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雁南飞 蔚空 21179 字 3个月前

姜雁北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道:“行,我想好了要你怎么感谢我,再告诉你。”

他这样一说,沈楠倒是松了口气。只不过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和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都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比起沈楠时不时的胡思乱想,姜雁北就专心多了,一排靠墙的四层花架做好,比计划的还早了一会儿。连带着收拾打扫结束,也不到五点。

看到先前乱七八糟的小屋子,短短时间变得像模像样,沈楠心里十分欣慰,连带着沈钰都兴奋的直叫。这种来之不易的好心情,不免又让她对姜雁北感激了几分。

恰好这时,沈光耀打来电话问她回不回家吃饭,好让张嫂准备。

沈楠想了想,挪开电话,问姜雁北:“你晚上有空吗?不介意的话,去我们家吃个便饭。”

一旁的沈钰,也笑眯眯地发出邀请:“姜哥哥,去我们家吃饭吧,张阿姨做饭很好吃的。”

姜雁北看了看姐弟俩,轻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36章 三十六章

沈光耀知道今天店里有人帮忙, 也知道是沈楠的大学同学, 但是看到女儿带着人进屋时,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姜雁北早换下工装, 穿上了一身黑色休闲夹克,又恢复了那种矜贵冷峻的气质。这几年沈光耀和曾经的社交圈断裂,像个见不得光的废人一样,常年待在家里, 除了李思睿, 已经很久没见过女儿身边任何年轻男人。

沈楠已经二十七岁,这些年别说考虑婚嫁,就是谈恋爱都没有过。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要找什么样的男人不容易?可女儿为什么一直单身,他再清楚不过, 无非是因为上有老下有小这个现实原因。

他本以为沈楠说有同学帮忙做花架, 想着会干手工体力活的男孩子,应该是那种朴实粗犷的男人, 哪知这年轻人竟然这样斯文俊逸。

现下乍然面对这样一个年龄相当一表人才的年轻男人, 老父亲沈光耀顿时有点无所适从, 生怕给女儿拉了后腿, 曾经叱咤商界的男人, 竟然半晌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打招呼。

还是跟着沈楠走进来的姜雁北, 先温文尔雅地开口:“叔叔您好, 冒昧上门, 不知道有没有打扰。我是沈楠同学, 姓姜,您可以叫我小姜。”

沈光耀忙不迭道:“不打扰不打扰,快请坐。”又吩咐沈楠,“楠楠,你赶紧给小姜倒杯水。”

不等沈楠行动,沈钰已经颠颠地捧着杯子,去饮水机打了一杯热水端过来:“哥哥,喝水。”

姜雁北弯唇一笑:“谢谢弟弟。”

沈钰小脸一红,凑到老父亲身旁撒娇。

沈楠脱了外套,走到厨房,见张嫂已经准备好饭菜,笑着打了声招呼,自己端着两盘菜放到客厅的餐桌,又转头朝沙发上的人道:“沈钰,去拿碗筷。”

“好的。”沈钰跳下沙发,蹭蹭地往厨房跑。

姜雁北看着姐弟俩忙碌的身影,喝了口水,轻笑道:“小朋友真懂事。”

沈光耀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还行。”

张嫂干完了活儿,解了围裙,笑呵呵道别下班回家。沈楠带着沈钰摆好碗筷,走过来对姜雁北道:“去吃饭吧。”

姜雁北放下水杯,点点头起身,朝餐桌走了两步,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沈楠正将放在沙发边的轮椅,拖到沈光耀身旁,双手将他从沙发抱上去。

他本想帮忙,但等反应过来,沈光耀已经安安稳稳坐上了轮椅。沈楠动作熟练,也并不显得太吃力,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姜雁北眸光微动,在她抬头看向自己之前,不动声色地转头,继续朝餐桌走去。

身高刚刚超过桌子不多的沈钰,拿着小饭铲,给三个大人和自己的碗里,都盛好了饭,自己坐上椅子,轻轻晃动小短腿,乖乖等着人齐了开饭。

沈光耀被沈楠推过来,客客气气地笑着朝姜雁北道:“楠楠临时才说有朋友回家吃饭,也没来得及让张嫂准备,粗茶淡饭,小姜将就吃点。”

姜雁北看着餐桌上的四菜一汤,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荤菜也不过是红烧排骨和西红柿鸡蛋,但看起来卖相都不错,让人很有食欲。他笑着回道:“叔叔太客气了,我平日都在食堂吃饭,都很久没吃过这种家常菜了。”

“食堂?”沈光耀疑惑问。

刚刚坐下来的沈楠,接话道:“我们班长是江大的老师。”

“哦——”沈光耀若有所思点头,“大学老师啊!那可真是了不得。”

姜雁北笑说:“也就是份工作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工资指不定还没沈楠高呢!”

沈光耀道:“那不一样的。”

沈楠看了眼父亲有些局促的表情,估计他是想多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爸,吃饭吧!”

沈光耀诶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又给沈楠夹了两块红烧排骨,还把小炒豌豆苗换到她面前:“你爱吃这个菜的。”

因为有姜雁北在场,沈楠对父亲这种亲昵的行为有点不大好意思,低声说:“你自己吃吧,别管我。”

沈光耀说:“这几天你也是忙坏了,估计饭都没怎么吃好,感觉又瘦了,好不容易在家吃顿饭,多吃点。”

沈楠撇撇嘴:“我这是要保持身材好吗?你就别瞎操心了。”

她跟沈光耀说话,向来是不怎么客气的,倒不是因为后来家里出事,而是从小被惯出来的任性,如今年纪大了,也还是一样。

别人可能看着孩子不大尊敬父亲,但是在姜雁北眼中,却另有一番意义。

他自然是见过沈光耀的。当年上学时,好几次经过校门外那家大酒店,都正好遇到沈家父女在门口吵架。

那时候沈光耀还是春风得意的成功商人,跟着司机和助理,最低调的座驾也是奔驰S级。但这个成功商人,在女儿面前显然不怎么成功。父女俩每次都吵得很凶,更确切说是女儿作天作地的闹,好几次他甚至看到沈楠动手推父亲,还拿起包或者脱下高跟鞋,用鞋跟砸他的车。沈光耀自然是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然而每次朝女儿举起的手掌,从来都没能真正落下。

一开始看到这种场景,他总是轻蔑地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孩子,还不如打死算了。但后来见多了几次,却莫名生出了一点羡慕。他知道,沈楠之所以有恃无恐的胡闹,无非是仗着有一个爱她的父亲。而他呢?若是也像她那样,姜之明和宋岑,大概会早早宣称他是耻辱,毫不留情地将他放弃。

看似完美的家庭,其实毫无温情可言,而沈家这样一地鸡毛的,却有着无法割裂的感情。

这顿饭气氛还算融洽,姜雁北不比李思睿那样会油嘴滑舌插科打诨,但绅士有礼,大气从容,也惯会照顾体恤人,哪怕是第一次上门做客,到底也没让主人们太不自在。

冬天天黑得早,吃过饭,外面已经黑透,姜雁北不好久坐,帮着沈楠一块儿收拾完毕,便道别。

沈楠出门送他,沈钰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一起。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站在夜色下的皮卡旁,沈楠由衷道谢。

姜雁北摇摇头:“不用客气,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而且晚餐吃得很满足。”

沈楠好笑道:“就是普通的家常菜而已。”

姜雁北看了看她,指指旁边的车子:“那我走了。”

沈楠点头:“慢走,开车小心点。”

姜雁北走到车旁,伸手打开车门,本已经弯身正要钻进驾驶座,忽然又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她。

夜灯沉沉,他的黑色眸中微微跳动着光芒,如同启明寒星。沈楠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一动,下意识问:“还有事吗?”

姜雁北看着她,摇摇头,轻声道:“寒假我挺闲的,你要需要什么帮忙,尽管找我。”

沈楠愣了下,轻笑:“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应该也没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了。”

姜雁北默了片刻,又说:“你不用客气,总之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沈楠虽然不觉得还需要他帮什么忙,但还是点点头:“好的。”

姜雁北这回终于转身上了车,打开车窗,和她挥挥手,启动车子,慢慢掉头离去。黑夜中,他看到后视镜中站在原地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消失不见,才将目光移向前方,认真去看路况。

“走吧!”沈楠牵起身旁小人儿的手。

沈钰乖乖将小手放在姐姐的手掌中,昂起小脸,稚气问道:“姐姐,你是在和姜哥哥谈恋爱吗?”

沈楠吓了一跳,不可置信问:“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叫谈恋爱?”

沈钰点头:“知道啊!王淼淼说如果男孩子和女孩子互相喜欢,就可以谈恋爱。”

虽然觉得和个五岁的孩子谈论这个话题,实在是很荒谬,但沈楠还是点头认真道:“是啊!互相喜欢才能谈恋爱。”

“那姐姐和姜哥哥不是互相喜欢吗?”

沈楠愣了下,心里忽然噗通噗通狠跳了几声。

如果说刚刚重逢,自己对姜雁北那点别扭的情绪,还远远谈不上旧情复燃。但如今她确实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她对他仍旧有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哪怕自己再克制,也还是能让她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至于姜雁北呢?他帮了自己两次大忙,最近几次相处,对她的态度也一直不错,跟从前截然不同。这可以归结为是她自己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当年那个叛逆任性的女孩,而是一个做事还算靠谱的女青年。姜雁北是个正常人,对她这种靠谱女青年,自然不会像从前一样冷漠反感。

但就此认定他是对自己有意思吗?她绝不敢这么自作多情,毕竟她对他恶劣的前科,不可能真的完全抹杀。

沈钰没说,她根本就没去想过这个问题,不愿想也不敢多想。但一旦这个“没想过”被戳破,开始让她去想时。她不得不多想那么一点。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爱情,但是对男人不能说不了解。姜雁北再如何跟自己所认识的男人不一样,他也仍旧是个男人。哪怕他对她的行为看似平常,甚至还比不上某些不过是想跟她调调情的客户,但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么一点点的不同寻常。

这样一细想,她就更乱了,甚至都让她生出了一丝惶恐。

她赶紧摆摆头,将掌心柔软的小手拉得更紧,加快了往回走的步伐。

沈钰也不知姐姐怎么忽然走这么快,赶紧小跑着跟上。

“小姜走了?”一进门,沈光耀就开口问。

沈楠换了鞋,点头敷衍道:“嗯。”

沈光耀说:“以前没听你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同学。”

沈楠随口道:“我大学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一个林妍有联系。最近遇到而已,听说我要开花店,来帮个忙。”

“是么?”沈光耀点点头,假装不经意道:“对了,刚刚也没多问,这个小姜有对象了吗?”

沈楠听出他爸那点暗藏的意思,于是语气更加敷衍:“不太清楚,我们又不熟。”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鸣了一声,沈楠拿出来一看,是李思睿发过来的消息:我跟我妈坦白了,她老人家特高兴,说等身体好一点了,明年回国去看你。

沈楠看着这信息,心中一怔。前几天李思睿回了美国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干妈主动加了她,和她发了视频,说了许多煽情话,差点把她都给煽哭了。但明显不知道李思睿和自己的事,这让她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李思睿就说了。

她脑子有点乱,干妈在视频里,潸然泪下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母亲过世多年,看到曾经疼爱自己的干妈,要说心中没有一点怀念和依恋,那肯定是假的。

“楠楠,我问你话呢?”沈光耀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什么?”

“你真和小姜不熟啊?”

“嗯。”沈楠敷衍应道。过了片刻,又冷不丁问,“爸,你觉得李思睿这个人怎么样?”

☆、第37章 三十七章

“思睿啊——”沈光耀冷不防被她一问, 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我一直挺喜欢的,从小嘴巴甜,我从前就当他是半个儿子,这么多年没见, 性子没怎么变, 自己有本事, 对咱们一家也挺照顾。”

“嗯!”沈楠点头,其实并没太听进去。

李思睿又噼里啪啦发来消息:我陪你干妈干爹过完年就回国, 你要什么礼物?

沈楠想也不想回过去:不用了。

李思睿:那我看着带了, 我这还早上呢,准备去atown吃早餐, 你早点休息。

沈楠:好的。

沈光耀听她半天没了话,奇怪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楠将手机随手丢在沙发,自己也重重坐下:“随便问问。”

沈光耀见她阖着眼睛, 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心疼道:“你忙了一天, 早点休息。明天我联系批发商那边送货。”

“嗯。”

春节前很多家庭都会选购绿植鲜花装饰家里, 沈家的花店开业时间选在年前三天, 恰好赶上了一波小高峰,生意意外的不错,算是迎来了一个开门红。

只不过新手上路, 就算提前做好了各种准备, 也总会遇到各种问题。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儿, 在店里从早忙到晚,跟三只陀螺似的。得幸好为了沈光耀方便,沈楠专门选了离家近的购物中心,步行半个小时就能到。但每天回到家,也都是快十一点,两个大人还好,就是沈钰总是上下眼皮打架。

有时候沈光耀和沈楠心疼他,回程的路上,就让他坐在沈光耀这个老父亲腿上,沈楠推着一老一小,不一会儿小家伙就能睡着。

不过开了这个店,对沈钰也有好处。这孩子胆子小,平日里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但是为了能帮上爸爸和姐姐,努力克服了害羞,短短几天,就成了小店招揽客人的一把好手。他长得粉嫩可爱,小嘴又甜,还真提高了顾客购买率。

总之,一切都还算顺利。

这一年的情人节是大年初六,也就是上班前一天。对于花店来说,是全年最重要的狂欢日。沈家的小店除了应接不暇的零散生意,还接到了一个大单子。一个顾客准备在当晚跟女朋友求婚,在他们店提前订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本来那客人是约好了自己开车来取,但忽然临时发生了点变故,打电话给沈楠,让她帮忙给送到他准备求婚的购物广场。

虽然事先并没有答应送货,那购物广场又跟花店隔了不短的距离,但赚了人家两千块钱,又是求婚这种事,沈楠自然会成人之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九百九十朵玫瑰占地不小,她正准备包装好了找车,门口忽然停下一辆熟悉黑色车子,风度翩翩的李思睿从车内下来。

“哥哥……”正在门口帮忙招揽客人的沈钰最先看到他,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去。

李思睿笑呵呵将他一把抱起来,亲了他脸颊一口:“想哥哥没有啊?小宝贝。”

沈钰点头:“想了。”

李思睿将他放下来,拉着他走进屋,看沈光耀在收银台收钱算账,沈楠则在一旁打包花束,笑说:“沈叔楠楠,这么忙啊?”

沈楠忙里抽空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不是说明天才回来么?怎么提前了?”

“今天不是日子特殊么,所以提前了。”

沈楠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真没工夫想这些,她将花束包装好,道:“我要去给人送花,回头再招待你。”拿出电话准备联系出租车。

李思睿问:“送花?送去哪里?”

沈楠道:“星光璀璨那边。”

“你找了车吗?”

“正准备叫呢!”

“叫什么叫?我的车不是车么?走,我帮你去送。”

沈楠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门外看了眼他的车子,心说反正他人已经来了,倒也不用客气。于是笑着道:“那就麻烦你了。”

李思睿笑道:“跟我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啊!”

九百九十朵玫瑰,得幸好李思睿后备厢够宽敞。

上了车后,李思睿启动车子,笑道:“我专门提前一天回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和你一起过节,哪想到是要陪你一起看人家怎么过节。”

沈楠嘴角抽了下:“咱俩过哪门子的节?”

李思睿戏谑道:“虽然我现在还不是你男朋友,但早晚都是,提前过一下不是挺好么?”

沈楠却对他这笃定般的玩笑,有那么一点不太舒服。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姜雁北给她发信息,问她今天是不是很忙。她本来想,这种特殊节日,他给自己发信息,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回答是后,那边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自从年前那次帮忙之后,这一个多星期来,她没再见过他,也几乎没联系。只除夕零点时分,收到了一条他发来的新年祝福短信。

时间掐得那么好,正好十二点,想必是群发的定时短信,她也就公式化地回了一条。好在这几日实在是忙得很,每天都是焦头烂额,先前那点小心思,也早就被挤到了九霄云外。

只不过现下李思睿一回来,顺便也就把她的那点心思给拉了回来。

然而,不管是李思睿,还是姜雁北,她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觉得李思睿就像是一块高级披萨,美味又饱腹,虽然不是她爱吃的食物,但摆在她这个常年吃糠咽菜的人面前,不能说一点不诱人。

而姜雁北则像是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她最爱吃的麻辣火锅水煮鱼,但是旁边却有人提醒她,好吃是好吃,但可能不是给她的。

这奇葩的比喻和联想,连沈楠自己都觉得好笑,也确实没忍住轻笑出声。

李思睿转头奇怪问:“怎么了?”

沈楠看了他这块大披萨一眼,摇头:“没什么。”

李思睿轻笑道:“我看你们花店生意挺好的,沈叔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你这个女儿看来也深得真传。指不定过不了两年,你们这小花店事业,就能做上连锁,沈氏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沈楠失笑:“有你这话就够了。什么东山再起我是不指望,也就是给我爸找点事做,再在家里待着,我估计他都要疯了。”

“没事,凡事慢慢来,最艰难的几年你都过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沈楠对这话倒是深以为然,最难熬的日子确实已经过去,至少不用再为生计担忧。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开始想东想西,人一旦饱暖,大概都会思淫/欲。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目的地。

买花的顾客是个小富二代,怕给女朋友的惊喜提前暴露,正在和女友吃烛光晚餐的他,收到沈楠信息,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拿玫瑰。

李思睿是个爱凑热闹的家伙,见花束太大,热情地提出帮忙,抱着花束跟满脸喜悦的富二代去了餐厅,留下沈楠在车里等他。

过了没多久,她一个人在车里正百无聊赖着,忽然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到外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朝旁边一辆车子走去。

确切来说,不是一道,而是并行的两道。只不过沈楠认识的是其中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在他旁边的女人,她并不认识,顶多是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姜雁北手臂中抱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秋田犬,旁边那位知性漂亮的年轻女人,一边走边伸手摸着小狗的脑袋。

沈楠没听说过姜雁北养狗,显然女人才是小狗的主人。

到了车边,他将手中的小狗,交给女人抱着,替她打开副驾驶座车门,等人坐好,自己才绕到驾驶座钻进去,一如他平日的绅士风度。

沈楠坐在李思睿的卡宴中,默默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慢慢驶向远处的夜色,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然后莫名地轻笑出声,是自嘲。

她怎么会产生“姜雁北对自己是特别的”这种错觉的?他之前三番五次对自己施予援手,无非是基于他良好的教养和品质。

若说特别,情人节和一个女孩子带着宠物出门,应该才是特别。

远处的小广场,有尖叫喝彩声传来,她拉下窗户看过去,广场上一块LED显示牌上,正在滚动一行字:冰冰,我爱你,嫁给我好吗?

广场中央,一个男人捧着红玫瑰,举着戒指盒,单膝跪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女孩激动地捂嘴,隔着远远的距离,沈楠都似乎看到了她的泪光。

这是这个烂俗的节日里,最常上演的烂俗画面,却也是都市红男绿女们,最赤诚的瞬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

李思睿去而复返,打开车门坐进来,笑道:“今天好多人求婚,我一路过来,看到几对。”

沈楠道:“情人节不求婚什么时候求婚?”

李思睿看了她一眼,戏谑道:“你说我要跟你求婚的时候,你会不会跟那些女孩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沈楠木着脸道:“我要哭也是被吓哭的。”

李思睿大笑,边启动车子边轻描淡写道:“没事,我给你时间。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当成一个男人,而不是单纯的哥哥。”

沈楠觉得他这话有点好笑:“我不把你当男人,难不成还当女人?”默了片刻,又说,“哥,你说想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是你唯一愿意长久包容照顾的女人。但如果有一天,又出现一个你心甘情愿的女人,你要怎么办?”

李思睿看了看她,敛了笑容,好整以暇道:“楠楠,我不是二十几岁冲动的小伙子,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这么说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不是你理解的,觉得你是我适合结婚的对象,所以我才想跟你在一起。”

他这番真诚的表白,虽然让沈楠有些意外,但内心却毫无波澜。她想起之前姜雁北面无表情说她一句好看,她都能心如擂鼓。这大概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差别。

然而人生就是这么荒谬,在这个年轻人谈情说爱的日子,她得到了一份她不爱的男人的告白,而她喜欢的人,却抱着一只狗和别的女人在夜色中谈笑风生。

她想了想,道:“哥,你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是因为已经千帆过尽。而我的经历乏善可陈,我怕我以后后悔。”

李思睿笑着,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没事,你要什么经历,我都可以给你。”

“哥……”

“好了,我也没逼你,我知道你现在就把我当哥,咱们慢慢来就好。”

*

这厢,姜雁北将李佳染送到了她所住的小区门口,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李佳染抱着宠物狗下车,道:“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吃饭的时候,接到电话说贝贝吐了血,差点吓死我。还好来医院及时,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姜雁北道:“不小心吃到玻璃渣,取出来就好了,回去好好照料两天,应该很快恢复。”

李佳染嗯了一声,见他在看腕表,试探道:“你今晚还有事?”

姜雁北点头:“还有点事。”

情人节有事,难免不让人多想,李佳染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那我就不耽误了,总之今晚非常感谢你。”

“没事。”姜雁北简短回应,不再看她,直接转身回到了车上。

他心情非常烦躁,刚刚忍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没在李佳染面前表露出来,毕竟她也是无辜的。

今晚他本来是打算去沈楠的花店看看,没想到刚刚要出门,被姜之明和宋岑叫上,一家三口去参加一个饭局。

他对姜氏夫妇那些虚伪的饭局毫无兴趣,但毕竟还没打算和父母闹僵,想了想还是去了,打算随便吃点就找个借口离开。

饭局是卫生系统的几个家庭聚会,其中就有李佳染一家三口。席上,各个长辈自然又是对这对男女一番牵桥搭线,姜雁北心中反感,但脸上并没有表露,只不着痕迹地轻飘飘化解。

就在他准备寻借口离开时,李佳染忽然接到家里保姆打来的电话,说她的宠物狗不知什么原因在吐血。李佳染没开车,于是本来打算遁走的姜雁北。便顺理成章被父母指派去当司机。

他对姜之明和宋岑这种拉郎配厌恶至极,但也不好大庭广众拂了两人的面子,加上李佳染心急如焚,他自己也是个爱狗的人,最终还是强忍着对自己父母的不满,开车载着李佳染接吐血的小狗去了医院,又将一人一狗安全送回了家。

然而他今晚的忍耐,终究还是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就此揭过。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传来姜之明毫无感情色彩的浑厚声音:“把佳染送回家了吗?”

姜雁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爸,我以后不会再跟你们去参加任何饭局,也请你不要再把我和李佳染强行凑对,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

姜之明明显有些不虞:“我是觉得佳染不错,让你们多相处相处,并不是要你马上娶人家。你自己有打算当然好,但不管什么样的女孩子,也得让我和你妈先过过目。”

姜雁北无声冷笑了下,只觉得荒谬透顶,也没说再见,便挂了电话。

☆、第38章 三十八章

回到花店, 已经临近十点,先前的热闹散去多时,只偶尔有几个晚归路过的情侣,临时驻足,随手买几枝玫瑰。生意太好的结果就是, 现下的小店, 跟打过仗似的, 不说一片狼藉, 但也足够凌乱。地上散落着叶子和花瓣,门内门外盛放玫瑰的花篮和小桶, 乱七八糟摆放着, 早没了先前的花团锦簇,只剩下几朵孤零零的枯萎玫瑰耷拉在里面。

今天一家三口很早就来店里做准备,一整天就没怎么休息过, 沈楠知道沈光耀和沈钰肯定都累得够呛, 想着也忙得差不多,干脆趁着李思睿在, 让他开车把他们先载回去, 自己在这里善后就行。

沈光耀自然不愿意让她一个人留在店里收拾,但还没开口拒绝,沈楠已经把他的话堵住:“地儿就这么大点,你俩一老一小在这里帮忙, 收拾得还更慢。再说, 等弄完估计得十一点, 哥刚刚坐完十几个小时长途飞机,你好意思让他等到那时候?他要先走了,到时候我累的半死,还要推你回去,你忍心么?”

沈光耀说不过她,只能怏怏作罢。

李思睿听她这么安排,也不好坚持留下陪她,笑道:“行,那我就先送沈叔和钰宝回去了,你自己早点弄完早点回家,太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沈楠不以为意道:“今晚人多没关系的,再说了我经常晚归,你就不用操心了。”

李思睿好笑摇摇头,推着沈光耀出门上车,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又从外面去而复返。

“怎么了?”沈楠问。

李思睿说:“沈叔忘了拿账本。”

沈楠点点头,打开收银台抽屉,将沈光耀的手账递给他。李思睿接过本子,却没马上离开。

“还有事?”沈楠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问。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李思睿比她高了半个头还多,两人站在满是绿植鲜花的小店中,只隔了咫尺的距离,从外面的玻璃橱窗看进来,被柔和灯光包裹着的男女,颇有几分亲密登对的味道。

李思睿唇角微微勾起,轻笑了笑,道:“楠楠,趁着今天情人节还没过,我们做个试验好不好?”

“试验?什么实验?”沈楠不明所以。

李思睿抓住她的手:“我吻你一下,你看看我给你的感觉,到底是男人,还是哥哥?”

“嗯?”

沈楠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思睿的脸已经在灯光中覆下来,她眼前蓦地一暗,温热的触感从唇上划过。

男人和女人的唇,只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便马上分开。

“慢慢感受,我送沈叔和钰宝回去了。”李思睿笑着松开她的手,然后挑挑眉,目光似是朝玻璃窗外某处瞥了一眼,一派春风得意地转身离开。

那样轻描淡写的触碰,沈楠倒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被轻薄,就是对李思睿这种爆棚的自信心有点头疼。这个实验让她确定,自己对他确确实实没有男女之情,因为她连心跳都没加速一点。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收拾屋子。

今天进的玫瑰,基本上都已经卖光,只有一束被订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拿。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上演悲欢离合,也许这束无人取走的玫瑰背后,就是这个情人节里,一个不那么开心的故事。

沈楠将玫瑰收好,放在收银台上,决定再等等。今天还未结束,故事也许也还会峰回路转。她发觉自己有时候,似乎总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天真,这种天真并没有随着阅历增加,年岁增长消失一份半点,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歪头看了会儿玫瑰,将门口的小桶和篮子收拾好,又拿了扫帚把地上的垃圾打扫干净,正进了门内准备清扫屋内的残迹,觉察到有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沈楠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门口处的男人时蓦地僵住。对她来说,姜雁北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意外,意外得就像是发生了一桩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在她稍稍回神后,很快发觉,这个人似乎有点不对劲。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休闲外套,从头到脚似乎都打理过,看起来清爽利落,十分俊朗。只不过此时,他此刻的脸色明显不是太好,本就是一张冷峻的脸,因为表情沉沉,便显得更加冷冽。

总之,透着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你怎么在这里?”沈楠回过神,皱眉奇怪问。

问完这话,她脑子里浮现出,先前看到他抱着宠物狗,和那位女医生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场景。想到这里,她忽然就生出一点莫名的厌烦,完全不想在这时看到他。

姜雁北一言不发走进来,目光落在收银台的花束,淡声道:“我来取花。”

“取花?”沈楠觉得自己可能没听懂。

姜雁北道:“我订了一束玫瑰。”

沈楠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眼收银台上的玫瑰,有些不可置信问:“你在我们店订了玫瑰?中午订的?九十九朵?”

姜雁北凉凉看了她一眼:“需要核对订单吗?”

这束花是通过花店微信订购的,取花时提供订单号就行。不过他都这么笃定了,沈楠自然也不会怀疑,总归店里也就剩下这么一束没人取走的花。看着他将玫瑰拿在手中,她干笑了一声:“不用了,就这一束了,肯定是你的。”

这束玫瑰应该是送给之前那个女医生的吧?沈楠酸溜溜地想,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他,专门照顾他们家生意?

姜雁北拿着玫瑰,一张脸比外面的夜色还深沉,似是没打算多说话,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将手中的花束,狠狠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楠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诶了一声:“你干吗?”

姜雁北站在原地不动,却也没回头,冷声道:“不想要了。”

“不是……”沈楠开了花店后,见不得别人糟蹋花,赶紧走到门口,将花束从垃圾桶拯救出来。

她看了看他那张冷沉沉的脸,道:“就算你不想送人了,也不用扔掉吧,多可惜。”

姜雁北神色莫辨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沈楠觉得他状态实在不对,想了想,试探问:“你不是和人吵架了吧?”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幸灾乐祸,但只要想到他和那位女医生,在情人节不欢而散,心里头就忍不住涌上一丝酸溜溜的暗喜。她可真是个小心眼儿的女人,他让自己在这个节日抓心挠肺的不痛快,她当然希望他今天也过得不太愉快。

姜雁北闻言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旁边的扫帚,忽然转身拿过来,开始一言不发地打扫店内乱糟糟的地面。

沈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又是一愣:“你干吗呢?”

姜雁北头也不抬道:“李思睿也不留下来帮你一起收拾?这种人也不怎么样嘛!”

沈楠简直一头雾水,怎么一下子又扯到李思睿了?

姜雁北继续道:“我跟你说过,李思睿这人靠不住。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花言巧语?还是有钱?”

沈楠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和李思睿的事,他是如何得知的,但显然是误会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似乎对李思睿向来是不太以为然的,所以语气鄙薄嘲弄。

虽然是误会,却也戳中了沈楠的痛脚,她对李思睿一直有些犹豫不决,很大的原因确实是因为他条件好,而与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是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嘲弄自己?

她将手中玫瑰放回收银台,伸手去夺他手中的扫帚,恼羞成怒道:“关你什么事!你当班长当老师习惯了,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

然而姜雁北并不松开,两个人握着扫帚,目光如炬般看着对方,僵持着谁都不放。

沈楠被他那双像是浮着碎冰,又像是燃烧着火焰的黑眸,看得浑身炸毛,梗着脖子高声道:“你有病吗?大半夜跟女人吵架了,跑来我这里发神经?你喜欢做好人好事,外面多得是穷苦大众需要你献爱心,我这里不需要。”

姜雁北抿唇定定看着她,灯光下的黑眸,如同寒星一般闪动着。今晚和父母那个饭局,再次让他感受到了姜之明和宋岑绑在他身上的那张华丽的网,也让他对他们的那点隐忍彻底耗尽,他不想再虚与委蛇地同他们敷衍周旋。真的是恶心透了。

他只想做自己。

可是,当他带着急躁的心情赶来这边的时,不想眼前的看到的场景,又是给他当头一棒——他看到了李思睿和她在花店里亲吻。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瞬间,却也彻底点燃了他心里头那团火。

而这团火,燃到现在,终于压制不住。多年前被欺骗被玩弄的挫败再次涌上来,他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足够成熟去从容面对眼前这个女人。

但现在才发现,还是做不到,而且他也不想再假装从容。

他不想再做那个稳重克制,仿佛可以永远保持理智的姜雁北,他要放纵心中的火肆意燃烧。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沈楠的眼睛,半晌不说话,眸子里像是蹿上了一团火焰,连带着眼尾都开始发红。

沈楠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惯常的冷静与从容,被陌生的狂热和危险所取代。

沈楠的心蓦地噗通噗通剧烈跳动起来。不等她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扫帚被姜雁北用力一扯,连扫帚带人,一齐被她扯到他身前,两具温热的身体,贴在了一起,而他空出的一只手,顺势将她的腰揽住。

沈楠只觉得眼前一黑,唇上一热,脑子一下就糊涂了,一颗剧烈跳动的心,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第39章 三十九章

在两人相触碰的刹那, 姜雁北几乎是立刻将她的唇攫住,用力的啃噬吮吸。

他的唇和他这个人沉稳冷冽的外表截然不同,炙热的就像是从沸水里捞出来一般。除了让沈楠觉得细微的疼痛,更多的是可怕的战栗。

这跟之前李思睿那轻描淡写的一吻有着天壤之别的区别。她不知道原来接吻会让人变得如此不知所措,从身体到脑子, 仿佛都不是她自己, 她甚至忘了自己在哪里, 在做什么,只能心惊胆战地任凭身前的男人为所欲为。

直到这个吻由疾风骤雨, 渐渐变成和风细雨, 沈楠才像是骤然惊醒般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 心脏狂跳地喘着粗气,红着脸嗔怒道:“姜雁北!你别玩我!”

姜雁北被她推得踉跄地退后了一步,眼尾的红色比先前更加明显, 他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好笑:“我玩你?”说完, 真的自嘲般笑出声, “从来都是你玩我!”

沈楠用力瞪着他, 想努力找回自己的冷静, 可是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对他本来已经没做打算,或者说从来就没做打算,可谁知道那点患得患失的猜测, 却忽然就这么降临, 来的猝不及防, 甚至有些剧烈疯狂。

她心惊胆战地喘着气,明明期待过的,可是一旦成真,她又害怕起来,恨不得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装成鸵鸟遁走,可是这个人还现在自己面前,她没办法自欺欺人。

姜雁北看着她的眼睛,将手中扫帚丢开,上前一步,伸手去握她的手。

然而沈楠像是惊弓之鸟一般,在他碰到他时,猛得将他甩开,他再握,她再甩。

“沈楠……”姜雁北皱眉低声开口。

这声低唤,像是火苗子一样,把沈楠心口的那股热气忽然点燃,她转过身,随手拿起收银台上的玫瑰花,往他身上用力拍挥打去。

红色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四散落下。姜雁北也不动,任由她发作。

这些年沈楠已经很少失控了,上一次还是因为沈钰走丢,也是在这个人面前。

今天再次失控,还是在这个人眼中。她边打边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是谁啊?被人拒绝了就来找我吗?你把我当什么?备胎?还是觉得我很随便,相亲就亲。或者是,你对我当年做的事怀恨在心,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明明是她在跟人动手发脾气,可是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睛都忍不住红了。

姜雁北等她噼里啪啦说完,才心平气和低声开口:“说完了吗?说完了听我说。”

沈楠瞪着他:“不想听。”然后丢下手中被她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花束,气哼哼绕到收银台后坐下,背过身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半晌之后,姜雁北的声音一直没再响起,倒是有窸窸窣窣的传来。沈楠狐疑地转过头,却看到那人正在认真打扫地上散落的花瓣。

沈楠:“……”难道不是应该好好解释一下刚刚的行为吗?

她恼火地撇撇嘴,哂笑道:“怎么?玫瑰送不出去,是不是很失望啊?”

姜雁北转头瞥了她一眼:“你确实也不缺我这束玫瑰。”

沈楠皱眉:“你什么意思?”

姜雁北说:“你想要多少玫瑰,李思睿也能送给你。”

沈楠大怒道:“你又扯李思睿做什么?”

姜雁北看着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不说他说谁?你俩节日过得挺开心吧就是他做人还是差了点,亲了你后就自己先离开,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收拾,我看这人也要不得。”

沈楠脑子嗡嗡转了几下,反应过来,应该是李思睿之前吻她的时候,被他在外面瞧见了。想到这里,她脸上一热,顿时心虚起来,支支吾吾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就是我哥。”

姜雁北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

沈楠说是这样说,但确实有些心虚,毕竟她对李思睿的表白,一直到刚刚之前,都是犹豫不决的。

也不知是被姜雁北这冷嘲热讽弄得有些恼火,还是为了掩盖自己那点心虚,在他这一声轻哼之后,她随手就抄起桌上的一根铅笔朝他丢过去。

姜雁北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不紧不慢走上前两步,慢条斯理把铅笔放回桌面,然后定定看着她。

沈楠梗着脖子道:“我再开心也没你开心,情人节和美女医生,一起带着宠物狗约会,可真是浪漫啊!”

姜雁北微微一怔,眉头轻蹙:“你去星光璀璨了?”

“我去给人送花。”

姜雁北深呼吸了口气,缓下语气道:“我和我父母出去参加一个饭局,恰好李医生也在,她家里打电话说宠物狗忽然吐血。她没开车,我爸让我送她一下。”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和她不熟。”

沈楠道:“你和我之前不也不怎么熟。”

姜雁北看着她,默了片刻,道:“那你想怎么样?”

沈楠冷不防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下,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他,强吻了自己,然后一脸淡定地问她想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真阴沟里翻船,遇到对手了,只能抿着嘴瞪着他,不说话。

姜雁北道:“要是你对我没感觉,我为我刚刚的行为道歉。如果……”他顿了顿,脸上浮上一丝不易觉察的赧色,“如果你对我也有感觉的话,我就不道歉了。”

沈楠一双眼睛瞪得更大。

刚刚那股子疯狂的火气消退下去,这会儿姜雁北已经恢复了正常,说出这番话后,在等待她的答案时,其实也是有点紧张的。

沈楠撇撇嘴,脸上有些发红:“谁对你有感觉?你少自恋了。”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

姜雁北微微一怔,但是在看到她耳根浮上的红晕后,忽然恍然大悟,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拿起扫帚,又开始打扫地上。

沈楠等了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回过头试探去看他,却见他一副没事人一样在打扫收拾,撇撇嘴默默看了会儿那道暖黄灯光下的颀长身影,到底有点坐不住了,起身走过去,装模作样地将空桶一个一个堆好。悄悄瞥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又赶紧欲盖弥彰挪开。

姜雁北笑了笑,走到她身旁,将她手中的桶子拿过来,道:“你坐着吧,我收拾好,送你回家。”

沈楠抿抿唇,看了看收银台上那束惨不忍睹的玫瑰花,讷讷道:“这花你真打算送给我的?”

姜雁北白了她一眼:“不然呢?”

“那谁知道?先前不是还跟美女医生一块抱着宠物约会么?”

姜雁北被噎了一下,道:“抱着宠物不代表约会,不过李思睿亲了你可是实实在在的。”

“你……”沈楠转头恼羞成怒瞪向他。

姜雁北轻飘飘耸耸肩,定定看着她。因为恼怒,她的唇微微张着,灯光下,丰润的红唇,刚刚被他用力亲吻过,还微微肿着,水光潋滟,像是涂了一层诱人的蜜。他有点幼稚而又痛快地想,那是他的杰作。

沈楠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古怪,皱眉问:“干吗?”

姜雁北佯装清了下嗓子,淡声道:“没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

沈楠撇撇嘴,看着他的身影,有点欢喜,又有点惴惴不安,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弄得她抓心挠肺的有些无所适从。偏偏那位始作俑者一脸淡定,像是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她气不过,上前在他背上泄愤般捶了一下。

姜雁北被捶的闷哼了声,一脸莫名看向她。

沈楠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姜雁北道:“就是你你以为的意思。”

沈楠道:“我什么都没以为。”

姜雁北看了看她,没说话,继续干活。

沈楠:“……”

她上前用力推了他一把,她几乎是用了十成力,哪怕姜雁北有准备,也被她推了一个趔趄。

他抬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她:“你这追求者从十几楼排到地下车场的,还不懂我什么意思”

沈楠道:“你什么意思说我水性杨花吗?”

姜雁北道:“你何必歪曲我意思”

沈楠正要反诘,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带偏,赶紧拉回正题:“我就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姜雁北没料到她会在这心照不宣的事上紧追不放,看着她紧绷的一张俏脸,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道:“我想和你处对象,行不行”

沈楠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就是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似乎这样才能确定不是自己误会或者胡思乱想。

但她万万没想到姜雁北给出的答案,这么的……朴实。

在微微一愣后,她终于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姜雁北木着脸道:“很好笑么”

沈楠笑得乐不可支:“处对象?你是来搞笑的吗?”

姜雁北一本正经道:“我是认真的,不是搞笑。”

沈楠愣了下,撇撇嘴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还没答应呢。”

姜雁北看着她,点点头道:“嗯,那你好好考虑考虑,反正我觉得我肯定比李思睿靠谱点。”

☆、第40章 四十章

沈楠这几年因为家庭变故, 养家糊口讨生活,早收敛了性子, 过得确实算得上憋屈, 时不时还会生出那么一点不自信。面对姜雁北时更是如此,哪怕他其实没做什么, 也总是会疑神疑鬼觉得他是不是瞧不起自己。即使是后来,他对自己的种种行为,明显超出了普通同学的关照, 她也一直强迫自己去多想,就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自取其辱。

现下被他表白,忽然就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很想得意一下。但想到姜雁北又没有做错过什么,而且当年她还曾经耍弄过他,他都没跟自己计较。

她悄咪咪看了眼神色认真的男人,心说, 现在他忽然看上自己, 还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呢?如果自己一作, 指不定就把人吓跑了。

以前她一颗贼心最终没得手, 现在他自投罗网,她可不能再错过机会。这样一想,沈楠决定还是不作了。

她支支吾吾道:“我……也不是不答应。就是要一点点时间考虑。”

姜雁北看向她, 轻笑:“要多久?”

沈楠想了想道:“三天吧!”说完又赶紧改口, “其实也不用三天, 明天应该就行。”

尽管她想努力掩饰,可始终遮盖不住脸上那点罕见的害羞和无所适从。姜雁北从来没见过她这种样子,当年的她荒诞任性死皮赖脸,重逢后,她更多的是生活磨砺后的成熟。

他心中一软,想笑又怕她恼羞成怒。想笑是因为先前的不确定终于变成了确定。

他一直以为当年是自己被戏弄了,曾经为自己的愚蠢耿耿于怀许久,才渐渐释怀。那次在温泉山庄,她喝醉酒说出那句“我早不喜欢你了”后,他回去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两人短暂的相处,她确实是个游戏人间的女孩,身边出现过的异性如过江之鲫,但据他所知,她对男生的态度,从来不客气,他也不止一次看到她,在校园里对男伴的恶行恶状。可她和自己相处的那段日子,她一直都是死皮赖脸笑嘻嘻的样子,甚至还有些讨好,反倒是他对她经常恶声恶气的训斥。

那时,他就想,是不是意味着,她当年对他其实是真心实意,如果自己态度好一点,是不是会有着不同的结局?

如今他这个怀疑,终于得到印证。

只不过,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就算当年两个人真的走到一起,大概也会因为性格不合,最终不得善终。

沈楠看他半天没说话,抬眼看他,试探问:“明天应该可以吧?”

姜雁北点点头,轻笑一声:“当然可以,我等你。”说完,随手将几个装花的框子叠好,“差不多了,你看还有什么要整理的?要是没有了,我送你回去。”

沈楠环顾了下十平米的小店,不知不觉中,刚刚凌乱的场景,已经在他手中变得整整齐齐,她摇摇头:“可以了。”

姜雁北点头:“那咱们走吧!”

沈楠嗯了一声,拿了钥匙,又不动声色将那束惨不忍睹的玫瑰,小心翼翼插在一只花瓶里,然后跟他一块出门,将店门锁好,又默默跟着他,上了他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的车。

等到车子启动上了夜色中的马路,姜雁北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我为之前的行为道歉。”

“嗯?”沈楠不明所以。

姜雁北说:“在你答应我之前,我不应该强行吻你,这是很不礼貌,不尊重女性的行为,是我太冲动了。”

这种本应尴尬的事,被他这么一本正经说出来,沈楠也不知道是该尴尬,还是应该表现得跟他一样正经,半晌才道:“没关系。”

姜雁北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平时还是很尊重女性的,就是今天有点冲动。”然后又补充一句,“主要是被李思睿给刺激的。”

沈楠愣了下,终究还是轻笑出声,低声嗔道:“幼稚!”

姜雁北想了想自己之前的行为,还真是挺幼稚,于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这么一笑,刚刚那些尴尬的气氛,顿时消散开来。哪怕是两个人没再说话,也不觉得有一丝半点不自在。

沈楠心情从来没有过的愉悦,一颗心好像长翅膀一般,恨不得飞起来。她怕自己得意忘形的嘴脸,被身旁的男人发现,干脆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那么多个晚归的夜晚,从来觉得平淡无奇的城市夜色,似乎也变得特别起来。

因为距离近,又是道路通畅的十一点,哪怕姜雁北已经刻意降低车速,也不过十分钟,车子就抵达了沈楠家楼下。

她拎着包下车,弯身跟他挥挥手,强装淡定:“你回去吧,开车当心点。”

姜雁北点头:“你早点休息,等你明天给我答案。”

沈楠有点不自在地哦了一声,转身往单元楼走,走了几步,看到他车子还在,心知他在看着自己,赶紧挺直身体,恨不得走出超模的风姿。

“回来了?”打开门,坐在沙发的沈光耀道。

沈楠问:“怎么还没睡啊?”

沈光耀道:“我清一下今天的账单。”

“哦。”

见女儿对今天的生意竟然一点不感兴趣,沈光耀还以为她是太累,柔声道:“你累了吗?累了就早点休息,不用管我。”

“好的。”沈楠点头,忙了一天,确实挺累,但是一点不觉得疲惫,反倒兴奋的厉害。只不过她现在急需一个人躺在床上好好冷静一下。毕竟很可能明天就要开始谈恋爱了。

恋爱这个词对她来说,真的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况且——虽然她看起来是万花从中过,但如果这次真的和姜雁北开始,那便是自己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谈恋爱。

一个奔三的女人,说出去大概都没人相信。

不过兴奋归兴奋,沈楠躺上床不久,还是很快睡了去,而且一夜好梦。

这一回在梦里,姜雁北终于不再冷着脸训他,而是一本正经地问可不可以吻她,她一直没回答,于是那个吻也就没有落下来。

醒来后,沈楠觉得有点亏,在刷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按着姜雁北那么一板一眼的性子,不会下次接吻,真得要先征求她的同意吧?

因为想得太沉迷,还是旁边的沈钰提醒,她才反应过来电动牙刷一直在嘴巴外面转,赶紧心虚地收回乱七八糟的心思认真刷牙。

今天是开年上班第一天,沈钰还没开学,不过他也是早早起来,准备和沈光耀一块去花店。沈楠吃了早餐,跟一老一小告别,步履轻松地出了门。

“小钰,你觉不觉得你姐姐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等人出了门,沈光耀问五岁的儿子。

沈钰点头:“嗯。”

沈光耀想了想,欣慰地叹道:“应该是最近花店生意不错的关系,咱们努力点,以后你姐姐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嗯。”沈钰用力点头,认真道,“我以后要赚钱养姐姐。”

沈光耀被他逗笑,伸手爱怜地摸了一把这个并没有好好关爱过的小儿子,道:“你才多大,乖一点别给姐姐添乱就好了。”

沈钰乖乖道:“好的。”

沈楠自然是不知道家里父子俩在说什么,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从昨晚到现在,姜雁北一条消息多没给自己发过,要不是昨晚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都怀疑其实是不是一场梦?

刚刚走出小区大门,正准备去站台等车时,跟前忽然滑过一辆熟悉的车子,车窗落下来,坐在车内的姜雁北隔着驾驶座看向她:“上车!”

沈楠不可置信地看着车内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姜雁北一本正经道:“来问你要答案。”

沈楠怔了一下,想笑,又刻意忍住,拉开车门上车。姜雁北揉了揉眉心,才启动车子。

“你没睡好吗?”沈楠见他脸上倦意明显,眼睛周围甚至还带着些青色,奇怪问。

姜雁北点头:“没怎么睡。”

“有工作?”

姜雁北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那倒没有。”总不好说,是因为天没亮就起来,然后蹭蹭开车来这边问她要答案,顺便送她上班。

他觉得自己真挺幼稚的,明知她的答案,却还是惴惴不安了一个晚上,生怕是自己误会了。

他顿了下,又问:“你应该想好了吧?”

沈楠耳根微微一热,嗯了一声。

姜雁北转头,有些紧张地看她:“所以?”

沈楠沉默了片刻,对上他那双难得不那么淡定的黑眸,狡黠一笑:“我愿意和你处对象。”

姜雁北愣了一下,悬着的一颗心落下来,又忍不住弯唇轻笑开:“这个用词很好笑吗?”

沈楠反问:“这么过时的词,难道不好笑?”

姜雁北沉吟片刻:“好吧,确实有点过时了。”说着,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沈楠抿抿唇,悄悄看了看他,心跳忍不住加速,支支吾吾问:“所以……咱们现在?”

姜雁北将目光看向前方,边发动车子,边淡定道:“嗯,在谈恋爱。”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