命之虞,她抬头,森冷的视线看向对方。

秦婉儿抽出一把利剑,雪白的刀锋映着她惨白的容颜,她看着锋利的剑刃,脸上露出凄婉的笑容道:

“知静,你不知道,我其实会点武艺的。”

“你现在放下武器,离开侯府,我不会计较。”赵知静冷冷道。

“我也不想的,”秦婉儿惨笑一声,转头看向赵知静道,“我只是想知道我父母的消息,我没有办法的,今日,就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我要是不走,你要拿我怎样?”赵知静还算镇定。

秦婉儿眼神真诚地道:“府里除了我们西凉的人,还有其他势力的人混了进来,他们只想要你的命,而你跟我走,还有活命的希望。”

赵知静如今对她也没什么信任了,她冷笑道:“呵,你说得好听。”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秦婉儿握着剑的手都在抖,声音尖细“:我不想害你的,但是你现在不走,地下室呆着的其他人也活不下来。”

“你威胁我?”赵知静上前几步道,眼神逼视对方道,“府里的人,与我而言,也并不重要,大不了来年,多给他们烧点纸钱好了。”

赵知静又前进了一步。

秦婉儿紧紧握着剑柄,她知道赵知静说的没错,她是真不在意那一家子,她有些崩溃。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秦婉儿后退了一步,声音凄厉地吼道,“我只是想知道我父母的消息,他们说了,要见到你的人,他们才肯告诉我!”

“求你了知静,你帮帮我吧——”

“等一切结束,你要我怎样都行,怎样都行!”

秦婉儿声音嘶哑,手里的剑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肿,是那种被逼入绝境的样子。

赵知静不知道该如何说,但秦婉儿今日的举动让她很失望,她是自己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能认可的朋友了,没想到所谓的朋友,最是靠不住。

她不想说朋友义气重要,还是亲人的消息重要,本来就是个费解的难题。

过了好久,赵知静才道:

“你不怕他们在骗你?”

“他们握有我父母的信物,我没法赌,”秦婉儿凄楚地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做了其他安排的,我不会让他们伤了你。”

“我只想你陪着我,去弄清楚那个消息的真假,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们的!”

秦婉儿站在门侧的阴影里,麻木地收了手上的剑,头低垂着,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甚至都不关心她面前的‘人质’会不会逃跑,或许有一瞬间她希望对方能逃走。

赵知静将春华小心扶到软榻上,确认对方不会掉下来后,才站起来,对秦婉儿平静地道:

“走吧,我陪你走一趟。”

“谢谢,谢谢你——”

秦婉儿抬头,已经是满脸的泪痕,唇瓣都咬破了,殷红的血和着泪水滚落,在唇边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府里的人手本就不足,侍卫又被抽调去对付外面的人,秦婉儿带着赵知静轻松地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门,有侍卫上前询问,被秦婉儿扬起的剑刃逼退了。

“县主小心!”

“退后!”

秦婉儿喝退了侍卫,带着赵知静从角门离开,赵知静匆忙丢下一句:“府里还有刺客,让留白去处理!”

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赵知静才被秦婉儿带到一处破旧的楼子前。

这是一座已经荒弃了的青楼,曾经糜艳的布帛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连牌匾都掉了下来,无人去管,秦婉儿走到赵知静面前,朝里面喊道:“安定县主我已经带到,我是西凉秦家秦婉儿,主事的人出来回话!”

没多久,好几人走了出来。

带头的人是个左撇子,他左手拿着把刀,见到秦婉儿身后的人后,从另一人手里接过画像,比对后满意地点点头,对秦婉儿道:“人已带到,你可以走了。”

秦婉儿自然不肯。

“你们的人说过,我家里的消息,你们要给我!”

左撇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与手下耳语了一翻,那手下瞥了秦婉儿一眼,而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玉佩,赵知静还没看清楚,是否与秦婉儿一直带在身上那枚一样,那玉佩就被左撇子随意甩了过来。

秦婉儿扑过去接住,眼神带着欣喜。

可看到玉佩后,她惊喜的表情在刹那定格,她的视线从手里的玉佩,缓缓落到了左撇子身上。

双手举起,质地姣好的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秦婉儿状若癫狂地吼道:“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我秦家有哪一点对不起西凉王室!”

血泪从裂开的眼角溢出来,留下可怖的两条血痕,秦婉儿身体踉跄了下,声音犹如杜鹃泣血,悲痛至极:“我父还没教我放纸鸢,我母还没教我绣嫁衣……”

“西凉啊,西凉——”

第103章 太子妃到平民

秦婉儿将袖子里藏的毒囊扯开, 熟练地将毒粉朝那几人撒过去。

“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毒妇!”

“杀了她!给老子杀了他!”

迅速将腰间的匕首扔给了身后的赵知静,秦婉儿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嘘了一声,待不远处有动静传来, 她才朝着赵知静的方向咧开嘴一笑, 随后拿起长剑,朝着几人奋不顾身地砍过去。

“知静, 我秦婉儿这辈子后悔入北周,不后悔认识你!”

“日后,保重!”

锋利的剑刃从腹部穿过,刀尖上,温热的血液不断地从秦婉儿肚子里涌出来。

“婉儿!!!”

赵知静目眦欲裂,抄起旁边的凳子腿就要上前去帮忙,只开了一半的大门突然被一匹马冲开, 马头无视周围的乱像, 跑到赵知静身边, 两只前蹄高高扬起, 直接踹翻了桌椅,挡住了后面扑过来的敌人, 而后卷起快要倒地的赵知静, 往背上一甩, ‘哒哒哒’的马蹄声载着人冲开门离去。

后面的人反应不及时, 眼睁睁看着目标人物远去。

赵知静趴在马背上,充血的眼睛看向后面。

后来的日子里,她不愿意多回想, 只记得那日的夕阳无限近黄昏,那个一直惦念着回到故乡的姑娘,手执着长剑, 立在血泊里,与来自她故乡的人厮杀,最后也倒在了血泊里。

赵知静闭上眼,眼泪滚落在地,消失不见。

过了好久好久,风骏才停下来。

赵知静翻身下马,举目四望,这又是一场经过惨烈厮杀的场地,周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可赵知静太累了,双腿犹如灌了铅,沉重得甚至连走动都困难。

但她太累了,话也说不出来,连让风骏再带着她离开的命令都说不出来。

刘裕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他的知知,艰难地拖着双腿,手里握着把带血的匕首,蹒跚在众多尸体之间,破烂的裙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她小脸灰扑扑的,眼神麻木,仿佛随时都会像一阵风一样远去。

不知为何,刘裕感动了一阵心悸,来不及叫停马,直接从奔跑的马上落下来,望赵知静方向奔袭而去。

“知知?”

“知知!!!”

直到近前,赵知静才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努力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还带着上朝的冠冕,来不及换下来,眉目都带着焦急,赵知静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你来啦?”

说完,赵知静身体一软,刘裕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夕阳西斜,还剩下最后一点余烬,经历过大战的废墟里,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怀里娇小的姑娘,跨过无数的尸体,趟过无数的血泊,最后消失在天际的最后一抹余光里。

三日后,雍城剩余的半数店铺又开了张。

改名为‘东宫’的‘地藏庙’府门前,挂起了无数的红灯笼,大红的绸布高高挂起,血色弥漫的雍城在这一日的早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太子迎娶太子妃咯!”

“终于等到太子成婚了,北周有后了!”

“太子大婚了,北周一定会变好的!”

“太子的岳丈丧命在大靖人手上,太子一定会替他报仇的!”

……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就算是城池已经破败,雍城的百姓家家户户,仍旧尽力为太子大婚表示了热烈的祝贺。

即便是太子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如同一尊神祇驱走所有的黑暗,北周的百姓仍旧打心眼里爱戴这位太子,这位他们心目中,北周真正的主人。

“静儿,你是不是为了府里,才嫁给太子?”赵知娴坐在赵知静身边,大喜的日子里,脸色却不怎么高兴。

“跟你们没关系。”红盖头下的赵知静,声音没太大波动。

“大伯,大伯他,”赵知娴语气晦涩道,“…遗体还没有找到,万一大伯还在,他大概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你为何要如此着急呢?”

“况且,北周现在的处境,万一灭了国,太子肯定逃不掉,你何苦呢?”

赵知静内心也有点乱,只是没法与她诉说。

“刘裕说过,履行了婚约,北周的一切都会平稳下来。”

太子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可如今北周内忧外患,要想起死回生,赵知娴是不信的,她道:“你就不怕他骗你?大部分百姓对于太子的信任,是盲目的。”

“我信他。”

“我等着他的诺言。”

看着赵知静执迷不悟的模样,赵知娴知道自己劝不了了,只是伸手将妹妹的手握在手里,想小时候那样宽慰道:“大姐不管你如何想的,也管不了你,如果结局注定不好,还有大姐陪着你。”

这场盛世婚礼最终完成了一半。

赵知静甚至没等到合卺仪式,雍城的城门就破了,可奇迹的是,城里并没有发生抢劫杀虐,入了城的敌人直奔皇宫而去,刘裕带着人也奔去了皇宫。

二老爷带着人进了屋子,赵知静已经扯了红盖头,但身上的婚服还没换下。

见外面天都变了,自家侄女还在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汤圆,把二老爷急得哟,一把抢过赵知静手里的碗,扬起来就咕咚咕咚灌进了胃里,好悬没噎着。

“静…静儿啊…嗝,”二老爷捶打了下胸口,继续道:“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咋不着急呢?”

“有什么好急的,”赵知静嫌弃地看了眼她二叔舔过的碗,道:“人都是要死的,不过早晚而已,今晚要是真过不去,大家都陪着二叔你一道,黄泉路上也不孤单,怕什么?”

二老爷哭丧个脸:“静儿啊,二叔还想活久一点呢。”

“只有王八才活得久,二叔下辈子换个投胎的道。”赵知静回二叔道。

二老爷:“……”

与此同时,北周后宫。

喊杀声只短短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一切就落幕了,一堆火把的光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太极殿里,陛下形容枯槁,瘫坐在地上,往日灯火通明的大殿,今夜只亮了几盏宫灯,刘裕提着剑一步步进入大殿,剑尖落地,随着主人的动作,在地面上摩擦起了微弱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