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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16060 字 11天前

选址、成本、供应链、营销。

恰好就是下午打电话的时候迟肖反复让她想明白的四个点。

他太猖狂,想要披皮偷窥吧,又没那么想要藏。

奚粤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隔壁的两个女孩子还没回来, 整个客栈二楼陷入安静,这样的环境更便于思考。她打开电脑文档,把自己这几天做的调研一页页翻着看, 直到现在,那股子箭在弦上的上头劲儿好像才消停。

下午的电话里, 她告诉迟肖自己打算开咖啡店的决定,并且已经正在看门面了,迟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谁带你去看的?”

她稍微愣神了一秒, 迟肖就了然:“杨亚萱吧?”

“哎?”

“你知道萱子就是干这行的吧?”迟肖说,“通俗点说,中介。古城里开店的流动更新有多快,你上半年看见刚开业,到年中可能就关门了,还没入秋,就又是一家新店她在古城呆的年头长,跟各条街一房东二房东都熟,手里握着房源,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

奚粤讶然,可转念想又觉得合理。萱子自己也说了,她本来就是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接触,也是从萱子身上她明白,谋生的方式其实远不只有找一份工作按时打卡一种。

可被迟肖这么一说,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她坑我?”

迟肖说那倒不至于:“我们认识萱子时间不短了,人品不好的人不会当朋友,她更不可能在古城混这么多年萱子往外介绍的店面,肯定是她手里现有的比较好的,要是一定挑个错处出来,就是她没提醒你,在古城开店有多不易。”

说着说着,迟肖还笑了:“不过你这胸有成竹的样儿,人家可能还以为你是内行呢,要么家底厚,要么家里人或者身边朋友就有什么咖啡产业,谁能想到你俩眼一蒙,靠一股莽劲儿往里跳?”

奚粤想说,我不莽,我从来不是个莽撞的人。

她把那文档发给迟肖看,想听听迟肖怎么说。

是,她是个开店的纯小白,她毫无经验,她接受的教育和积累的职场经历告诉她,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可以靠学习来获得,万事开头难,准备多做一分,风险就会少一分。

“你有多少钱?”迟肖话说得直接,但怕奚粤难以回答,就换了个方式问,“你最多能为你所谓的经验学习,付出多少成本?”

“我有一些积蓄,一些理财可以取出来,还有我的离职赔偿”奚粤讲到这里心里一抽,那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变成数字在她的账户里一闪而过了。

“这些,我大概,都愿意付出。”奚粤咬着牙这样说。但这个“大概”,和过长的思考时间让迟肖心里有了数。

“你应该清楚你这几十万,其实不够怎么折腾吧?”迟肖笑,“你是不是忘了我这趟来昆明是干什么?钱是好东西,但在两个场景下,钱就不是钱了,是一张张洒出去的纸片。一是医院,二就是创业。说句狂妄自大的话,我都尚且如此,你觉得你会那么幸运,第一次创业就成事儿?”

电话终究不如面对面好说话,迟肖想长话短说,所以找到的第一个劝说角度,就直接精准命中奚粤的担忧。

谁的钱也不是被风刮来的,创业相当于把钱送上赌桌,你以为你在操控,但谁都做不到面面俱到,都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钱就从那缝隙里悄无声息前赴后继地溜进去了。

“我记得在喜洲那咖啡店跟你说过这事,你要是真奔着讨生活去创业,与其在景区里开一家咖啡店,还不如在小区楼底下开家米线店,至少没什么淡旺季,一年的现金流水比较稳定。”迟肖自认为自己足够苦口婆心,“你要是觉得自己承担不起那份辛苦,就是想每天在装潢好看的店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光鲜亮丽的,守着锃亮的咖啡机,当那个什么,主理人,我劝你歇了,真的。你把做生意想得太美好了,也太简单了。”

前半句还成,后半句奚粤听着,就有点刺耳了。

她站在玛尼客栈门口没有进去,背靠着冷冰冰的青砖墙,质问电话那边的人:“我什么时候说我承担不起辛苦了?我哪句话说我想当轻轻松松光鲜亮丽的主理人了?你有毛病吧你!”

奚粤最讨厌别人说她看上去轻松了,如今迟肖这样说,从前爸妈也这样说。

她高考结束那会儿,爸妈就在外吹牛,说我女儿啊,聪明是遗传,没怎么费劲儿,不学习都考上大学了。那话就好像她高考前大把大把的熬夜脱发和焦虑发胖都是假的。后来工作了,妈妈来借钱,每次也都都是一套话术:宝贝啊,你在大城市,赚钱相对容易的,不像妈妈和你叔叔,一分钱都要计较着挣,计较着花,所以你看能不能,再帮衬帮衬妈妈?

奚粤当时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深夜的地铁上不那么拥挤了,她正要转账,看到这一段话只觉得原本就直不起来的腰快要断了,最后是一边眼泪噼里啪啦,一边输入密码。

轻松,谁都觉得她轻松,不就是因为她不喜欢把不轻松的一面示于人前吗?她咬牙,她该死,她就该和妈妈对着哭,看谁哭的凶,谁就会占据道德制高点从而获得更多?是吗?

迟肖不知奚粤在电话那边激烈的心理活动,他还在打趣:“我原本觉得你不是个冲动的人,这是怎么了?我就不在几天,你受什么刺激了?”

“先说你选的品类,咖啡,你平时喝咖啡么?你认得出来咖啡豆么?你知道咖啡豆原料从哪长出来的?商用设备采购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还有,开店,大理这边各个景区的房租什么时候高,什么时候低,你了解了?房产性质和消防环评怎么看?通用的成本结构和财务模型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理解,是人都有脑子一热的时候,但我真觉得你有点缺敬畏心了,你以为创业就和投简历上班一样容易?至少你出去上班,你老板不会让你承担风险吧?”

“现在这个环境,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生活,有点积蓄不容易,指不定得难成什么样儿。你别一个梭.哈全给扔进去了,我”

迟肖想说,我心疼。

可他担心,奚粤这样的人,不愿听见心疼两个字。

“我作为,朋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所以”

奚粤那边沉默了。

于是迟肖也沉默了。

最后是奚粤咳嗽了一声,像是被院子里的桂花香扑了下嗓子眼儿。

再过一段时间,桂花也要谢了,不过不用担心,下一种花又要开放了。

“你先闭嘴,别说那么多,我问你,我发你的文档你看了吗?”奚粤心里存着火,是被刚刚迟肖连珠炮一样的发问激出来的,“你要是看了,你就不会说那些话,问我那些问题。是,我没开过店,我是有点上头,但我不是傻!”

迟肖心平气和:“不是这个意思,毕竟这方面我比你更懂,我想给你多提提醒,我”

奚粤心里不爽:“你那态度叫提醒啊?你少在这教育人了,你个老登!”

话说完想起迟肖年纪还没她大呢,于是改口:“小登!!”

迟肖哑火了。

哑火了几秒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说你”

说我什么?

什么也别说了。

奚粤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挂断后还觉得不解气,怎么会有人没皮没脸到这种程度?挨了骂还乐得那么高兴。于是又发了个一秒语音条:“滚啊!”

迟肖被骂了以后,笑得更加开怀了。他不介意自己的好心被误解,只是每次惹奚粤生气,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都挺好玩,那句“呱”更是戳他笑点。

笑够了,终于点开了奚粤发来的文档,开始细细的一页页翻,一页页看。

奚粤的文档做得真是专业,各种数据一目了然,如她所说,她也不是全然鲁莽的,很多需要重点关注的数据维度都被她标出。

比如,2024年大理的独立咖啡馆已接近300家,这还不包括提供咖啡服务的酒店和烘焙之类,而这些咖啡店的平均生命周期,前几年还能保持在3年上下,今年已经缩短至1.8年。

奚粤明白这些糟糕的数据代表着什么。她的下一页就是针对这些数据模拟的解决方案。

比如,她没有经验,可以先去别的咖啡店打工,权当学习,她成本预算不高,所以想要先进行市场测试,比如和书店文创店合作,做复合模式经营,也算是轻资产模式的一种。

迟肖越看越觉得,他还是想错了。

也明白为什么奚粤刚刚发那么大火了。

她或许的确处在上头的状态,但绝对不是像他想的那样,两眼一抹黑,不管不顾。这才几天时间而已,她已经跑了几个景区,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做出了最详尽最全面的调查和规划。

厉害啊。

迟肖在心里想。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奚粤,即便是再紧急匆忙的情况下,也依然绷着一根冷静的弦,她身体里那根撑着她的刚骨从来就不东倒西歪,也不会断,外柔内刚是目前他对她最为深刻的认知。

迟肖缓慢划着手机,一颗心却像是被研磨、萃取过的咖啡豆,变成湿润细软蓬松的小颗粒。

他没有体会过,一个异性身上的某样特质究竟会对另一个人造成多大冲击和吸引,这无关外貌,或是情.欲,只是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行为,她的行事风格,她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时的轨道,以及,她的性格里某一个部分,落进他的眼睛里,好似天然闪烁着幽微但恒久的光。

最重要的是,迟肖打心底里认为奚粤很厉害。

他在心里默默夸赞,她可真厉害,真优秀。

她比我要优秀。

迟肖在这一刻灵光一闪,好像找到了一个世界难解之题的答案——他知道所谓恋爱脑是怎么来的了。

他和高泉曾经讥讽盛宇,天天跟在杨亚萱身后寸步不离,比阿福还阿福,好像一眼瞧不见杨亚萱,一处没照顾到,人就能跟丢了似的。

当时盛宇的回答是,你们懂个屁。

“她能看得上我,已经是奇迹了。我还不尽心把人供起来?”

迟肖挠挠耳后,好像越发明白盛宇的心态了。

有那么一个人,从你看见她开始,她就让你挪不开眼,就是会让你觉得,她处处比你强。你越是想看看那光是个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就越是被诱惑得亦步亦趋,直到死心塌地。

爱情是从崇拜开始的啊。

迟肖顿悟了。

他没发现自己翻阅文档的动作越来越快,此刻心里已经长草。

奚粤这份文档做得很好,如果说缺点,那就是她没有做过生意,也没在大理生活过,不知道古城的商业环境,有一些细节之处对不上,比如目标客户定位不准确,比如不知道做投资预算需要留至少30%的备用资金,不知道盈亏平衡点该怎么推算

这些都是小事,这不还有他呢么。

不然老天安排他此时出现,安排他们认识,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迟肖忽然感慨,缘分究竟是个多么玄妙的东西。

只是,有一样。

创业的风险仍然存在,而他不希望奚粤去承担。

想明白一个大概,心里就有计划了-

奚粤这一晚失眠了。

某人的微博私信不回。

她真的很迷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了微博账号,被迟肖看见了,记住了,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也懒得计较了,翻完评论区,更没了给他打去电话纠缠的冲动。

这条游记收获了比往常任何一条都热闹汹涌的评论,出乎意料,原来有非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有过创业的想法,其中也有许多人已经付诸实践了。

后来的她们,有的经历过失败,重新回到了传统职场环境里,有的还在坚持,还有的投身进入了一个成功-赚钱-失败-再战的循环,最终成为了连续创业者。

大家在评论区互相调侃,说自己创业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了什么来犒劳自己,在创业时碰到什么奇葩的人和事,以及,重回职场后又有什么心得。

奚粤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条评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种冲击比杨亚萱说的那番话更强,她终于切实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以及,世上有那么多素未谋面的人,曾经或此刻,和她有着一样的愿望,一样的冲动。

其中一条评论,让奚粤思索了很久,她说:

“小月亮,我大概明白你此刻的心,我猜你未必是真的手握一个有信心的创业项目,你可能只是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那些事情让你呼吸不了,拼命想要挣脱束缚。请不要怀疑,我经历过和你一模一样的时刻。”

“我想要劝你慎重,是因为现在的你陷入了旋涡,你以为脱离了以前的生活工作环境,身边的一切就会有改变。是的,的确会这样,但不会持续很久,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你的焦虑仍然存在,悬在你头顶上的压力也不会减少,甚至有了创业的烦恼,你的压力还会更多。”

“你想要自由,我们都想要自由,但是自由绝不是环境给予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是自由么?

奚粤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好像是的吧。

她为什么来了大理就不想走,就是因为在这里,她见到了太多自由的灵魂,见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所以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但其实,如这条评论所说,她其实未必可以,因为她还是那个她,她的心态她的拧巴她的讨好她的不自信她的瞻前顾后仍然存在,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存在,仅此而已。

如果来到云南,来到大理一次,住一段时间,就能起效果,就能变成一个全新的人,那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每年,年年,都要往云南跑了。

奚粤给那条评论回了一个拥抱。

那条评论又回复了一句:“别急,小月亮,你已经很棒了。慢慢来吧,慢慢修炼。”

这句话让奚粤再次想起了迟肖。

她发现自己是psd了,觉得某一言论和语气熟悉,就会不受控地联想到他。

不迎春的私信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她给迟肖的微信发去一个飞腿猛踹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充电去了

心里装着事儿,就很难入眠。

奚粤翻来覆去,听着隔壁两个女孩儿快乐地夜聊,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过去敲门,加入她们,问问她们,怎么看待创业这件事。

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即便她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多评论给她建议,即便她此时此刻,开咖啡店的心其实已经没有下午那么旺盛了。

奚粤渐渐平静下来了。

只是,从一个选择迈到另一个选择,决定放弃,也是需要些支持的。

看楼下茶室灯还亮着,奚粤干脆翻身起床,下楼,和还没休息的盛宇聊了几句。

回到房间后,她打算好了明天起床后的行程。

要去哪里,见哪些人,打算问问那些真正来到云南,留在云南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这一夜浅眠。

第二天,奚粤早早起床了,清晨的薄雾带着冰凉气息直扑面门。

她下楼,先帮忙喂了阿寿和大喜小喜,去鸡窝旁边和阿禄说了会儿话,又和阿福玩了一会儿球。

实在是太早了,其实还没到阿福的起床时间呢,孩子是硬生生被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的,球丢出去,回来,丢出去,回来,玩了两趟,阿福就累了,第三次更是咬都不咬了,还是奚粤走过去把球捡回来的。

“你是该减减肥了,”奚粤蹲在院子里,揉搓阿福的大耳朵,“怎么会有小狗懒得玩球呢?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福儿,别听她的啊,她pua你。”

一道身影从连接后院的甬道走过来,肩宽腿长遮了晨光。

奚粤眯起眼睛。

直到他也蹲下,和奚粤面对面:“咱完美着呢,是一只完美的小狗,是不,福儿?”

汪!

狗也爱听夸赞,还好糊弄,被迟肖这么一逗,急着回应,迟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阿福的嘴筒子:“嘘嘘嘘,人家都没醒呢”

“你松手!”奚粤拍了下迟肖的胳膊,“你弄疼它了!它不喜欢这样!”

迟肖看奚粤一眼,笑起来:“你俩才认识几天?搞得像挺了解它似的。”

奚粤摸摸阿福的脑袋,不抬头,拒绝对视。

对于一大清早忽然出现的迟肖,她有太多疑惑,却不想主动和他搭话。

还有点生昨天的气呢。

“福儿,你说什么?”迟肖俯身,侧耳贴着阿福,“哦,你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只手都在摸阿福,结果碰到一起。

奚粤先缩了回去。

迟肖继续揉狗脑袋。

“不突然,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呗。我家在这,我不回来还去哪,不欢迎我,嗯?”

“哦,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刚刚啊。”

“迟叔叔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这不是急着回来看你。”

“为什么着急?废话,想你了呀。”

奚粤一阵无语,干脆起身,上楼去就换衣服拎上背包,准备出门。

下楼的时候,看到迟肖还蹲在原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应该是开夜车回来的,说不定一夜没休息,因为看到他衣服后领有一圈洇湿,后脑发茬上有水珠,显然是刚洗完澡修整过,可即便这样也盖不住他脸上疲态和眼下淡青。

她不问原因,如他所说,这是他家,爱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回,而她只是过客,咖啡店不开了,她也不会在大理呆很久,才懒得和他过多纠缠。

抬脚往门外走。

树上最后一茬桂花被晨起凉风一吹,也开始簌簌飘落了,飘在她身后,也落在她眼前。

她推开木门,迟肖却跟上了,不由分说拉住她手腕。

“哎,一大清早去哪。”

奚粤被拽住,只能回头。

“还生我气?”迟肖这人就这样,抓着她手干脆不放了,“我昨晚等你给我打电话呢,结果等到后半夜也没等着。不是要跟我再讨论讨论么?”

此话一出,奚粤想到那个“不迎春”,心里又冒出一股火。

看吧,他就是明火执仗!

他根本没想藏!

要怪就怪她眼拙,没看出他一直在偷窥,跟个贼一样。

奚粤简直要气死了,歪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打量迟肖这张脸。

“我数三个数,你给我松手。一!”

迟肖笑了,语气柔软:“我错了,行不行?”

“二!”

“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是我有点不过脑子了,我跟你道歉。我们今天细细研究一下你开店的事,好不好?给个机会。”

“三!”

“哦还有你微博的事,我没有恶意,就是闲着没事翻一翻。我已经够低调了,再说,你有几十万粉丝,多我一个也不多,我”

没等话说完,奚粤直接抬手,连带擎着迟肖捉她手腕的那只手就往嘴边送。

三个数结束了。

迟肖没想到奚粤会真咬,还是下死口的。

光咬还没完,下面也有动作,先是一脚踩过去,给他的鞋面留下一个湿润的大鞋印子,另一条腿抬起,朝着他的大腿猛踢。

奚粤是犹豫过的,最终没有踢中间,是怕负法律责任,这是她最后的理智。

被气急了的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力气用得猛,迟肖先是被咬疼,随后被踢懵了,等反应过来,奚粤已经抹了一下嘴,高昂着下巴看着眼前人。

迟肖一声闷哼,痛感起来了,捂着手腕弯下了腰

这一番撕扯。

阿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狂叫。

阿禄也从鸡窝里跳了出来,扑腾着翅膀绕着树转圈。

几根鸡毛混着飘落的桂花颤悠悠地飞。

“怎么了怎么了!”

盛宇是第一个醒来的,上衣都没穿,站在二楼连廊,光着膀子看楼下,还以为大清早进贼了。

“对,是贼,偷窥的贼。”

奚粤说。

“我靠”盛宇搞不清楚状况,看向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是字面意思的,鸡飞狗跳。

“你,”盛宇先看奚粤,再看迟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后再将目光流连两遭:“你你看人家妹妹洗澡了?”

“你有病啊!”迟肖捂着手,抬头看向盛宇。

奚粤余怒未散,也瞪了盛宇一眼,背上双肩包,直接推门走了。

“别喊了别喊了,阿福,收声!”盛宇先控制住阿福,然后看向迟肖,“到底怎么了?”

迟肖无语,现在问怎么了有屁用。

他连夜赶回来,就是怕奚粤不听劝,要是经过昨晚一夜纠结,今天一大清早跟人把租房合同签了,把钱给了,就完蛋了,后悔药没处买,他想着回来拦一拦。

“我先去把人拽回来。”迟肖说。

“哎!你着什么急!”盛宇哆嗦着回房间套了件衣服,“我俩昨晚聊到挺晚,她说她想通了啊。”

迟肖驻足,回头。

盛宇被那眼神吓一跳,举起双手投降:“就在茶室聊的,这门户大开的不是吧你,聊个天你也小心眼?”

迟肖挪开眼,肩膀微微起伏几下,最后塌下去。

他是小心眼,倒不是小心眼这个。

“合着我劝没用,你劝就有用?”

他看向手腕,一个大牙印,清晰得很,觉得有人把他好心当驴肝肺了,难免委屈,可看着看着,又把自己逗笑了。

这牙还挺齐的,看上去气血充足,非常健康。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有这样一副好身体,而且说咬就咬,执行力非常强,这两项加起来,创业事半功倍。

迟肖点点头。

挺好,挺好。

这森森然的笑,把盛宇瘆得一激灵。

“你别是气疯了不至于吧。”

第40章

盛宇在自己的茶叶柜里挑挑拣拣, 坐在茶室里泡茶,哼着小曲儿,顺便醒醒脑子。

迟肖口渴,连喝了两杯不够, 再倒, 还要贬两句:“这什么玩意儿, 甜得牙疼。”

“我这曼松贵着呢, 给你喝还毛病, ”要论起来盛宇比迟肖懂茶,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侠士风范,不过茶酒诗花, “就该去外面给你捋点树叶子泡泡得了。”

迟肖眼神跟着盛宇的手走, 看到盛宇的手指甲颜色又变了,从黑色变成了迷离变幻的深紫色, 不用想也知道是杨亚萱的作品。要是在以前, 迟肖是必定要张嘴阴阳几句的,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牛鬼蛇神似的,还偏偏乐在其中。

但现在, 迟肖理解了盛宇,并且非常真诚地和他站在一处,张张嘴, 空留一声叹息:“你也不容易。”

“?”

盛宇没明白。

迟肖也不多说,喝着茶慢慢缓和心情。

晨曦落在院子里, 渐渐明朗清晰了,陆续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只不过一夜没睡, 再加上刚刚被奚粤一顿锤,迟肖这会儿感觉脑子混沌,迷迷糊糊,想东西也有点慢。他得在思维融化成一滩透明的茶水之前,把该问的问清楚了。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昨晚。”

盛宇慢悠悠添茶:“没说什么,就问我在古城开店的事呗。”

其实奚粤贸然来找他出主意,他也吓一跳,还以为开玩笑呢,但奚粤眼睛里的认真和劲头,不是假的。

“萱子说,她俩也没细聊过,不过是手里正好有几个到期的房子,就带着去看看,”盛宇替杨亚萱说话,“萱子没讲假话,谁是自己人还是能分清的,不会让你那个谁,嗯,吃亏。你放心,哥。”

迟肖抬眼:“我哪个谁?你话说清楚了。”

盛宇嘿嘿一笑:“我以为是你女朋友啊,但是人家不承认,说就是朋友。”

迟肖挪开眼,面上没什么懊丧。

猜到了。

“萱子手里有合适的房子?今年内能转租的。”

“有啊,昨天看的就是,”盛宇说,“洋人街那边,地段不错,之前是个火锅店,两层,后面连个院子,差不多三百平,合同还有14年,说是能续满20年”

“价格怎么样,还能谈么?”

“应该能吧。”盛宇说着说着,觉出不对,“你要干嘛?”

迟肖觉得那茶太甜了,涮了涮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吹着雾气,不说话。

盛宇观察迟肖脸色:“靠,不是吧”-

奚粤从巷子里走出去,一脚踏进清晨时分崭新沃润的阳光里。

回头看看,迟肖没有跟上来。

她在古城里绕了一圈,去了一家光顾过的咖啡店,就是之前杨亚棠在这里帮忙,楼上是书店的那一家。

她曾在这里消磨过大半天的时光,这里的书很多,最关键是,沙发舒服,躺下的时候,阳光投射的角度很合适,不尖锐也不燥。

这给了奚粤启发,原来一家店给人带来良好感受和深刻印象的原因,可以是这样朴素,就仅仅是因为适合打盹,也会吸引一大批如她一样的顾客无限回购,重复打卡。

因为时间很早,奚粤成了当天的第一位客人,可以率先挑选楼上的任何一张桌子。

坐定之后,饮品端上来,她开始联系她的朋友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闲聊,一个一个地问候过去,顺便把她想开咖啡店的事问问大伙,看看这些真正选择了云南,留在了云南,以及还有,离开过又回到了云南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从腾冲开始,苗晓惠苗誉峰姐弟俩,澜萍奶奶,朱健大哥,再到瑞丽,罗瑶,温姨,小玉

结果不出意料,奚粤收获了绝大多数的反对意见,大家都不好看奚粤的创业想法。

唯有一个嗷嗷喊着同意同意的,是苗誉峰。

“你招人吗?招人我去,我不想跟她一起上班,烦人,”这个她,指的是苗晓惠,“上个月工资被她扣去一半。”

奚粤笑:“那为什么要扣?理由呢?”

“她说要替我攒钱。”

“那你要听你姐姐的,她是为你好。”

“?”苗誉峰在电话里喊,“大姐,你又教导处主任上身了?”

奚粤往靠枕上一歪:“没礼貌。”

罗瑶在上班,是偷着玩手机回消息的,她也不赞成奚粤开店,理由是她干妈做翡翠做了半辈子了,近两年也是叫苦不迭,足以证明如今经商大环境如此,鲁莽下场实属不该。

“最近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回事?都这么有上进心吗?”罗瑶不理解,“只有我沉迷摸鱼吗?这可不行。”

罗瑶说,小玉办完婚礼后也准备辞职了,打算自己开一家美容院,不过也是因为担忧投资风险,迟迟未能行动,最终还是决定观望两年再说。

奚粤笑话她:“你不是沉迷摸鱼,是沉迷谈恋爱吧?X先生最近怎么样?和好了吗?”

罗瑶罕见的不好意思了:“没有呢,他这人死脑筋,答应我干妈这几年不联系我,他要遵守承诺。但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所以我们现在就每天只互发晚饭照片,但是不说话。”

顿了顿,罗瑶笑出来:“你说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奚粤点点头:“要不让他多吃点核桃呢?自产自销了。”

“啊?”罗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还会讲这种冷笑话?被你男朋友传染了吧!!”

“那不是我男朋友。”

“得了吧,”罗瑶只信自己看到的,不信奚粤狡辩,话说一半呢,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说了我经理来了烦死了烦死了下班聊。”

然后就没影了

奚粤在咖啡店呆到了中午。

经盛宇介绍,她还约了人,是住在玛尼客栈后院,开写真馆的小情侣,智米和茶茶,一起吃个午饭。

智米是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孩子,穿程序员专用格子衬衫,身上瞧不见什么艺术气质,却确确实实是美院学摄影的优秀毕业生。

他挤在景区一群半路出家的摄影师里,是个学院派,是个异类,但自己并不觉得跑到景区拍简单的人像是对多年艺术求学路的一种侮辱,他也不认为自己的人像和别人的人像是一样的,他可以为了追想要的光影,在雨林喂蚊子整整一天一夜,也可以拖着迈不动的腿,顶着狂飙一百二的心跳,忍受高反去玉龙雪山和梅里雪山拍日出。

智米的照片修图部分极少,很多都是原图直出,很多客人喜欢这种自然感,他也是难得的懂如何倾听客人需求的男摄影师。

智米喜欢给人拍照,认为这是一种成全,是他和世界链接的一种方式。

不是他拍照技术好,而是世界原本好,妙手偶得之。

智米的女朋友茶茶则性格跳脱,嘴巴一刻不得闲,小精灵一样的,她以前做美妆博主的,后来和经纪公司解约了,把全部身家都赔了进去,几年白干,来云南散心时认识了智米,瞬间从事业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脚踏进了爱情的阴影——她追了智米两年。

“他去哪我去哪。你可以说我不矜持,我无所谓啦,我喜欢一个人就追,追到手是我厉害,光听别人评论,什么事儿都别干了。”

茶茶看到智米第一眼就觉得智米简直太有魅力了,从美妆博主的专业角度看,智米气质清冷,五官清秀,完全踩在她的审美,她快要被冷面美人迷死了,后来见到智米工作时的样子,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太聒噪。”

智米用四个字评价茶茶,但手上动作不停,茶茶不爱吃奶油,他就把奶茶上的奶盖都用小勺子一点点细细挖走了,然后在茶茶说话的时候撑开一次性手套给她戴好,又铺了张餐布在茶茶腿上,好让她大快朵颐那份甜辣炸鸡。

茶茶把不吃的鸡皮也扔进智米的盘子里,和奚粤说:“我不建议你开店啦,我只说我自己的想法,开店太熬人了,你千万别幻想自己当老板就会很自由很轻松嗷,除非像迟肖哥那样,他家大业大的,几个店都有靠谱的店长盯着,所以自由。否则自己开店,每天都要待在店里,完全捆绑。”

智米和茶茶就受不了这种捆绑,所有他们每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全中国的所有省份已经打卡过,近几年就在云南,他们走过了红河,丽江,临沧,最近呆在大理。背包客的生活,居无定所,也攒不下钱,但很满足

下午,奚粤和智米茶茶分开以后,又去听了一场脱口秀。

脱口秀演员叫孙昭昭,也住在后院。

孙昭昭是先天口吃,说起这名字,也是个地狱笑话,孙昭昭原本叫孙昭,就因为小时候总读不明白自己的名字,爸妈就干脆给她改名,叫孙昭昭。

一场拼盘开放麦,孙昭昭有15分钟的时间,奚粤在下面听着,非常佩服孙昭昭的表演能力和强大的应变能力,她完全没有表现出窘迫和难为情,甚至把自己的口吃当成表演效果。

奚粤还在订票软件的评价里看到很多类似“就是奔着孙孙孙昭昭昭昭昭来的”还有“我的功德和笑点在打架”的留言。

更意外的是,下了台的孙昭昭一点都不口吃了,说话可利索了,语速还快。

“我一是喜欢表演,二是为了治我这毛病,所以才来说脱口秀的。医生说我这毛病有心理因素,我胆儿小,人少没事儿,人一多我就慌。”

正说着呢,有观众来合影,还给孙昭昭捧了一束鲜花。

孙昭昭这下子又开始结巴了,一句感谢的话说不明白。可是奚粤在旁边乐呵呵看着,怎么好像分不清孙昭昭到底什么时候是在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结巴?

观众走了,孙昭昭又恢复了,抱着鲜花和奚粤说:“你刚住进客栈那天,我见到你了,你是不是还和小宇吵了一架来着?”

奚粤笑说,都是误会。

“小宇最近碰到点麻烦事,他神经过敏,你要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我敢保证,你绝对不想做生意了。”孙昭昭看着奚粤,开启八卦模式,“现在创业真不是好时候啊哎不对啊,你为什么不和迟肖一起打理春在云南呢?还是你只想开咖啡店?瞧不上饭店?有人帮你兜风险不好吗?”

奚粤很是无奈。

怎么所有人都默认她和迟肖走得很近?

虽然,好像,也确实。

“因为我也胆小,我也要练练胆儿。”有人庇护着,就永远站不上舞台中央,奚粤拍拍孙昭昭的肩膀,说,“就像你一样。”

孙昭昭点头:“你说说说得对。”

“”

这绝对是表演效果。

奚粤敢肯定-

和孙昭昭聊完,已经接近黄昏。

从早上出门,在古城里晃了整整一天,奚粤不觉得体力上疲累,只觉得心累。

她这一天摄入了太多陌生信息,头昏脑涨。

趁着晚霞正好,登上了五华楼。

这是大理古城的中心,是四层城楼建筑,沿木梯盘旋而上,站在五华楼中央,可以远眺古城的四个方向。青瓦白墙纵横排布,从高处看好像格外清楚了。

奚粤深深呼吸,想要趁着夜晚来临之前把胸口里的浊气换一换,浓稠晚霞被她一同吸入肺底,再缓缓吐出,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特效师,那空气从口中吐出,伴随着啾啾啾的音效,就如有实质地变换成了古城里次第亮起的灯火,变成了街巷里渐密的人影。

是她组成了大理的夜晚。

是她完整了大理的夜晚。

这真是一个浪漫的时刻。

如果兜里的手机没有一直吵她的话。

迟肖下午已经给她打过了几个语音通话,当时她在听脱口秀,手机静音。

其实即便不静音,她也不想接,那时候还生着气呢。

但,这样浪漫的时刻把她的气恼驱散掉了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有点颓。

昨晚入睡前,她想留在大理创业的念头就已经没那么强烈了,经过今天一整天和朋友们的聊天,她更加确定,这咖啡店,她是开不成了。

她已经彻彻底底,冷静下来了。

迟肖那边挂断了,转而发来语音消息,问她在哪。

奚粤没有再怄气,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

她站在五华楼上,看四面八方都是通途,古人说登高望远诚不我欺。望得远了,人心就舒畅,因为看清了那迷乱迂回只在脚下,只要踏出,远方就是天高海阔。

有几个老外也登五华楼,个个背着超大超夸张的登山包,请奚粤帮忙拍照。

奚粤一边举着相机,一边猜测迟肖会从哪个方向来,等她照片拍好了,一个高大的老外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束花,递到奚粤手上,对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说了一句什么,给奚粤看:“美丽的女孩,祝你一生好运。”

奚粤没有被花打动,却因为这一句话差点破防。

她高高仰起头,对着峰峦之间被点燃的云层调整呼吸,等待酸涩的眼角和鼻腔恢复往常。

直到余光瞥见,迟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正站在栏杆一角,静静看着她。

她朝迟肖勾勾手。

迟肖脚步也轻轻,像是被楼上晚风推着,来到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一起望向远处金橘绯红夹杂的天际,落日灼眼,像一滴被融化的黄金。

她知道迟肖肯定还要为昨晚的事道歉的,可一天过去了,她现在不想听那些

“我发现,我真是个听劝的人。”奚粤说。

两个人都撑着栏杆,离得近的那只手近乎贴在一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奚粤抽动了下鼻子,“我放弃了。”

奚粤不得不承认,经此一事,她越发认清了自己耳朵根子软的事实。从前是,现在也是。

说好听点,叫做擅长聆听意见,不好听,大概就是

“我觉得我没什么主见,或者说,自我意识不够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听进心里去。”

她会有一些主意,但只能藏着掖着,但凡说出来了,但凡听到一些相反声音了,她就会停下,去思考,或许XXX说的是对的?XXX好像非常笃定,一定是非常有信心,我是不是该听听a的?XXX有经验,也比我有成就,所以a的意见含金量一定很高,我要是错过了,那就太可惜了。

也是在今天上午,奚粤翻着微信列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忽然感慨,自己出发前换了微信号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如果不是换了微信号,她大概走不了这么远,但凡有人对她说,玩几天得了,快回来吧,你几斤几两,还想过上旅居生活吗?休息个没完啦?

但凡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她必定就要自我反省,然后早早踏上归途了。

“适当听听别人的意见是好事,但是最终的决定还是由你自己来下。”

迟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把他的动机解释清楚了。他不是反对奚粤,他也没那个资格,只是想尽量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她少走一些弯路。

“你就是太急了。”迟肖说,“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没人不让你创业,没人拦你开咖啡店,没人不希望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但时间太仓促了,你显然还没做好准备。”

还有一句,迟肖没说出口。

他想说,你这么容易就被劝服了,本身就是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不坚定。

“你那个文档我看了,做得非常好,换我绝对做不成那样,但是”

奚粤没让迟肖把话说完。

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把话题引向了轻松的一端:“我原本以为我说我要留在大理,你会很高兴呢。”

“我高兴啊,但这事儿不是这个逻辑,”迟肖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扭头看着她,“如果你说你喜欢大理,想在这里休息一年半载,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创业是要投入的,这事儿就变了,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这原本是没有必要的。”

“可我觉得这很有必要,”奚粤沉默许久,说,“我就是想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留在这里。”

“什么叫正当的理由?”

奚粤看着他:“你既然翻了我的微博,还记得我写过,我大学时认识的那个,休学来到大理的学姐吧?”

迟肖回忆了下,说记得。

那位学姐休学的理由,就仅仅是想休息了,最近没什么事,想出去玩。仅此而已,就拎上行李箱和爸爸妈妈出发了。

这举动让那时的奚粤羡慕不已。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奚粤真的来到了大理,却仍未能达到这样的自洽和洒脱。

“我没办法做到像你说的,心安理得地休息,我停不下来,愧疚感会淹死我。”

迟肖凝眉认真地看着她:“谁让你有这愧疚感?”

奚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想当咸鱼,可我躺也躺不平。”

“我明白在大理什么都不干,仅住宿和吃饭一年花不了几个钱,可我恰恰就是受不了什么都不干。”

“迟肖,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你,盛宇,萱子,你们一定都见多了我这样的愣头青,揣着点积蓄逃离原本的生活,来到云南,却不消停,非要开个什么店,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那点积蓄折腾没了就老实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们绷着劲儿求上进,求习惯了,我们没办法停下来,就像跑轮上的老鼠,一定得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儿干。”

“不论是安慰自己,还是堵家人朋友的嘴,得让他们看看,我没有得过且过,我不是毫无理想,我在跑!我在跑呢!我不是落后于社会的废人。”

奚粤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

可是说完最后一句,声势又陡然减弱了。

“可是我今天发现,我其实是最废物的那一档,”她的双手离开了栏杆,垂着双臂,也垂着脑袋,说话呜呜咽咽不清晰,“那就是,我既不能坦然地停下来,慢下来,也没勇气真的赌上现有的一切闯条新路出来,别人劝两句我就怂了。就像你之前说我的,一个人适不适合做生意,从小就瞧出来了,我可能天生没主见,根本没添这个技能点。”

“干,干不明白,休息,休息不明白,我真纳闷,我到底能做好什么呢?”奚粤深深呼吸,睫毛全部湿润,然后非常合时宜地冒了个鼻涕泡:“真尴尬,是不是?”

迟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他的角度,他看不清奚粤的表情。

他猜,她也一定不想让他看清。

是人都有崩溃的时候,都有迷茫之际,都有否定自己、打碎自己、在碎片里寻找自己、挑挑拣拣重塑自己、最终肯定自己的过程。

他也有过。

大家都有过。

他甚至觉得,奚粤的这个过程发生在此时此地,是一种幸运,毕竟大理的晚风这样温柔,古城的夜这样包容,能够容纳所有人的所有心情。

五华楼沉默伫立着,倾听一切。

奚粤在发泄。

她连发泄都是这样平静的,眼泪划过下巴,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的青砖,很快洇进去,不见了。

迟肖特别想告诉奚粤,现在的五华楼也早已不是南诏国时期的原型了,明初战乱时毁于战火,现代也曾拆除后再原址重建过。

一栋备受瞩目的古建筑尚且如此,尚且需要休息,需要停驻,需要修缮,何况一个平凡的人?

所谓躺平,真的没什么值得羞耻的,哪怕是堂堂正正当个废物,也没什么可愧疚。

地球不需要你推,它也会转。天塌不下来。

但,以上这些,此时此刻,不是劝说的时候。

如奚粤所说,她今天已经听了太多的声音,不需要再有一个人在她耳朵边上喋喋不休了。

“月亮。”

“嗯?”奚粤没有抬头,也不肯抬头,她的鼻子全堵住了,说话也闷着声,“你喊我还是喊天上那个?”

迟肖装模作样抬头巡视一圈:“啊?没看见别的,就我眼前这一个。”

“你要是继续说这种土味情话就滚下去。”

“好我闭嘴。”

迟肖听话得很。

他接下来本来也没打算仰仗言语的力量。

“我可没拿纸啊。”他伸手,捏了下奚粤的鼻子,像给小孩擤鼻涕那样。

奚粤抬眼,满眼震惊:“你有病吧你!”

“我都不嫌你,你还喊?两根面条挂着,好看啊?”

迟肖的另一只手臂已经绕过奚粤的身侧,轻轻覆住她的背,甚至不需用力,轻轻一合。

她就被他拢在了怀里。

风来了。

两个人都窒了窒,他们都心跳轰然,都意外。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离得这样近。

“我有挺多话的,但今晚不是时候,”迟肖很坦然淡定,“看你心情不好,先借你个肩膀用用,别的以后再说。”

他强调:“可不是占你便宜啊,你当然可以拒绝。”

“我还没消气,”奚粤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额头抵着迟肖的锁骨,挺明显的,她微微抬眼就能看见迟肖颈部喉结处薄薄的皮肤纹理,“你偷窥的事儿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迟肖笑得胸口一震一震:“别是现在呗。先存个档。”

“嗯。”

奚粤大度答应了,她闻着迟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更加大度地,抬起双臂,轻轻抱住了眼前的人。

夜色悄然拢盖。

五华楼的灯也亮起了。

奚粤心想,饶是她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节奏,做不到停下来,没办法慢下来,可此刻,她是真心希望一切都停驻。

风停,云停。

万家灯火温润凝固,不再扑朔,微凉月色不再变迁,星河也别急着流转。

就让她享受完这个拥抱,暂时在另一个人撑起的小天地里苟且偷生。

一会儿就好。

拜托

“你单手抱我,那只手,别蹭我身上。”

奚粤闷着声,脸红了。

换来的是迟肖更畅快的笑。

“行,你说什么都行。”

月下两个人影相拥,像是在互诉衷肠。

明明是寻常景色,可有情人自能领会,其中究竟多不寻常。

笑声自高处缓慢散落进遥远夜色里,奚粤当下心情空旷,不急不躁。

她想,若是这惬意一刹能永恒,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