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信极了眉梢眼角都是快意:“说了我能照顾好你,看,我厉害吧。”
黎丹姝:“……”
黎丹姝哑然无言。
直到她瞧见晅曜右手还提了袋皂角,方知晅曜没开玩笑。
黎丹姝是这没想到少爷的思想这么古怪。
她一方觉得好笑,一方又觉得心中莫名柔软。
她瞧着漂亮同玉人一般、却和她要污衣的仙君,抿着嘴角笑了笑,随后说:“曜君。”
晅曜嗯了一声。
黎丹姝认真说:“衣物里有我的贴身之物,你这样要,是登徒子。”
晅曜:“……”
晅曜明白了过来,他满脸通红:“我不是,我没有——”
黎丹姝笑意盈盈:“没关系,我其实也没有那么介意。”
晅曜哪还敢说话。
他把皂角一丢,落荒而逃。
黎丹姝忍俊不禁。
她瞧了瞧水缸,倒也不再往远处去了,从屋里拖出个小板凳,哼着曲重新打点生活。
只是不一会儿李萱就来了。
她今日来的过早了些,也没有拿药来。
黎丹姝不解其意,李萱主动开口。
她说:“晅曜君叫我来帮你洗衣服。”顿了顿,李萱谦虚道:“黎姑娘,衣服怎么洗啊?”
第27章
随着李萱每天都来帮忙洗衣服的日子渐渐过去, 始无也终于做好了准备,来请黎丹姝去他的主峰帮忙。
黎丹姝自从到琼山起,还没有离开过摘星真人的主峰。始无邀请她去他的地方修炼学习, 黎丹姝本能看向了晅曜。她想的简单, 摘星真人就两个弟子, 她又是苍竹涵安排在这儿的,如今苍竹涵不在, 别人要她搬走, 她自然要咨询下唯一剩下的那个的意见。
晅曜却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
他直接一个箭步立在了黎丹姝身前, 顶着始无说:“她为什么要搬走,你不能来这里教她吗?”
始无闻言:“……”
黎丹姝闻言:“……”
黎丹姝重重叹了口气,她意识到了自己想晅曜询问晅曜的举动是何等错误。于是她回屋简单收拾了些衣服, 出来就和始无说:“我们走吧。”
晅曜见状满眼不解, 他有些困惑又有些委屈,跟在黎丹姝身后问:“你怎么就去啦,你不用怕他, 我可以保护你的。”
黎丹姝见状只得解释:“曜君。这里是摘星真人的主峰, 周围满是她留下的剑气。”
晅曜点点头:“对呀, 这不是很安全吗?”
黎丹姝只得说:“可始无真人不是这里的主人。他偶尔来一两次没什么所谓, 若是要教导我,长久地待着, 一则总会引人非议, 传出些不好的话来。二则, 我瞧这剑气对始无真人并不算客气,时间久了, 或许会代主请客也不一定。”
这话说出来,始无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摘星真人避他避的如此明显, 石头做的人脸上也要挂不住。
黎丹姝不管这些,她补充说:“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没有合适的、治疗李萱的场所。始无真人医治李萱这么久了,他那儿才是最合适治疗的地方。”
晅曜明白了。
他皱起眉,嘀咕道:“我以为你不想去。”
黎丹姝瞧着晅曜,想着他这些天笨拙的照顾,难免怀念起红珠。她软了心肠,温声说:“我瞧你不是想说我不去,我只是想要征求你的想法,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晅曜闻言,原本还有些恹恹的表情即刻雨过天晴。
他笑眯眯道:“早说嘛,你害怕的话,我陪着去也没什么关系呀。”
黎丹姝失笑,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对,我害怕。”
晅曜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不让它翘得太过明显。他两三步走到了黎丹姝面前,行径间全然保护者的模样。他侧首,控制住了表情,却控制不住上扬的语调,同黎丹姝说:“怕什么嘛,我这不是在的吗。”
黎丹姝抿住嘴角忍笑,她咳嗽了两声,连连点头:“对对对,所以现在不怕了。”
晅曜心满意足,自觉无所不能,还不忘瞪了始无一眼,全做事先警告。
旁观了所有的始无:“……”苍竹涵为什么不带你一起下山。
始无的主峰离摘星真人并不近。
考虑到黎丹姝不愿意多出现在人前,始无用着符咒带黎丹姝瞬行了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始无的那些徒弟已经替黎丹姝整理好暂住的小屋了。最年长的那位青年在瞧见黎丹姝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后便将这丝冒失埋的严严实实,同黎丹姝颔首示意。
他自我介绍道:“黎师妹,我是师父所收的大弟子,名唤和源。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叫我和源师兄。”
和源同时指了指正在整饬黎丹姝院前花草的另两名青年,继续道:“蓝衣服的是二师弟合庆,白衣服的是三师弟鹤林。”
便点到名字的两人自然也停了手中活计,同黎丹姝见礼:“黎师妹。”
黎丹姝听着这称呼瞧了始无一眼。
始无双手揣在袖内,端得是一副温和无事模样,仿若他弟子什么也没叫过。
黎丹姝慢慢将视线从始无身上移回,心中虽有所料,却仍是道:“丹姝家门已毁,得上琼山全赖旧日师兄承情,本以算不得上清天的修者,三位仙君不必如此称呼。”
和源却不赞同。
他说:“不然。其一,黎门虽毁,师妹却仍是黎门弟子。其二,师妹已过问心三池,按琼山的规矩,过三池皆是琼山弟子,便是黎门不再,琼山仍存。其三,师尊要教师妹入梦探魂,既有师徒之实便应是师徒。其四——”
黎丹姝不得不抬手打断了和源,她算是服了,心悦诚服道:“是我多思多虑了,抱歉,和源师兄。”
和源并不再多说,他侧身让出位置,同黎丹姝礼貌说:“这是按照师尊要求为黎师妹准备的暂居之处,还请师妹看看,有无不妥。”
黎丹姝心道可以了可以了,她真没想要拜始无为师。
然而盛情难却,她也只好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说:“挺好的,谢谢三位师兄。”
三个老实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和源代表了一下,连连说:“举手之劳,当不得谢。黎师妹暂居这段日子,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都可以找我们。我们就住在离你不远的小岩峰上。”
老实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客气的始无都看不下去了。
他只得开口说:“我是让你们准备照顾下隔壁的师妹,也没让你们这么照顾——算了算了,回去吧,你们今日的课业做完没有?”
众人课业自然是不曾懈怠,一一向始无答了,说的始无也没了话头,直摆了摆手,让他们三个走。
黎丹姝注视着始无的三个弟子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行礼告辞,心里忍不住咂舌。
谁能想到,以心术扬名上清天的琼花始无真人,他名不传经传的三个亲传弟子,竟然是这种性格的老实人。
始无似乎是瞧出了黎丹姝想法,他维护着自己的弟子说:“修心术,最重要不是天赋,是心性。心术工于心计,若是修炼者心性不正,必会误入歧途,修成邪术。所以我收弟子,从来不是悟性第一,而必是心性第一。”
说着说着,他看着黎丹姝的表情,忍不住又补充:“不然你以为你师兄为什么会同意我来接触你?”
黎丹姝才不理会这些。
她比较好奇:“始无真人要教我入梦探魂,这是您觉得我也是心性正直之人吗?”
始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还在记恨她让他和摘星真人保持距离一事,冷笑一声,回答说:“当然不是。我只是换了条路走。再说,你不是也没打算当我徒弟吗?”
黎丹姝含笑道:“那真人的意思是,我不是您的徒弟,没有匡护之责,若是我踏上邪路,真人便要杀了我吗?”
始无忍不住磨牙,他想说小丫头别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晅曜已然皱眉道:“他不会,他乱说话呢,你别理他。”
黎丹姝没想到这会儿晅曜会插进来,她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去。晅曜说:“你不会误入歧途的,我虽不懂入梦探魂,但我也可以学。我学这些很快。”
他倒是说得认真:“你别理他,我保着你呢。”
黎丹姝讶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而就问:“万一我堕魔了,曜君也不杀我吗?曜君先前不是总说魔修可恶吗?”
晅曜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开始喜欢往自己身上泼起污水。他听着虽然不快,但到底还是回答了。
晅曜说:“你不是没堕魔吗?既然没堕魔,我又答应了师兄,怎么还可能让你落到堕魔的境地去。”
晅曜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双手抱胸,低下头去仔细地瞧黎丹姝。
“你昨夜没休息好吗?怎么今天全在说胡话。”
黎丹姝正想说她说的是正常人说的话,是晅曜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晅曜又嘀嘀咕咕说:“还有,你叫和源他们什么师兄啊,他们算你哪门子师兄啊,给他们脸了——”黎丹姝似乎听到他说:“你都没这么叫过我。”
这句话说完,晅曜自知失言。
他紧紧闭上了嘴,盯着黎丹姝的眼里写满了“你没听清我刚刚说什么吧”的希望。
黎丹姝心里想着,你倒是想的美,我叫你师兄——你才多大,你叫我师姐还差不多。
可这话也就是在心中想想。
看着少年忐忑又期待的模样,黎丹姝出卖了一会儿自己的良心。
她没得感情地小声说了句:“小师兄。”
晅曜愣在原地,哎又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满脸燥红,用力咳嗽了一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晅曜说:“师叔,我住哪儿啊,要不我就也住这峰吧。我得看着点,防止你徒弟他们来找麻烦——”
“唉,没办法,我答应了师兄,我有这个责任。”
始无:“……”
始无冷漠一笑,心道:狗屁责任。我看你再待两天,怕是要把你师兄的师妹,全然当成自己的使命了!
始无眼不见心不烦,甩手而去。
晅曜也不恼,反正这峰大,他自己也能找个住处去。
黎丹姝惯来随遇而安。
她没良心惯了,自然也不会在意这点的小插曲。
第二日,始无如约教她入梦探魂术。
黎丹姝在心术一脉确实颇有天赋,不过半日便已入门。三日过后,她的入梦探魂术便有模有样。第五日,始无便说她可以试试了。
李萱按照始无的要求坐在了她的面前,与有些紧张的黎丹姝不同,她的表情尤为淡然,似乎对于自己的病情并无那般关心。
不过李萱还是向黎丹姝的援手道了谢。
她说:“黎姑娘,我脑子不太好,却也不会更坏了。所以若是你瞧见了什么不妥的东西,倒也不必顾忌,只管保护你自己便好。”
黎丹姝闻言心中触动,她不知道李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想帮她的心倒是真的。
黎丹姝说:“好,我记得了。但李姑娘也要相信我,始无真人觉得我能治好你,我也会尽力帮助姑娘。”
李萱闻言微微露出了一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春雪初融。那一刻,黎丹姝以为自己又瞧见了那名在茶馆争论的小姑娘。
李萱和她说:“好,我相信黎姑娘。”
第28章
李萱的病, 简单来说,是走火入魔。
始无在和黎丹姝介绍李萱病情时说,李萱因为一个决定动摇了道心, 不甚走火入魔, 戕害了灵府, 以致神智时有不清。心魔初显,揽月真人并摘星真人便已出手助李萱克制心性, 随后掌门引风真人更是与医圣合力为李萱拔除了心魔, 保住了她的神魂无忧。只是心魔一事, 本就源自李萱本身,她自己堪不破,即便借由外力强行替她稳住了修为, 她的灵府也永是混沌。
李萱曾是琼山十分耀眼的剑仙。
摘星真人虽是琼山剑, 但她收的徒弟苍竹涵却不算是十足的剑修。于苍竹涵而言,他的道更深植于心性,剑只是表现形式之一。李萱则不然, 李萱是以剑为道的人, 她的人就像她的剑, 刚直不阿, 宁折不弯。
在晅曜出现之前,其实大多数人都以为下一任的琼山剑会是由李萱担任, 琼山的未来, 会由她辅佐苍竹涵共同担当。琼山只要有他们两人在, 足以再保上清天百年无忧——当然,这都是在李萱出事之前。
李萱出事, 琼山剑的继承者陨落。琼山忙得焦头烂额,石无月也正是借了这个空档在上清天搅起了风雨。那会儿黎门首当其害, “她”寄书十八封求救,却一书也未向琼山发出,除了不想再给苍竹涵添麻烦,也有体谅在。
琼山派已经无“剑”了,若还要逼他们为大义再遣出他们的“道”,一旦此“道”折损,琼山派将会失去的可不是未来百年的仙首的地位,还有他们自“母神”处承下的“责任”。
这也是琼山弟子不喜黎丹姝的根本原因,当年琼山本就处于危机之中,却因她的错误引得苍竹涵涉险,要不是摘星真人救助及时,琼山险些真陷入“剑”折“道”消的境地里去。
当然,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这和黎丹姝无关,救助黎门是苍竹涵自己的决定。只是人心哪得十足公正,那些心痛心惊,舍不得加在自家人的身上,难免迁怒于人。
这些道理黎丹姝都懂,她却对此颇为不屑。
要说对不住,这天下她也只对不住苍竹涵,绝对不包括琼山派。明明是他们将重责压在了苍竹涵的身上,苍竹涵不声不响承了,却还要将他的神魂一并都绑在上面,不许他有一点自我偏心,但凡他涉险了、出格了,便要絮絮叨叨扯出诸多不妥。
凭什么?
都是被苍竹涵护着的家伙,被保护着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保护者要全心全意?
就像李萱。
她曾是琼山剑,她的师尊揽月真人视她如己出。可当她折了,曾说过只会收苍竹涵一人为徒的摘星真人不还是收了晅曜为徒,那把威风凛凛的仙剑,最终也不仍是给了这名后来者?
晅曜的存在就是李萱被放弃的铁证。
黎丹姝对李萱天然有好感。这诚然有一部分源自于她们曾见过,但更多的一部分则是因为苍竹涵。黎丹姝看着李萱,就仿佛看到重伤之下的苍竹涵。当年与石无月一战后,他如此虚弱,是付出了多少艰险,才稳住了大弟子的位置,没有像李萱一样被放弃?
黎丹姝心里难受。
她越难受,就越希望李萱能恢复如常,能重新成为当年的金丹剑仙。
她没有再说话,一声不吭地开始运功。
始无在一旁观察着她,见她神色忽而有异,敏锐道:“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黎丹姝没有理会始无,始无见状颇为无奈,他摇头叹气:“你这心思真是……哎,算了,反正处久了你也能明白。”
黎丹姝心情不好,连一边的晅曜都察觉了。
他感觉到黎丹姝似乎瞪了他一眼,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对自己一天的行为进行了自省——他今天没有说错话,也没有冒失坏事,说起来,他今天只干了一件事,就是带着黎丹姝来见始无啊!?
他路上还悄悄帮她开了一树的花给她瞧,她总不能是因为这件事和他生气。晅曜脑子转的飞快,既然黎丹姝不是因为他的行为生气,那根源就只能在始无的身上了。
晅曜狠狠瞪了始无一眼。
始无:“……我觉得你也误会了什么。算了算了,我倒霉,我倒霉!”
始无见晅曜如石头一般压在阵上,心知自己在不在都无所谓了。他也不想被晅曜盯着过上两个时辰,干脆甩甩袖子,去别的峰头逛逛,找点乐子。
始无走了,晅曜压阵。黎丹姝坐在李萱的对面,微微闭着眼。
她今日戴了晅曜送她的五彩宝石簪,一根金簪斜斜插在鬓间,像是从发间长出的一枝春光。晅曜从前最不耐烦等待,可他如今瞧着黎丹姝,倒觉得时光并不难熬。
琼山的万古长春似乎真有可取之处,晅曜漫不经心地想,至少安宁得不令人讨厌。
黎丹姝进了李萱的灵府里。
她见过剑修的灵府,却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灵府。
李萱的灵府界中既没有永不停息的天火,也没有遍地焦火。正相反,李萱的灵府内是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黎丹姝还记得始无说过的话,李萱心中有魔,所以即便眼前瞧着一片安泰,却也是半点不敢放松。
她走在这片桃林间,小心翼翼,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了人声。
那是三三两两穿着琼山制服的女弟子,黎丹姝躲避不及,不小心踩上了枯叶,便被这些女弟子发现了。
她们瞧见了黎丹姝,眼中隐有好奇,倒没有敌意,反而笑嘻嘻地同她说:“你就是今天新来的女弟子吗?”
黎丹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琼山制服,猜到这是李萱的意识自动在为她这个被她主动接纳了的入侵者编织身份,她原本就很擅长扮演,当下也不含糊,笑眯眯地点头说:“是呀,只是我迷路了,师姐们能领我走一段吗?”
琼山派的弟子性情都不错。
她们也不责怪黎丹姝乱走,招招手就让她跟着来,还不忘同她科普些规矩。
系着桃花簪的一名女弟子说:“咱们琼山没什么大规矩,只是有些戒律要守。所以新入门的弟子首先要去拜访李萱师姐,她是正法弟子,新入弟子需得由她授戒,完成受戒后,才能前往内门弟子修习的小青峰。”
这些倒是黎丹姝不知道的,她点点头,十分温顺的模样。其他弟子以为她是胆小,还不忘宽慰她,说:“你不用担心,李萱师姐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其实心很软的。咱们只要守心持正,她便不会苛责。”
黎丹姝想了想李萱的样子,也不觉得李萱真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漠家伙。
她们一路走着,于山前殿还又碰上了一个迷路的女弟子。
这个女弟子比黎丹姝从桃林出来还夸张,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见到了黎丹姝她们,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跑了过来,眼圈都红了,说:“师姐,我找不着入门的路了,您能不能——”
戴着桃花簪的女弟子闻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她指了指右侧,揶揄地同那名女弟子道:“兰华,你又弄错南北了,你往南看。”
那名快急着哭出来的女弟子揉了揉眼睛,果真看到了苍竹涵之前指给过黎丹姝的那条小道。
女孩子又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浅浅梨涡,她说:“对哦,我怎么又找不到了。”
为首的女弟子闻言忍不住摇头,她说:“兰华,你明明是渡过问心池的,怎么性情还是这么冒失。”
那名女孩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说:“问心池洗灵不洗性情嘛……”
那女弟子像是拿她没有办法,摇了摇头说:“也是李萱师姐太惯着你了,要我说呀,你读上百遍清净经,这性子也就能沉稳些了。”
女孩闻言有些得意又有些窘迫,她说:“我不会给萱师姐添麻烦的,我今天是念了三十遍清净经才出门的!”
那女弟子闻言彻底没了办法,她连连摇头,又瞧见了黎丹姝,心中浮出一念。
女弟子指着黎丹姝同女孩说:“正好,这位是今日新入门的女弟子,算是你师妹,尚未见过李萱师姐。不如你来行师姐之职,带着她去见过李萱师姐,再安顿好。清净经对你是没什么作用了,或许长些辈分对你有用。”
女孩嘿嘿一笑。
她也知道众人是关心她,并不反驳女弟子的安排,瞧见了黎丹姝后,更是十分好奇。问她:“你好,我是兰华,是前年入门的内门弟子。师妹怎么称呼呀?”
黎丹姝愣了一瞬,心道黎丹姝的名字估计不能在琼山用,稍稍思量后,回答说:“我叫红珠,师姐叫我红珠就好。”
兰华点了点头,她长得很喜庆,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有两个酒窝。
她有些拘谨地试探着拉了拉黎丹姝的手,黎丹姝没有拒绝,她便开心地笑弯了眼睛。兰华说:“红珠师妹,你放心,我虽然有些不靠谱,但我会努力照顾你的,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为首的女弟子闻言无奈道:“你还是先把她带去见李萱师姐吧。”
兰华找着了路,便心情雀跃地领着黎丹姝去了。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当师姐的快乐中,什么都与黎丹姝说。
她与黎丹姝说:“师妹,你知道吗?我当了两年多小师妹啦,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后山似乎不太稳定,掌门和长老们都没有收徒的意思,我差点以为我一辈子都当不了师姐了。”
黎丹姝看了看这小姑娘,倒也不觉得丢人,温声叫了句:“兰华师姐。”
兰华闻言红透了脸,她期期艾艾地应了,应完还不忘说一句:“师妹,你真好看呀。在这琼山,我都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你一定能被长老们收为亲传弟子的。”
黎丹姝心觉好笑,琼山五子看起来可不太像是会因容貌选弟子的人——啊,摘星真人可能除外。
不过兰华这话还是让黎丹姝颇为警觉。晅曜的容貌相当出众,他在琼山也从不遮掩,这女孩说她在琼山没有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岂不是意味着李萱灵府形成的界里,时间怕在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李萱刚出事的那会儿。
她的灵府竟然一直停在这会儿吗?
黎丹姝皱着眉想了会儿,还是想不出更多有关李萱出事的细节,这事始无似乎也并不清楚,按照始无对黎丹姝的说法,李萱是在某天突然道心不稳生出了心魔,他觉得可能和李萱作为执法弟子做出的诸多决定有关,但更详细的也不清楚了。那会儿他与其他人都守在后山,知道的确实不多。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见到李萱要紧。
黎丹姝一路敷衍着这小姑娘,一路观察着周围景色。她琼山走过的地方不多,这一路除了山前殿,几乎便没有她认识的地方,不过这些地方的花草树木皆瞧不出半点模糊的地方,真实地仿佛她就走在五十年前的琼山里。黎丹姝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因为李萱将琼山的一草一木全部记进了心里,能有如此世界,应当是因为李萱身为金丹剑仙,实力所致。
这样的人,如今却成了个脑袋不清楚,连下山都不能的病人……
黎丹姝微微垂下眼,想到了“自己”。
“到啦!”不等黎丹姝想更多,兰华已经指着不远处的正法阁同黎丹姝说,“萱师姐白日都在这里,我带你去见她!”
说着兰华便拉着黎丹姝进了殿中。
她与李萱关系瞧着确实不错,一路上半点拘谨都无,正法阁的弟子还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兰华解释:“我是李萱师姐下山救回来的,一开始没入门的时候,就住在正法阁,所以和大家比较熟——啊前面左拐,马上就能看到萱师姐了!”
黎丹姝随着兰华的说法左转绕过了百宝架,百宝架后,正有一名高冠束带的年轻女修,抱着一捧书整理。
“萱师姐,我来看你啦!”
兰华笑眯眯地凑了过去,伸手就要帮年轻的女修整理那些书籍。年轻的女修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倒也顺了女孩的心意。她将书本交给了兰华,略一抬眼,瞧见了黎丹姝。
李萱微微有些讶异。
她看向黎丹姝、比琼山灵泉清透的眼睛里慢慢浮出笑意。
姿容清俊的女修向她微微颔首致意,温声问道:“这位师妹是?”
这是五十年前的李萱。
黎丹姝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这是“她”曾想要在琼山宴上结识的朋友。
有那么一刻,黎丹姝差点要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好在她压住了舌头。
黎丹姝也弯起了唇角,她同李萱道:“萱师姐,我是红珠,今日新入门的弟子。”
黎丹姝在李萱的灵府里探查着,晅曜在阵外数着时间。
他看着黎丹姝,觉得她这样少见的安静是很好,可时间久了,却又令人心烦。晅曜心想,黎丹姝什么时候安静过这么久啊,她是这么矫情又矜贵的客人,每天光是为喝茶,都能折腾个半日。
她哪里是会这么久都枯坐着的性格。
晅曜守着。
他守得郁闷。
太阳一点点的要落山了,黎丹姝还在坐着。
晅曜察觉到了不对劲。
两个时辰早就过去了,黎丹姝却还没有出来,这和始无说的不同。
晅曜急了。
他抬手就想要强把黎丹姝拉出来,却在出手的瞬间,被不知何时回来的始无抓住了。
始无皱眉道:“晅曜,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晅曜毫不退让,他说:“你说了治两个时辰,可现在至少过去了两时一刻,她该出来了。”
始无却丝毫不这么想,不如说,黎丹姝还在李萱的灵府内令他惊讶。
始无颇为高兴道:“你弄错了,我说两个时辰,是因为我自己在她的灵府里不过也只能待上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李萱就会察觉到不对,将我驱除出去。你知道她的脾气,我也没法在不伤她的情况下强留。”
晅曜理解了始无的意思,他蹙眉道:“你骗她?”
始无不快道:“我何时骗她了,我说请她治疗,也说了这次大概是两个时辰,谁知道她这么争气,这么会演,过了两个时辰都没有被李萱发现不妥,还能待着。晅曜你该高兴才对啊,李萱要是康复了,你师兄能轻松不少。”
“你从前不也总念叨着要她早点好吗?”
晅曜一时语塞。
他恼怒道:“但她也很重要啊,我答应了师兄不让她出事的!她没有修为了,李萱还是金丹剑仙。万一在灵府里,李萱动了手,她最多也就是能活着出来!”
始无不解了:“活着出来不就行了吗?”
晅曜想也不想:“当然不行!”
始无:“……”
晅曜自知失言,他说:“我、总之,我有责任的,师兄把责任交给了我,我得履责!”
始无怀疑地看着他。
晅曜:“……”
晅曜凶巴巴:“你看什么!”
始无犹疑道:“晅曜,你的‘心’你最近有没有看过,它有变化吗?”
晅曜觉得始无莫名其妙,他说:“我的心怎么了,我的心好得很。你要看自己去看,现在先把事情解决了,你不肯让她出来对吧?”
始无说:“机会难得,咱们没道理自己放弃。”
晅曜也不和始无纠结:“那我也进去。”
始无闻言:“……”
他低喝道:“祖宗!你别捣乱行不行?”
晅曜根本不和始无商量:“我早说了我是最合适的,李萱伤不了我,是你怕掌门和我师尊,提都不肯提这事。入梦探魂这点小把戏,你以为你不教我就不会了?”
他当着始无的面,结出了印,笑得有些邪气。
“不想我会,你用的时候就得记得避着我啊?你当着我的面用,和教我有什么区别。”
始无脸都白了。
晅曜也不是什么大恶人。他说:“我不会乱来的,你放心,我绝不伤李萱,我也想她好,我只是进去看看,没有万一,我就旁观,有个万一,能为你保住两个人的,也只有我。”
始无想说,你不进去,我也能保住两个人,最多其中一个受点轻伤!
但晅曜根本不是商量的态度。
他双目灼灼地盯着始无,大有始无说一个不字,他就连承诺都不守,直接自己进去亲杀一轮的意思。
始无蠕动嘴唇,最终说:“不能让你师父知道。”
晅曜摆了摆手:“知道。”
晅曜瞧了一眼阵中安静的黎丹姝,他是真瞧不下去了。
还是去瞧动着的好。
晅曜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于是在黎丹姝于五十年前的琼山待了一月后某日。
她正好不容易与李萱混熟,每日与兰华一同来帮着她处理正法阁的一些事时,李萱的世界出现了新的变化。
一直是晴日的琼山下雨了。
就在下雨的当天,当时引过黎丹姝的那位女弟子引来了一位新人。
她脸颊微红地同李萱介绍:“李萱师姐,内门又来了位新师弟,天赋惊人,极可能成为您的师弟呢。”
是广义上的师弟,和成为师弟可不太一样。后者意味着对方也会成为长老的亲传弟子。
可要成为长老的亲传弟子可不容易。
那位女弟子惯来是稳重的人,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对方不仅仅是“天赋惊人”。
李萱向外间看了过去,黎丹姝也很好奇五十年前琼山除了苍竹涵还哪儿来的“天赋惊人”。
她同李萱一并看了过去。
只见身着琼山弟子袍的青年正收了伞,空气中湿润的雨气半点没有黏上他的头发,与整片雨幕格格不入的青年闻声同样向他们看了过来。
青色的雨幕在他的身后,他姿容清俊,眼若琉璃,微微勾起嘴角的时候,漂亮得像是数千年前画像里的神仙。
他朝黎丹姝笑了起来,招呼道:“李萱,我是晅曜。”
第29章
瞧见晅曜的刹那, 黎丹姝脸上的微笑险些维持不住。
五十年前李萱的记忆里绝不会有晅曜,她生怕晅曜这胡来一笔会引得李萱灵府异变,几乎在晅曜自称的同时, 便紧张地看向了李萱。
琼山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李萱的眉毛皱了起来, 黎丹姝的心也揪了起来。
不等李萱有所反应, 她先站在了正法阁这边,既是警告也是圆场般的同李萱说:“这位师弟好生无礼, 萱师姐, 你瞧瞧他的态度。”
兰华和黎丹姝的观感全然一样。她在一旁不住点头, 嘀咕道:“就是就是,哪有新入门的弟子直呼师姐名讳的道理!就算、就算他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李萱原本紧蹙的眉头因为兰华这句话无奈展开。她低头看了眼握紧了拳头的小姑娘,摇头道:“你呀。”
兰华嘿嘿笑了两声, 随即指挥着晅曜道:“这位新来的师弟, 入山门前长老们教导过的规矩全都忘啦?师姐们人美心善不和你计较,你还不赶紧向李萱师姐见礼?”
晅曜闻言眉梢一挑。
黎丹姝瞧着就觉得自己的脑袋痛,她连忙在晅曜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前哎了一声。
果不其然, 李萱和兰华的注意力顿时都从晅曜的身上移到了她这里。
在这幻境中的一个月, 黎丹姝也不是整日无赖混世, 这一个月, 她摸着李萱的喜好行动,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 从个新入门的普通弟子, 成了正法阁的记名弟子之一。
李萱见黎丹姝眉头轻锁, 心中微忧。
她伸手扶住黎丹姝,低声询问:“怎么了?”
黎丹姝揉着额角, 面露病容,恹恹道:“好像是邪气入体, 今日雨过大了些,我又在灵泉待得久了些,许是灵脉有些过损。”
灵脉过损可不算小事。
李萱顿时吩咐兰华带着黎丹姝去药阁看看,兰华正要答应,黎丹姝又柔声说:“萱师姐这里事情繁杂,我央着兰华师姐一并前来,原是想要帮忙的。若是因为我的原因,反倒给两位师姐平添了麻烦,我心里实在难以自谅。”
李萱对黎丹姝的观感很好,听到她这么说并不赞同。
李萱说:“正法阁内的事情不是一两日能完的,你的身体比较重要,让兰华陪你去。”
“谢谢师姐好意,我的状况倒也没那么严重。若是师姐实在担心——”
黎丹姝就知道李萱会这么说,所以她话锋一转,指向了还站在原地的晅曜,语气柔弱道:“便让这位师弟陪我去吧。之后他正好还需得回来受戒,也好将我的情况告诉师姐,免得您担心。”
李萱想想好像也行。
她同意了黎丹姝的建议,先问晅曜:“你认识药阁吗?”
晅曜看了看黎丹姝,到底没在这会儿扰乱她的计划,他点了点头。
李萱便吩咐:“那劳烦你领红珠去一趟药阁,她也是你师姐,望你恭谨。”
李萱这句话说的不重,却已语含警告。
晅曜知道李萱是个老古板,如今亲眼瞧着她一板一眼说自己没有规矩的样子,本能就想要呛声。
好在在他开口之前,黎丹姝就截住了所有的话头。
她尤为温和地瞧了他一眼,柔声道:“拜托师弟了。”
晅曜甚少被黎丹姝这么温和相待,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说:“没,没关系。”
兰华听到这句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她揶揄道:“这位师弟看来不是忘了规矩是真傻,红珠同你说谢,你说什么没关系呀?”
晅曜闻言一时哑然。
他倒是想解释,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只能站在原地,一点点红了耳尖。
黎丹姝看着忍不住扶额。
她伸手去拉了晅曜,扯着他就往正法阁外走,离开前还不忘同李萱和兰华打了招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法阁,就像约好的一样,同时开口。
“你——”
“我——”
黎丹姝睁着眼看着脱口而出的晅曜。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我——”
“你——”
又撞在了一起,晅曜无辜地眨了眨眼。
黎丹姝看四下无人,干脆先抬了手,作安静的表示,同时快速道:“我先说你先听!”
晅曜闭着嘴,看起来倒是挺乖。
黎丹姝瞧着他,慢慢放下了手,问:“我是来给李萱治病的,你来做什么?”
晅曜是担心黎丹姝的状况才来的,可他偏不要这么说,他说:“你两个时辰都没能治好,我怕你是觉得丢人不敢出来,所以进来抓你。”
黎丹姝:“……”
她在脑子里自动翻译:时间太久了,我进来看看情况。
黎丹姝解释道:“这里是李萱记忆里五十年前的琼山,我待了一月,觉得影响她神智的根源,很可能就藏在这里头。只是我没有找到引得她异变的原因,所以才一直待着,试图寻出些蛛丝马迹。”
晅曜问她:“你找到了吗?”
黎丹姝确实找到了一些。
这个世界里的大多数人行为轨迹都是有规律的,因为他们归根到底不过只是李萱力量所捏造物,很难真如现实中一样有自我思维——除了那名叫做兰华的女弟子。
黎丹姝观察了她一个月,发现她每日的行动都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她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她同样按照内门弟子的规矩行动,却不会像其他弟子一样,每日同一个时间到达,练同样的招式,说类似的话,再于一个时间点自动回去。她偶尔会迟到,会出各种各样的状况,与黎丹姝说话,无论黎丹姝把一个问题分几天重复再问,每一次她的答案字句也不相同,甚至偶尔还会询问黎丹姝为什么问她前几日问过的问题。
在李萱的世界里,她太像一个真实生存着的人了。
简直要同李萱和她一样,是有着自我意识在行动。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则是兰华和他们一样是入侵者,二则是李萱对兰华的记忆尤深。庞大的记忆海帮助李萱在她的世界里构出了一名“鲜活”的人,这些记忆支撑着兰华独一无二。
在黎丹姝看来,不管兰华是前者还是后者,能在李萱的记忆里如此特殊,她一定和李萱出事的根源相关。所以这段时日里,除了与李萱相交,她也有意在接近兰华,试探她的状况。
黎丹姝将自己的目前发现的线索告诉晅曜:“她应该是李萱生病的关键点,只不过我目前还没能找到端倪,所以——”
“兰华,你是说李萱身边那个吗?”
晅曜听到黎丹姝的说法,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烦恼,他肯定道:“如果你说的是她,那她当然是李萱生病的源头啊。”
黎丹姝原本还在辛苦破案,忽得晅曜来了这么一句,让她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句:“什么?”
晅曜回忆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兰华嘛,琼山当年逐出山门的弟子之一。李萱亲手废的灵脉。”
黎丹姝想到李萱在看兰华时温厚的表情,一时间除了“什么!?”,好像也说不出别的。
晅曜见黎丹姝确实不知道,便细细掰开了说:“你也知道当年石无月是海月宫的弟子,上清天最先受害的山门其实不能算你们黎门,而是海月宫。海月宫的少宫主被他蛊惑得不轻,在五十年前沉迷邪法,以致狗胆包天,妄图碰——妄图染指琼山至宝,被我师尊一剑砍了。为这事,琼山还差点把海月宫从上清天撵出去——这你应当知道吧?”
这件事黎丹姝确实知道。
那会儿石无月已经离开了海月宫,于凡尘历练。他们就是在那会儿认识的。海月宫少宫主堕魔入邪一事传得还挺广,只是那时还没有人能把他的事情和石无月联系起来,别人都只是在说海月宫家门不幸。
黎丹姝记得,当时石无月还假模假样地感慨了两句,说什么“雾连师兄太过可惜,竟被邪法所惑”“我辈应当以此警我醒我,坚入道之心,不为外力所迷”这种屁话。
后来石无月堕魔,海月宫少主海雾连堕魔一事也水落石出。他道心不坚是真,但遇上石无月也确实是倒霉。石无月得了邪法,却又不敢擅自尝试,便拿了海雾连做试验,也正是有了雾连的结果,他后来才能真正习成邪法,由仙转魔,在魔域里当起威风凛凛的魔尊了。
黎丹姝又在心里骂了一顿石无月,随后问:“海月宫我知道,这事和兰华又有什么关系?”
晅曜说:“海月宫这等废物怎么可能碰得到琼山后山,还真让他差点得手啊,自然是靠骗的啊!他装作重伤,骗了下山历练的兰华,哄得兰华为救他去寻琼山露,才引得后山动荡,险犯大错。”
“李萱怒不可遏,她是正法弟子,就喜欢拿着把破尺量人。兰华是她从山下带回来的弟子,如今犯下这等大错,她当然要秉公持正而行,废她修为,逐出门派。”
黎丹姝听得震惊。
她问晅曜:“这事始无真人知道吗?”
晅曜点头:“应该知道吧,这事是写在正法阁的记录里的,这些年琼山逐出的弟子不多,他应当有记忆。”
黎丹姝闻言不解:“如果你说的不错,李萱道心动摇,很显然是因为处罚了自己视为亲人的弟子。这事其实要解决起来也很简单,为什么始无真人做不到?”
晅曜说:“因为李萱根本不是会真因为处罚了自己师妹就受不了的好人,她心肠硬着呢,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我猜是她发现自己错了吧。”
黎丹姝:“……?”
晅曜说:“我有去查过,当年兰华取琼山露,并不是真信了海雾连的话,要为他背叛师门。海雾连已经入魔了,哪里是真会耐心等待的家伙。估计兰华不肯为他入后山,所以海雾连干脆就拿一城的人命为要挟。琼山露只能解毒救人,对海雾连是没用的,他要的是——是琼山玉。只不过兰华不清楚魔修心有多毒,她去取琼山露,没想到海雾连一路跟着她,过了琼山的禁制,还真差点惹下大祸。”
晅曜说的简单,黎丹姝听着却不是滋味。
魔修有多狠毒。
她低声说:“是石无月狠毒,是人心可怕。”
晅曜一听,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他和黎丹姝说:“我不是说你,我不是都说了吗,我现在相信你不坏——”
他皱起了漂亮的眉头,低头对黎丹姝说:“算了,你骂回来吧,我不反驳。”
黎丹姝只觉好笑。
她看了看晅曜,略过了这一段,只是问:“你说你去查,你为什么去查这些?”
晅曜双手抱胸,他自然道:“因为李萱脑袋不清楚,我总得弄明白她是怎么回事吧。”
黎丹姝问晅曜:“那你把这些告诉始无真人他们了吗?”
晅曜不明所以地说:“没人问我啊。”
黎丹姝:“……”
黎丹姝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原委。五十年前有个石无月的小弟骗了兰华,兰华被逼无奈违反了门规。李萱大怒,将其逐出师门,却又在后来某日,发现师妹当日处境实则两难,对自己当年的决定产生了质疑。她是个剑修,执“公正”之道的剑修,如今道心尚未圆满,却先怀疑起了自己的“公正”,方才引得走火入魔,灵府受创。
这件事,始无真人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因为知道还是不知道,对李萱的医治其实并无太大的关系。她的病根源于她内心的动摇愧疚,这份沉重的罪恶感不抹消,她很难再执起她的正法剑。
黎丹姝说:“你以后不要别人问了才回答,像这样重要的事情,你要一早告诉我。”
晅曜“哦”了一声,他问黎丹姝:“你现在找到病因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黎丹姝垂眸想了想,她说:“李萱的灵府一直停留在五十年前,一个人停在过去的时间不愿前行都是有缘故的。她不愿走,或许是觉得之后的结局太令人难过,若是结局不再令人难以回忆,她或许就愿意往前了。”
晅曜说:“你是说在她的梦里保住兰华吗?”
黎丹姝点了点头,她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方向。
晅曜闻言即刻向外走去,黎丹姝心觉不好,连忙拉住了他,问:“你要做什么去?”
晅曜说的简单:“兰华不是被海雾连害的吗?我直接把海雾连杀了,这里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黎丹姝:“……”
黎丹姝忍无可忍屈指敲了晅曜的脑袋:“你是笨蛋吗!这里是李萱的灵府,她都快恨死海雾连了,怎么可能会让海雾连出现!你找都找不到他,还杀他!”
晅曜被砰得砸了一下,痛倒是不痛,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他垂眸,看着因为生气而脸颊微红的黎丹姝,心里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想要笑。
他也确实笑了起来。
黎丹姝更生气了,她问:“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刚刚在正法阁,若不是我来圆场,李萱早就把你赶出她的灵府了,你还能站在这儿笑!”
晅曜抿住了嘴角,他少见地乖顺道:“好嘛,我不笑就是了。你说,那该怎么办?”
黎丹姝瞧了晅曜半晌。
晅曜貌美。他的漂亮精致与这世上大多的漂亮精致都不同,就像黎丹姝初见他恍若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人,他的精致比起凡尘中物,更像是千年母神精雕细琢出的珍品,他从内到外,都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够诞生的宝物。
如今他微微翘着嘴角,稍许低下了头,耐心地等着。便是黎丹姝已深知他的少爷脾性,在这一刻也要承认,只消晅曜不开口,哪怕是石无月来看,都要恍误以为是谪仙临凡。
黎丹姝定定地瞧着晅曜。
直到晅曜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方才慢慢开口说:“我们来造一个海雾连。”
晅曜没听清:“什么?”
黎丹姝打定了主意,她抬头和晅曜说:“李萱不会在这个世界里留下海连雾,那你就来做这个海连雾。你去骗兰华当个恶人,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里,再由我将这件事提前告知李萱,给李萱一个亲手救下她师妹的机会,挽回遗憾。”
黎丹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只要李萱觉得她救了兰华,她改了结局,这灵府的时间至少能重新动起来。我相信李萱的能力,只要她走出了那一步,剩下的迷障,她一定能自己堪破。”
晅曜听黎丹姝变着花地夸李萱,心里不是滋味。
他即刻不满了起来:“为什么我要去做海连雾,海连雾他配吗!?”
黎丹姝瞧着少爷脾气又起的晅曜无声叹气,她讲道理:“曜君,我倒是想做恶人,可我一没能力在李萱的灵府再造一界来,二也没有诱使兰华两难的立场。这件事情,只有您才能做到呀!”
晅曜心想,这天下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多了去,哪里就缺这一件了。
可黎丹姝偏偏又如此期待渴盼地看着他,害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晅曜:“……行吧。至此一次,下不为例。”
黎丹姝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至此一次下不为例,她笑眯眯地点头,拉着晅曜的手往回走。晅曜低头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被扯着袖子自然不那么舒服,他指尖微动,差点就抓住了害他不舒服的两个指头。
黎丹姝忽然停了下来。
她瞧见了路边一棵倾盖如云的桃树。
黎丹姝:“曜君,这是哪里的桃树,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桃树。”
晅曜一惊,他的指尖缩回,看向了黎丹姝所指的那棵树。
那是小青峰的桃树,黎丹姝因为身份尴尬,她从没有去过内门弟子所在的小青峰。
晅曜不知该不该说这树在的地方,直到黎丹姝回头看过来,瞧见黎丹姝确然心愉的面容,晅曜鬼使神差道:“这棵树不算什么,我带你去看揽月师伯院子里的那棵。那棵是他为我师尊种的,更大更漂亮!”
黎丹姝闻言:“……”
她心道:少爷是有多好胜,只是一棵树而已,她随便问问,也要比吗?
当然,黎丹姝刚刚骗了少爷演恶人,这会儿她可不打算把人惹毛了。
晅曜说那棵更好,黎丹姝便也配合着说好。
她笑眯眯的,晅曜便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毛病是什么时候有的,总之有了。
晅曜和她又慢慢向正法阁去。路上,晅曜随口道:“你喜欢桃花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特别点的东西呢。”
黎丹姝说:“我是喜欢的特别的呀,我喜欢漂亮的。”
晅曜:“……”
黎丹姝等不到回应,抬头看了眼,她声音古怪:“曜君,你脸怎么又红了?”
晅曜大声答:“你看桃花去,谁让你看我了!”
黎丹姝拿少爷没办法。
她慢悠悠地瞧了一路的桃花。
一路人面桃花相映红。
回到正法阁后,晅曜总算是乖了些。
他少见安稳地向李萱见了礼,受了戒,没再引起李萱的警觉。只是在受戒完成后,嘀咕着什么李萱也不怕折寿。
黎丹姝真恨不能封住晅曜的这张嘴。
受戒后,晅曜便也要搬去小青峰了。不过李萱在授戒时也查探了晅曜的灵脉,青年的灵脉广阔不见极限,神魂更是散着金光。李萱从未见过这样的弟子,便是琼山大弟子苍竹涵,也不见得有他这样的灵脉神魂。
李萱深知领他来的女弟子所言不虚,所以在吩咐众人为晅曜收拾住处的时候也补了一句:“暂且考虑两季便可,等长老们出山,他应就住去主峰了。”
这话的潜台词便是承认了晅曜早晚会是亲传弟子。
正法阁内众人顿时看晅曜的眼神都不同了,连兰华都惊叹了一句:“晅曜师弟这么厉害呀。”
晅曜不置可否。
黎丹姝还记得晅曜的任务,她咳嗽了一声,晅曜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师姐谬赞了。”
兰华看了看黎丹姝,又看了看晅曜,忍不住弯起了眉眼,连说:“不妨事。”
黎丹姝见状便趁热打铁道:“兰华师姐,晅曜师弟也是新来的,需要照顾,您不如也带他去逛逛琼山吧。”
兰华瞧了瞧黎丹姝,却笑着说:“红珠师妹,我已经有你啦,如今你是第二小的,该是你带他去瞧琼山呀?”
黎丹姝一点也不慌,她装作遗憾说:“可我自己都没有记全路呀,我来只会带着他继续迷路。”
这倒是真的。
兰华之前也迷路,自从做了黎丹姝的师姐后,倒是不再迷路了。迷路的感觉可不好,兰华想了想,决定道:“好吧,只是我今天得先帮萱师姐整理完书阁,我明日领师弟去。”
晅曜不咸不淡地应了。
黎丹姝只好先带他回小青峰。
小青峰男女弟子是别居的,黎丹姝也不是特别熟,给晅曜指了指路,叮嘱他好好演戏,好好准备明天兰华的事,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黎丹姝也没闲着,她了解少爷唯我独尊的个性,要全靠他来哄骗兰华,怕是没什么希望。还是她把这些时日观察到的兰华的喜好写下来,直接交给晅曜让他照做比较靠谱。
黎丹姝用了照明术,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写攻略。
只是她还没写一会儿,她的窗户就被敲响了。
黎丹姝不明所以,她推开窗户,就瞧见了窗外的晅曜。
晅曜双手抱胸,双眼发亮。
他对黎丹姝招手说:“揽月师伯每天晚上得去后山替九算师叔,这会儿他不在院子里。走,我带你去看花!”
黎丹姝闻言顿时:“……”
她感到匪夷所思::“你晚上来叫我看花?”
晅曜说:“对啊,我还考虑到了你说的安稳,特意避开这里的揽月师伯,按规矩来了。”
黎丹姝:“我不是这个意思。”
晅曜不明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他见黎丹姝半点没有出门的意思,表情有些难看了起来,他垂下眼帘,半遮住了琉璃一样的眼睛。
他闷声说:“你不想看吗?”
黎丹姝心软。
她叹了口气,从窗户翻了出来,与他说:“没有,我想看的,你带我去看吗?”
晅曜扬起了嘴角,他拉住了黎丹姝的手,用了瞬行术。
他说:“我保证全琼山没有比它更好看的!”
黎丹姝心想,大半夜看桃花。即便这真是棵仙树,这月明星稀的夜间,怕也瞧不出三分美貌。
然而出乎黎丹姝意料的事,她真看到了最漂亮的桃花。
晅曜给这棵桃树注进了自己的灵力,使得这棵树在夜间泛着盈盈微光,像是玉做的一样。
仿若能铺天盖地的花枝,其上透似璎琅的花瓣。
即便黎丹姝见过的已足够多,在这棵桃树面前,还是忍不住驻足凝视。
晅曜显然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他站在树下,拍了拍树干,于满枝莹辉中笑着问黎丹姝:“好看吗?”
黎丹姝在那一刻竟移不开眼睛。
人面桃花相映红。
“好看。”她说。
在这一刻,她也不知道,是花更好看,还是人更好看。
或是都好。
黎丹姝也笑了起来,她说:“你说得对,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了。”
第30章
当晅曜愿意配合的时候, 事情便能顺利地进展。
在黎丹姝同兰华再一次违心地提及晅曜此人如何如何不错时,晅曜总算是在李萱的世界里构造出了他们所需要的表演场所。
“游方镇。”晅曜说,“当年海雾连诓骗胁迫兰华的地方, 我做得差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头发上还沾着晨间的水汽。
黎丹姝靠在窗边, 瞧见晅曜顺手从不远的梨树上摘了一颗梨。深奥的五行咒术在他手里就像是玩具一般,清澈的泉水凭空出现将他手心的梨冲洗的干干净净, 青年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水珠, 刚想要咬上一口, 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侧首看向了黎丹姝。
晅曜将梨递了过来:“你要吃吗?”
黎丹姝他们如今身在李萱的灵府,其实是不需要进食的。只要维持着他们身体的灵阵不倒, 他们在李萱的灵府中便不会饥饿。晅曜伸手摘梨纯粹是顺手所致, 不过他摘了梨,却又顿住给了黎丹姝,这倒是让黎丹姝有些惊讶。
黎丹姝看了看晅曜递来的黎, 慢声道:“这整个世界都是李萱灵力幻化出的, 你给我这颗梨……”
剩下的话黎丹姝没说出口, 但晅曜也明白过来了。
他摘李萱灵府里的梨给黎丹姝, 和让黎丹姝吃李萱的灵力没什么区别。
晅曜想了想,自己把梨吃了。一转手, 竟活生生变出一枚更饱满的新梨。
他将这颗梨递给黎丹姝:“我的灵力, 这应该可以了吧?”
黎丹姝:“……”
黎丹姝在心里呐喊:我不是要吃梨, 你不觉得吃灵力这种行为很奇怪吗!?
可黎丹姝在心里哪怕喊得再深,也知道真叫出来就完了。
少爷是自尊心多强的人啊, 一个连路边桃树都要比一比的好胜者,黎丹姝要是敢拒收这颗梨, 他一定会误以为黎丹姝是瞧不上他这个人,能闹上好几天的别扭。
这会儿没有苍竹涵,他们俩还要治好李萱,晅曜闹气别扭,倒霉的还是黎丹姝自己。
她两下权衡,果断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梨,还微微笑着道了谢:“谢谢你。”
晅曜微翘起了嘴角,摆了摆手,瞧着很不值一提的模样,眼睛却盯着黎丹姝,等着她咬梨。
黎丹姝没有办法,只好咬了一口。
出乎她意料的,这梨吃起来还真像真正的梨,比真正的梨更好的,是它只有果肉没有核。甘甜的汁水在她的舌尖溢开,脆蜜的果肉又香又厚。黎丹姝在这里过了一个月了,确实从未享受过半点口腹之欲,如今乍然出现了真正有味道的梨,她没控制住,两三口就吃完了。
晅曜弯着眼瞧着她,等她吃完了,手中只剩下一根细细的杆,晅曜伸手取回了那根杆,随手一捏,浅浅莹光散在他的指尖。
晅曜问她:“怎么样,我的灵力不错吧?”
吃到了比真梨味道还要好的东西的黎丹姝轻咳了一声,为了遮掩她的窘迫,她微微偏过头去,装作不在意问:“我前几日见到你,下雨天你身上都没有雨气,今日不过朝露,你头发上怎么沾了水汽?”
黎丹姝这么说了,晅曜仿佛才注意到。他伸手捻了捻自己的头发,指腹擦过后见到指尖却有水渍,他也有些惊讶。
晅曜说:“可能是太赶时间,消耗大了点,所以没注意,被李萱的灵府影响了。”
他打了个响指,周身的水汽在眨眼间消失无踪:“好了,解决。”
听到这句话,黎丹姝敏锐道:“被李萱的灵府影响?你一直都在李萱的灵府内,你一直还能保持自己独一界吗?”
这可不容易。
黎丹姝因为力弱,完完全全地溶于了李萱的灵府中,连李萱自己都察觉不到不妥。
晅曜势强,黎丹姝一直以为李萱未发现是因为晅曜伪装的好,加上五十年前的李萱对他确实没有记忆才能成功。但按晅曜的说法,恐怕不是这样。他竟然是从在进入李萱灵府的同时便将自己隔离起来,以独一界的状态插入了李萱的灵府里,势强到甚至能够扭转李萱的概念,让她无法察觉,更无法排除。
于他人灵府创一界就够难了,如今还能同时保持独一界。
黎丹姝知道晅曜天赋惊人,否则摘星真人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收他为徒。
可如此天赋——黎丹姝沉默了。
苍竹涵的天赋是及不上他的,不如说,这天下怕是没有人的天赋能及上晅曜。也亏得晅曜性情顽劣难当大任,否则黎丹姝还真要担心起苍竹涵的处境了。
一想到晅曜正是因为这脾气才没成为苍竹涵的威胁,黎丹姝甚至都觉得他顺眼了一些。
按下独一界的事情,黎丹姝说:“你确定游方镇能达成我要的效果吗?”
晅曜表示他出手就没有做不成的。
少爷自信道:“我造的游方镇绝对比李萱的琼山还要精细,别说兰华,就是李萱瞧见了,也不会看出半分不对。”
黎丹姝闻言:“……”
她提醒少爷:“我问的是游方镇的危机,你的危机准备确然了吗?”
提到危机,少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回答错了。他遮掩地咳嗽一声,同时说:“安排妥当了。我放了个毒火兽在里头,这玩意能打又能毒,李萱对付有点棘手,兰华绝对处理不了。她要救游方镇,必须得取琼山露。”
黎丹姝听到这里忍不住又:“……”
她耐心说:“你把危机设的这么厉害,不怕兰华直接回头请李萱出山吗?”
少爷想了想,说:“那再放头雷兽?”
黎丹姝:“……”
黎丹姝从头和少爷说计划。她说:“我们的目的是要兰华陷入两难,毒火兽,得是她在爱上你后放出来。只有这样,她为了保护你,才不会请李萱出山——就像当年海雾连做的一样。”
晅曜一听连连摇头,他说:“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让她喜欢我!?”
黎丹姝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你之前不是答应帮忙的吗?如今怎么又反悔?”
晅曜急道:“骗她倒霉和让她喜欢我可不是一回事,我不能让她喜欢我的!”
黎丹姝更不能理解了:“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喜欢我啊!
你喜欢我,我怎么还能再让别人喜欢我啊!
晅曜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脸都憋红了。
黎丹姝还以为少爷是不自信,她鼓励道:“曜君,你相信自己。你的样貌,你的身段,你的实力地位,那样不是咱们琼山一等一的,只要你肯略微低下头,这世上就不存在能抵抗你的女人。”
她还不忘拿自己自证:“您想,我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黎丹姝不忘谎言首尾呼应,她一点都不觉得一句谎话多说几次怎么了。
再说了——
黎丹姝瞧着晅曜发红的耳朵,在心里很没有良心、又有点心虚地想:反正她喜欢石无月人尽皆知,真惹出麻烦事了,她就说她还是对石无月旧情难忘好了。晅曜这么自傲的一个人,绝不能忍受会这么说的她的。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这么开口。
真正见识了晅曜君到底有多可怕实力的黎丹姝在心里默默道,至少不能在苍竹涵不在的场合这么说。晅曜的剑,她这辈子都不想领教。
晅曜憋闷地看向黎丹姝。
他真想抓着对方的肩膀拼命摇晃,问她,你是不是疯了,你喜欢我,还要让别人来喜欢我。李萱这么重要吗?难道李萱比我重要吗!?
晅曜太憋闷了。
——明明那么喜欢我,却偏这么大方。行,反正到时候会难过的不是我。
晅曜破罐子破摔,他瞪了黎丹姝一眼:“你不要后悔。”
黎丹姝心道:我哪能后悔,我只恨不能明天就治好李萱。
但表面上,黎丹姝还是笑得又温柔又缱绻,她轻轻柔柔地同晅曜娇道:“曜君不会让我后悔的,不是吗?”
晅曜:“……”
晅曜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炸开了,他又怨又喜,最后嘀咕出一句:“你把我劈成两半算了!”
黎丹姝没有听清,她温温和和地朝着晅曜笑。
晅曜再忍受不住,落荒而逃。
黎丹姝到不在意这个,只要晅曜能按计划来,她良心半点不痛。
游方镇已然建好,黎丹姝便要想尽办法让兰华跟他们一起下山。
只是李萱本就是因兰华下山历练一事郁结于心,所以她停住的时间很前,兰华离出师尚有四五年,要按照正常的规矩来,兰华根本不会下山。
所以黎丹姝用了点手段。
以讹传讹,借力打力。这些东西都是她在魔域玩烂的。
不过三四日,有毒火兽踪影的消息就传到了正法阁。李萱作为正法阁弟子,有责任替苍竹涵分担平乱之事。游方镇出事,李萱便需得派遣弟子安抚。然而李萱灵府内不过只是她匿想出的一界,她造出的那些假人根本无法对付晅曜的力量。
于是在黎丹姝巧言及晅曜的操控下,李萱很快便顺应民意,签出了一道巡查名单。兰华和黎丹姝他们,都在其中。
在他们三人下山之前,李萱言辞肃然道:“这次下山突兀,对你们而言却也是场极好的历练。红珠,你年岁最小,实力最轻,这次我同意你也一并下山,主要是看重你行事稳妥。所以若是发现下山有变,你切记不可逞能,以传讯回山为第一要务。”
黎丹姝谢过了李萱的认可,她嘴上说:“我明白萱师姐的意思,我一定会照顾好兰华师姐的。”心里想得倒是:不好意思了李姑娘,我得让你再受一次罪了。
兰华听了黎丹姝这话倒是不太满意。她说:“红珠到今天还在迷路呢,萱师姐怎么交代她照顾我,该是我照顾她才对。”
李萱听了兰华这话直摇头。
她再次叮嘱领头的弟子:“切记小心。”
众弟子领命,这才慢慢下山了。
下山中黎丹姝忍不住回头看了李萱一眼,李萱站在山门前,远得已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可她还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们。
黎丹姝说:“李姑娘的确很挂心兰华。”
晅曜双手背在脑后,却说:“挂心又怎么了,李萱偏要守那着尺过,她手里那么多厉害玩意,偏要为了公平公正,一件也不给兰华。要是她但凡能学会点偏心,兰华也不至于能被海雾连那种废物诓骗。”
黎丹姝听到这话,不由不快。
苍竹涵是心怀大义之人,作为他仅有不多的私心,黎丹姝依然很愧疚。如今听晅曜如此不屑于李萱的公正,她难免控制不住,要怼上两句:“曜君看来是个偏心的人,难怪诸位长老对您看得尤紧。毕竟曜君如此随心所欲,万一有一天碰上兰华姑娘一般的事,可不是会将琼山玉都奉上去。”
黎丹姝说完这话就想咬住自己的舌头。
少爷这脾气被她这般阴阳怪气,还不得气疯了。他要是当场撂挑子,她还真没办法。
黎丹姝正要开口回旋,晅曜开了口。
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甚至认真思考了黎丹姝的话。
晅曜说:“我没兰华那么废物,不过如果我遇上那种情况——我肯定会救我喜欢的人,哪怕要用琼山玉,我也要救。”
黎丹姝心中一跳,她忍不住问:“那她如果拿了琼山玉,去祸害这个世界了呢?”
晅曜说:“那我会杀了她。”
他说的很认真:“我喜欢她,所以我愿意给出一切。可我也是琼山弟子,她若是做了坏事,我也有除魔卫道之责。”
“我才不会像兰华那丫头一样,做了后悔。也不会像李萱那样,因为没做后悔。”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师兄说过,道应随心。”晅曜恣意道,“我才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