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雁南飞 蔚空 21179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三十一章

沈楠在他的眼中, 看到了一个自惭形秽的自己。

其实当年姜雁北认真帮忙修改研究计划这件事, 曾经一度让她生出过一点念头——要不就真得去留学吧,改头换面去认真学习生活,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异国他乡的一对男女,指不定真得会擦出点什么火花。

何况, 她也是真的厌倦了那几年的自己。混乱、偏执、空虚、迷茫, 纸醉金迷的放纵, 所能给她的快乐, 越来越稀薄,光鲜的皮囊下,是一具日渐腐朽的灵魂。

那个寒假,两个人虽然都是本市人, 却一直到年前两天, 才离校回家。两个星期半个月的时间,一块儿泡在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吃饭, 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也谈不上熟稔亲近, 但也绝不再是从前那种完全陌生的同学。

这种感觉让沈楠很快乐, 虽然这快乐很虚假,也足够让她暂时将沈光耀和陈小三那点破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这虚假的快乐也只有两个星期。

年前一天,在沈光耀的千呼万唤之下, 沈楠终究还是回了家。偌大的别墅, 除了家里的阿姨, 只有他们父女,沈楠对此表示还算满意,和沈光耀难得过了个平和的除夕和春节。

然而大年初二,沈光耀还是将陈芹接回了家。

陈芹此时已经是他的合法妻子,肚子里还有他的合法孩子,唔,还是个儿子。于情于理都不该住在外面的公寓。

沈光耀并不是重男轻女的男人,当初发迹后,也没有想过再和原配追生儿子。但中国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何况他还是个有钱男人。

陈芹就是抓住了男人的这点劣根性,用儿子坐稳了身份。

沈光耀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接陈芹从公寓回到别墅时,还给她配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以防自己女儿再一脚把人踢进医院。

沈楠在知道陈小三肚子里是个儿子,又看到父亲小心翼翼防着她干坏事的架势后,自然又是一顿发疯,屋子里快被她砸了个稀烂。

后来还是沈光耀主动提出,立马找律师将公司股份百分之八十转在她名下,才稍微平息了女儿的怒火。

沈光耀虽然在小三这件事上脑子不甚清醒,人到中年也确实期待儿子的降临,但在财产上还是相当公允的,毕竟沈家的万贯家财,是他和发妻联手打下的,哪怕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但到底不至于昏聩到,在已经伤害到女儿心理的基础上,再去伤害女儿的利益。

沈楠保住了财产,却也只稍稍平息了怒火。却始终无法接受沈光耀娶妻生子这件事。

母亲过世时,至少家还在,可如今沈家来了一对大小新主人,她忽然就有种被隔离被抛弃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再次疯狂发酵,亟不可待做点什么更疯狂的事,让自己去忽略空荡荡的内心。

正月十五还没到,她就离开了沈家,住回了学校旁边的那家酒店。

正式开学,她就已经大四,仍旧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出国肯定是不会了,她要留下来守着手中的股份——这个时候,她远远想不到,此后不过一年,那些股份就化为了灰烬。

那是刚刚开学一个多星期,万物复苏的三月初,班上组织了一场春游。沈楠是偶然打开企鹅,看到的群消息,通知是姜雁北这个班长发的。

这段时间过得太混乱,她差点忽略了她和他的那点事。看到通知后,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四年即将结束,她却是第一次参加班级活动。

她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草长莺飞,万里无云。她跑去跟班上人集合时,其他人都是一脸好奇惊讶。

这个时候在学校的大四生很少,去春游的学生,总共就十来个。她能叫上名字的也就两三个,估摸着还会叫错。

她也没打算跟其他人打成一片,从上车开始,就凑到姜雁北身边,拉着他说话。姜雁北一如既往的冷淡,只问她申请的材料准备好没有,她自然是胡诌说已经准备好,只剩推荐信还没有。

姜雁北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去院里帮她弄,她假心假意的道谢,根本没放在心上。

春游的目的地是云山,上了山后,沈楠的大小姐脾气就上来了,一会儿嫌太累慢吞吞,一会儿忽然又脚下生风,呼啦一下跑了老远;一会儿嫌本来的路线不好玩,非要半路改道,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改回来。

到底是在山上,大家不敢走散,只能配合她来,饶是这些朴实无华的学生们都算得上好脾气,也被她弄得不胜其烦。

但可能普通学生天然对这种乖张傲慢的富家千金,有那么一点点畏惧,虽然被弄得不爽,也不敢说什么。

只有姜雁北毫不留情地训了她很多次,然而一如既往的收效甚微。

下午从山上下来,快到山脚时,她嫌背包太累,要就地丢下,班上一个男生自告奋勇帮她提,被姜雁北制止,然后又教训了她几句。

她来了脾气,耍赖坐在地上不走。姜雁北见也没多远,懒得理她,带领同学们先离开了。

沈楠看着人离开,一气之下又往山里跑去。等到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而她早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赶紧打电话给姜雁北,那头倒是很快接起,不等她开口,几乎劈头盖脸吼过来:“你还不赶紧下来?末班车就要开了。”

沈楠支支吾吾道:“我……好像迷路了。”

她听到那头的男生似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冷声问:“你把周围环境描述给我,我来找你。”

姜雁北是四十分钟后找到沈楠的,黑着脸将人领下山,天已经黑透,末班车自然是早就离开。他本打算打电话叫车,哪知天空忽然像破了洞一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春雨,从天而降,只能赶紧又领着人,去了山脚的民宿投宿。

民宿只剩一个小两居室套间,倒也合适两个人住。

姜雁北大概是被气到了,脸黑的比外面的天色还黑。沈楠也没敢再找事儿,吃了饭就老老实实回了自己房间。

这场雨来势汹汹,一直没停,中途势头稍稍减弱了一会儿,到了快十点,又是倾盆瓢泼,还伴着电闪雷鸣。窗外不远处的山峦,像是瘆人的魅影,在黑夜中张牙舞爪。

沈楠不怕打雷闪电也不怕黑,但是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将她内心中那些情绪赤\\裸裸催生了出来。

她看着黑色玻璃窗上映照的自己那张脸——孤独又迷茫。

当闪电再一次落下后,她趿着拖鞋出了门。

隔壁房间很安静,门缝里没有一丝光线,显然房中人已经睡下。沈楠拧了下门把,竟然没打反锁。

她悄无声息推开门,像个鬼魅一样飘进了房内。一道闪电恰好从窗外划过,刹那间的光芒,让她看清了床上的情形。

姜雁北平躺在被子中,阖着眼睛,呼吸沉沉,连睡姿都很端正。

沈楠踏着风雨声,无声无息摸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他身上温暖的气息传来,忽然就让她有种莫名的熨帖感。她凑到他脸侧,贴上他的唇角。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吻,却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接吻原来真的会让人着迷。他鼻息间的气息很干净,嘴唇柔软而温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温和松弛,于是在唇齿相交的时候,让她有种自己也在被吻的错觉。

只不过这种目眩神迷没持续多久,身侧的人忽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一把将她推开,啪嗒一声打开了床头灯。

姜雁北蹭的坐起身,红着脸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怒不可遏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沈楠对他的怒气不以为意,笑着缠了上去,将不着寸缕的身体贴向他。她太了解男人,只要性取向和生理正常,再如何正派的男人,都不太可能抵挡这种主动送上门的诱惑。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她甚至伸手摸了把他,灼热坚硬的触感,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论断。

她嗲声嗲气道:“外面打雷我害怕,可以跟你一块睡吗?”

姜雁北额角青筋直跳,将牛皮糖般的女孩从自己身上掀开。跳下床后,见她上身光裸,又把被子给她牢牢捂住,咬牙切齿道:“沈楠!发疯也有个限度!”

说完就要往外走。

而就在此时,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沈楠适时发出一声楚楚可怜的尖叫,瓮声瓮气道:“你别走,我是真的怕啊!”

姜雁北停下脚步,朝床上的人冷冷看了眼,转身从床边架子上拿了自己的冲锋衣外套,走到屋内的沙发椅上坐下,将衣服搭在身上,冷声道:“我就在这里。”

沈楠看了看他,不甘心道:“我刚都摸到了,你有反应的。男人是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你又不吃亏,有必要这么清高么?”

姜雁北脸颊爆红,也不知是单纯被气的,还是恼羞成怒,总之看看起来对她已经忍无可忍,沉声斥道:“你闭嘴!”

又是一道雷鸣闪电划过,姜雁北的脸在光线下,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他这坚决冷酷的态度,让沈楠忽然就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一股无法抑制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的人生真的是失败透顶。

活了二十一年,父亲娶妻生子有了新家。而自己喜欢的男生,面对自己的投怀送抱,不为所动。

她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她爱的人,都不爱自己。

她怏怏地钻进温暖的被子中,可是浑身却忍不住发冷,睁着眼睛茫然看向顶上白色的天花板,仿佛又看到了那具空洞腐朽的灵魂,飘在了半空。

沈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睁眼发了很久的待,又好像没过几分钟就进入了黑甜乡。

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姜雁北应该是真的在沙发椅窝了一夜,眼眶有些发黑,但精气神仍旧是他这个年纪的朝气。

沈楠睁眼时,他已经穿好衣服,还从隔壁将她的衣服拿过来,丢在床上,淡声道:“班车两个小时一趟,我们赶九点钟那趟,还有半个小时,你赶紧穿了衣服,我们马上出发。回了学校,我去帮你弄推荐信,好几所学校截止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你得马上寄申请材料,不能再耽搁了。”

沈楠众星捧月着长大这么多年,唯独在他这里碰了壁。她到底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昨晚被直接了当地拒绝后,挫败和羞耻跟滚雪球一样,经过一夜的发酵,达到了顶峰。

之前只是想着反正没结果,现在的事实告诉她,她和姜雁北,连经过都没有。

她再没兴趣和耐性自取其辱,只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她语气不虞道:“我不坐班车,待会儿让我家司机来接我。”

姜雁北看了看她,默了片刻,道:“行,那我先走了,明天把推荐信给你。”

沈楠哼了一声,蒙头不再理他。等他的脚步声出门走远,她又才将脑袋伸出来,目光瞥到床头柜上的一只运动手表,伸手拿了过来。

过了片刻,房间有人敲门。

“谁啊?”

“我。”是姜雁北的声音,“我表落了,来取一下。”

“哦。”沈楠将手表随手塞进枕头下,看着高大挺拔的男生推门而入。

姜雁北径直走到床头柜前,皱眉看了看,没看到自己要找的手表,似乎有些奇怪,然后看向还躺在床上的女孩:“你看到一块手表了吗?”

“没有。”沈楠翻着白眼道。

姜雁北默了片刻,弯身在枕头边查看了下,正要伸手去摸,沈楠微微翻了个身,将枕头压得更严实,朝他怒目道:“你是怀疑我偷了你一块破手表吗?”

姜雁北手上动作一僵,终究还是收了回来,皱眉看了看她,沉默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她看过来。

“沈楠,你先把申请的事弄好,不然一个学校都没申请上,怎么办?我在国外至少也要待四五年的。”他语气难得柔和,几乎是有点语重心长。

沈楠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闭着眼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姜雁北站在门口片刻,叹了口气,出门离开。

也不知出于赌气心理,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那天回去后,沈楠立马从微信里挑了个英俊的男生约吃饭,那男生二话不说就答应,一顿饭没吃完,就开始长篇大论表白。

沈楠对自己的魅力犹存,暗自得意。

再见到姜雁北,是隔日在酒店楼下,他来给自己送推荐信。她挽着新任“男友”下楼,接过推荐信后,随手丢在垃圾桶里,昂着头觑眼道:“我根本就没打算出国,就是为了追你找的个借口,既然你对我没兴趣,我也懒得再浪费时间,反正对我有兴趣的人多着呢!”说着皮笑肉不笑道,“祝班长你去了美国,前程似锦,读完博士再读博士后,当大科学家,找到一个跟你一样优秀的女生。”

赌气发泄完毕,便挽着身旁的男生扬长而去,没再注意原地的姜雁北有什么反应。

这天之后,姜雁北没再找过她,在校道偶尔遇到,也是表情淡淡,又恢复了从前那几年,完全不熟的状态。

沈楠当年不确定自己的行为对他有没有造成过伤害,因为任性如她,还一直觉得受伤的是自己。再后来,遭遇家庭变故,她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想这件事。

直到与他重逢,她才终于去正视自己曾经的荒唐,并为这荒唐真诚地给他道了歉。

其实重逢后,她并没有从姜雁北身上看到什么耿耿于怀,哪怕是之前他态度冷淡时,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计较这件事。

可他真的一点不在意吗?

若换做是她自己,真心实意去帮助一个男生申请学校,耗费大量精力去帮助他修改研究计划——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完成,然后帮他去拿推荐信。

对了,推荐信!

沈楠很清楚,以她当年在学校的表现,应该不会有老师给她写推荐信。姜雁北却给她拿到了,想必也是费了很大功夫。

然而那两封来之不易的推荐信,最终的命运,是被丢在了垃圾桶里。

不想不觉得有什么,仔细回忆了细节,沈楠才觉得当年的自己,可恶的简直可怕!

姜雁北真心实意帮自己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却只是自己的一场游戏。

他做错了什么吗?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不过是在山下的民宿,一身正气地拒绝了自己投怀送抱的荒唐行为。

他只是不喜欢自己而已。

沈楠对着面前这个男人眸光跳动的眼睛,想起那些往事,自责与羞耻如同洪水泄闸一样,猛得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忽然就不敢再看他,猛得扭过头,不自在地撩了撩而耳边的碎发。

姜雁北轻咳了一声,道:“当时是挺生气的,但后来想想又没人逼我,也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为了给她拿到有分量的推荐信提高申请几率,他写好了推荐信,找到了院里的两位大牛,谎称是自己申请学校还需要补充一份推荐信,然后将推荐信开头的名字用手挡住,只留下签名的地方,让老教授们签了名,立刻收了回来。

他是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没有老师会想到他会帮一个学位可能都拿不到的坏学生,做这种徇私舞弊的事,自然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高高兴兴签了名,还鼓励他去了美国加油。

所以第二天,看到沈楠将两封推荐信丢在垃圾桶中,挽着一个陌生男生趾高气昂扬长而去。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表面看起来再如何稳重从容,本质上到底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经历匮乏的年轻人。其实在沈楠一开始接近自己时,他也想过,这也许就是这个坏女孩即将开始的一场猎艳游戏。

那时候有关她的种种传言太多,宿舍里的男生背后叫她集邮千金,但在她历任对象中,唯独没有生科院的男生。那时她很长一段时间身边没有男朋友,大家纷纷猜测,她会不会在毕业前,吃一回窝边草,补齐她的集邮册。

不久之后,她找上了自己。

他一开始没搭理她,是因为不想成为一个浪□□孩的猎物。只是当她说自己准备出国后,忽然就生出了一点念想。

只要她能和自己一起出国,那么未来一切就能被他掌握。他甚至还天真地设想过,等出去后,隔绝了她本来的坏环境,没有了狐朋狗友,他一定能把她管教好。

事实证明,他确实太天真,那就是她的一场游戏而已。

她不属于他,也轮不到他来管教。

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为这件事愤怒而羞耻。直到后来,见多了人和事,终于真正成熟,那持续了几年的怨气,才慢慢消散。

仔细想想,她从来没逼过自己为她做什么?一切不过是自己心甘情愿。

因为想要有所得,所以心甘情愿。

☆、第32章 一更

两个人对着黑夜中微微跳跃的火光, 各怀心思地想着那段往事,许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黑峻峻的幽远天幕, 慢慢被拉开一道缝隙, 透出一点薄暮晨光,周遭停歇许久的虫鸣鸟叫,又变得聒噪,身后发出哗啦一声,有人拉开了帐篷拉链, 秦观带着哈欠的惺忪声音传来:“姜老师, 换班的时候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这一觉都睡到天亮了。”说着又咦了一声,“沈小姐, 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沈楠和姜雁北不约而同回头,看到秦观跟条硕大的肉虫子一样,从半拉开的帐篷中爬了出来,一头凌乱的头发, 在薄薄的晨光中, 如同昨天被野象踏过的雨林杂草。

沈楠看到他这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姜老师说你睡得太死,就没叫你,一个人站岗了。我半夜被蚂蟥咬了一下, 睡不着了。”

“啊?”秦观轻呼一声, 走过来关切地问, “你没事吧?”

沈楠:“没事, 姜老师已经给我处理了。”

“早啊!”姜雁北朝秦观轻描淡写打招呼, 又看向沈楠,低声道,“你就别叫我姜老师了。”

沈楠还没说话,秦观闻言不明所以地咦了一声:“你本来就是老师,为什么不让沈小姐叫姜老师?”

说着,瞅准姜雁北和沈楠中间空着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只不过他人还没来得及走近,姜雁北已经不着痕迹地挪了下位置,将那本来一人多宽的空位,变成了半人。

而沈楠另一边放着堆干柴,秦观只得转了个方向,走到姜雁北身旁坐下。见自己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让沈小姐叫你老师?”可以说是非常有好奇心了。

姜雁北轻笑道:“我们是同学,你觉得叫我老师合适吗?”

“啊?”秦观认识两人也有一段时间了,那回一起吃饭,两个人分明是不大认识的样子,而且这位姜大教授也一点不给美女面子,吃了人家的饭,却当面就拒绝帮忙,甚至还拉着自己一起拒绝。他记得那次沈楠脸都给气黑了。

姜雁北又补充一句:“大学同班同学。”

“啊?”秦观越发一脸不可思议,要说中小学倒还能理解,毕竟时间隔了太久也正常,但如果是大学同学,毕业不过几年,当时两人那种生分,也太奇怪了。

在秦观的愕然中,沈楠也因为姜雁北的话很有些愕然。虽然她觉得两人同班同学这层关系,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这两天都心照不宣的对谁都没说过,她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事。

不说还好,一说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就像是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们上学时不熟。”

难怪?秦观恍然大悟点点头。

姜雁北斜眼看了她一下,面前的火光和淡淡的晨光此时正映着她的侧脸。

她没有化妆,加上奔波劳累,又差不多整晚没睡,眼下气色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有些憔悴晦暗,连皮肤都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带着些暗沉。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光鲜亮丽的都市女郎。但他却觉得这样的她,更柔和更真实。

他转过头,看到秦观伸着脖子,也正好奇地看着她。抬手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道:“也不能说不熟,只不过曾经因为一点误会,有过那么一点不愉快。”

沈楠:“……”虽然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但似乎确实是这样。

秦观到底不是一根筋的男人,被姜雁北这么一误导,看了看沈楠,又看了看姜雁北。两个人年龄相当,一个漂亮一个英俊,若是倒退个几年,这样的一对男女同校同班,岂不就是典型的男才女貌。

误会?不愉快?这不就是年少轻狂时,常常会上演的戏码么?所以当初见面,才装作不熟,然后还故意当面拒绝帮忙,分明就是闹别扭。他就说一个大教授也不应该那么不通人情世故。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他本来是对沈楠有那么点意思,但这个意思也就是正常的单身男人看到美女,都会产生的那点意思,远远跟爱情无关。这会儿知道姜雁北和沈楠的关系,又想起IWF最终敲定用匠心,其实还是因为姜雁北牵的线搭的桥。显然,两人以前的不愉快和误会,应该早烟消云散,估计很快就要再续前缘。他那点男人见到美女的意思,自然也就识时务地全部收了起来。

秦观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嘿嘿一笑:“我明白了。”

沈楠不明所以:“明白什么?”

不等秦观多说,姜雁北已经先开了口打断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已经六点了,咱们叫他们起来,赶紧把清晨的雨林拍一拍,然后早点回酒店休息,这两天估计大家都受够了。”

秦观笑着起身:“我去叫,你这大半夜没睡的,就别折腾了。”

虽然大家都没怎么睡好,但工作来了,谁都不敢耽搁。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一切都很顺利,甚至回到酒店,比原计划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雨林之行算是告了一段落,再来拍就是明年春夏。但这两天一夜的工作量,哪怕是身强体壮的摄像师们,也累得够呛,更别说沈楠这种常年待在格子间的白骨精。熬一次夜,几天才能恢复,何况还接连两天跋山涉水走了几万步。

回酒店后,她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返程,都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逮着机会就睡。

转机时要在候车室等将近两个小时,她在长椅上坐了没几分钟,发了几条信息,困意又滚滚而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也忘了在公共场合,还要讲什么美女形象。

坐在她身旁位子的姜雁北,本来正优哉游哉地用手机看新闻打发时间,余光忽然觉察旁边的人脑袋往后一仰,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刚刚还在玩手机的沈楠,偏头靠在椅背,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嘴巴还微微张着。

她嘴唇丰满,平日里化精致的妆容,颇有几分性感。但现在只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闭着眼睛,表情松弛,那丰润的唇,微微嘟着,自是跟性感没有半毛钱关系,反倒是显出了一点娇憨之感。

姜雁北犹记得当年上学时,她总是打扮花枝招展,在校园里招摇过市,好不容易来一次教室上课,也是坐在后排睡得昏天黑地,脸上永远带着点宿醉的惺忪,连德高望重深受学生们爱戴的知名老教授的课堂,也免不了被她的恶行荼毒。

作为好学生,他从小尊师重道,何况他还是班长,对她的行为自是很不以为然。宿舍里的男生谈起这个叛逆乖张的富家女,通常都会用美丽性感来形容,他完全不能苟同,觉得分明就是个一脸蠢相的草包,十分让人厌恶。

可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像是鬼迷心窍一般,虽然依然不觉得她有什么所谓的性感,也仍旧觉得她是个可恶的草包,却又觉得那蠢相变成了娇憨,从恶劣的表面,诡异地看出一点天真可爱。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自己这想法惊得魂不守舍,在校园里看到她的恶行,就恨不得上前教训她一通,才能稍稍平息心头那团莫名其妙的火。

他此时歪头看了看她的睡颜,确实还挺可爱的——虽然这个词已经不太适合现在的她。

他拿起手机,对着她的脸,将她的模样在手机中定格。

昂头搁在椅背的姿势自然不大舒服,沈楠很快从梦中醒过来,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又睡着了,而且睡姿显然很有点不雅观,正好又对上姜雁北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中一个激灵,赶紧坐直身,佯装淡定地问:“我是不是睡很久了?”

姜雁北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机,道:“没多久。没事,快登机时,我会叫你的。”

沈楠这会儿已经清醒了,也不想再睡,从背包里抽出水杯:“我去打点热水。你要吗?”

姜雁北把杯子递给她:“谢谢。”

到了接水处,沈楠刚把姜雁北的杯子放好,小陈忽然从后面冒出来:“楠姐……”

沈楠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笑问:“干吗?”

小陈握着水杯,低声道:“我觉得那个姜老师有点问题。”

沈楠奇怪问:“什么问题?”

小陈说:“我怀疑他可能有点什么怪癖。”

“啊?”

“我跟你说……”小陈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是因为他太严苛,我对他有意见。实在是我听说很多这种表面看起来严肃正经的高知,可能都有一些怪癖。”

沈楠眨眨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陈说:“我觉得他可能有偷拍美女的癖好。”

“啊?”沈楠一脸惊诧。

小陈凑近她:“刚刚你睡觉时,我看到他偷拍你了。你说他这么一严肃正经的男人,趁你睡觉偷拍,不是怪癖是什么?”

沈楠怔了下,问:“他真拍我了?”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小陈同学这两天深受姜老师工作作风的荼毒,刚刚姜雁北偷拍沈楠的画面,恰好被他无意间捕捉。总算是让他逮着机会黑一黑这位大教授了。但污蔑了人家又觉得心虚,毕竟拍一张美女睡觉的照片,怎么都和怪癖扯不上关系,说完摸摸鼻子,又补充一句,“不过也可能是你刚刚睡觉的样子有点丑,他觉得好玩就拍下了。”

沈楠自然也不会相信姜雁北有什么怪癖,听到他这么一说,大惊失色:“刚刚我睡觉的样子很丑?”

小陈说:“也没有很丑,就是不大符合美女的风格。”污蔑不成,仍不忘稍稍败坏一下大教授的形象,“没想到姜老师也挺无聊的,还干这种事。”

沈楠也觉得要姜雁北真偷拍了自己丑态,确实是挺无聊的。不过对她来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丑态竟然被他留在了相机中,这也太丢人了。女人天生爱美,这几年生活的变故,让她改变了很多,但爱美之心依然不减当年,发个自拍还要修图呢。所以丑照留在别人手机,尤其是姜雁北手机中这种事,对她来说,绝非一件可以轻易忽略的小事。

她握着两杯热水回到座位,将姜雁北的杯子递给他。

姜雁北接过杯子:“谢谢。”见她站在自己面前半天不动,抬头问,“怎么了?”

沈楠神色古怪地看了看他,没从他那张神色无常的清军脸孔上看出什么名堂,只得摇摇头,挪到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但是想到他手机里有自己的丑照,而且还是自己没看到的,沈楠心里就跟有蚂蚁在爬一样抓心挠肺。坐下后,忍不住频频转头朝他看,准确来说,是朝他手机看。

此时的姜雁北倾身向前,手肘撑着膝盖,握着手机在刷微博。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去看她,沈楠赶紧欲盖弥彰别开视线。

如此几次后,姜雁北再次转过头看向她,轻笑一声开口:“你干吗?”

沈楠对上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也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己丑态被偷拍,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坦然,自己倒是莫名有点心虚。

她瞅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干巴巴道:“刚刚我睡觉的时候,你……”

姜雁北神色如常地问:“我怎么了?”

沈楠决定采用迂回手法,换了个问题:“我睡姿是不是很丑?”

姜雁北微微蹙眉,似乎是回想了一下,轻描淡写道:“丑吗?没注意。”

沈楠:“……”怎么这意思好像是不承认偷拍了她的丑照?

她想了想,又说:“我看你之前在雨林的时候,用手机拍了不少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姜雁北似笑非笑眨了下眼睛:“我都传在云相册里,你要看的话,把地址和密码发给你。”

他表情十分坦然,黑沉沉的眸子里,一片清水般的透彻。沈楠忽然就觉得,应该是小陈看错了,他这种人怎么会无聊到去偷拍别人的丑照。

她不太自然地笑了声,点头:“好啊。”

姜雁北轻轻挑了下眉,又低头去看手机。

☆、第33章 三十三章

沈楠没料到李思睿会来接机, 他之前问过她回程日期,但也没多说, 她以为他就是随口一提。等到拿了行李,从机场走出时, 忽然就看到他人高马大地站在接机人群中,不是不惊讶的。更让她惊讶的是, 他手边还拎着个小孩。不是别人, 正是她那位“拖油瓶”弟弟。

一行十人,沈楠走在中间,前面是两个大块头摄像大哥,她跟在后面么应该并不显眼。然而沈钰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挣开李思睿的手, 跟个小钢炮一样,朝她直冲过来,一头扎进她跟前,兴奋地将她牢牢抱住, 大叫道:“姐姐!”

沈楠在公司里从未提过自己家庭,何况同行的同事又不是同一部门, 更不可能知道她还有这么个丁点儿大的弟弟, 见到此形此景,都惊诧地看向她。小叶更是惊呼:“楠姐, 你弟弟?”

沈楠在外很少跟别人介绍沈钰的身份, 年龄相差太大的姐弟, 自然会让人作其他联想, 而这联想又恰好是事实——一个让她仍旧没能释怀的事实。

但现下看到沈钰被李思睿带来接机,小孩子又这么兴奋,往常那种想法也就变得微不足道,坦坦然然点头:“是啊,我弟弟。”

李思睿不紧不慢走过来,歪头看着她笑道:“雨林之行这么惨的吗?才三天就瘦了一圈。”

他高大英俊,气度不凡,几乎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朝他看去,说话的语气又这么亲昵,瞬间让其他人对他和沈楠的关系产生了好奇。

李思睿也没介绍自己的身份,只笑容可掬地朝其他人挥挥手,一派的自然从容。随后一把将沈钰抱起,对沈楠道:“我说来接你,钰宝非要跟我一块儿。”

沈楠被他这一波看似自然随意,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异的操作,弄得有些懵然。她和李思睿的关系,比起普通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要亲近一点,毕竟做了十八年兄妹,但也仅限如此。

她微微蹙了下眉,故作轻松道:“你这么闲吗?没事这么大老远来接机?我又不是坐不到车。”

李思睿笑:“闲倒不闲,但就是想来接你。”他这话说得几乎算得上暧昧,也不等沈楠反应,已经笑着看向她身后的姜雁北,勾唇道,“师弟,楠楠这两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姜雁北看了他一眼,轻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楠总觉得李思睿有点不太对劲,不过也没细究,意识到旁人因为她杵在这里,赶紧挥挥手道:“大家去坐车吧,回去好好休息。”

众人笑着挥手道别,各自结伴离开。

沈楠正要跟姜雁北单独说声再见,李思睿手臂中的沈钰,忽然对着人大叫一声:“叔叔!”

他胆子小,刚刚跑到人群中抱住沈楠,完全是因为见到姐姐太兴奋,一时忘了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等到被李思睿抱起来,发觉自己正在被大家看时,才反应过来害羞,一时并没注意到姜雁北。这会儿其他人陆续离开,他一抬头,自然是认出了这个曾经帮助他找到姐姐,又给他花的叔叔。

姜雁北朝他笑了笑,上前摸了把他的小脑袋。

李思睿咦了一声,笑道:“钰宝认得这个叔叔啊?”

沈钰用力点头:“哥哥,我有一回走丢了,是叔叔帮我找到姐姐,叔叔还送了花给姐姐。”

走丢这件事沈楠自是不会忘记,但姜雁北什么时候送过自己花?

而且……本来沈钰叫姜雁北叔叔,她也没觉得多奇怪,但对比着李思睿的哥哥,顿时一言难尽,不说他和自己是同学,论年龄也小了李思睿几岁。

她也不管沈钰口中的送花是怎么回事,赶紧纠正道:“沈钰,这也是哥哥,他姓姜,叫他姜哥哥就好,以后别叫叔叔了。”

姜雁北却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没关系,叫叔叔也行。”说完,又揉了把沈钰的脑袋,朝两大一小挥挥手,拖着行李箱,不紧不慢随着人潮飘走了。

沈楠看着他没入人群中的高大身影,微微皱了下眉头,总觉得他刚刚那话有点不对劲,好像故意占自己便宜似的。

两个人刚刚那不经意的互动,落在李思睿眼中,他眸光微微跳动了下,又挑挑眉,一手抱着沈钰,一手拉起沈楠的行李箱:“咱们走吧!”

*

“去雨林拍摄很辛苦吧?”坐上车后,李思睿笑着开口。

沈楠叹了口气,笑着随口道:“是挺辛苦的,还被蚂蟥给咬了。”

李思睿惊讶:“真的啊?没被吓哭吧?”

沈楠哭笑不得:“我都多大的人了?”

李思睿笑了笑,片刻后,又说:“先前听说你要进雨林,还要宿营,我真是挺担心的,就怕出点什么事。”

沈楠笑:“有这么夸张吗?我们请了当地向导,而且姜雁北经验丰富,跟着他挺安全的。”

“是吗?”

“是啊!”沈楠随口回。

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忽然有消息提示音响起,摸出来一看,好巧不巧正是是姜雁北发过来的。

——你之前不是问你睡觉时样子是不是很丑么?我想起来了,好像并不丑。

虽然沈楠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这条消息完全可以称得上莫名其妙,她回过去一个问号表情包。

姜雁北:我可以证明。

沈楠更是一头雾水。

很快那头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昂头靠在机场长椅睡着的女人,大概是拍摄距离很近,一张脸占据了照片大半距离。拍摄的手法不能说差,角度和构图,甚至可以说还挺讲究,但并不影响照片淋漓尽致地展示了被拍摄人的丑态。

严格来说,其实也称不上丑,只是看起来真的很蠢。

没错,照片中看起来很蠢的女人,就是沈楠本人。

原来小陈没乱说,姜雁北是真的拍了自己的丑照。

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睡着后是这副挫样,看到照片的刹那,头发差点炸起,飞快地打出一排字发过去:你还有没有人性?竟然把我这么丑的样子拍下来,赶紧删掉!!!

姜雁北回过来:怎么会丑呢?不是挺可爱的吗?

丑照落在别人手中,还是姜雁北手里,让沈楠整个人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对他的夸奖完全视而不见,怒发冲冠发过去:你给我赶紧删了!不然我生气了。

姜雁北倒是配合:已经删了。

沈楠不放心:下次见了面,我要检查。

姜雁北:没问题。

沈楠看了眼上面那张照片,嫌弃地撇撇嘴。心道,想不到姜雁北还真挺快无聊。

“小楠……楠楠……”

沉浸在姜雁北拍自己丑照的震惊中,前面正在开车的李思睿唤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啊?”

李思睿朝后视镜看了眼,笑道:“跟谁发信息呢?这么入迷,我跟你说话都没听到。”

沈楠随口道:“朋友。”

哪知刚落音,一直靠在她身旁盯着她发信息的沈钰,忽然大声道:“姜雁北!”

他并不知道姜雁北是谁,但是却认识那三个字,并为自己认识这三个字而有点得意,听到李思睿问,便直接把沈楠出卖了。

和姜雁北发信息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但不知为何,听到沈钰叫出这个名字,沈楠忽然就有点不自在,心脏突突猛跳了两下。

李思睿笑了笑,说:“你前阵子不是还说和我师弟以前不熟,怎么这么快就成朋友了?”

沈楠故作轻描淡写道:“他人挺好的,工作相处也算愉快。”

李思睿点点头:“他人是还不错,当朋友也确实还行。”

沈楠“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倒是沈钰叽叽喳喳地开始问东问西,总算没让车内气氛太尴尬——虽然沈楠也说不出为什么会觉得尴尬。

车子开进老旧的小区,沈楠牵着沈钰下车,李思睿去后备箱帮她取了行李箱,正要跟着一大一小进单元楼,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简短讲了几句后,他将行李箱交给沈楠,道:“我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得马上去办公室,你好好休息。”

沈楠点头:“嗯,工作要紧,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李思睿拉开车门,正要钻进驾驶座,忽然又一个转身,好整以暇看向她:“小楠,我后天回美国陪你干妈他们过年,本来有些话是打算你这次出差回来和你好好说的,但这两天临时有工作,估计也没时间好好坐下来和你慢慢说了,那就干脆现在长话短说吧。”

沈楠皱眉看向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来:“你说。”

李思睿走过来一步,握住她的肩膀:“以前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但这次回来,我发觉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深呼吸了口气,“我发觉我没办法再将你单纯当成妹妹。”

沈楠并非迟钝的女人,这段时间以来,李思睿那种看似自然,但总让她不太自在的亲密,意味着什么,她并非不清楚,只是不愿意去多想。毕竟在她心中,他的身份就是一个不可能有任何暧昧的兄长。

此刻看到他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让她恨不得马上遁地消失来逃避这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已经飞速打断他:“我明白,咱们之前快十年没联系,肯定比不得从前。你没法当我是妹妹的话,当我是一个普通朋友就好。”

李思睿勾了下唇,却不是在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下,又才继续道,“我不是要你马上给我答案,我只是希望过年这段时间,你能好好考虑考虑。你很清楚,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去玩一场爱情游戏,我们也都不是少男少女,我想要的很明确,就是未来和你一起生活。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觉得那应该是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哥哥,现在我说出来了,你可以试着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也许你会觉得我还不错。”

“哥——”沈楠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表白而心如擂鼓,一时口拙地说不出话来。

李思睿摇摇头,笑道:“小楠,你也不是小女孩,如果你并没有单身到底的打算,不妨好好考虑考虑我。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风花雪月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东西,生活最终都会归于一地鸡毛。你选择任何人,都要从头开始去磨合,而结婚也不是单纯面对一个人,还要面对对方的家庭。只有我,对你来说,应该不会有任何困扰,毕竟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我会把沈叔和小钰当成家人好好照料,我爸妈也一定会疼爱你。”说着他轻笑一声,“我明白,说这些好像是在引诱你,但我们都没法否认,这就是事实。”

不得不说,李思睿虽然平日里看着风流不羁,甚至有些油嘴滑舌,但是在表白这件事上,完全不玩华而不实的东西,几乎是直命要害。

因为他太明白,当下的沈楠,并不需要任何风花雪月。

哪怕沈楠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接受他的打算,内心还是因为这让人无法抗拒的直接,而微不可寻的动摇了一下。

☆、第34章 第34章

李思睿果然没抽出空再来找沈楠, 两天后直接飞回了美国,只不过仍旧每天跟她发消息联系。

他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 并不是要来和沈楠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而是讨论实实在在的未来生活。因为这种精准打击, 沈楠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冷静下来后, 也就没有太多不知所措和尴尬。

她自然不会觉得李思睿对自己的感情, 能有几分称得上爱情。两人发信息时,她直接问他为什么?

他的答案非常坦诚,说他现在对她肯定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但他确实是过了为了爱情和女人激情澎湃的年龄, 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事上折腾。他现在的人生目标是组织自己的家庭, 进入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并希望将这个角色扮演好。

而他这个人偏生又非常自私自我,并不愿意去迁就包容照顾女人,在曾经的恋情中, 他一向如此,所以大都不得善终, 根本不可能让他有走到婚姻这个阶段的打算。活了三十多年, 唯一心甘情愿迁就包容以及照顾的,只有她, 所以他认为, 两个人再合适不过。

沈楠一开始觉得他这番言论十分荒谬, 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有种诡异的合情合理。李思睿在国外那些年的感情生活,她并不了解,也没多问过。但如果还是跟在国内时状态差不多的话,他能总结出这番歪理,倒也不足为奇。

他因为外貌性格家境的关系,从小就很受女孩子欢迎,十六七岁便开始交女朋友,但每段恋情保持的时间都非常短暂。他是表面看起来热情开朗好相处的男生,但本质上确实非常自我,只会在每段感情开始时,稍稍迁就女生,过不了多久便耐心耗尽,若是女孩再缠人一点,更是不胜其烦,一段关系很快就会被他结束。而每次结束,他也并不觉得遗憾,反而如释重负。

他长着一张深情款款的脸,做得却尽是薄情之事。

简单来说,他是一个没办法和女人长久和平共处的薄情男。算起来,倒真的只有她这个妹妹,曾经被他经年累月的包容和迁就过。

虽然李思睿给出的这个理由,非常的神经病,但却不得不说,很好地化解了这件事原本应该带来的尴尬,还让沈楠真的去想了想两人之间的可行性。

不得不说,在经历与程运辉那场操蛋的相亲后,李思睿的提议确实挺让人动心。他英俊多金,有学历有事业,无论是放在哪个层面,都绝对称得上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金龟。这样的男人,无疑可以让她的生活轻松很多,也绝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额外的压力。因为沈楠知道,他的父母也就是她曾经的干爹干妈,一定会对两人的关系乐见其成,可能还会因为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而更加对她关心疼爱。

撇去感情本身,婚姻本质上就是一场合作关系,这些明晃晃摆在眼前的现实因素,对沈楠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

李思睿还真是够了解她,知道什么对她最有吸引力。

可是,男女结合,真的可以不用在意感情吗?举案齐眉意难平的生活,她真的会甘心吗?

沈楠没有答案。

因为没有答案,也就暂时不想了,手上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她忙。

公司提前几天就放了年假。沈楠和沈光耀之前讨论了很久投资创业的事,鉴于手上资金有限,沈光耀又身体不便,想了很久,父女俩最终决定先开一家成本和风险较低的绿植鲜花店。

沈光耀当年发迹后,培养了点莳花弄草的爱好,对花花草草颇为熟悉,加上他只是下肢瘫痪,上身还是能活动的,坐在店里打理一下花草,自是不成问题。

在家里当了几年废人,沈光耀也早没有眼高手低爱面子这些臭毛病,恨不得马上做点什么发光发热,给女儿分担一点压力。而他毕竟曾经是个成功商人,身上多少还留着成功商人的必备能力,很快在家里联系好了靠谱的花草进货渠道。

沈楠这边也很快找到了一家十平米的店面,两万的空铺转让费加上五千的月租贵是贵了点,但位置绝佳,靠着购物中心,周围还有好几栋写字楼,人流非常可观。能遇到这样的空铺转让已经算是走运,所以她果断地将店面租了下来。

如今临近年关,沈楠自然是想着在年前开业,赶上春节旺季,正好能吸引一波客流量。但家具店这个时候差不多都已经关门,想定制花架,已经来不及。

正当她焦头烂额时,忽然收到姜雁北信息,听她随口提了一下这事,说如果不嫌弃他手艺,可以帮她做一个。

沈楠自然不可能嫌弃,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惊喜。

约好的时间是租下店面的第三天,沈楠买了壁纸自己去店里做装饰。姜雁北也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一辆小皮卡,车斗里装了小半车木板木条和各种工具,他自己还特意穿了一身灰色工装,不看那张俊雅的脸,颇有几分劳动人民的架势。

两人一见面,沈楠被他这副打扮吸引住,半天没回过神。他则是轻描淡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啊?”沈楠不明所以。

姜雁北说:“你不是说再见面,要检查我有没有删你的照片吗?”

沈楠反应过来,并没有接过手机,只笑道:“我开玩笑的,你说删了肯定就删了,我相信你。”照片当事当时确实很让她抓狂,但过了几天,忙着一大堆事,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也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跟她一块来店里的沈钰,看到姜雁北,虽然有点害羞,还是笑眯眯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

姜雁北将手机放回口袋,低头朝他笑了笑:“你好。”

沈楠揉了把小孩的脑袋:“不是让你叫哥哥的么?”

沈钰眨了眨眼睛,乖乖改口:“哥哥。”

姜雁北轻笑,看了眼沈楠:“行,就叫哥哥吧,不然你姐姐也得叫我叔叔了。”

沈楠::“……”

姜雁北看了下腕表:“别耽误时间了,争取今天帮你弄好,你早点开业。”说完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小皮卡,去拿工具和木材,沈楠跟上去,“我跟你一块去搬。”

沈钰亦步亦趋走在她旁边,稚声稚气道:“我也要帮忙。”

沈楠如今对这孩子上心了很多,小家伙也就更黏她了。她来店里,他非要跟着来,说是要给姐姐帮忙。

姜雁北瞅了眼这一大一小姐弟俩,爬上皮卡车斗,摸出一袋螺丝钉递给沈楠,又拿了一只小锤子递给沈钰:“你们俩把这些拿进去。”

“好。”沈钰笑眯眯用力点头,为自己能帮大人做事而兴奋,抱着小锤子就往回跑。

沈楠却看着手中的螺丝钉有些无语,又看了看车上正在搬模板的男人,好笑道,“你是觉得我是五岁的孩子,就拿得动这点玩意儿么?”

姜雁北抱着一堆木板下车,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你误会了,我让你把这包螺丝钉拿进去,是因为这些东西很重要,要是不小心弄丢了,会严重影响工作进度,所以专门交给你,让你拿进屋子好好放着。”

要不是因为沈楠智商正常,看他这么一张正经严肃的脸,她都差点要相信他的鬼话了。

她扯了扯嘴角,木着脸道:“谢谢班长分派我这么艰巨的任务。”

姜雁北点头:“知道艰巨就好,还不赶紧去完成,你看沈钰都已经要来第二趟了。”

沈楠朝店里一看,果然见沈钰已经蹦蹦跳跳地朝这边跑来,大声道:“哥哥,我把锤子放在椅子上了。”

等小家伙跑近,沈楠把手里的螺丝钉递给他,道:“把这个也放到椅子上去,哥哥说很重要,放好了你就待在原地守着,不能弄丢了知道吗?”

沈钰赶紧抱住袋子,用力点头:“好的。”然后一转身又兴奋地往回跑去。

沈楠则回身爬上皮卡车斗,叠起一堆木板木条拖下来。别说,实木的板材,确实还挺有分量。不过她自认不是弱质女流,抱着一堆木材,从容地走到店门口,还不忘朝姜雁北挑了挑眉头,示意他不要小瞧自己。

姜雁北牵起唇角,无声笑了笑。

只不过沈楠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乐极生悲,刚刚想装作一派轻松的将手中木材放下,哪知一个不注意,手指被木板上的刺给划了一下,下意识轻呼一声。

姜雁北正起身要去皮卡继续搬运,听到她的声音,转头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沈楠赶紧摇摇头:“没事没事,刚刚忘了戴手套,手指被划了一下。”

本来蹲在店内守着椅子上螺丝钉的沈钰,也飞快跑出来:“姐姐,你怎么了?”

沈楠松开手指看了下,还好,只是很小的一道伤口,不过有点点血丝在渗出。姜雁北也看到了伤口,眉头皱了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递给她:“知道你不是弱质女流,不过跟我抢活儿就算了,这里人来人往的,你长这样子,要是别人以为我欺负你,指不定会有热心人士,跑过来骂我一顿,替你打抱不平。”

沈楠一头雾水,没听懂他的意思:“我长什么样子?”

姜雁北淡淡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太好看。”

说完就面无表情转身轻飘飘朝小皮卡走去。

沈楠看着他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回神,一张老脸止不住蹿上了一丝热意。

总感觉跟上一次一样,又被调戏了。可调戏这个词,跟姜雁北实在是太违和。

☆、第35章 三十五章

起先沈楠其实对于姜雁北干木工活儿这件事, 还抱着一点怀疑态度, 毕竟他更像一个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知。但很快就发觉, 自己是多虑了,他确实很娴熟。问了才知道, 他从小喜欢养绿植, 家里花园的花架都是他自己动手做的。

她一直对擅长手工的人, 有着莫名的好感, 心下不由得对自己这位老同学再次刮目相看。

十平米的小店面, 真的就只有巴掌大块。她很快把墙纸贴好,又帮不上什么忙, 便拿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人干活儿。

同样帮不上忙的沈钰, 则拖了个小马扎,乖乖坐在她身旁, 和他一起围观兼职木工姜师傅。

最近气温回升, 今日又是入冬来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明晃晃挂在天空,都有点春暖花开的错觉。

姜雁北做起事来异常认真,就跟以前学习时一样,几乎是全神贯注,中间也不带停歇,快临近中午时, 沈楠明显看到蹲在地上的他, 额头在隐隐冒汗。

她拿出纸巾, 本想上前给他擦擦,但忽然又意识到好像有点暧昧,余光瞥到身旁托着腮的沈钰,灵光一闪,轻声道:“哥哥出汗了,你去给他擦擦。”

沈钰嗯了一声,接过纸巾,上前两步,道:“哥哥,我给你擦汗。”

姜雁北转过头,从善如流地将一张微微流汗的俊脸,对上小孩子的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向两步之遥的老神在在坐着的沈楠,轻笑道:“你挺好意思使唤你弟的啊!”

沈楠也笑:“还行吧。”

正在认真擦汗的沈钰笑眯眯道:“我最听姐姐的话了。”

“是吗?”姜雁北开玩笑般问,“是不是因为姐姐经常凶你?你怕她所以听她的话?”

沈钰确实有点怕沈楠,尤其是她跟沈光耀吵架的时候,每次都被两个歇斯底里般的大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也分不出到底更怕姐姐一点,还是更怕爸爸一点。不过最近姐姐和爸爸已经不怎么吵架了,两个人对他也更和颜悦色,姐姐每天还跟他说很多话,他觉得自己不怎么怕了。而且姐姐很少凶他,只是以前不怎么带他玩而已。

五岁的小脑瓜想到这些,立刻拨浪鼓一般摇头:“姐姐不凶我,我也不怕她,我听话是因为我喜欢姐姐。”

沈楠微微一愣,没料到沈钰会这么说,那颗自认日趋麻木的心,像是被人掐了一把,蓦地一软。

姜雁北闻言,朝她看了眼,看到她脸上颇有点复杂的表情,柔声对面前的小孩道:“嗯,你这么乖,姐姐也会喜欢你。”

沈钰听了他的话,眼睛一亮,又像是害羞般,小脸微微红了一红,转过头看向沈楠,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她,开口问:“姐姐,你喜欢我吗?”

本来就有点愣神的沈楠,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忽然又是一阵怔忡。

她从来没有对沈钰说过喜不喜欢的话,不是不习惯表达,而是哪怕到现在,她已经跟多年怨憎不甘渐渐和解,可仍旧潜意识排斥所谓的姐弟之情。

她本身对人类幼崽这种生物,还算喜欢,若是沈钰单纯作为一个小孩子让她评价,长得好看乖巧懂事,自然是喜欢的。但偏偏他的身份在那里,再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这个道理,她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对破坏家庭又抛夫弃子小三的孩子毫无芥蒂。

她一个单身女人,命运强塞给她这么一个小孩,她又何尝不无辜?

她怔怔地看着沈钰充满渴望的稚嫩眼睛,明明只要点点头,就能让这个孩子开心,但是她却像是被点穴一般,定在原地,半晌给不出一个小孩子想要的答复。

她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

姜雁北看到她僵硬的表情,想起沈钰的身份,很容易就猜到她的心理,心知是自己失言,不着痕迹地打破姐弟俩的这种尴尬,柔声轻笑道:“沈小弟,你怎么给哥哥擦汗擦到一半就停了?哥哥还等着你呢!”

沈钰到底是小孩子,被这一打岔,赶紧回过头,抬手继续给他擦汗,也忘了要从姐姐那里得到答案。

沈楠暗暗舒了口气,心中却忽然有些怅然。人生虽然已经由暗转明,可原来自己还是没法做到那么豁达。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见已经快十二点,开口道:“班长,咱们先去午饭吧,这边有几家不错的餐馆,你想吃什么?”

姜雁北说:“别去餐馆了,浪费时间,你随便买点填填肚子就行,不然怕今天弄不完。”

沈楠笑:“弄不完就明天再继续,也不急着一两天。”

姜雁北道:“没听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么?还是一鼓作气比较好,弄完了我也轻松。”

沈楠一想也是,如果今天没弄好,明天再继续,又得耽误他时间,还不如今天加把劲儿,于是点点头:“行,我去买饭。沈钰,你陪在这里陪哥哥。”

沈钰其实是有点想跟着姐姐的,但被分派了任务,还是乖乖点头:“我等姐姐回来。”

虽然姜雁北说随便吃点,可人家帮自己做事,沈楠肯定不好意思随便买个盒饭应付,还是去了旁边一家精品餐厅,点了几道招牌菜拎回了店内。

她把饭菜放在收银台桌上,不等她吩咐,沈钰已经拉着脱了手套的姜雁北,在门口的自来水处洗手。

“好香啊!”洗完手的小家伙跑进来,凑到桌前吸了吸鼻子。

沈楠给他盛了饭,夹好菜,递到他手中,道:“坐在凳子上好好吃。”

“嗯。”沈钰捧着一次性碗,乖乖坐回小马扎。

沈楠又把姜雁北的那份米饭递给他:“吃什么你自己夹。”

姜雁北接过碗,看了看她,又看向柜台上的几份菜,轻笑道:“是不是太丰盛了点?”

沈楠笑:“吃好了干活儿才有劲儿,没点辣菜,你多吃点。”

姜雁北点头,夹了点菜,在沈钰旁边坐下。两个人都坐着马扎,剩下的就是一张高椅,沈楠坐过去后,朝旁边对着门口吃饭的一大一小看了眼,总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

要再早一点,她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和姜雁北,在一个街边十平米的小店里,看着门口人来人往,闻着屋子里木屑的味道,捧着一次性饭盒吃饭。

姜雁北觉察她的目光,转头朝她看过来,她赶紧欲盖弥彰别过头,装作专心致志吃饭。

小店旁边是个礼品文具店,店里的小老板大概刚刚吃过饭,端着一杯茶水晃晃悠悠走过来,朝这边看了看,好奇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生意?”

沈楠说:“花店。”

小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到她时,眼睛明显一亮,笑眯眯点头:“鲜花店好啊!我是旁边开文具店的,以后就是邻居了。”说完又看到小屋子里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以及中间那个模样可爱的小男孩,随口道,“你们俩看起来都挺年轻的,孩子这么大了啊!”

沈楠正夹了一块西蓝花往嘴里喂,听到他这话,差点没噎到,缓过气正要解释,却听姜雁北轻描淡写对人道:“现在做点小生意都不容易,以后大家互相关照。”

小老板笑着道:“是啊,实体店一年比一年不好做,房租却涨得越来越厉害。我这也就是养家糊口而已,我家孩子比你们这还小,压力太大,想要二胎都不敢了。店子主要让我老婆管着,当个家里的副业,我自己还做点其他事,不然真过不下去。”

姜雁北点头,感叹道:“是啊,大家都一样。”

他虽然长得英俊,但穿着工装,刚刚又干了这么久的活儿,身上颇有几分劳动人民的气质,小老板看着就亲近,跟找到知己似的,也没再好奇屋子里的沈楠,走到他身旁蹲下,热络地聊起来。

沈楠看着两人这聊天的架势,都惊呆了,这什么情况?

她一直以为姜雁北是那种倨傲寡言的男人,竟然还能一个刚刚认识的小店老板聊房价物价养家糊口小生意经,而且听着竟然头头是道。要不是她知道他是藤校博士名校副教授,她都怀疑他就是个普通小商贩,也绝不会认为他是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聊了一阵子,小老板就接收到了老婆的招呼,起身离开时,还有点意犹未尽,笑呵呵朝两大一小挥挥手:“我回去了,以后大家互相关照啊!”

沈楠笑了笑,点头,等人走后,似笑非笑看向还在慢条斯理吃饭的男人。

姜雁北歪头对上的目光,淡声道:“开店和旁边邻居搞好关系很重要,到时候有个什么事,能照应一下。”

沈楠本来是觉得他刚刚过于接地气的风格很好笑,毕竟跟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违和,但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他刚刚跟人小老板谈笑风生,是在帮自己提前搞社交,一时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她不能说对他很熟悉,但大学时那短暂的半个月相处,以及这回一起出差,怎么也算了解几分。

也许是从小当班长进学生会,如今又是做老师的缘故,虽然他表面看着冷冷清清,但其实是个爱替人操心的性格,在雨林那两天,他虽然只是科研指导,年纪也不是最大的,但各种事情都是他在张罗,众人也习惯听他指挥。又比如从前在学校时,她骗他申请留学,他虽然对她很烦,但仍旧事无巨细给她做指导。前阵子还听林妍说也得到了他不少帮助。

可哪怕知道他这种热心,只是他一贯以来的为人处世风格,沈楠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动容。毕竟他们非亲非故,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严格说起来,当年她还对他做过很过分的事。

她忽然就想起当年他和他那位校园女友,同进同出的画面。和他这种人的谈恋爱,应该会很幸福吧?

只是这个念头刚出来,她就吓得打了个寒噤。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得不承认,好像自己一旦面对姜雁北,这几年来锻炼下来的各种情商和思考能力,就会直线下降,又变得不那么成熟从容了。

她已经二十七岁,生活早不允许她有任何天真幻想。

姜雁北自是不知道片刻之中,沈楠心里活动差点上演了一出连续剧,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将方盒丢进垃圾桶,起身来到木架旁,继续干活。

“应该傍晚之前可以做完。”他说。

“哦。”沈楠道,她想了想,又说,“上次IWF的项目,我还没好好谢谢你,这回你又帮我这么大忙,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姜雁北轻描淡写道:“都是举手之劳,不是什么大事。”

沈楠知道回得到这个回答,继续说:“你觉得不是大事,对我来说却是非常大的事。我肯定得谢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