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琼山派共有五位被称作真人的“长老”。

除却掌门引风真人外, 尚且有“问剑长老”摘星真人,“濯尘长老”揽月真人,“摇衍长老”九算真人以及“妙玄长老”始无真人。大概是琼山承天福泽太过, 故而这代长老在收徒命上, 都不怎么顺。

就黎丹姝所知, 掌门引风真人至今没有亲传弟子。他广传琼山弟子琼天雷咒,希冀于人皆能为咒术强者, 却不想琼天雷咒暴戾, 他传了那么久, 唯一能使用顺畅的,还是他师妹摘星真人的弟子。

摇衍长老九算真人就更可怜了,他修习推衍之术, 行的是与天争命, 修他这路,若是命不够强,推衍之中就能自己将自己弄死, 众人求仙问道, 是与天问道, 不是挣扎求生——九算倒是想有徒弟, 可愿意学推衍术的琼山弟子不少,愿意当他亲传, 学他那手“胜天棋盘”的人, 还真是没有。

始无真人修心术, 他的弟子倒是众多,亲传也有四五个。可心术这东西比“剑修”还讲天赋, 他那四五个亲传弟子,最优秀的一个, 也不过只得了他三分真传,余下更不用提,总之——黎丹姝还在黎门那会儿,人人提起琼山弟子,就没人提过“心术”一脉。

所以说起来,琼山五长老所有人的收徒运,似乎全给了“摘星真人”。她没收徒,直到游历遇见了苍竹涵,一将其带回,便带回了琼山派的大弟子。苍竹涵的天赋黎丹姝是知道的,当年连摘星真人也说过“琼山莫有人及”——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连他们这帮老的在内,也没有苍竹涵的天赋高。

情况也确实如此。

苍竹涵天赋极高,在黎丹姝堕魔之前,便隐有传来,他将承接“摘星之剑”,为新琼山第一剑的消息。要知道琼山第一剑可没那么好当,只有你赢了前一个,你才能成为新的。

苍竹涵归琼山后,经由摘星真人的引导所展现出的光彩,便压住了其他同辈的修者。所以黎丹姝还记得“李萱”这个名字,就足以见的她的优秀。

李萱是摘星真人的兄长,“濯尘长老”揽月真人的亲传弟子。

黎丹姝知道她,是因为当年她和“黎丹姝”曾被一起拿来比较,要评谁才是苍竹涵下第一的女剑修。

那会儿“她”带着她在人间游走,听到这种闲话,“她”大多都是不屑一顾置之不理的,仅有一次,她们恰好碰见了李萱。

李萱那会儿还小,形貌尚幼,听见了茶馆议论,竟自报身份站了出来。不仅不在乎旁人对她评头论足,还要一板一眼地说:“为什么要评大师兄之下的第一人,我与黎门那位,便没有可能胜过他吗?”

“你们这话,太过不公,不评也罢。”

黎丹姝还记得“她”那会儿听得睁大了眼睛,紧接着笑了好久。“她”觉得有趣,便跟着这位小姑娘几天,发现她是初次下山,却也不知怎的同领她的师兄师姐走散了,一个人走在街上,竟显得有些可怜。

“她”说:“我可不同情琼山派的人,他们财大气粗,才不需要我们小门派的照顾。我只是怕苍竹涵头疼,他师妹倒霉,他作为大师兄,总要添麻烦。”

黎丹姝便跟着“她”悄悄给小姑娘留了点标记,让她找回了自己的师兄师姐。

再后来,黎丹姝听到她的消息,已然是很久之后了。那会儿石无月已经入了黎门,有关琼山的消息“她”也没那么在意,所以黎丹姝也没去多管,只是想着,当年一板一眼的小姑娘,到底是碰上了什么事,才能走火入魔到引得揽月真人亲手将她关入溪水涧自省呢?

黎丹姝如今看着李萱,她已然成长,形貌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少女模样。

她也不在溪水涧自省了,看她如今状况,应当也已无事了。

李萱向她道了谢,黎丹姝正欲回话,便听晅曜在一旁幽幽说:“李萱,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张口就谢?”

李萱瞥了晅曜一眼,慢慢道:“我收了她的礼,为什么不能谢?倒是你,应下的事情没做成,我尚且未和你清算,你倒是不怕。”

晅曜看不惯李萱这脾气也不是一两日了,他当下便呛道:“我怎么了?我忘记了,我道歉,我回头再下去给你买都行。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忘了,你就要以违诺的条例来打我——李萱,你脑子犯浑,天天对着其他弟子讲你那套破规矩我懒得管,你要真闹到我头上来,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打进溪水涧吗?”

李萱冷冷看了晅曜一眼,手竟然又握上了剑柄,同晅曜说:“不修口德,争强好胜,触犯门规三十二条。晅曜,你信不信我罚你三剑,摘星真人同样不会怪我?”

晅曜冷嗤:“说得你真能赢我三剑一样。”

李萱蹙眉,苍竹涵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皱眉对晅曜说:“你犯了门规,回去本就需得领罚,再与李萱师妹起冲突,是想要师尊亲自压你去思过崖吗?”

苍竹涵一开口,晅曜顿时便像哑了火的炮口。

他闷闷低下头。

苍竹涵叹了口气,同李萱说:“李萱师妹,晅曜的错失,我会公正处理,你且放心。”

李萱微微皱了眉,但苍竹涵在她之上,他要自行处置晅曜,根据琼山派的规矩,她确实不应插手。所以她恭恭敬敬一行礼,说:“我明白了。”

苍竹涵瞧着李萱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的荷包里也取出了一枚小盒子递给李萱,同她说:“这也是阿曜带给你的礼物。”

李萱从苍竹涵的手里又接过了盒子。她打开一看,盒子里是枚剑穗。

她同样向苍竹涵道了谢。

李萱下山来似乎只是为讨礼物的,她收了礼物,便同众人告辞,只是临行前,她同苍竹涵说:“大师兄是不是有事做得不够妥当,掌门今日瞧着不快,甚至叫来了始无师叔在山前殿候着你。”

她说的板正:“我瞧着不像是欢迎。”

苍竹涵闻言眉梢微促,不过一瞬,他又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同李萱谢道:“我明晓了,多谢师妹。”

李萱颔首,就此告辞。

黎丹姝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

晅曜见李萱走了,黎丹姝还盯着李萱看,不由憋闷。他两步走过去,大声说:“你别看了,李萱脑袋有问题,即便她好骗,她也不会被骗的!”

黎丹姝听得莫名:“我为什么要骗李萱姑娘?”

晅曜闷声道:“你不想骗她你为什么送她礼物。”他瞅着黎丹姝,嘀咕说:“你骗我之前,就给了我糖人。”这句说完,他又觉得不妥,用一种我看透你的语气絮叨:“别在李萱身上费功夫了,她废了,没用的。”

黎丹姝听到这话心里发闷。

这句“废了”总让她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她也有些恼怒道:“我何时骗人了,明明是你忘了答应别人的事情,我不过替你善后——再说了,李萱如何,确实和我无关,也和晅曜君你没有关系吧!”

这句说完她便两三步走到了苍竹涵身边,打定主意不理晅曜。

晅曜倒是愣在了原地,他眨了眨眼,先是松了口气:太好了她不是要骗李萱。紧接着他那口气又被吊住:她是为了我善后啊。

晅曜有话说不出去。

他看着黎丹姝背影,没了门派亲人的女修看起来孤孤单单,站在琼山派的山门边,却身着墨色衣裳的她,就好像是根脆弱的树枝般,伶仃得很。

晅曜忽而便有些懊恼。

他细想想,黎丹姝好像也没对他和苍竹涵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他说话是不是太重了,伤到对方了?

可、可之前他那么说话,她也没显得难受过啊。

晅曜有些无措。

他想开口叫住对方,对方却已经同苍竹涵一起登阶了。

晅曜瞥见她冷冰冰的侧脸,那点勇气就如被戳破的气球,眨眼间便散了。

他甚至赌气地想,不过是妖女。他说错话又怎么了!她还不见的说过几句真话呢!

说什么喜欢他。晅曜盯着黎丹姝和苍竹涵极近的背影,心中愤闷:还不是凑着他师兄,满口谎言!

第22章

黎丹姝是第一次登上琼山。

她从前也听过许多有关琼山的传言, 可真当她登上了这条路,才发现传言都说少了。

琼山是“仙界”。

与他们黎门位处清气末端不同,琼山是真正的“仙界”。

山门前的那块昆仑石, 黎丹姝本以为不过是界碑, 可随着她登山渐近, 瞧见的与凡界、乃至黎门都截然不同的景色来,忽而意识到那块石头还是“界碑”。

上清天与凡间界限不明, 故而灵气易散, 许多小门派时日过久难以修炼便是这个缘故。而琼山不然, 它不仅拥有“琼山玉”这样的灵脉,它的祖师似乎还一早便遇见了日后上清天与凡间界限日益模糊的未来,提前设置了界碑, 使得琼山自始至终都立于“上清天”, 与凡间隔出一界来,由登山道为引,化为两世。

黎丹姝一路行来, 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既高兴苍竹涵的去处真是极好的去处, 又难过最终是她到了琼山见了这景。

因着心绪复杂, 黎丹姝一路无话。

琼山清气澎湃, 黎丹姝也有过担心会否伤到骨头人,所以即便曾经应允过, 却也同骨头人好好说了一遭, 让他暂时抱着月珠于盒子里小睡一会儿, 等她稳定了在琼山的落脚处,就让它出来透气。

骨头人在苍竹涵给她的储物袋里待的安稳, 黎丹姝一步步走进了琼山山门。

萦绕着云气的汉白玉后是一片接连的莹池。黎丹姝知道这大概便是琼山著名的“问心三池”。所有的琼山弟子拜入琼山派遣,都需得入三池, 一为洗骨,二为浣心,三为涤灵。通常来说,这三池对天赋灵根、心中持善的修者而言,是利远大于弊的去处。经三池而行,虽会受点皮肉之苦,可三池中磅礴的灵气也会冲挞修者灵脉,拓宽其形,极利于修者敛气修丹。所以实际今日,即便琼山收入门中的,不仅都是心思纯善、澄彻明亮的弟子,却也无人会拒绝三池之试——毕竟琼山的三池就像是一种印章,只需你过了,便算是正道人士,是仙而非魔的承认。

黎丹姝神魂破损,虽未真正入魔,可在魔域求存这么些年,她也算不得“正道人士”。

如今她不过刚刚接近三池边缘,便已觉得寒气逼人,冰冷难忍。

晅曜见她瞧着面色难看,踌躇一二,罕见地说:“你怕什么,我之前诓你的,你又不拜师,谁会让你入三池。”

晅曜嘀咕道:“大师兄会领你走另一条路的。”

仿佛正应了晅曜的话,苍竹涵果不其然领着黎丹姝走向了右侧。黎丹姝定睛一看,方才发现右侧竟然还有一条宽阔大路,这路似乎是被施了咒,明明是比三池还要容易行的去处,黎丹姝却在苍竹涵指出之前毫未注意。

苍竹涵微微笑道:“是有些障眼法,不过师妹你只需认一次,今后便能瞧见了。”

他侧身为黎丹姝引路:“师妹,走这边,我领你先去见掌门。”

黎丹姝一听这话,心中有些退缩。

她语带希冀地问苍竹涵:“我必须去见掌门吗?我、我能不能就在琼山随便找个角落住下?”

苍竹涵凝视着她,叹息说:“师妹,你来琼山,按照规矩,自然是要先拜会掌门。更何况,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妙,想要医治,也需得引风师伯相助。”似乎是知道黎丹姝在怕什么,苍竹涵宽慰道:“别担心,有师兄在,不会让你有事。”

黎丹姝欲言又止。

她很想和苍竹涵说,拜见掌门的规矩是上清天山门的规矩,黎门毁了,她早就不是上清天的女修了。看看你师弟的态度,琼山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般想的。他们不在你们前说我不好,是对你敬重,而非当真认为我无辜。

引风真人是掌门,他行事必然要考虑到全盘影响。琼山多得是不喜欢我的人,你若是一意孤行,我怕我真的会又害到你。

黎丹姝想说的有很多。

可那些话最终都融化在了苍竹涵恳求的视线里,她说不出来。

苍竹涵说:“阿姝,你让我试一试。我这次一定能救你。”

黎丹姝说不出话。

她隐约也有察觉当年苍竹涵的失救于她对他影响颇大,如果可以的话,黎丹姝也不希望这件事永远梗在苍竹涵的心里。但是另一方面,黎丹姝也不希望这件事的解决,是让苍竹涵再一次背负起她这个重担来作为解决方式。

黎丹姝心绪烦乱,一时间,她不知该进该退,竟是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苍竹涵很耐心。

他陪着黎丹姝站在原地,等她慢慢决定。

琼山的风似乎从未如此慢过。

慢的令晅曜心烦意乱。

他看不得苍竹涵小心,也好像看不惯黎丹姝这般胆怯。他径自两步上前抓住了黎丹姝的手,扯着她就往山前殿去,嘴里骂骂咧咧:“不就是去见掌门吗,有什么好考虑的。老头子还能吃了你吗?”

“我师兄都说了有事他抗,你怎么反而这么磨叽,你到底是不是魔修,有你这么瞻前顾后的魔修吗?”

黎丹姝心中隐怒,她说:“都和你说了我没修魔!”

晅曜冷嘲:“哦,没修魔,会幽魔蓝焰。”

黎丹姝:一点旧账你翻个没完没了是吧?

她生晅曜的气,倒是没注意自己已经被拉着走了。苍竹涵瞧见晅曜神色不愉地拉走了犹犹豫豫的黎丹姝,在原地怔了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他像是对晅曜无可奈何,轻轻摇了摇头,却是含着笑意跟在他们身后一并去了。

山前殿,引风真人见了黎丹姝。

他长得与黎丹姝想象的不一样,琼山的掌门既不威严也不可怕,瞧着倒像是凡间普通的叔伯,坐在椅子上听着游历归来的小辈述说途中趣闻,没半点架子。

黎丹姝慢慢放下了紧张的心,她想苍竹涵敢带她回来应当也是有底气的,或许好说话的掌门便是其一。

引风真人听了苍竹涵的几句简述,笑眯眯地同黎丹姝说:“黎姑娘先去外间小息一会儿吧,我与竹涵聊两句再放他见你。”

黎丹姝哪有不应的,她规规矩矩退出了正殿,走去廊间吹风看景。

晅曜瞧着也想跟着,却被引风真人拦下,引风真人道:“晅曜,你还未同我说你的见闻呢。”

晅曜只能不甘不愿留着。

山前殿便建在三池后,从正殿退出转于廊下,甚至能发现三池的一部分正立于山前殿下。

三池的“阴寒”令黎丹姝忍不住抱住了自己,为了取暖,她有些无聊的从廊间这头走去那头,却走着走着,碰见了来客。

来客倒是个瞧不出身份的人。

他既没有穿琼山弟子服,也没有穿长老服,看起来同她一样是个访客。黎丹姝一时摸不准他的地位,谨慎起见,还是行了个晚辈礼。

对方不拦不避地接了,随后方温和问:“你是黎丹姝?”

黎丹姝闻言心中微凛,她初来琼山,应当无人认识才对,这人当面便点出自己身份,估计不是什么访客了。

她打量着对方,缓缓点了点头,客气道:“敢问前辈是?”

对方无甚所谓的回答:“我是始无。”

琼山长老,始无真人。

黎丹姝几乎立刻想到了李萱在山脚说过的话,她说“掌门不快,召了始无”。

始无见黎丹姝心生警惕,倒也不介意,他随便在廊边坐下,甚至还示意黎丹姝也坐下,同她温声道:“你未入歧途前,摘星曾赞过你,我想你既然能得她称赞,自然不是庸笨之人。所以我的来意,你应该已经猜到一些了。”

黎丹姝迟疑片刻,并未坐下,她站在原处,慎重道:“始无真人善于心术。您会亲自前来,应当是为试探我是否为魔域奸细,对吗?”

始无坦荡承认。

他说:“引风师兄找我帮忙,说是小涵心病犯了,非要拉你回琼山。他作为长辈也不好全然违逆孩子的意思,可他作为掌门,又有护山卫道之责。两相为难之下,他就托我来办件小事,来探探你的底,看你是真的无辜受难失救于小涵,还是经年已变,堕魔污心,所图甚大。”

始无说的很爽快,黎丹姝听了,反而有种石头着地的感觉。

她心道,这才对嘛,如果琼山派真这么容易接受她,她反而要担心苍竹涵会不会遭殃了。如今琼山派谨慎对待,甚至提出要检查监测,才是常理。

所以黎丹姝也问的直接:“真人要如何试探?”

始无道:“我原本想直接用探魂术,不过在你们上山的途中,我收到了小涵的传信。他似乎从别人那儿听说我出来了,猜到了一点,所以传信请求我不要随便动手。”

始无瞧着黎丹姝遗憾道:“他说你神魂不稳,受不住‘心术’查探,愿意用性命来担保你的清白,望我手下留情。”

黎丹姝听到这里,不免心中微涩。

这确实是苍竹涵的行事风格。

始无说:“我刚刚看了你一眼,三池边上你便不适,可见神魂不稳确实为真,你受不了探魂术。我和小涵关系不错,也不想令他为难。”

黎丹姝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位琼山派的长老。

始无叹了口气。

他看向殿内,同黎丹姝说:“你不用紧张,我既然答应小涵了就不会动手。只是我不动手,师兄那里便无法交代,这无法交代,便只能由苍竹涵来交代。你猜他会怎么交代?”

黎丹姝闭口不言。

始无瞧了瞧她,似乎实在不想做这个恶人,干脆一抬手,直接捅破了正殿的墙壁,冲着墙内瞠目结舌的引风道:“师兄,她身体不行,你叫我的事我干不了,你换个法子吧。”

第23章

引风真人完全没想到自己一手好算盘会被师弟釜底抽薪。墙破尘扬, 始无端着他那张令人见之即忘的普通脸目光平平地看来时,引风一开始还以为是黎丹姝动手了,他师弟要求救。

可等他听清了始无说的话, 瞧见了在这粉尘中都要捂住口鼻咳嗽两声, 比弱柳扶风还要孱弱的黎丹姝, 心中便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晅曜瞧见了始无, 听见了那话, 即刻便明白过来他让黎丹姝离开, 又把他与苍竹涵拦下是为什么事。

少爷当下柳眉倒竖,指着引风就叫:“好你个老头子,我就说我与师兄去的那些地方, 你年轻的时候哪儿没玩过, 非得要听——原来是在这儿阴我和师兄呢!”

引风一听这话,绝不赞同。他皱眉同晅曜讲道理:“晅曜,你这出去一趟, 怎么脾气又见涨。九算是不是同你讲过很多遍了, 修心先修德, 摘星要是知道你这趟又是修心未成, 怕要躲着你走了。”

晅曜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他双手抱胸,正要同引风再理论理论, 侧首一眼瞥见苍竹涵, 连又手忙脚乱站好。

晅曜咳嗽了一声, 说:“是弟子妄言了,弟子今后必会稳心持重, 不辜负诸位长老的期许。”

他一板一眼,引风真人瞧着啧啧称奇, 连连嘀咕着什么“把你丢给苍竹涵真是丢对了”。

晅曜与引风真人这么一闹,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倒是散了开。

引风真人瞥了一眼苍竹涵,原本倒想接着糊弄,随手挥了挥,示意始无快走,始无瞧见了引风的意思,却又看了黎丹姝一眼,没动。

始无未动,苍竹涵自然也不会赶着他走。

他抬眸看了眼引风真人,双手执弟子里,慢慢道:“掌门,始无长老说的话,您不打算同弟子解释一二吗?”

苍竹涵一双心眼直视引风真人,端得是坦荡无尘,说得是不避不遮:“事关黎师门一事,弟子应当早在十日前便已修书回山,掌门也是应了弟子的。只是修魂补魄,弟子不明,怎会劳动了惯不爱出门的始无真人?”

始无丢锅丢的很快:“哦,师兄他不放心你的判断。这些年岁魔域不安稳,石无月留在凡间的残部也闹得紧,他怕咱们琼山混进奸细,会被其他山门指着脊梁骨骂坐不稳仙首,所以才让我打个前锋做个保险。”

引风听着这话唉声叹气,他见师弟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自己对上弟子质疑的视线,讲讲道理。

引风道:“竹涵,我知道当年的事对你影响甚大,你师父也多次和我提过,恐你因此而生心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李萱师妹又那样,我们自然对你的状况万分挂心。所以——”

苍竹涵说:“所以掌门为了稳住我的心神,方才一口答应了我的请求,想要借此散去我心中愧疚,自此无憾无恨?”

引风真人拊掌道:“你看,你不也很能体谅长辈心理吗?”

苍竹涵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引风真人,半晌他说:“师伯,我不是为了心安才令阿姝回来的。我只是在做我觉得正确的事。当年石无月引得母神灵髓异动,困住了您与四位师伯,毁黎门,乱上清,无人诛魔。那会儿我说我去,您与师尊认为这是对的,我可以去。既然当初除魔是对的,如今我想要庇幼,这又有哪里不对了?”

引风见状,慢敛了面上的难色。

那仿若邻家叔伯的感觉如瀑水洗,在刹那间竟散的全然干净。明明仍是相同的衣裳装扮,可当他再次抬眸,却无人能再将他当做普通散修。

黎丹姝捂着口鼻站在屋外,离得算是远的,可仅是那么一瞥,她心中就无比清晰的认知到,眼前之人是琼山掌门,先代琼山大弟子。

引风真人似能洞彻万物的眼扫过苍竹涵,淡然说:“苍竹涵,你执本心,不为外物所动,比你李萱师妹强得多,这本是好事。然而你需得知道,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真不为外物所动,即便他人可以,你苍竹涵也不行。”

“你是琼山大弟子,承的是琼山门楣,你的一言一行所代表的,是我琼山。这些年来,上清天虽只出了一个石无月,但我想你也瞧得清,云海之下,还藏着数不清的、没那胆子和天赋的小石无月呢。你昔年除魔,是再正义不过之事,只因牵扯了些许私事,尚且能被编排非议,闹出许多可憎之言,惹得外间吵吵嚷嚷要逐你离开。如今魔域封印以至千年,骸骨之下尚有数不清的怨骨沸血蠢蠢欲动,我琼山享母神遗泽,便要守此界太平,立此界标杆,这标杆不能灰、不能弯,甚至不能蒙尘。”

“你不可再蒙尘。”引风剖直了说道,“若你不许我对你师妹进行查验,堵住上清天所有人的口,那么苍竹涵,你这琼山大弟子,也不可为了。”

这话说的好重。

至少黎丹姝在殿外都听愣了。

始无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倚着廊柱,姿态疏阔,还不忘点评殿中一二。

始无说:“好家伙,连弯都不拐,这就直说了?我师兄这些年来估计这修身养性也养得不怎么样。”他摇了摇头,又觉得自己一人置于事外颇为无趣,便又撺掇着黎丹姝问:“你猜苍竹涵会如何回答?”

他的声音半点没压,殿中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黎丹姝见始无悠哉道:“我猜他要说他可以不做这琼山大师兄了。”

始无这话说完,引风与苍竹涵还未做反应,晅曜已咬了勾。他睁大了眼,急道:“师兄怎么能不做琼山大师兄,老头子,你自己扒扒我们这代人啊,除了我师兄,你还找得到高个吗?他不干,你打算让谁干,啊,始无院子里那群笨蛋吗?”

晅曜口不择言:“他们当仙首,琼山就要完蛋啦!”

引风瞠目结舌,始无在廊边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晅曜,不还有你吗?”

晅曜理都不理,脾气上天:“我来也一样完蛋!”

引风那掌门的样子眼看要绷不住了,他指着晅曜的手指都开始抖抖索索。晅曜瞧着还是那副天地不惧的模样,大有引风只要敢说一句罢免苍竹涵大弟子的话,他就立刻揭竿起义大义灭亲的意思。

殿内殿外乱糟糟,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的,竟然只有黎丹姝和苍竹涵。

黎丹姝看够了。

她在魔域这么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若是现今都瞧不出这一场演的是什么,也太对不起被她骗的云里雾里的红珠了。

黎丹姝侧首瞧着始无真人道:“您就非得要把所有人逼到这一步吗?”

黎丹姝这句话没头没脑,始无却瞧着半点都不困惑。

他甚至含着笑意、略带赞赏地看着黎丹姝,说:“没办法,我不太想做恶人。我还抱着点期望,让小涵也来学学心术,承我衣钵呢。”

黎丹姝点了点头,她说:“行,算你狠。你不做这个恶人,我自己来做个可怜人好吧?”

始无静静地看着她。

苍竹涵意识到了什么,他皱眉阻止:“师妹,你不要妄动。”

黎丹姝心道,她若再不妄动,苍竹涵只怕正要被逼着从自己和琼山之间做抉择了。

她见过苍竹涵抉择的模样,她不想再见一次。

黎丹姝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胆气,她提声叫了一声:“晅曜!”

晅曜愣了愣,还是从殿内走了出来。他迈开长腿跨过碎石,皱着眉问黎丹姝:“你又怎么啦?”

黎丹姝说:“我之前在山门下帮你善了后,你是不是该偿情。”

晅曜蹙眉道:“话是这么说,不过——”

黎丹姝接下了自己的储物袋,丢给晅曜:“这里面有师兄送我的礼物,在我回来前,你为我好好保存,不要让它有所损毁。”

晅曜微怔,接过了她递来的东西。他看着袋子满头问号:“你把这个给我干嘛?”

黎丹姝说:“因为我不想让它沾了污水!”

话必,黎丹姝便单手撑在廊边护栏上,径自跳进了廊下池中。

她着乌衣,身量本就轻盈,明明是奋力一跃,却似秋叶飘落,满是无依悲弱之感。

便是亲自策划了眼前一幕的始无瞧见了,都忍不住心生不忍。

那是当然的,即便要坠池,黎丹姝也要坠的楚楚可怜。

黎丹姝:你不是想让苍竹涵当你弟子吗?我是舍不得我师兄为我和你们翻脸,但我这么一跳,你也别想有这个徒弟!

晅曜见状大骇,他本能撩起衣角要去捞人,却被始无一眼瞥住止了。

晅曜见到始无的眼,他意识到这件事或许是始无与引风的安排,为得便是测试黎丹姝之心。

黎丹姝到底是好是坏?问心咒给不了的答案,问心池可以。

晅曜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黎丹姝坠入三池。

琼山派所有弟子入门需渡三池,一为洗骨伐髓,二为证心。

黎丹姝神魂不稳,经不得探魂之术,可琼山三池只问心不求魂,她坠进去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多因没了金丹,受灵力冲挞之苦罢了。

冰凉若刀锋的池水在刹那间浸透了她的口鼻,她用力地在水中冲岸上的琼山众人尤其是一脸无辜的始无比出了个中指。

黎丹姝:干你娘!

始无离她最近,瞧得清清楚楚。

他不禁莞尔,正欲同引风说些什么,抬头便见苍竹涵面无表情地站着。

始无心觉不妙,他闭口不言。

果然,下一秒苍竹涵道:“掌门,这和您答应我的不一样。”

引风见黎丹姝已入三池,心中微定,他说:“哪里不同,我应了你让她登琼山,却也从未说过她不需要付出代价。”

苍竹涵说:“这代价不该是她付。”

引风闻言不快,他说:“苍竹涵,你若不想当这大弟子——”

苍竹涵道:“我能成为琼山大弟子,从不是因为‘不曾蒙尘’。我更改师门,失救故人,除魔不利,桩桩件件世人皆知,我从不是完美无缺的标杆。”他解下晏清剑,大步向前走去,同引风以及始无说:“我成为琼山大弟子,难道不是因我本心向道,坚毅不折,诸位师伯师叔都认定只有我方可承山柱吗?”

“我愿为琼山擎柱,承护天下太平之责,师伯当知我心。可若师伯觉得,大弟子需择无暇客为之,我不符合,弟子也无怨无由。”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不该拿来选择,更不该拿做对她的考验。”苍竹涵看向引风与始无,他仍恪守弟子礼,语气却没那么客气,“您做错了。”

引风讪讪。

苍竹涵已道:“晅曜。”

晅曜愣了愣,苍竹涵却说:“别自责,你尽力了。”

话必,苍竹涵也跳进了三池里,他抓住了黎丹姝,这一次紧紧拽住了她,将她拽出了三池之上。

三池果真好生厉害。

即便黎丹姝并无魔气,这十几秒的功夫,也在这池中受得够呛。

她刚拉出,便少不得一顿咳嗽。

池水呛入肺腑,她只觉浑身似刀割斧劈,不过这感觉一会儿就消失了。苍竹涵的灵力极有分寸的、一点点帮她排出了三池的酷烈。

黎丹姝感觉自己似乎是趴在苍竹涵的背上。

她迷迷糊糊地说:“涵师兄,你把我放下去,我知道三池的规矩。我得趟过去才算过关,我不过关,你要被老头说的。”

背着她的苍竹涵略顿了一瞬,温声回答:“没关系,师父讲理,同意我背你过去,一样算你过三池。”

黎丹姝本想说“狗屁啦,你那始无师叔至少有八百个心眼,他怎么会准我一点苦不受就过关啦”。可苍竹涵却说:“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说能背你过去,自然就能背你过去。”

黎丹姝缓过来一点了,她本想挣扎,却被苍竹涵牢牢按在了背上。

三池的灵力实在太过冰冷凌厉,黎丹姝忍不住便紧紧贴住了温暖的苍竹涵。苍竹涵的声音还又轻又柔,让她想起“她”还在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真好。

黎丹姝忍不住睡着了。

山前殿上,晅曜握着黎丹姝给她的袋子,盯着三池,心中发沉。

始无瞧了一眼,便说:“你现在跳也来不及了,干脆别跳了。”

晅曜即刻如同被踩了尾巴:“谁说我要跳了,我神经病啊!”

始无也不戳穿他,他只是眯着说:“小涵还是聪明,知道师兄到底想做什么。他如今亲自背着黎丹姝过三池,也算是做给了全上清天看,日后便是他人想用黎丹姝攻讦琼山,倒也先得掂量掂量他。”

晅曜皱眉说:“什么意思,掌门是故意要让师兄和这妖——和黎丹姝绑在一起?”

始无慢慢道:“说话别那么冲,师兄没那个打算,他倒是想让这两人分开,也努力了,只不过没成功,如今也只能顺着小涵的意思来了。”

始无慢慢道:“总不能真让你来当大弟子。”

晅曜一口气被梗住。始无却瞧着那两人若有所思,他说:“小姑娘聪明得很,也护着小涵,想来是对他没什么坏心眼的,对小涵不坏,那就是对琼山不坏,那么聪明,是学‘心术’的料啊……”

晅曜听了个模糊,恶狠狠瞪了始无一眼,说:“别想,师兄可护她了,你再动她,师兄一定会生气的!”

始无瞧了一眼晅曜,悠哉道:“你师兄对我生气,你急什么。”

晅曜语塞。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瞧着始无慢悠悠地走了。

他一肚子郁闷没处发泄,一回头见引风还在,便干脆对着引风道:“看看你师弟,你怎么教的,他就会惹人讨厌!”

引风:“……”

引风:格老子的,都怪我了?

第24章

黎丹姝醒来时, 已经是三天后。

她躺在琼山派后山弟子房的竹屋内,入目所及皆是简素,全屋最贵的东西, 大概便是格物架上的几件玉器。

三池的灵力在她身上已散去了大半。

黎丹姝醒来后便急着找自己的购物袋, 毕竟小骨头人还在里头。好在她的购物袋安安稳稳地还在, 就搁在屋中的圆桌上,上面还贴心的下了结界, 已确保无人会损伤它。

黎丹姝想着这回可让骨头人憋久了, 挣扎着便想要去开了盒子。然而她不过刚刚双脚触底, 竹门便被推开,李萱端着碗药走了进来。

李萱见到她醒了,便直接将药端去了床边, 解释说:“安神固魂的药, 对你身体好。”

黎丹姝原本也没有拒绝喝药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的状况绝不是什么安神药能救的,不过即是旁人好心, 她也不必拒绝。

黎丹姝道了谢, 接过药碗一声不吭的喝了。李萱见她喝药如此痛快, 反而有些出神, 直到黎丹姝把药碗放回了她的托盘上,睁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方才回过神, 给她递了颗糖豆。

李萱还是按着惯例说:“吃点这个, 吃完就不苦了。”

黎丹姝闻言,难免心生古怪。她药已经喝完了, 也未曾表现出推拒困难的模样,李萱却仍要给她糖平复苦味, 说的还是“不要怕苦”这样的话,不由令人心生疑惑,觉得她言语混乱。

黎丹姝瞧着李萱,询问的话压在舌尖走了几遭,最终还是道了谢:“多谢李姑娘。”

黎丹姝念着李姑娘,李萱似乎又错愕了一下,她垂下眼努力回想一二,方又道:“抱歉,我脑袋不太好,刚刚可能说错话了,还请你不要介意。我是李萱,大师兄让我来给你送药。”

李萱这么说着,又看向手中托盘,托盘中的药已经喝完了,显然不需要她再递一次。意识到自己神识又出现了恍惚,李萱面露羞窘,她低低同黎丹姝说了句“抱歉”,端着托盘又匆匆走了。

黎丹姝:“……”

黎丹姝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李萱的脑袋出问题了。她立刻联想到当初李萱走火入魔的事情,猜测李萱如今的状况,恐怕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

黎丹姝:有琼山作为后盾,走火入魔还能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当年李萱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黎丹姝心生好奇,但这点好奇心并不妨碍她先做其他着紧的事。黎丹姝下床去了桌边,结界在她触碰的瞬间就解开了,应当是以神魂为锁的法阵。

黎丹姝一边在心里感谢了苍竹涵的细心,一边打开了袋子,连忙把盒子里的骨头人捞出来。

骨头人躺在盒子里不见天日足有三日了。

黎丹姝瞧见木盒的上方被骨头人用手指划下了一道道的痕迹——他应该一直都想要出来,只是因为自己吩咐了不要动,才生生忍到了现在。

黎丹姝心生愧疚。

骨头人却像无事发生般,瞧着她咔哒哒哒地说话,还非常熟稔麻利地爬上了她的肩膀。

黎丹姝揉了揉它的脑袋,说:“我们现在在琼山,你在琼山是很危险的,所以月珠绝对不能离知道吗?”

骨头人歪了歪头,咔哒哒哒。

黎丹姝听得无力,试图纠正道:“琼山不是你能打的地方,这地方对我们魔修而言和地狱差不多你知道吗?你不要看这里遍地灵花仙草……算了,我还是想办法把你送回魔域吧。”

黎丹姝在这边和宠物讲道理,那边晅曜也总算是解决了诸多麻烦事,得空来瞧一眼黎丹姝。

在黎丹姝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琼山可一点都不太平,苍竹涵背着她过三池的消息如同离原野草般疯长,不消一日,便已经演变出三种茶余饭后的说辞,过了三天,连话本雏形都快有了。

晅曜听那些普通弟子交头接耳:“你知道吗,这黎丹姝当年在黎门的时候就和大师兄关系极好呢。说当年若不是摘星真人看不下去,带走了大师兄,黎门的那掌门,还想要让大师兄与黎丹姝结成道侣,护黎门一生一世呢。”

晅曜当时经过听闻,蹙眉想:这是什么传言,编得也要有人信。大师兄在黎门过的那是什么日子,师尊明明说过,黎门掌门连把好剑都不给他,怎么还可能让他和自己的独女结契。

晅曜冷笑,不予理会。

于是晚上,当晅曜再经过这些弟子常在的演武坪,便听进了新的故事。

弟子们兴奋的交头接耳:“你听说了,摘星真人的竹屋里住着大师兄的未婚妻!就是黎门的那个丹姝,当年大师兄豁命去救的,没想到啊,大师兄看起来温温润润的,谈起的感情却这么惊心动魄!”

“厉害厉害,不愧是大师兄!”

晅曜:“……”

晅曜听得恼怒异常,他想骂这些弟子是瞎了吗,不瞎大约也聋了,听不见两人是以“师兄妹”互相称呼,更看不见苍竹涵为了避嫌,连对方起居都是在委托李萱照顾啊!

晅曜从来都是想做就做的人,当下便冲进演武坪,指着那些弟子的脑袋各个骂“放屁”。

弟子被他说的恹恹,胆子大的却还要驳一句:“晅曜师弟,你说我们在扯谎,您倒是说说我们哪儿说错了啊。大师兄是不是背她过了三池,她是不是当年就引得大师兄不顾门规前去相救——即便大师兄为人端正无私心,你也不能说黎门的那位没想过吧?”

那弟子以为抓住了重点,颇为自得。却不想晅曜听了这句,更是勃然大怒。

琼山第一剑在演武坪,当着众多修行弟子面,口不择言道:“你们知道什么,她喜欢的是我,我拿剑指着她她都喜欢我!”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演武坪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瞧着晅曜。

晅曜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红霞自脸颊爬满了脑袋,他连脖子都红了,也顾不上再和这些弟子争论留言,转头便落荒而逃。直将演武坪那句——“大新闻,是三角恋啊!”给抛去了脑后。

可能是受流言影响,晅曜不自觉地就走向了黎丹姝休息的小屋子。

对于目睹对方跳了三池,因为心中怀着些许试探,而选择了束手旁观,瞧着对方痛苦的事情,晅曜心中有愧。他为了弥补这一点,好好的将黎丹姝的储物袋保护好了,还专门下了结界防止她以外的人碰。

可晅曜觉得这并不够。

苍竹涵背起的黎丹姝就像秋末的枯叶,甚至不需用力,稍许强风便能让她叶片破碎。

也是在瞧见对方的黑发如同水草般黏在面颊上,苍白无力到气若游丝,晅曜方才明白为何苍竹涵一定要黎丹姝上琼山。

她如今太弱小了。

神魂破碎金丹缺无不是他想得那样,她表现的精神奕奕,并不能代表她的生命也如此旺盛。

苍竹涵叫他不要自责,他作为琼山弟子,也只是做了应做的选择。但晅曜却觉得自己选择错了。明明他答应过黎丹姝,不会让她入三池的,可他还是目睹对方跳下去了。

李萱责怪他不守诺言。

他确实是个失信者,忘记了李萱的礼物,还辜负了别人。

晅曜重新去给李萱买回了礼物,他也给黎丹姝买了许多东西。回琼山的路上,他瞧见黎丹姝盯着珠宝铺子了,所以他这回直接买了许多塞进盒子里,打算当做稍许的补偿。

当然,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做人还是要对得起良心。

晅曜捧着礼物,又忐忑又期待地进了门。

因为太紧张了,他忘了敲门。

于是当晅曜进门,漂亮的眼睛对上了黎丹姝的那一刻——

晅曜悲愤出声:“黎丹姝,你还说你不是魔修!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黎丹姝闻言:“……”

抱着黎丹姝脖子的小骨头人:“卡卡卡卡哒哒哒哒!”

晅曜瞧起来气疯了,黎丹姝连忙一把把骨肉人塞进了被子里蒙住,转头对晅曜一本正经道:“你看错了,没有什么魔物,那只是我的小宠物。”

晅曜气结:“谁家的宠物是骨头!”

黎丹姝理直气壮:“我的就是骨头。”说完这一句,意识到晅曜这次并没有立刻拔剑,黎丹姝抓紧解释说:“曜君,这真是我的宠物。我流落凡间的时候捡到的。你也知道,石无月有残部,这可能是被他抛下的、某个和我一样无用的可怜小东西吧。”

这么说着,黎丹姝还又把被子掀开,将小骨头人抱了起来举在眼前:“您看,它身上有魔气吗?半点没有吧!可见他和我是一样的,都是小可怜。”

黎丹姝声音哀怨极了,她又未伤愈,就这么倚在床边幽幽盯着晅曜,直让晅曜原就有些愧疚的良心越发钝痛不安。

晅曜咬牙切齿道:“你就是个麻烦!”

黎丹姝连声嗯嗯,极为柔顺。

晅曜见了更生气了,他赌气道:“大麻烦!”

黎丹姝:“啊对对对。”

晅曜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懊恼道:“你对什么,你有没有脑子,我没夸你!”

黎丹姝微微笑了笑,说:“曜君说什么都对,我色令智昏。”

晅曜、晅曜说不出话,他放下手中的盒子摔门而出,出去前还不忘红着耳朵警告黎丹姝:“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见,我肯定把它砍了!”

黎丹姝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算是了解晅曜的性格,这人嘴巴上叫的凶,只要没立刻拔剑,那都是嘴巴上叫叫,就像红珠总叨念着要给她颜色看看一样,一听就可以过,完全不用理会。

黎丹姝目送晅曜逃走,顺道教育骨头人:“瞧见了,琼山派可怕的很,以后你自己也要学着躲躲。”

骨头人望着她,又咔咔两句。

黎丹姝听得颇为无语,说:“什么叫你能一个打一百个,小孩子家家,不要总爱说大话。听我的没错。”

黎丹姝教育完了骨头人,去捡了晅曜留在这儿的盒子。

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珠宝。

珠宝可与简朴的琼山并不相搭。

黎丹姝从满盒的金银玉器中捻出一枚普通的宝石戒指,正是晅曜在琼山脚下买过的那枚,也不知是晅曜不小心漏在了这盒子里还是怎么回事,混在这一堆熠熠生辉的珠宝里,显得有些突兀。

黎丹姝看了看那枚戒指。

她将它戴上了自己的手指。

造型简单的红宝石戒指套在她玉雕般的指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竟比满盒珠辉还要漂亮。

黎丹姝凝眼瞧着戒指,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在这一刻,她觉得身在琼山,也没有那般难耐了起来。

第25章

黎丹姝在琼山住了下来。

李萱受苍竹涵所托, 帮着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一来二去之间,两人也熟了起来。李萱想起了她是谁,对她并无偏见甚至颇为亲近, 黎丹姝也发现李萱并不是真的坏了脑子, 而是在一些行为上出现了刻板模式。

诸如问下山的弟子要礼物, 诸如照顾受伤的“师姐妹”。

黎丹姝的伤已经好了,不在躺在病床上, 仅仅只是每日喝药已与“受伤”不太相像, 李萱面对她时, 也要变得正常许多。

她今日喝完药,李萱只是留下了一罐糖豆,一边收回餐盘, 一边同她说:“大师兄有个任务, 需得明日下山。这任务是医谷委托的,等他把这事做完了,医圣支玉恒应当就会来为你看病了。”

李萱安抚她:“你很快就能好, 好了就又能执剑了。”

黎丹姝对这样的话只是笑笑, 如果真这么容易康复, 以红珠大人不养废物的个性, 她早就把她养成战士重新送上战场了。

黎丹姝掠过这话题,只是问:“涵师兄明日便走吗?”

李萱点了点头, 说:“他离开前应该会来和你告辞。”

李萱这话刚说完, 就看见苍竹涵缓行而来, 她微微露了笑,同黎丹姝说:“你看, 我说的没错吧。”

苍竹涵来与黎丹姝暂别。

李萱并不打算打扰他们,见苍竹涵来了, 便起身告辞。

苍竹涵见黎丹姝坐在桌边向他招手,十分乖巧,有些莞尔。他同李萱见过礼,语气温和地问:“这段日子还习惯吗?”

黎丹姝点头如蒜:“习惯习惯。”

苍竹涵便颔首说:“那我就放心了,之后我要出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若是有李萱师妹照料不周的地方,你便去寻晅曜。”

黎丹姝端得万般乖巧原本是为了苍竹涵出任务的时候不要太挂心后方,绝不是真觉得自己住得十分习惯、舒心,甚至能与晅曜提条件的。

考虑到晅曜那脾气,黎丹姝试探着问:“我觉得我可以自理。”

苍竹涵倒也不强求,他同黎丹姝说:“晅曜自告奋勇,我总不能去打压他难得的积极,你若觉得不妥,不理他就是。”

“说来也怪,晅曜对你的态度确实总是反复,他本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也不知怎么了,像是在针对你一样。”

苍竹涵玩笑道:“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中了咒。”

黎丹姝闻言:“……”

她心道:可不是吗,这小子好像真信了我喜欢他。

这话黎丹姝可不敢同苍竹涵讲,她哈哈一笑权当回答,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手指不自觉地在石桌上敲了敲。苍竹涵瞧见了她指上戴着的戒指。

其实不止是戒指。

黎丹姝在魔域已经被寄红珠养成了娇奢的生活观,晅曜送了她珠宝,她便不会不用。如今她头上插着一支桃花簪,耳边缀着花蕊粉晶坠,瞧着灵动又美丽。只是穿着的衣服素了些,琼山的普通弟子服制以白色为主,穿在持剑的那些弟子身上自然是缥缈出尘,可穿在黎丹姝的身上,总是显得寡淡。

苍竹涵顿了一瞬,慢声道:“你从前倒是不爱这些,总是觉得环佩累赘,不方便出剑。”

黎丹姝闻言敲着石桌的指尖忍不住一缩,她有些紧张地抬眸看向苍竹涵。好在苍竹涵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他并没有起疑的意思,只是温和笑道:“不过这样也很好看,你现在喜欢什么颜色?这次回来我给你带几件合适的衣裳。”

黎丹姝那口气又放了下去。

她先是谨慎地说了“她”喜欢的颜色:“杏色。”然后还是想要新衣服,补了一句自己喜欢的:“红色和青色也很喜欢。黑色也不错。”

苍竹涵忍俊不禁,他说:“你喜欢这么多,是每个颜色都要吗?”

黎丹姝期期艾艾道:“只、只买杏色也行的。”

苍竹涵目光温柔,他伸手揉了揉黎丹姝的头,答应说:“我会买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黎丹姝愣愣点头。

苍竹涵见她有些呆,抿着唇角却还是溢出了笑意,他似乎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所以叮嘱黎丹姝:“晅曜性情不坏,如果真有事情了,他会帮你的。”

黎丹姝知道这是苍竹涵的好意,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她点头应了。

苍竹涵下山了。

始无便来找她了。

琼山的长老这回来见她的时候,倒是好好的穿了长老袍。只可惜他长得实在是普通,蓝边绣金鳞纹的长老服穿在他的身上,也没能让他更瞩目些。

即便他修为是黎丹姝的好多倍,还特意用一枚昆仑玉制成的玉冠将头发束了,当他站在黎丹姝身边的时候,所有人第一眼瞧见的,也还是容貌姝丽的黎丹姝,而不是他。

始无双手笼在袖中,站在黎丹姝身边。他瞧着远远经过的弟子第一眼都是先见了她,半晌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一位长老慌张行礼的时候,不免悠悠道:“长得好看就是好啊,再多的人群,也能一眼被瞧见。”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晅曜远远而来,瞧见黎丹姝蹲在池边,当时便叫道:“你干什么呢,那是灵池,不怕疼啦!”

晅曜两三步赶过来,一把将黎丹姝拉远了,这才瞧见从头到尾一直站着的始无,微滞后飞快道:“师叔怎么在这里,我记得师尊说过,她不欢迎你来她的地盘。”

始无一点也不恼,他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他笑眯眯地,同晅曜说:“你师父那不是不欢迎我,她只是单纯只喜欢好看的。”

好看的晅曜站在摘星真人的屋子前,一点也没被哄住。他把黎丹姝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警惕道:“不管师尊怎么想,她又不在,师叔来这里就很奇怪。”隐约察觉到始无的心思,晅曜提前说:“先说好,师兄虽然下山了,但他是交了任务给我的,你要是想做什么,最好先想想。”

始无见晅曜这副护食模样,颇觉莞尔。

他问黎丹姝:“你怎么训的,即便小涵有交代,他一般可没这么听话。”

这话说的就有些侮辱了,黎丹姝忍不住蹙眉。

说实话,因为三池这事,黎丹姝对始无真人好感极低。面对对方的疑问,她冷冷道:“始无真人这话奇怪,晅曜君为琼山弟子,锄强扶弱乃是本性。他不惧权威,愿为我等弱小挺身而出,怎么能用“听话”二字来薄待。”

晅曜一听,耳尖都红了。

他心道:妖女心里果然有我,她对我评价这么高呀。

害羞完晅曜又很自得,他口舌不如黎丹姝,当下便抱剑抬着下巴同始无说:“对对对,我就是她这个意思。”

始无瞧见这架势,越发觉得有趣。

他也不纠缠这一点,见着晅曜警惕,心知若是再遮遮掩掩,这事极可能黄了,便单刀直入地说:“黎丹姝,你想不想学‘心术’?”

学“心术”?

黎丹姝有些犹疑,她说:“我金丹已无,灵力有限,怕是无法学会。”

“心术”又名心道。

是纯粹锻炼精神,已达到以精神影响他人精神的法术。心道和五行术不同,它对万物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它仅对拥有灵魂的事物危险极大。

琼山派的“始无真人”,最善“织梦”。这是心道中的上层法术,施咒人的精神强大到能够轻易在别人的灵府中构造一方天地,将对方生生拒于自身灵府幻海,于其中或疯或死,又或全然失去自我意识成为一句傀儡,全在施咒人的一念之间。

对于有思想灵魂的生者而言,心术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咒术,故而它也是最难以修行的一道。修炼心术,不仅需要强大坚定的内心,极高的领悟力,还需要极强的灵力支撑。

黎丹姝光是灵力这一项就会被否掉,她修不成“织梦”。

可始无却像完全没听见一般,说道:“谁说要教你对敌杀人的咒法了。”

始无笑眯眯地看着黎丹姝:“我教你入梦探魂,这东西不废什么灵力,你学不学?”

入梦探魂。

这种术法黎丹姝倒是没听过。她有些犹豫,一方面自她失去金丹以来,她便毫无自保之力,能够存活至今,还是侥幸居多,如果能够学到些新的本事,她自是十分乐意。另一方面,她的本能又告诉她,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始无忽然要教她这个陌生人术法,或许别有用心。

果然,始无不过刚说完,晅曜便先拒绝了。

他瞪着始无,拦着黎丹姝说:“不行!”

晅曜把始无扒了个干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你想救李萱,需得遣人入她神魂。所以你才盯上了她!”

黎丹姝闻言微讶。

晅曜还在生气,他说:“你想要救李萱,你为什么不找师兄,不找我?”

始无叹了口气。

晅曜直白道:“因为入梦探魂是有风险的,李萱本就是金丹界的修者,她的灵府已自成一界。若是救援不得,反会被她困于她的世界中不得出。你院子里的那些弟子,便是你找来的帮手,只可惜他们都失败了,你为了救他们,还差点搭进去自己!这事这么危险,师兄是琼山未来,你当然不能让他冒风险,所以你从不提,对我也是一样——这话,你怎么不和她说啊!”

始无安静地等晅曜说完了。

等晅曜说完,始无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和她说?”

始无看向黎丹姝,慢声道:“黎姑娘。李萱乃是我琼山翘楚,却因昔年一件旧事困于心魔,久不得出。医圣能医病,却不能医心,我医心,却解不了她心魔。我院中弟子不才,一一试了,却无人成功。我教你入梦探魂,便是想你来试试。你聪明,心向小涵,自然是能学会,也不会去害她的好人选。”

他慢慢将手从袖中抽出,举上头顶。

始无道:“若是姑娘愿意相助,始无愿用性命担保你的安全。若是姑娘能成功救我琼山弟子,始无也愿收姑娘为亲传,保姑娘一世太平。我立誓。”

黎丹姝看着始无发誓正经的模样,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晅曜先替她答了。

晅曜说:“你混账,她救了人,于揽月于我师尊都有恩,你收她为亲传,我师尊师伯都要承你情,到底算是你的报答还是你的报酬啊?”

“你这个人,心眼太多,活该被我师尊讨厌!”

始无说的所有话都被晅曜堵回去了。

他把手收回了袖子,瞧着晅曜慢慢说了一句:“这次苍竹涵下山,为什么没把你带走。”

“你要是不在琼山,我能多用三碗饭。”

晅曜冷笑,对这种话语毫不理会。

他转身去拉黎丹姝的手,拽着她就离开这儿:“你不要理他,和他合伙只会输得底都没有。我师尊就是怕了他,才会出去云游,一游十载都不回头的。”

黎丹姝被拉的踉跄,始无见状,在晅曜身后道:“晅曜,你干嘛这么着急拉黎姑娘走?你师兄交代你照顾她,没交代你把她藏起来吧?”

“无论你怎么说,我问黎姑娘的话她还没回答我呢,你总要让她答了我,我才好死心吧?”

晅曜蹙眉,他回头说:“她又不傻,她这么鬼精,怎么可能答应你。”

始无并不理会晅曜,他看向黎丹姝:“黎姑娘,我要救的是李萱。昔年曾与你齐名的李萱。”

“我希望你能帮忙,这天下已少了一个金丹剑仙了,你想她也留不下吗?”

黎丹姝算是知道为什么晅曜急着拉她走,也算明白为什么苍竹涵在的时候,始无不来找她了。

他实在太懂人心了。

若是苍竹涵在,苍竹涵知道李萱事情的情况,他一定会要求自己来,这轮不到黎丹姝,也与始无的希望相悖。

只有苍竹涵不在,她又与李萱有了些交情,他再说这样的话,才能诱导她选择他希望的答案。

黎丹姝看了看天。

她问:“李萱是你向我师兄推荐来照顾我的吗?”

始无坦然承认。

黎丹姝骂了一声老阴狗。

始无颇觉无辜。

黎丹姝当然不想顺始无心意,可始无有一句话戳在了她的软肋上——世界上已经消失一名金丹剑仙了,她确实不想见到再陨落一位。

只是,黎丹姝到底不想让始无那么痛快。

她说:“我可以帮忙,但条件我要换一个。”

始无愿闻其详。

黎丹姝道:“我如果治好了李萱,我也不要别的,只要你向全琼山宣布从此之后尊师重道,必对摘星真人恪守师弟之礼,不扰不犯,心如止水。”

始无闻言双眼不由瞪大。

他说:“小姑娘,你的心未免也太毒了!”

黎丹姝腼腆一笑,说:“彼此彼此。”

第26章

黎丹姝要帮李萱。

晅曜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他在黎丹姝周围转来转去好几天, 每每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白让黎丹姝候着。前几次黎丹姝还能看在苍竹涵的面上包容一二, 次数多了, 黎丹姝也觉得烦, 也不再给他好脸色了,权当他不在, 甚至还敢在他面前打水洗脸。

黎丹姝觉得无所谓, 反正晅曜目前是个哑巴, 她就算好言好语相待了,也得不到回应——那她废这个功夫干什么呢?

魔域的妖女毫不在意礼义廉耻,撸起衣袖便要打水。

她好好的, 晅曜就好不了了。

晅曜满脸通红, 指着身着薄衣的黎丹姝期期艾艾:“你、你、你怎么能衣衫不整地在外人面前洗澡!”

黎丹姝只是洗个脸!

她听到这话无语至极,转头问:“你打水还要穿全套衣服的吗?还有我哪里要洗澡了,我明明是要洗脸。”

晅曜却说不出话。

他的眼睛根本不敢去看黎丹姝身上披着的薄纱, 琼山的日光因灵气而有色晕, 那些点晕光落在黎丹姝露出的雪白皮肤上, 很容易便让人移不开眼。

晅曜暴躁道:“我就不会脱掉外套打水!打水嘛!一个水咒不就好了!”

他大声嚷嚷, 一个抬手便让黎丹姝的小盆内聚满了澄澈的甘泉。

黎丹姝看了看水,又看了看晅曜,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擅长五行术, 也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好像灵力永远用不完一样”。

她最终看了看晅曜, 还是承了情,放下了自己挽起的袖子, 道了谢。

不提李萱,晅曜这回总算是找到话开口。

他问黎丹姝:“你每天早上都要这么出来干活吗?”

黎丹姝觉得莫名其妙, 她说:“对呀,我总要生活。”

仙山上也是有家务活的。

普通的弟子的衣行住,哪样不是自己解决。也就只有高高在上的尊者们,才会有专职的洒扫弟子。不过听说苍竹涵不喜欢将自己的事情劳驾于人,他是所有的亲传弟子中唯一没有洒扫弟子服侍的。

黎丹姝其实本来也不太会做这些。

她是在魔域前期颠沛流离时学会的,她灵力珍贵,所以大多都要用在刀刃上,诸如画符破阵逃跑什么的。日常生活之类,最初习惯了手动,后来成了丹宫之主,她也不需要再发愁这些。

只要她想,红珠姐姐甚至能让她过上每件衣服就穿一次的奢侈日子。

想到红珠,黎丹姝还有些思念。

红珠好些日子没联系她了,她虽然一点都不想收到这联系,但到底还是有点念着朋友。

晅曜显然和她与苍竹涵都不一样。

苍竹涵是习惯自己做,黎丹姝是只能自己做,晅曜想来是应当有一群弟子将他的衣食住行全都打点妥当,所以他才会觉得她穿了身轻便的衣服出门干活,是要洗澡。

黎丹姝指了指她另一边堆着的等着换洗的衣服,晅曜就算是再傻也明白过来了。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碍着脾气不肯好好道歉。

晅曜指责说:“李萱是怎么照顾你的,她连人都没给你安排好!”

黎丹姝听到这样的话,更觉无语。

琼山这些日子,她自从确定了晅曜估计再不会伤害他,面对他是胆子也大了不少。所以这会儿,她作为救李萱的候选人,琼山派始无真人重点看护对象,对待小少爷的态度,便也不那么客气了起来。

“李萱只是被师兄拜托照顾我的身体,不是我的生活。”她与晅曜强调,“她自己身体都不好,还要每天来往给我送药,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说了,真正被拜托了看顾我的是曜君您吧?”

黎丹姝从上到下把晅曜打量了一遍:“你却好像除了每天到我这儿晃一圈,也没做别的什么事?”

晅曜哑口无言。

他倔强道:“谁说我没做别的事了!”

黎丹姝愿闻其详。

她做出这幅表情时微微低下头,恰好让晅曜瞧见了她的盛满了碎光的睫毛。

——这个人不是魔域的吗?为什么好像会发光。

晅曜逼着自己移开视线,结结巴巴说:“我帮你打了水。”

这倒是真的。

黎丹姝看了看自己水盆里的甘泉——品质上佳,要让她来,估计得去上游才能得到,得费不少功夫。

这点上,黎丹姝承情。她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唇角,瞧着有些不安的少爷,夸了他一句:“是,谢谢你。”

晅曜的嘴角便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甚至还伸出手从黎丹姝手里抢过了盆,要帮她搬回去,晅曜说:“我答应师兄照顾你,就肯定会照顾好的。在这上清天,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黎丹姝瞧着他端着盆就要往回走,想气都没了。

晅曜见她不跟上,还有些疑惑:“你怎么不走?”

黎丹姝冷静说:“我来这儿是为了洗脸洗衣服,我回去做什么,再把东西搬回去洗吗?”

晅曜:“……”

他尴尬极了,连忙把盆还给了黎丹姝,说:“我,我没注意。”

晅曜能够注意的事情确实不多。

这些日子黎丹姝也发现了,大约是天赋超然的缘故,晅曜在琼山的地位很高。所有人都捧着他,敬着他,甚至连琼山派的掌门,同他说话似乎都拿捏这尺寸。

仙山的少爷恐怕来头真的很大。

黎丹姝打湿了毛巾,在晅曜红着耳朵背过身时,一边洗漱一边心想:他搞不好是几千年前那些大能的后裔。

黎丹姝不说话,洗漱完后,顺便便要把衣服洗了。晅曜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便为她又打了水来,看着黎丹姝轻哼着曲调,就这么在池边敲敲打打着她的衣物。

晅曜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日他在湖边碰见黎丹姝,那会儿他只想着黎丹姝到处乱跑,也不怕出事。如今想来,那会儿她应该就是在找可以让她“生活”使用的地方。

晅曜见她“舍不得”用法术来解决这点琐事,便想要帮忙。

黎丹姝却问他:“你会吗?”

晅曜说:“我、我,我会清净决?”

黎丹姝做了个“好走不送”的动作。

被嫌弃了能力的晅曜不免郁闷,他也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当下就站了起来,心里想着:他不会,还不能找人来照顾黎丹姝吗?

说到底都是李萱疏忽,要是他一早知道她连生活都没得到保障,才不会熟视无睹呢。

善良正直的晅曜这便想去弟子堂为黎丹姝解决这些麻烦事,黎丹姝却只当少爷今日兴致了了,也不远送。

晅曜一路行至弟子堂,正要同领事弟子说,拨四五个洒扫弟子来,却刚好碰见了始无。

始无见他要人,颇为好奇:“师兄不是派了一支队伍照顾你吗?怎么你还缺人松枕头吗?”

晅曜只当没听出始无的嘲讽之意。他说:“黎丹姝没人照顾,衣服都要自己洗,我可怜她。”

一听晅曜是给黎丹姝要的,始无更无语了。

他为了心上人弟子的未来着想,抬手阻止了领事弟子要领命派人的动作。

晅曜见状自然不满,始无见状不由好奇:“你是真可怜她,还是想看她可怜啊?”

晅曜:“?”

他很不高兴,所以语气也不太好:“你说什么呢!”

始无指了指外头,他说:“你是真不知道外间那些普通弟子是怎么看黎丹姝的吗?”

“祖宗。”他对晅曜说,“你以为你师兄为什么只拜托李萱照顾,琼山亲传弟子里,可不止她一个女孩子。他选李萱,只因为李萱是唯一一个不会对黎丹姝有偏见的。”

“还有洒扫弟子。你师尊没有洒扫弟子吗?黎丹姝住的是你师尊的院子,弟子是配齐的,为什么苍竹涵把那些弟子调开了?”

晅曜微微怔住。

他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

晅曜说:“……他们,不怎么喜欢她。”

何止是不喜欢。

大家虽然说着有关苍竹涵的八卦,可话里话外都是夸苍竹涵大度仗义,没几个说黎丹姝好的。

琼山在诛魔一战及后续清扫中出力最多,受损也最多,他们即便不会明着对黎丹姝如何,单是故意冷漠些态度,也够做伤人利剑了。

苍竹涵不是什么都没想好就把人带上琼山的。

他背黎丹姝过三池,堵了众人明面上的嘴。

他让黎丹姝住在摘星真人的地盘,又调走了所有洒扫弟子,为得是给他师妹清净。

始无也不说其他,他说:“就说说你吧,按照我的了解,你和她之间应该是发生过什么,否则你对她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去。”

始无问晅曜:“你师兄辛辛苦苦想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你倒是迫不及待希望她勇往直前,迎难而上,去像争取你一样,争取全琼山的好感?”

一想到黎丹姝是怎么争取他好感的,晅曜漂亮的脸上浮现红晕,他激烈反驳:“我当然不会做!她、她也做不来了!”

晅曜窘迫地想:全琼山也就一个他。黎丹姝已经喜欢他了,就算她想,她也喜欢不了别人了啊?

始无瞧着他形状,心中越发觉得有趣。

出于一种微妙的赌徒心理,他说:“晅曜,你是不是很想照顾她?”

晅曜嘴硬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师兄失望。”

始无不在乎这点小结,他说:“那你想点办法,让她生活便利点不就行了。”

“她不是你师尊,做不到劈山移海。但你不一样,你很容易便能做到,你去帮她把山海移来不就是了?”

晅曜恍然大悟。

黎丹姝要水,甘泉离她太远了,她要打水很麻烦。他倒是可以用几个咒文,做出条“水渠”来,让黎丹姝在门前便能源源不断的用到水。

食物李萱已经在送了,这个倒是不用他烦。

住师兄一早解决了,剩下便是她那堆衣服。

晅曜倒是想给她所有的衣服施个咒,让这些衣服的时间凝固,这样就不会脏污毁坏了。不过他又想到琼山其他的女弟子,她们其实也可以这么做,可好像没人做。

没人做一定有道理。

晅曜虽然不太能理解,但他如今好歹也知道了不要乱来。

于是在他原地想了想,如果不能靠别人,那不是还有自己吗?

始无瞧着晅曜陷入沉思,心中颇为欣慰。

晅曜生而实心,方才难以寻道。这些年来,琼山所有人都在想办法让他那颗“实心”生窍,摘星试过了,最后被晅曜气到大骂朽木不可雕。揽月惯来不做这种废力之事,九算神神叨叨,只念机缘不到。

引风寻不到办法,才拜托苍竹涵带着晅曜历练。

如今看来,历练效果不错,晅曜回来后甚至都愿意耐心思考了。

始无难得生了长辈心,在原地等着晅曜思考完毕。

他以为晅曜会悟出点人生百态,却不想晅曜问:“师叔,你会洗衣服吗?我想学学。”

始无:“……哈?”

第二次清晨,黎丹姝推开门的时候,以为自己花了眼。

她的门前不知道为何多了一个玉制水缸,此时缸内正在源源不断的冒着泉水,仿佛是活得一样。

还不等等她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少爷已经颇为自信地站在了她的门前,伸手要同她讨要木盆。

晅曜说:“我会洗衣服了,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