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丹姝忍不住问她:“你杀了兰华,你不会痛苦吗?”
李萱说:“自然痛苦。”
黎丹姝又道:“那你痛苦了,又封闭自己,这‘正法’正的意义在哪儿?”
李萱忽而道:“你骂我废物。”
黎丹姝呃了声。
李萱笑着说:“纵容事情演变至今,直至不堪收场,我确实是。”
黎丹姝不知如何答。
她最终说:“你不是。那些混账话,不过是我一时激愤,胡言乱语罢了。”
李萱闻言微讶。
黎丹姝说得很认真:“李萱,你在我心里,从不是废物,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浩然正气的琼山剑。”
“琼山剑不应该会惧怕过世困于苦痛,你从来都是一往直前、不忌高山的,不是吗?”
——你曾是连苍竹涵都敢挑战的修者,你怎么会惧于过错?
——你当是阻无可挡的琼山剑。
李萱惊讶过后,柔和了眉目。
她握紧了自己的剑,她说:
“黎姑娘,谢谢你。给你添了这些麻烦,真是抱歉。”
黎丹姝听到这话,一时间猜不出李萱是醒了还是没醒。
黎丹姝凝视着她,李萱好像还是那个固执的李萱,又好像不是了。
琼山剑面向了兰华。
她的痛苦冷冷地注视着她,说:“李萱,你犯了错,却还妄图逃脱惩罚,你知道你有多卑劣吗?”
李萱却说:“我知道。但我即是正法弟子,没道理累得师弟师妹为我搏命。我需得先尽职,再尽几心。兰华,若我今日做仍错了,我不会再躲了。我等真正的你来向我索命。”
李萱欲杀兰华。
黎丹姝反应了过来,她连声道:“那也是你自己,你不能杀——”
李萱道:“没关系,我本就负罪,既已决定负罪前行,也不差这一条了。”
李萱斩下了兰华。
乌云散了。
琼山摇摇欲碎。
乌云后,有光透了出来。
李萱站在原地,她握着剑,抬头看向了天。
剑修的身影淡了起来。
黎丹姝心骇,她伸手去抓李萱的衣摆,却在下一秒,见到了倾满了世界的日光!
烈日灼灼,灿烂四方,无边无尽。
李萱的灵府,原是如此光辉灿烂之所。
黎丹姝在刺目的阳光中,好似又见到了消散的李萱。
她指着剑,站在瞧不见边际的大海上,像是一轮映在海面上的太阳。
她似乎察觉了黎丹姝,回了头,向黎丹姝微微笑了起来。
黎丹姝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后,苍竹涵都回来了。
黎丹姝一醒,便紧张李萱的事,苍竹涵坐在她的床边,瞧着已经照顾了她几日,见她神色张惶,连忙安慰道:“李萱没事,不如说她现在好的不行。”
苍竹涵含着笑意,按着黎丹姝的肩膀,让她再躺下休息,说:“虽然李萱不记得灵府里发生的事情了,但是她牢记着你的名字,知道是你帮了她。”
黎丹姝闻言立刻松了口气,太好了,李萱不记得,她不记得她骂了什么。
不过——
黎丹姝有不太明白,她原本是以为自己办砸了,李萱自己把自己杀了,都快哭出来了,结果李萱竟然没事,还好了?
难道她推测错了,兰华不是李萱的一部分,其实只要杀了兰华李萱就能好?
黎丹姝把灵府里的事情和苍竹涵说了,只是掠过了她骂人的那段。
她问:“师兄,所以其实我没帮上什么忙,倒不如说,我差点害了李萱姑娘。”
苍竹涵听完摇了摇头,他说:“你确实救了李萱。按照你的说法,那兰华大约是李萱的恶念,她修公正之道,本就容易受这些所扰。李萱最后也不是斩杀了自己的恶念,她应当是接受了自己的恶念。是她接受了‘不公正’的公正,认可了‘罪恶’本身,所以才清醒了。斩兰华不过是幻相,她接纳了负罪的自己,才是根本。”
黎丹姝听得发愣。
她呆呆道:“那我不是等于没帮上忙?李萱姑娘最后还是靠自己想通出来的。”
苍竹涵含笑。
他把掌中端着泉水温的差不多了,递给黎丹姝,说:“傻姑娘,李萱是因为你先接纳了她,才接纳的自己。”
“是你先认她仍是琼山剑,还是在晅曜的面前。”
黎丹姝有些尴尬,她喝了口水掩饰,小声说:“师兄不用哄我,哪有人真会因为旁人说两句话,就能变化这么大的呀。”
“有啊。”苍竹涵说,“我知道的就已经有两个。”
黎丹姝闻言:“?”
她想了想,如果说李萱算一个,还有一个是谁啊?她不记得“她”夸过谁然后还改变了别人人生啊?
黎丹姝想不出来,便干脆当做这是苍竹涵对她的偏心。
她毕竟身份尴尬,活在琼山,总要有点依仗才能安稳。如今苍竹涵认定她救了李萱,甚至连李萱、始无也这么认为,有这份功劳在,她在琼山的日子算是定了。
黎丹姝喝完了茶,苍竹涵顺手便接了过去。
便在这会儿,黎丹姝的门被敲响了。
黎丹姝本能觉得该是晅曜,知道少爷不能被拦,张口便说了“请进”。
然而进来的人却不是晅曜。
来人甚至不是琼山弟子。
黎丹姝瞧着她身上的医谷服饰,视线渐渐移去来人清甜明朗的面容。
来拜访的是个医谷的姑娘。
她看着黎丹姝和苍竹涵还有些局促,面颊微红地看了看苍竹涵,见对方没有生气,方才和黎丹姝介绍自己说:“你好,我是医谷弟子云裳,我师父是支玉恒,是来照顾你的。”
第36章
来人确实是医圣支玉恒的亲传弟子。
黎丹姝也曾听说过, 医圣支玉恒脾气古怪,天下受得了他的人没几个。所以纵使丹药金针之术冠绝天下,也没有几个天赋高超的年轻人愿意做他的弟子。所以他辈分虽然高, 四方都尊他一声医圣, 也是直到五十七年前才得了个亲传弟子。
听说这个亲传弟子, 于医道天赋高是一点,更重要的是, 她脾气实在是好。在旁人看来决计不可忍耐的事, 她可忍耐。在旁人瞧来诀要计较的事, 她也可不去计较。
连她师父这么个眼光甚高、脾气甚至古怪的老头子,对她也是评价极高,说她“心野开阔, 神揽宙宇”, 是这天下最适合行医道的人。
黎丹姝自然觉得支玉恒这句是放屁。若是脾气好便是适合学医,支玉恒又哪儿来的脸去当“医圣”。说到底,这小姑娘只是倒霉, 刚入修行道, 便被支玉恒看中心性抓了去, 否则以她这广阔心境, 于东海修个逍遥道,不也天赋卓然?
况且, 支玉恒自己不也因着心虚, 所以从不许她徒弟擅自出谷, 更是对外将她的消息掩得严严实实,以致上清天只知他终于有了个能忍耐他坏脾气的好徒弟, 却不知他这徒弟到底姓甚名谁,样貌如何。
“她”曾经对此还讥讽过, 说支玉恒真是年纪大了、老过了头,才好不容易得了个徒弟,便像个晚年得子的昏头家翁一样,既怕这又怕那,保护过了头,却不毫担心为此养成个废物。
黎丹姝那时听着,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却觉得有人护着总是好的。
毕竟“她”对她也这样是,怕这怕那护过了头。苍竹涵对“她”也同是忧前忧后,只恨不能为“她”全把一百年的人生路都铺平了吗?
她在“她”的身边很幸福,也觉得有苍竹涵在,“她”活得也很恣意,所以少见的没有应和“她”的话。
“她”是多精灵的一个人,黎丹姝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她”也没生气,只是双手抱剑,同她语重心长地教育:“我照顾你肯定比支玉恒照顾他那徒弟照顾的好啊!咱们和支玉恒又不一样,骂就骂了,我又不会因为骂支玉恒浪费旁人的天赋,就觉得也该你对严厉了。”
她那会儿听得睁大了眼,“她”瞧见了,有意逗她,故作严肃地说:“不对,我说支玉恒,自然是该对你严厉些,你瞧瞧你,还是弱的连阵风都能将你吹倒。我可没有这么没用的朋友。”
她一听,急得团团转。“她”见她真怕了,又哈哈笑道:“对你是要严厉些了,可也要我们小姝先有得努力的法子。我已经书信问过师兄了,他说在千年战场的遗迹里,确然如传闻留有少量的战神骸骨。战神骸骨既然连魔域的门都能封住,为你重塑形体应当也不算难事。等我们小姝有了身体,一定能成个厉害的符咒师。”
为了她能更好些,“她”才要远离上清天去游历寻宝,入凡间、近魔域,从而碰见了石无月,受人蒙蔽,毁了一生。
回忆一时涌来,黎丹姝眼眶微红。
她偷偷低头,不敢让人发现。
苍竹涵瞧见了,他温声同云裳说了几句,黎丹姝听得模糊,大概是些她精力不济,今天不同云裳见礼了。
云裳如传闻中般好脾气,不仅毫不在意,还说:“没事的,我是医者。我来本就是要照顾黎姑娘的,黎姑娘不舒服的话,我正好可以帮着看看。”
话必,她看向黎丹姝,温声询问:“黎姑娘,可以吗?”
别人好心好意来帮忙,这还要拒绝,未免太不识好歹。
黎丹姝收拾了心情,向云裳颔首致礼,她也微微笑道:“那麻烦你了。”
云裳见黎丹姝答应了,神色一松。
苍竹涵见黎丹姝不反对,便给云裳让了位置。
云裳坐了过来,认真又勤勉地取出了自己的金针,她在黎丹姝的几处脉穴上扎了针,又用医谷的法子催动真气,借此来探看黎丹姝的身体状况。
黎丹姝从未见过医谷的医者,只觉得她的手段新奇又温柔。往日被人探看神魂,哪怕是苍竹涵再收敛,她也能感觉道异物入侵的不适感,可云裳施针,她竟一点不适也无,只觉得流入的体内的那道索引温和亲切,像春风一般。
云裳神色凝肃,她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圈,最终收针。
苍竹涵见状低声问:“云姑娘,我师妹情况如何?”
云裳老实道:“很严重。我在医谷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病况。她的神魂碎了一地,全靠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量才勉强维持住,不仅如此,她的灵海已然枯竭,灵脉中灵气日渐稀少,若不是前些日子你们可能为她想办法补了一点,我今日来,见到的黎姑娘,怕是要更糟。”
苍竹涵听得忍不住皱眉。
云裳见状又说:“苍师兄也不必太担心,我的灵力比较特别,可以同为黎姑娘补足一些。若是灵力充沛,她的神魂便不会出太大的状况。只要神魂仍在,以师父的能力,总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她说着同黎丹姝宽慰地笑笑:“黎姑娘不用担心,这天下不会有我师父治不了的病。”
云裳字句恳切,听着没有半点虚言。
黎丹姝的目光却定在了她的腰带上。
那是一朵木兰花。
医谷的弟子服制是不绣花的,他们的衣摆上多绣祥云、绣福字,以祈愿自己和病人的运气都好,遇不上救无可救的情况。
当然了,也不是医谷所有弟子穿得衣服便都没有花,女弟子到了知艾的年纪,也会想要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衣服上不宜绣多余的纹样,她们便会将自己喜欢的纹样绣在腰带上。
只是云裳这朵木兰花着实别致,不仅别致,它是用银线绣在医谷弟子惯穿的白带上。若是距离不够近、不仔细瞧的话,甚至注意不到这点女儿匠心。
黎丹姝瞧见了那朵木兰花,像是见了鬼。
云裳不解其意,她见黎丹姝脸色不好,先是本能又替她探了探脉,确认无事后,方才有些求助地看向苍竹涵。
苍竹涵不免忧心,他问:“师妹?”
黎丹姝即刻回神。
她将面上的先前的惊愕收的干干净净,若无其事道:“师兄,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云姑娘。”
云裳连连摆手:“我没能帮上什么忙的。”
黎丹姝却拉住了她的手说:“有的有的,我和云姑娘一见如故,瞧见你身体就好了许多。你今日要是愿意留下再陪我聊聊天,那就更好啦。”
云裳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她倒是挺喜欢黎丹姝的,毕竟黎丹姝作为病人又配合又漂亮,还是苍竹涵着紧的师妹,于公于私,她都想和她处好关系。
云裳和黎丹姝一齐瞧向了苍竹涵,两双眼睛里都是期盼。
苍竹涵还有什么话能说,他只得叹了口气:“那便麻烦云姑娘多照顾了。”
云裳受宠若惊,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
苍竹涵也不好说什么,他最后看了黎丹姝一眼,语带无奈、又带提醒:“现如今没有比治好你更重要的,师妹还需得谨记才是。”
黎丹姝头点如蒜,苍竹涵见的好笑,摇了摇头,最后道:“你要的礼物我放在右侧小屋了,等你身体恢复差不多,就可以去瞧了。”
提到礼物,黎丹姝终于想起她在苍竹涵下山前要了什么。
她既期待又很怕箱子里只有杏色的,点了点头,又不敢多说。
苍竹涵叹气,说:“什么颜色都有。”
黎丹姝的眼睛亮了起来。
两个女孩子要在一块说话,苍竹涵也不合适再留下。他同两人告辞,又叮嘱了黎丹姝明日看诊的事情,黎丹姝一一应了,他才离开。
云裳见苍竹涵走了,目带羡慕地瞧向黎丹姝说:“苍师兄对你真好呀。”
黎丹姝心中受之有愧。
她哈哈打岔,起身洗漱,同时说:“师兄心善嘛,他对大家都好。”
云裳却摇了摇头,纠正道:“没有的事。我从山下遇到苍师兄到了今日,也有一月多了。他是很温和的人,却也没有对所有人都这样事无巨细。他在你面前便是在你面前,可他在我们面前,却又总好像在千里之外。”
“苍师兄确然很好,山下遇见怪物时,他总是会将我们护在身后。遇见刁难时,他也总会站出来。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总觉得他是站在山上的人。”
云裳心无城府,倒是什么都说,她与黎丹姝道:“其实我第一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山下的衣坊里。他选不出来,有些窘迫地同我搭了话,请我帮忙。那会儿我不知道他是琼山的大师兄,却感觉在那会儿与他的距离才是最近的。”
“后来我与师弟师妹们在雨境采药时碰见他,他来拜见师父,碰上了被凌天兽追赶的我们。他救了我们,帮了我们,甚至同我们一路结伴回到医谷——”云裳叹气道,“我明明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身份,却好像和他的距离更远了。”
黎丹姝洗漱完毕,本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自己。
云裳见状,连忙帮她顺气。
黎丹姝咳了好几声,好几次都想问“你是不是对我师兄一见钟情了”?可她看着云裳纯然无知的眼睛,又想到她因本能察觉到苍竹涵对她无意、甚至可以保持了距离而略感遗憾的话,又把这句吞了回去。
毕竟这是苍竹涵的私事,苍竹涵都没有开口,她好像也没有开口的必要。
只是她不太想要云裳误解她和苍竹涵的关系,因为五十年前和三池的事情,苍竹涵身上被迫添上的污点已经足够多了,黎丹姝总想着能擦去一点算是一点。
所以黎丹姝又补充说:“可能是你们还不够熟悉,涵师兄对他的师弟师妹都好的,你有没有见过晅曜?晅曜脾气可大了,琼山也就只有涵师兄能包容他。”
提到晅曜,云裳微微睁大了眼,她好奇:“晅曜君?是那位修行不过二十年,便胜了摘星真人的那位晅曜君吗?”
黎丹姝:……修行二十载就能赢了师父,好家伙,晅曜比她想得还恐怖。只是若晅曜是这么厉害的人物,李萱病好后,到底还有没有希望夺回琼山剑的位置啊?
黎丹姝陷入沉思。
云裳见她提到晅曜不开口,还以为她与晅曜关系一般,不便多说,也就停了这个话头。
黎丹姝见状,想了想说:“总之,你有空去小青山看看就明白了,涵师兄确实是人好才对我很照顾,毕竟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他很难放心。”
云裳再傻,这会儿也明白黎丹姝的意思了。她连忙摇头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羡慕,哎呀也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说或做任何对你和苍师兄不好的事的。”
黎丹姝见过那么多人,自然看得出云裳是个单纯的姑娘。
就像“她”当初说的一样,幸亏是学医道的,就算一辈子活在医谷也没大碍。否则这样性格姑娘,要是遇上了石无月那种垃圾,不得被骗的更惨?
……不,或许傻到极致,反而是种幸运。
黎丹姝凝视着云裳的腰带,云裳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说:“黎姑娘喜欢这腰带吗?我自己绣的,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帮你绣一条。”
黎丹姝摇了摇头,她笑道:“我只是觉得这花纹别致,云姑娘是从哪儿得到的呀?”
云裳被夸了有些害羞,她说:“我自己画的。我的院子里有很多木兰花,小时候师父不让出门,我就日日与这些花作伴,我喜欢它们,便将它们画了下来。”
黎丹姝一听这话,心已是沉了一半,她面上不显,又问:“这花这么漂亮,医谷喜欢的人应该挺多吧?”
云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说它的好也就黎姑娘你,大家还是更喜欢象征健康的长寿花。”
黎丹姝的心是彻底沉了。
她最后问:“云姑娘这是第一次离开医谷吗?”
云裳闻言有些紧张,她磕磕绊绊说:“是、是吧,是呀。”
黎丹姝完全确定了。
她之所以先前瞧见那花便险些失了分寸,又同意了云裳想要和她多待在一块的想法,全部都是因为她见过这个花样。
石无月身上有一只绣着这个花样的白色药囊,花朵用银线绣出,淡雅清新。在石无月逃亡的那段日子里,黎丹姝机缘巧合下,见他在重伤昏迷之中紧紧攥着这枚药囊,就像握着自己的命那样珍重。
黎丹姝是多聪明的人,知道这场景决不能见到。所以她当即便离开了山洞,在屋外守着,守了一天一夜,她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了,方才听见了石无月从洞内走来的脚步声。
石无月见到她自然是警惕且试探的,谢她这几天的照顾,可黎丹姝多机警,她答的是:“也未照顾到您。我担心那些魔物追上来,在您倒在洞内后,便一直守在洞外以防万一。您重伤昏迷,我却因着无能,连分身都做不到,只能将您留在洞内自愈,是大罪责,您要责骂,我绝无二话。”
她把话说到这个程度,石无月还要试探她,他把手搭在了黎丹姝的衣服上,从衣服的温度上来感受她在洞外的时间,嘴上说:“你做得对,我功法特殊,只要所在地安全,便能自愈。你守门的行为才是救我的行为,一守三日,你做得很好。”
黎丹姝眉目谦卑,像极了自毁灵丹后脑子不清醒的疯癫人。
也是这件事后,石无月对她的戒心方才又放下了不少。
毕竟“黎丹姝”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从未送过他药囊,她是个剑修,送得最多的便是剑穗。若是黎丹姝确然发疯坏了脑袋,对他一心一意,那便是绝忍不下这枚药囊的。若是她见到了药囊,无论她是否发难,石无月必然都会心生警惕怀疑,从而再次生舍一时之益,杀了她保长久之利的想法。
黎丹姝最终是成功在石无月的手里活下了,不仅活下来,还借着他在魔域过了段狐假虎威的日子。
但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枚药囊,一想到把“黎丹姝”骗到家破人亡也不觉得愧疚的石无月,竟然还真可能有个藏在心底里,想要保护她以致连线索和名字都要仔细藏好的心上人,她就发自内心觉得恶心。
石无月会有心上人?
不可能吧。
黎丹姝观察石无月那么久,一度认为那药囊可能是他自己的保命东西,那红珠曾说过的,他心底里藏着的名字,也不过是他自己。石无月这种狗,也配有心上人?
可如今见到云裳。
见到她的腰带,黎丹姝发现,石无月可能还真有。
这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她”说云裳被支玉恒照顾的太好,会成为废物。结果云裳遇到了石无月,不仅没有被害得家破人亡,还成了这魔头最深的底线。
“她”倒是一往无前,强大耀眼,却偏被害得一无所有,生无可恋。
云裳敏锐察觉到黎丹姝情绪的变化,她想着先前黎丹姝说的话,小声问:“黎姑娘,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啊,在五十六年前?”
黎丹姝全力压住自己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厌恶,尽全力让自己不要迁怒连带怨恨起云裳。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淡声说:“没有。”
可云裳是医生,察觉病人的情态本就是习惯。她观察着黎丹姝,说:“我,我先前说谎了。我在五十六前,其实是偷偷溜出去过的。那会儿我走到了幽兰山,还在那儿救了个人。不过很快我就被发现的师兄师姐找到带回去了。黎姑娘是在五十六前前,也去过幽兰山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怕师父知道了会生气。”
黎丹姝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没忍住,问:“你知道你救了什么人吗?你为什么要救人?”
——你知不知你出谷因缘巧合救下的那个人,最后害了多少人?
云裳哑然。
好半晌她说:“我是大夫啊,不能见死不救。”
黎丹姝拼命告诫自己云裳无辜,可她面上难免难看。
云裳有些回过神,她忐忑不已,想要问“我是不是救了你的仇人”却又不敢问出口,只能讪讪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晅曜便是这会儿来的。
他看起来气色不如以往,心情倒是不错。
至少少爷见着她开着的门还敲了敲,没有一步就走进来。
他敲了门,说:“黎丹姝,师兄说你醒了,醒了就不要偷懒,今天我心情好,带你去思源崖玩去儿!”
晅曜满心以为他这么大度体贴,黎丹姝自然要千恩万谢。可他半天没听到回声,不由蹙眉,直接抬腿绕过竹子的屏风,直接往屋内去。
一进屋内,他自然瞧见了黎丹姝紧皱着眉头的脸,还有站在她身边,一副做错事的云裳。
晅曜从没有见过黎丹姝面上这般隐恨,他应当是讨厌旁人又怨又恨的。可不知怎么,他看见黎丹姝这样,心中是生出了不快,可这不快却不是对着黎丹姝,而是对着惹得她难过的云裳。
晅曜从来是随心所欲的人,他隐含着怒气道:“你是什么人,这是我师尊的院子,你凭什么站在这儿?”
云裳被批头盖脸一顿问,期期艾艾地回答:“我、我是医谷弟子,我叫云裳,我来这儿,是想、想和黎姑娘交个朋友。”
晅曜看了一眼黎丹姝的面色,心中越发不爽,他毫不遮掩地说:“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把人气死的朋友啊!”
云裳显然并不想惹黎丹姝生气,她连连摆手说:“我,我不是,我不想——”她自觉嘴笨,便用了最老的办法。
她看着黎丹姝低下了头,说:“对不起,黎姑娘。”
黎丹姝心情复杂。
云裳其实哪里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年纪尚轻,想要外出游历,这是人之常情,他们也做过这样的事。她是医谷传人,路上碰见了个重伤的可怜人,本着大夫的慈悲之心救人于苦难,这也是身为医者应当有的心肠。
毕竟她救人的时候,石无月还是人模狗样的东西呢,谁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情呢?
可知道无辜是一回事,真心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黎丹姝叹了口气,语带歉意:“云姑娘,很抱歉,我可能不能做你的朋友了。”
云裳能感觉到黎丹姝的态度改变,她不认为黎丹姝是故意排挤她,她也隐隐猜到黎丹姝的变化应当与她五十六前出谷事情有关。
云裳修医道,最清楚世事难料。
她很想同苍竹涵在乎的师妹和师弟交朋友,可眼看着黎丹姝不喜欢她,连带着大约是晅曜君的这一位,也不喜欢她。
云裳有些沮丧。
她点了点头,和黎丹姝告别了。
只是告辞前,她还是心怀期待地说了一句:“黎姑娘,我还可以来为你看诊吗?”
这要是还拒绝,未免太不识好歹。
黎丹姝道了谢。
云裳这才走了。
晅曜看了看黎丹姝,直接说:“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还答应她借着看诊的名头来找你?”
黎丹姝问:“当初曜君也不喜欢我,为什么还答应了涵师兄照顾我?”
晅曜反驳道:“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
这话说完,他就红了耳朵。晅曜瞥了黎丹姝一眼,见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句,飞快遮掩道:“我的她又不一样,这事怎么能放在一起讨论。”
黎丹姝倒觉得没什么区别。
但真解释起来,少爷怕是又要不快,她便干脆说:“云裳姑娘的灵力特殊,她能够帮我补充灵力,以免病情恶化。”
晅曜一听这解释,更是不满。
他低下头,额头直接撞上了黎丹姝。
忽而被晅曜靠的这么近,黎丹姝瞧着对方漂亮的面容,一时间竟停了呼吸。
晅曜见到黎丹姝的脸像染了胭脂一样,渐渐红了起来。他勾起了嘴角,与她就靠得这么近说:“你眼睛也没瞎啊。缺灵力你找她干嘛,她那点修为给你的灵力,是够你画符、还是够你结印的啊?”
“你找我啊。”晅曜没忍住摸了摸黎丹姝发红的脸颊,他缓着声音说:“我比她好。”
黎丹姝脸颊爆红。
她一把推开了晅曜,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晅曜毫无防备,竟也被她推了一个趔趄。等他站稳身形,还来不及委屈,便先瞧见了黎丹姝窘迫之际的模样。
晅曜从未见过这样的黎丹姝,他看着她发红的耳尖、瞧着她如同点了胭脂一般的眼角,心中忍不住生出更为古怪的心绪来。
晅曜知道自己不该笑的,可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不仅笑了,还说:“黎丹姝,你脸红什么呀?”
黎丹姝恼得浑身发抖,她抬起手,指尖指着满脸得色的晅曜,有一万句话想要从喉咙里骂出口,却又统统被卡在了嗓子眼。
黎丹姝心想,她终日打雁,没想到有天雁也敢来啄她的眼。
黎丹姝是什么人啊。
让她指着晅曜骂登徒子,又羞又恼简直是丢了魔修的脸面。
她看着晅曜,极快地冷静了下来。
晅曜见她情绪又控制的那么快,心里不免有些不大高兴。他说:“你和我恼就恼了,我又不会真生气。”
可黎丹姝已经不生气了。
她甚至理了理袖子,噙着微笑朝晅曜慢条斯理招了招手。
黎丹姝道:“曜君,你来。”
晅曜不应该过去的。
他刚惹了黎丹姝生气,她这会儿摆明了是要报复,聪明人就不该看见了危险还往下跳!
晅曜沉默了一瞬,他抬步走了过去,问:“干嘛。”
黎丹姝笑容温柔:“感谢你呀。”
“曜君愿意为我牺牲自己的修为,我若是一点感谢都没有,岂不是太不懂人情世故。”
晅曜嘴里说着“你能感谢我什么啊”,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凑近了。
晅曜想,听那些弟子说,黎门还在的时候,黎丹姝常常会给苍竹涵寄些礼物来,苍竹涵有些仍在用的小物,听说便是多年前黎丹姝送的。他认识黎丹姝也挺久了,还是黎丹姝的心上人,她因着害羞却什么都没送过给他呢,害得他即便想要在弟子们面前彰显一下,纠正流言,都没有证据可用。
如今黎丹姝说要感谢他,晅曜难免想到她是要送他礼物。
黎丹姝会送什么呢?
她在琼山一直没有出过门,应当也买不了什么吧?
她或许会寻块琼山石为他雕个小像?呃,小像好像有点麻烦了,或许会给他雕把小剑呢?
晅曜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屋子四周。好,黎丹姝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和雕刻相关的东西。
晅曜也不慌,他想,雕刻毕竟劳心费神,黎丹姝是病人嘛。她或许会折一朵花送他,她很喜欢花花草草,瞧见漂亮的了,会想要摘下来送给他也不奇怪。
晅曜扫了一眼屋里的花瓶,心满意足:如果她送了花,他也不是不能费点功夫,让这花永开不败,坠在他的剑上。
晅曜期待极了。
他走近了黎丹姝,心如擂鼓。
黎丹姝温温和和地瞧着他,一动不动。
晅曜刚想说:如果是那瓶花,他自己取也是可以的。
黎丹姝忽而垫了脚尖,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就像晅曜刚才凑近他一样,极近地靠近了他。
他们俩距离太近了,鼻尖近乎都要靠在了一起。
这简直是刚才的情景重现,只是这一次呼吸停滞的是晅曜。
晅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住了。
他一时间觉得天地都安静了,只剩下眼前的黎丹姝是清晰的。
“曜君,男人摸了女人脸不该笑的,他碰了女人的脸,便该去做下一步。”
说这句话的时候,黎丹姝几乎是依着他的唇齿说话了,她故意伸手轻抚着晅曜的脸,语含轻笑,道:“作为感谢,不如让我来教教你吧。”
晅曜的心脏停了。
他凝视着黎丹姝,有些事情似乎不用人教,他便具备了本能。
他微微张开唇齿,眼中炽热。就在黎丹姝觉得晅曜的反应似乎有点不太对的时候,竹屏风忽然响了一声。
李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大师兄说你醒了,我便想来看看你。”
“我来的不是时候?”
李萱这一打岔,晅曜终于回过了神。
在意识到自己差点干了什么之后,他彻底熟成了虾子。李萱只见他先前看起来还恨不得吃掉黎丹姝,现在却一派被当街调戏的良妇情态。
不仅如此,在发现黎丹姝很平静,李萱也很平静后,晅曜的羞窘到达了极致,他指着黎丹姝大骂了一句:“登徒子!”
推开李萱,夺门而去。
李萱被他退了两步,满脸莫名。
她看向黎丹姝,黎丹姝已然整理好了衣服,瞧着半点没有做出格事的模样,甚至还同李萱颔首示意。
“李姑娘,你好。”
李萱:“……”
李萱心中佩服:不愧是救了她的女人,便是没了金丹,也不是常人可比!
第37章
李萱的确只是来看一看黎丹姝的。
她向黎丹姝真挚地道了谢, 承了恩,向她允诺了一件事:“只要不违背公义,无论姑娘想要做什么, 我都将为姑娘做到。”
李萱说的尤为郑重:“琼山李萱, 有恩必报。”
忽然得了前任琼山剑这样一份大礼, 一时不知所措的反倒成了黎丹姝。
即便苍竹涵那么说了,她自认也没出多少力, 李萱能够康复还是她自己足够强大的缘故, 便不那么好意思领这样一份礼。可李萱模样认真, 直接拒绝又未免太过生疏,黎丹姝想了想,说:“那我希望李姑娘能早日成为赢过苍师兄的剑客。”
李萱闻言微讶, 黎丹姝却微微笑了起来。
她说:“你知道, 我没有金丹了嘛。咱们俩个人之间,有希望超越琼山大弟子的只有你了,你背负着两个人的希望呢。”
李萱柔和了目光, 她看向手中的剑, 缓声道:“我浑浑噩噩这些年, 修为较大师兄落下了许多。不过黎姑娘可放心, 我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只要我仍活着一日, 便会极力向前奔赴, 终有一日, 我定会超越大师兄。黎姑娘倒也不必放弃,补丹之事, 也未必是天方夜谭,待姑娘金丹重结, 我等着姑娘赢过我。”
黎丹姝温声哑然。
好半晌,她笑了起来,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涵师兄连支玉恒都请来了,这世道本就没什么不可能。”
然而就在这段对话发生过后的第二天。
支玉恒替黎丹姝诊治,上清天最好的医修皱着眉头查了半天,最终下了宣判:“没可能。”
黎丹姝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并不遗憾。
相较于她的淡定,最先闹起来的竟是晅曜。他等了半天等了这么个结果,当下眉毛倒竖,质问道:“老头儿,你会不会治啊,不会治你就承认,别瞎说啊!”
支玉恒性格高傲,哪里容得别人如此同他说话,当下气得吹了胡子,转身就要离开琼山。
还是引风真人好说歹说人才留下了,却不肯再看晅曜一眼。
晅曜不甘,他刚想再说两句,却被苍竹涵制止了。苍竹涵一拱手,礼貌询问支玉恒:“前辈,请问所谓的‘没可能’是她没希望重新结丹,还是没希望重新‘补丹’?”
支玉恒对苍竹涵还算喜欢,多少给点面子。
他犹豫片刻看了一眼引风真人,慢声道:“两种都没可能。”
似是怕苍竹涵再问,支玉恒补充道:“她灵脉都碎了,补全灵脉的第一步就是要灵力温养,可她倒好,金丹没了,哪里来的灵力温养灵脉?连灵脉都没有了,还重修什么。若是剔除灵脉还能重新修行,各门各派还会将剔除灵脉作为重刑吗?”
支玉恒说到这里,李萱神情微怔。
支玉恒并没有注意到这点,继续道:“我们再说补丹。从古至今就没有补丹的办法,只有夺他人灵丹化几修炼的邪法。当然,我厉害,我是能找到点办法给她补丹,我相信,搞不好也真有人愿意给她自己的金丹,但是啊,但是!”
支玉恒几乎是盯着苍竹涵的眼睛、似是警告般继续说:“她灵府和神魂也碎了,想要靠别人的金丹修炼也是枉然,便是给她一颗金丹,她也不过只是在徒然消耗那颗金丹的力量,但金丹被抽空,她还是和现在一样!总不能为她一个人,不停地寻他人金丹吧?用这样的法子和魔头有何区别,别说琼山做不得这般事,我也不愿做这等造孽的事!”
苍竹涵正欲开口,支玉恒又打断了他。
支玉恒道:“苍竹涵,我再说一遍,这事做不了,也不能做。不过,看在引风的面上,我会尽力帮她修补修补,至少让她能多活个百年,或许百年后能有新转机——这总可以了吧?”
这话支玉恒说得无奈,便是黎丹姝自己都觉得足够多了。
苍竹涵沉默良久,他向支玉恒施了一礼,也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说:“多谢前辈。”
支玉恒只是叹气。
这个诊断结果似乎令大家都不太满意,除了黎丹姝自己。
她觉得能再保百年无忧,对她这样命如蜉蝣家伙来说,简直是再惊喜不过的结果了。可李萱微耸着双眼,苍竹涵瞧着也并没有轻松的样子,黎丹姝觉得做人不能太自我,在回去的路上,她主动说:“我觉得这个结果很好啦,医圣不愧是医圣,我都没想到没了金丹这么久了,我还能再活一百来年!”
李萱瞧着她欲言又止。
黎丹姝是真见不得别人这样,她说:“我是真觉得不错,毕竟,我还活着呀。”
李萱瞧着却更难过了。
她向黎丹姝告辞,只剩下苍竹涵陪她回去。
苍竹涵一路无言,黎丹姝生怕苍竹涵又觉得对不住她,重复说:“师兄,我现在真觉得挺不错的,你不是都把我放在琼山了吗?琼山这么安全,有没有金丹对我真没关系的。”
苍竹涵没有回答。
他将黎丹姝一路送回了小院,院前风急,有些许落叶飘在了她的发髻上。
苍竹涵伸手替她撵去了落叶,温和地说:“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黎丹姝瞧不出苍竹涵是在意还是不在意,她只好嗯了一声,却没有进屋的意思。
苍竹涵见状失笑,他说:“别担心,师兄知道轻重,师兄也没你想得那么勇敢无畏。”
黎丹姝反驳:“涵师兄就是最勇敢无畏的。”
苍竹涵摇了摇头,他哄道:“回去休息吧,师兄明日再来看你。”
黎丹姝见苍竹涵确实没有其他意思,这才放了心,又赞扬了感谢了苍竹涵两句,让对方哭笑不得,这才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小骨头人似乎也很想知道她的诊治结果,竟也没有听她的好好躲着,反而是藏在了茶杯里,她一回来就冒了头,发出咔哒哒的声音,像是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黎丹姝把他从茶杯里捞出来,点了点它的脑袋,说:“运气不错,可以多活一百年了。”
骨头人似乎没听懂,黎丹姝也不想过多的解释。
一百年呢,谁知道一百年她能不能找到办法继续活下去。说到底,她是个魔修,其实没什么道德底线。一百年后,搞不好红珠已经找到夺丹续命的好法子,又或许她找到了合适的,能够化对方金丹为己用的人。
一百年。
想必到时候苍竹涵也能找到办法彻底诛杀石无月了,等石无月一死,她离开琼山,搬她的金殿去,还和红珠一块,顺便哄哄渊骨,用上些不那么好的法子续命,也没人能怪苍竹涵身上去。
一百年的时间足够长。
黎丹姝觉得结果挺好。
苍竹涵和李萱最终也接受了。
但也有人天生就没学过妥协,只要两全。
晅曜堵住了支玉恒。
他双手抱剑,问支玉恒:“老头,你是真没办法,还是有办法不想说啊?”
支玉恒瞧见晅曜就烦。
他挥挥手说:“我不是说了吗,有办法也是没办法,你师兄都认了,打算再找找办法,你来闹什么?”
晅曜笑了一声。
他相貌好,即便是这样充满压迫感地拦在了医谷主人身前,轻蔑笑起来的时候,也令人恍惚于天人,而忘记他的不敬与失礼。
晅曜慢条斯理说:“你也知道我会闹啊。”
支玉恒:“……”你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山下的凡人不知深浅,魔域不明就里,上清天内外,谁不知晅曜君的任性妄为?
因着他地位超然,行事惯来随心所欲,便是琼山七子,也往往奈他不得。苍竹涵在上清天呼声如此至高,多少也有些唯有他能制住晅曜君的缘故。
支玉恒自然知道晅曜的性格,他心中微紧,警告道:“晅曜,这里可是琼山,你大师兄就在不远处。你最好别胆大妄为,否则我定然要你师兄好看!”
晅曜听着话差点就发火了,可他记得自己有事要求这老头,只能忍耐。
他硬生生忍下了,支玉恒反倒啧啧称奇。
“哟,老虎都学会屏息啦,不容易。”
面对支玉恒的轻嘲,晅曜叹了口气。他抬眸看向对方,单刀直入道:“正常人的金丹的确没得修为就会枯竭,但如果一分二呢?两者源一,一者生生不绝,灵力不断。这样一来,是否就能长久供她存活甚至滋养神魂灵脉了?”
支玉恒听到这话嗤之以屁,他说:“金丹一分为二为碎丹,碎丹即身损。晅曜君是觉得神祇重临了,还是觉得母神尤在,可供你借半丹而不堕其威啊?”
晅曜原谅了支玉恒无知。
他说:“我就行啊。我可以把我的心一剖两半,我能继续活。”
支玉恒听着这话只觉得可笑。
他嘲笑晅曜:“我知道晅曜君天赋异禀,不可一世。可人总要有自知之名,这连你师父都做不到的事,你——”
支玉恒说到一半忽然收声,晅曜伸手直接剖进了自己的胸膛去。
他明明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可胸前却没有留一滴血。
晅曜试图把心脏取出,却又因为某种缘故受到了阻拦,没能即刻取出。
他皱了皱眉,直接拉开皮肉,让支玉恒瞧见了在他骸骨内跳动的那颗心脏,也是他的“金丹”。
支玉恒瞧见了那颗金丹,整个人惊在原地。
他看了许久,像是被那颗心脏所迷,竟忍不住探出手去!
晅曜松开了手,皮肉相合,很快又长在了一起,就像从未被剖开过。
支玉恒猛然抬头,在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为何琼山七子对待晅曜是如此放纵的态度!
毕竟从根源来说,晅曜可以算是所有人的——
晅曜瞧见了支玉恒震惊,他施施然整理好衣物,说:“你瞧见了,没见过吧,难道你不想试试将这颗心剖开来,试试能不能为他人做一颗金丹吗?”
支玉恒当然行动,可他更心骇。他神色复杂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样的身份——”
晅曜毫不在意,他说:“是一整块还是一半对我而言毫无影响,倒不如说,只要我想,我把它刻成莲花挂在剑上都行。”
他瞧了仍在震惊中的支玉恒一眼,诱哄道:“支玉恒,你可想清楚了,这世上可只有我能让你做到这件事,错过我,你这辈子连仔细看看的机会都没有。”
“我家老头子是什么性格,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
支玉恒心情难辨。
晅曜却不给他这么久犹豫的时刻,他还赶着去见黎丹姝。
晅曜不耐道:“做不做,你要是不做,我去找别人了。切块而已,这天下不只有你能。”
眼看晅曜还真敢这么做,支玉恒连忙拦道:“唉,制金丹哪有那么容易,别人就算能做,也决计没有我好!”
想到自己瞧见的东西恐怕这辈子只有这次能碰到,支玉恒一狠心,说:“行,我可以帮你做。但你要发誓,绝不将此事告诉引风他们!”
晅曜冷笑:“你当我傻啊。”
支玉恒点头,他正要走又想起什么说:“但你要我动手,总要先让我琢磨一下‘祂’的特性。你有没有类似的,可以给我参考一下?”
晅曜想了想,把手里的剑递了出去。
他说:“这个给你了。”
支玉恒一接剑,便知这材质不是普通昆仑玉,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剑身中溢出,支玉恒眼中放出光。他抚摸这晅曜的曜灵剑,喃喃道:“琼山玉,想不到有一天,我竟能接触到传闻中的琼山玉。”
琼山玉,传闻其能医死人肉白骨,是没了形体的石无月做梦都想要得到的琼山至宝,对医者而言,更是传说中的宝物。
支玉恒与琼山交好,有多少是他同样想要见识琼山玉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夙愿达成,他一时间差点落泪。
晅曜见状嫌弃得很,他说:“你行不行啊?”
支玉恒控制住情绪:“不行也得行,你都敢给,我为什么不敢做。一月,只要一月。届时你带着东西来,我绝对能剖出一颗活着的金丹给你!”
晅曜十分满意。
他也不担心支玉恒背信弃义,以他的能力,这世上敢对他背信弃义的,都活不过下一秒。
解决了这件事,晅曜心头一松。
他想,黎丹姝有了金丹,总不会再恹恹不高兴了吧?
得了这么久的病,最后可算能治好了,知道这个消息,她应该会很高兴。
晅曜琢磨着,不能一下告诉她,让她高兴过了头,得把这事当成秘密武器。如果她再哭——
晅曜想起她擦眼泪的样子,不由沉默。
他想,如果她又哭了,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应该就不会再哭了。
第38章
见过支玉恒后, 黎丹姝的日子又变得平和淡缓起来。
摘星真人的院子本就少有人来,补丹之事既了,云裳便随支玉恒下山回谷了。李萱大病初愈, 正是勤于修炼的时候, 见黎丹姝身体安康又喜静, 便也不怎么来打扰。始无真人倒是在经过这一遭后,颇为看好黎丹姝的心性, 多了几分真心, 想收黎丹姝这个弟子, 只可惜晅曜守得紧,愣是没让他再有机会出现在黎丹姝面前,倒让黎丹姝落得个清闲。
一时间, 黎丹姝好似重新回到了在魔域的日子。所有人都很忙, 只有她这个废物最为清闲。她可以从早睡到晚,也可以花上一整天的功夫来装扮自己,坐在窗前慢悠悠地瞧风吹过花蕊发出的簌簌声。
黎丹姝一边瞧着窗外落花, 一边伸手把不小心掉进她首饰盒淹没在了珠宝翠玉里的骨头人捞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试图将缠上它脑袋的绯石手串摘下来的骨头人, 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黎丹姝瞧着晕着淡粉色的落霞想, 魔域没有这样好的景色, 也没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红珠姐姐诸事繁忙,处理叛徒和奸细最讲究效率, 往往在她的殿里该邢就邢了。丹宫和她的朱阁靠得近, 黎丹姝常常半夜能听见从红珠那儿传来的惨叫声, 起初她还会去理论一二,后来亲眼见了一次浑身浴血还捏着剔骨刀的红珠后, 黎丹姝也就学会了沉默。
渊骨其实也挺闹腾。
他住的地方虽说离黎丹姝不算近,但他每次回来都会惹得金殿不分日夜地喧躁。他在魔域的地位太特殊了, 以至于只要他一出现,魔域的各方势力都难按捺不住,总要想尽一切办法往金殿里钻来打听消息。
这么想来,还是渊骨最麻烦。
黎丹姝在心里撇了撇嘴角,心道,不仅给人添麻烦,还是个吝啬鬼、小心眼。人前演得好似被你哄住了,愿意为你豁出半天命去,人后却是自私自利,连下属盘缠都要剥削的无良上司。
“太坏了。”黎丹姝帮石头人解开了头上的手串,用力点着它的脑袋,“你可不能学他!”
小骨头人被戳了下晕乎乎,又没听明白黎丹姝想说什么,本能抱住了她的手指,咔哒了两句。
黎丹姝听得好笑,正想再逗一下宠物,忽听见了毫不顾忌的推门声。
她扭头看去,果不其然,来的是晅曜。
黎丹姝:“……”
晅曜提着个小袋子,神采飞扬。
他瞧见黎丹姝先说:“瑶树结果了,我趁老头子们不注意,给你摘了点——”他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了滚在黎丹姝手心的骨头人,顿时眉毛竖起。
晅曜不快道:“黎丹姝,你现在是演都不愿意演了吗?你让这魔物在我面前乱晃!”
骨头人对晅曜敌意很大,晅曜一来,它就呈戒备状态。只可惜它的那点戒备对晅曜君而言无异于清风拂岗,晅曜不过弹弹袖子,那点恶意便散了干净。
晅曜皱着眉头,嘀嘀咕咕:“我师兄真是太放纵你了,这种魔物竟然也许你带在身边,要是让我来,我一早劈了这玩意儿。”
黎丹姝听着晅曜这些话不以为意。
苍竹涵到现在都没有发现骨头人的存在,黎丹姝藏得很好。说到底,她是笃定这段日子只有晅曜会来,才敢将骨头人放出来活动的。
黎丹姝伸手拢了拢骨头人,让它乖乖待在自己手心里,方才抬眸看了晅曜一眼。
晅曜被她看的一窒,偏过头道:“现在想起来要求我放过它了?”
黎丹姝:“……”
“不是。”黎丹姝慢吞吞道,“我是想问,涵师兄那么忙,你为什么能这么空闲,闲到无别事可做,只能来寻我麻烦?”
晅曜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是来找黎丹姝麻烦的,他只是今日瞧见了瑶树结果,想着这果子不错,打算给她送来罢了。
然而晅曜自持身份,又拉不下脸面明说,直直将手递在了黎丹姝面前,将果子塞进了她的手里,挤得骨头人一个踉跄,别扭说:“谁说我闲到无事可做,我忙得很,要不是他们送来的瑶果多的我没法处理,我才不会抽空来这一趟。”
黎丹姝瞧见他解开小布袋,露出里面一捧的绿色青果,认真道:“这是瑶果,味道比花蜜好。”
黎丹姝不是真正的魔域人,她当然知道琼山瑶果是什么东西。
传闻母神骨髓身化琼山玉,玉脉滋养了琼山,也于琼山灵脉泉眼处养出了一棵玉枝神树。琼山派称它为瑶树。这树十年一结果,一次结果不过十数,这果子因是汇聚琼山灵力而生,所以是疗伤修行的至宝。虽没有琼山玉那般珍贵,但也算是琼山派不对外的秘宝之一了。
黎丹姝低头看了看袋子,袋子里的果子散着微微荧光,有四五之数。考虑到瑶果的传闻,晅曜这把摘的,很可能是第一批结熟的瑶果全部。
黎丹姝又抬头看了晅曜一眼,晅曜神色如常,瞧着没有半点下套的意思。反而见她半天没有动静,有些不明白地问:“为什么不吃?你不喜欢甜的了吗?”
黎丹姝仔细思索了下,觉得就晅曜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没有智慧能想到用瑶果来栽赃陷害她的。黎丹姝瞧见晅曜君因她久久没有动作而略皱起的眉头,心想倒也没有必要在这会儿戳破他的借口。
于是,便像前日的桃枝、前前日的灵玉、前前前日的一片云彩一样,黎丹姝将东西收了下来,封存好,笑眯眯地谢过了晅曜的好意。
晅曜见东西送了出去,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黎丹姝便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她说:“谢谢晅曜君拨冗这一趟,您既事多务忙,我便不久留了。”
晅曜这些天已经受了黎丹姝不少话术,从一开始拐不过弯,到现在也算是早做准备了。
这一次黎丹姝说完后,晅曜没有离开。他不仅没有走,还施施然在黎丹姝面前坐下了。
黎丹姝不明白前两天还很容易因为一两句话被她请走的晅曜,今日怎么一改了常态,不仅没被她的话窘走,还坐着给自己倒起了茶。
晅曜喝了一口茶,评价道:“花叶晒的不好,晒花药峰是一绝,下次我帮你讨些来。”
黎丹姝没在意晅曜的评价,她困惑于今日晅曜的反常,忍不住问:“曜君不忙了吗?”
“忙啊。”晅曜毫不犹豫,他拖着下巴朝黎丹姝笑道,“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要请你一起来帮忙。”
黎丹姝:“……?”
她心中本能响起警铃,正欲开口扯个理由拒绝,晅曜已然道:“李萱来求我帮忙,请我陪她一起下山找兰华。”
黎丹姝闻言正欲说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晅曜又道:“她还请你来帮忙,只是今天她还得去向掌门辞行,实在是不得空,便只能拜托我在百忙之中抽身来和你说。”
“我答应了师兄帮她这一次。”晅曜似乎笃定黎丹姝不会拒绝,弯着嘴角道,“你要是有难处去不得,我可以带你去和她说呀。”
黎丹姝:“……”
黎丹姝真想说:你们琼山就这么放心我,让我跟着你们下山吗!话未出口,她想到她要跟着的人分别是前琼山剑和现琼山剑,有这两个人压阵,琼山好像没什么不放心的。
黎丹姝又想说:你以为我不敢拒绝李萱就是不帮吗!她想到李萱的状况和苍竹涵的处境,又明白身在琼山的自己若是想要给苍竹涵少添点麻烦,最好多让李萱欠她点人情。
黎丹姝最后说:“……去哪儿?”
晅曜像是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他笑眯眯地,点了点桌子的东南方道:“不离城。李萱买来的消息,说兰华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不离城。”
不离城,大陆东南方的一座主城。
这座城池毗邻圣海宫,与琼山脚的相城有些像,却比相城要繁华许多,人口多达百万人,在凡世素有“南都”的美称。
人口众多、商贸发达,要在这座城里藏一个人可要比相城容易多了。
兰华作为被琼山废除了灵脉逐出的弟子,若真想隐姓埋名不被发现的度过余生,不离城还真是个好地方。
不过——
黎丹姝思忖道:不是找个偏僻角落了却残生,而是寻了座最繁华通达的主城居住。李萱的这位师妹,倒是有点意思。
黎丹姝没有拒绝李萱,李萱自是十分高兴。
她聪明地没有提及她这趟之所以会麻烦黎丹姝这位“病人”,全是因晅曜先提出了“她不去我不去”的苛刻要求。苍竹涵不在,李萱重伤初愈,掌门不同意她独自下山。关于师妹兰华的事情,李萱又不便与其他人说,只能去寻晅曜。受制于晅曜的古怪要求,李萱才不得不麻烦了黎丹姝。
下山时,李萱无以言谢黎丹姝的恩情,同样的,她虽不能说请黎丹姝的原因,可替苍竹涵护一护他的师妹却是分内事。
李萱将黎丹姝拉去一处,和她说出了自她接受晅曜的奇怪条件起,便梗在心里的一个问题。
李萱拉着黎丹姝的手,尤为诚恳道:“黎姑娘,你同我说实话,晅曜他是不是常以欺负你为乐?”
联想到之前她瞧见的、晅曜那仿佛要生吞了黎丹姝的模样,李萱觉得自己接触到了真相。晅曜对苍竹涵的独占欲琼山皆知,如今出了个让苍竹涵在意万分的前师妹,以李萱对晅曜的理解,他对黎丹姝提剑都不奇怪。
黎丹姝听到这话,心下却是一惊。
她忍不住想到这些时日来她逗弄晅曜,把好好的琼山第一剑惹得上蹿下跳,她是快乐了,但是整个琼山都挺遭殃的事。
她又忍不住想到了失窃的瑶果、揽月真人院中被折断树枝、卷云台被采去一角的霞光……
黎丹姝:难不成李萱发现了我捉弄了晅曜,还骗了他不少东西?
黎丹姝面色一紧,正欲回话。李萱见她脸色心中了然,开口道:“我明白了,黎姑娘你放心,这一路有我在,定不会让晅曜来‘烦你’。”
黎丹姝:“……?”不是,你明白了什么?
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期期艾艾说:“倒也不必刻意……”
李萱全当她是不愿自己与晅曜起冲突,当下向她露出安抚的笑容,目光坚定:“黎姑娘放心吧,我师父是揽月真人,晅曜不敢对我如何,若他做了混账事,你只管来找我,我一定护你周全。”
黎丹姝:“……”
黎丹姝隐约明白李萱似乎误会了什么,她正欲开口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口齿张闭之下,晅曜已经跟了上来,也就错过了解释的机会,再看向晅曜时,目光中多少添了些歉然。
晅曜被她看的莫名,忍不住说:“你怎么了吗?”
黎丹姝:“……?”
晅曜没好气道:“怎么用一副我快死的表情看我,你放心,我命硬,绝对死不了。”
黎丹姝闻言:“……”
黎丹姝难得浮出的良心就这么散了一干二净,她同样不太客气道:“是曜君误会了,您大可放心,我看死人从不用这种表情。”
晅曜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李萱原本在晅曜开口时便要开口阻止的,却不想黎丹姝回的更快。
她跟在两人身后,左右看看,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好在李萱很快摒除了这些杂念,她在心中对自己道:李萱,你下次反应要更快些。你既已答应了要保护黎姑娘,便不能总让她自己出头。你要努力。
李萱给自己鼓足了劲。
随后沉默了一路。
直到落了山脚,三人登上了飞行法器,李萱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好像不是没能反应过来,而是插不进去。
怎么好像就是插不上话呢?
李萱百思不得其解。
真奇怪。
第39章
不离城与相城截然不同。
这座坐落在南方的城市不同于位于北方的相城大开大合, 它位于群山包围的盆地之中,由缅江之水环绕。常年萦绕的江上雾气再为它添上朦胧面纱的同时,也让这座城形成了高层建筑居多, 城内河道多行的场景。
传闻不离城正是因毗邻缅江运途通达, 加上气候宜人适宜作物生长, 方才成了东南方的主城。
黎丹姝虽未曾来过这座城市,也多次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座城市的“繁华”。
黎丹姝原是打着要借这机会好好逛一逛传闻中的“南都”, 却不想不离城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黎丹姝三人进城那会儿正临近晌午, 这会儿城门应是最热闹繁忙的时候, 可他们靠近不离城时,却只见到一批又一批的人户在往外搬,像他们这般进城的极少, 偶尔碰见了同行的, 也尽是年轻力壮的男性。
黎丹姝瞧着便觉得不对,待三人进城后,她瞧见本应繁华的不离城内竟也瞧不见女性身影, 贩卖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的店铺大多已闭店, 通常多为女性经营的糕饼、手工艺品的小摊也少了许多, 偶尔瞧见一两处, 推车经营的也都是男人。
然而不离城因为地理优势,商贸与轻农业都颇为发达, 故而少有北方重男丁轻女丁的现象。七十多年前黎丹姝跟着“她”来这里时, 这里大街上还满是行止洒脱、生活自由的女性, 为供给她们而繁荣昌盛脂粉业与首饰锻造业更因此冠绝天下。可以说,不离城全名几乎可以称作“女性不离之城”, 城中人口女多男少,故而也招婿之风同样盛行。
就是这样一座可以称为“女都”的城, 如今他们走来,竟没有看见一个女人,这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李萱和晅曜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李萱已多年未下琼山,她首先问了晅曜:“不离城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吗,它看起来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
晅曜学成下山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他虽然知道不离城,却也没来过。面对李萱的问题,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这里有圣海宫,圣海宫不上报,我哪儿知道东南发生过什么事。”
李萱哑然,她只好看向黎丹姝。
只可惜黎丹姝这些年待在魔域,她对不离城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黎丹姝遗憾地摇了摇头,表明自己也不清楚状况。
不离城的变化难免要让李萱心头发紧。她将兰华逐出琼山,是废了对方灵根的,若是不离城这些年里当真发生过什么,以兰华如今的状况,或难自保。
黎丹姝瞧见李萱握着剑的手指攥紧,玄铁铸造的剑身都在她的指下发出了扭曲的声响。黎丹姝担心李萱心病复发,连声道:“或许也没发生什么,七十多年对凡人来说已长过一辈子了,一座城要有了点变化也没什么奇怪的。”
“若你担心,我们上圣海宫问一问,不就什么都明了了?”
李萱紧张的情绪被黎丹姝温和的语调稍稍抚平,她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向黎丹姝抱拳感谢道:“黎姑娘,多谢你。”
黎丹姝笑了笑。
晅曜见状颇有些不快,他抱剑对黎丹姝说:“你对李萱的态度怎么这般客气,当时你初见到我可没这种温言好语。”
晅曜不提还好,他一提黎丹姝只想翻白眼。
他们俩初见是什么地狱场合啊,一个只想拔剑干掉对方,一个只恨对方没暴毙当场。若不是苍竹涵来得及时,就在他们初见的那一晚,晅曜和她恐怕就只能全须全尾留一个了。
似是察觉到了黎丹姝的不爽,藏在她袖中的小骨头直接爬上了她的肩膀,冲着晅曜发出了低咆警告。
晅曜又瞧见着东西,即刻看向李萱。在确定李萱没有因此变化态度,仅仅只是有些好奇,他方才送了口气。
这东西全然不知它会给黎丹姝带来多大麻烦,还冲他嘎嘣嘎嘣发出的幽啸声,晅曜更觉黎丹姝会被冠以“魔修”名头这么久,和她不够修身养性甚至还养这种魔物脱不了干系,顿时怒道:“不是和你说这东西要藏好吗?你怎么还把它带出来了!”
黎丹姝是要藏好小骨头的,只是不知怎么的,它竟然挣脱了小盒子,顺着衣服爬了出来。
她瞧见晅曜的努力,本能抬手护着了小骨头,反驳说:“我们都不在琼山,单留下他岂不是更危险?”
黎丹姝生怕力强的晅曜不明白是什么危险,还补充解释了一句:“如果有人误闯发现了它,伤害了它该怎么办?”
晅曜先想说——“砍死就砍死了,砍死魔物还要想怎么办啊!”
可他又想到黎丹姝的古怪脾气,估计他这么说会惹对方生气,所以他说:“那可以做个封印的盒子,把它塞进去,别人打不开不就行了?”
黎丹姝本能反驳:“不行!你知道被封住的感觉有多可怕吗?一时无奈便罢了,明明有的选还要封住别人,你做事怎么这么残忍!”
晅曜莫名就被指责残忍,差点被气到胃痛。
被封住什么感觉他可太清楚了,但他不也照样封着浑浑噩噩过了近千年?
如今不过只是把这魔物封上十天半月,黎丹姝竟然就指责他残忍恶毒,晅曜真是差点捏碎自己的剑鞘。
他脸色漆黑,口不择言说:“黎丹姝,你知道为什么我师兄总要为你付出那么多代价吗?就是因为你太过随心所欲,毫不检点自身,以致你做事不顾的代价,都由他付了!”
这话刚说出口,晅曜便觉得有些不妥。
可他偏又是矜傲的性子,绝不允许自己说完就后悔道歉。所以即便瞧见了黎丹姝闻言变得煞白的脸,也没肯拉下脸面来说上一句软话。
黎丹姝因这话气血上涌,心绪极大起伏。
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牵连苍竹涵,她想说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再让苍竹涵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了。可苍竹涵背着她过三池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这话她着实说不出口。
她气的直喘,若换了个人,她大概早就随便用两句话敷衍哄过去,先把骨头人安顿好了。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
她站在晅曜的对面,偏就不想去违心哄骗了。
或许是在苍竹涵不在的日子里,因着晅曜放在心上为她寻来的灵泉宝珠,因着他们一起不顾危险入李萱灵府曾走过的路、看过的树,因着他们一起瞧见的卷云台的那片霞光、共享过的瑶树上被小心采下的瑶果,因着他为自己在琼山展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偏护——!
——因着她以为他们俩早已平等的朋友关系。
黎丹姝尖锐道:“你也好意思说我做事不顾代价?明明不听师兄劝解,曾经想杀我让他难办的是你;独自承不了‘琼山剑’之责,累得涵师兄疲于奔波平事的也是你!说要我离开院子的是你,如今怪我下山的也是你!明明最随心所欲不顾他人的是你,如今话却都给你说了,理都给你占了,就因为你是琼山上尊贵的晅曜君,旁人拂了你意就是错,只有顺从才是正道是吧?”
黎丹姝面无表情道:“晅曜君,你好大的威风啊!”
自从他们俩关系和缓,晅曜已经久未曾领教过黎丹姝的牙尖嘴利了。哪怕是他们关系还恶劣那会儿,黎丹姝顾着苍竹涵的情面,也从没这么说过他。
晅曜被骂得脸同黎丹姝一样白,他一双眼睛都因为气愤和委屈有些发红了。周遭的细碎灵子似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悦,在四周慌张地卷起了风压——
一直寻找插话机会的李萱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轻咳一声,缓缓开口:“这骨头我是第一次见,是黎姑娘的宠物吗,能不能向我介绍一下?”
此话一出,黎丹姝的怒气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她回头看见了李萱,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李萱也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琼山子弟,她并非苍竹涵嫡亲的师弟,未必会如晅曜为了苍竹涵一般,视骨头人为无物。
被李萱发现,黎丹姝顿觉晅曜话说的虽然难听,却也有几分道理。这段时间跟着晅曜在琼山过得实在过于舒心,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察言观色、谨言慎行,连赖以生存地伪装都淡了下来。
她极快地调整了心绪,刚想张口对李萱说什么,李萱已然在骨头人身上施了咒。
黎丹姝瞧见莹莹的光虚浮在骨头人的身上,知道这是隐身咒。
果不其然,李萱说:“我们如今在凡世,这样的东西对于凡人来说还是太过惊恐。为了行路方便,我自作主张,捏了个障眼法,还希望黎姑娘不要怪罪。”
黎丹姝小声道:“不,谢谢你。它、它确实是我的宠物,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送的,我不能丢了它,所以,所以还请李姑娘你——”
李萱点了点头,她说:“明白,黎姑娘这些年过得辛苦,有些奇怪的灵兽也无甚奇怪的。摘星真人还曾经驯服这世间最后一头妖兽穷奇为坐骑,姑娘只是收留了个没什么魔气的无害骨头精,也是善心之举。”
“不过这世上还是目光狭隘者居多,晅曜所言也不全无道理。若是在其他人面前,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自从出了石无月的事后,上清天对与‘魔’相关的东西极为敏感,少惹一事总是好的。”
黎丹姝被李萱这顿说辞说得都不敢抬头。
她还记得骨头人放的蓝焰呢,觉得红珠送的这骨头可能与无害着实扯不上太多关系,只敢支吾着答应。
李萱见黎丹姝很快就消气了,在心中暗暗夸赞不愧是救命恩人,气度也是一流的。
只是当她看向晅曜时,不免:“……”
晅曜看起来半点没消气,即便黎丹姝开口应了她的话,等于是承认了晅曜一开始的教训没错。可晅曜半点没有得意的模样,他还是那副冷冰冰却红着眼睛的面孔,死死盯着黎丹姝,仿佛根本没听见李萱说了什么。
李萱:“……”
李萱因为自己师父与对方师父是兄妹的缘故,对晅曜的了解,怕是仅次于苍竹涵。
平心而论,虽然晅曜确实是个任性妄为的人,但是却情有可原。他只是太特殊、又太过强大,所以不明白妥协、遗憾是什么意思,以致行事作风在大多人眼里显得狂妄张扬。
但你若要说他是不是真存了残忍恶毒之心——李萱觉得那应当还是没有的,还是要信任一下苍竹涵的教育成果。
不过,要李萱劝黎丹姝向晅曜低头认错,李萱也做不出来。毕竟身为正法弟子,她看晅曜的张狂不爽也很久了,即便心里清楚晅曜的特殊,要全然接受他的这套行为准则,对李萱而言也过难了。
李萱又看了晅曜一眼,又怕就这么僵下去要坏事,憋了半晌,可算是想了个招。
李萱拜托道:“晅曜,你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我和黎姑娘去探听下不离城和兰华的事情。”
第40章 (大改)
李萱原本担心晅曜会一口回绝她的提议, 甚至想好了下一步劝他的说辞,却不想在盯着黎丹姝看了好一会儿后,晅曜竟答应了。
他仍是冷冰冰的模样, 但好歹没有爆发出来, 只是紧紧捏着自己的剑柄撒气, 连招呼都不肯打,转头就走了。
李萱见状, 想再开口说两句缓和气氛, 却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晅曜扭头走了, 但瞧着去的方向,应当是将李萱的嘱咐听了进去,去寻落脚处了。
他走了, 只剩李萱和黎丹姝两人, 原本僵持着的氛围也就渐散了。
李萱本想先开口把先前的不愉快略去,黎丹姝却先开了口。
她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垂下眼向李萱致歉道:“李姑娘, 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了。”
李萱连连摆手, 并不在意:“民间不是有句话叫‘吵得越凶感情越好’吗?”
黎丹姝被这一句话噎得不上不下, 本能想要辩驳一二,却又觉得李萱没说错。她之所以会和晅曜争吵起来, 可不就是觉得他们算是朋友吗。想到这里, 她忍不住看了看晅曜远去的背影——少年气性未消, 提着剑气势汹汹,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见了都慑于他周身凌厉的气息, 个个远远避开,头也不敢抬。
晅曜君气性大,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拥挤的出城道变得尤为宽敞,甚至空旷。
这怕是霸王巡山、暴君临朝才有的场面。
黎丹姝本来应该也害怕的,至少在一段时间前,她看着晅曜也是畏惧的,但这一刻,她看着震怒中的琼山剑,不仅不觉得他气息骇人,反觉得他像极了炸毛的小猫,就像与他周身气息截然不同、安安静静的曜灵剑一样,他故意不肯回头的背影上好似写满了委屈,令人想要发笑。
知道这点距离晅曜还是能听的一清二主,黎丹姝忍住了想笑的冲动,她彻底不气了。
目送晅曜远去,黎丹姝转而建议李萱:“那我们四处逛逛?”
李萱点头:“也好,是要探究一番不离城为何是现在这幅模样。”
黎丹姝与李萱在城内四处看了一番,发现街上虽然店铺关闭了不少,但看着也不算太冷清,茶摊、铁铺和酒楼总算是还开着,她走到摊位旁,见一名男子正俯首收拾着炒好的茶叶,便问他:“这位兄台。”
这四个字一出,竟然直接将那男子吓了一跳,他慌里慌张地抬起头来,视线与黎丹姝一对上,竟然更显得忙乱,甚至有几分惊惧了。
黎丹姝觉得不对,却没在脸上显露出来,依然笑吟吟地:“请问这位兄台,我想买胭脂,怎么铺子关了?”
“胭脂?!”那男子用反常而惊讶地语气一问,随后将脸一埋,连连摇头,语气里带上了透着几分古怪的慌张,“不不,与我无关,我不知道!”
黎丹姝表情未变,好脾气地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和这位姊姊是外来人,今日才到的,想添置些用品,不知道该去哪里买,烦请这位兄台——”
“我真的不知道!”男子声音蓦然大了起来,他将桌上的茶叶敛了敛,倒回竹编的筐子里,随后转身要走。看这模样,竟然有几分仓皇逃窜的意味。
他声音一扬起来,四周路过的行人便朝他们这里好奇张望,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竟然也有几分古怪,黎丹姝轻轻一扫,便觉得十分不对劲。
她与李萱对视一眼,都铁了心在这男人身上问出些什么。
“女都”的街市上瞧不见胭脂首饰店,路上还瞧不见女人,古怪已是板上钉钉,心忧师妹的李萱难免心焦。
她面色凝肃,剖白道:“这位兄台,这城里是发生过什么事吗?我的妹妹也住这城里,我实在担心,若您知道,还望——”
一般话说到这儿,不说多出几分同情,也会多几分耐心。可那男人一听李萱是来“寻妹”的,表情竟反变得更为惊恐排斥,他一副不愿多谈、甚至不想多看她们二人的样子,收拾好东西,径直站起来就离开,连生意都不做了,尤为生硬说:“不知道,你们问谁也不要来问我。”
李萱心急,当下拦住了对方去路。
她身为正法弟子,周身本就萦绕着端肃浩然的气息,如今她心生薄怒,便越显得庄严威然,令人心怯。可那男人竟宁可顶着李萱的威压,也不肯详说,反突然暴怒道:“你别问我!总之你们两个女人,自己小心,也少打听买女子物品的事,尽早离开吧!”
说完,他匆匆绕过李萱与黎丹姝,头也不回地朝街面上走去。
李萱见状愕然。
黎丹姝瞧着若有所思。
此时路过有人瞧见她们俩衣着不凡,或许出于对男人的担心,主动向黎丹姝解释道:“这小哥也是好心,他家里出事,心情不好,你多担待。”
黎丹姝非常配合的多问了一句:“什么事?”
“他妻子不见了,”那人犹豫片刻含糊道,“找了很多天都没找见,我们起先是猜测跟别人跑了,后来……总之这几日城里不安定,你们若是没旁的事,不如早点走吧。”
黎丹姝追问道:“后来什么?”
那人摇摇头,不肯说了,也转身离去。
这不明不白的态度让李萱更是好奇不已,黎丹姝心有所想,却又不太能确定。她看向李萱,猜测着说:“难不成这里有什么吃女人的妖怪,把女人都吃了,男人们才这幅态度?”
“怪事,”李萱也没见过如此情况,她道,“我再去找个别人问问。”
然而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些原本开着的店铺也纷纷闭店,有些路人甚至看到她们,便摆摆手就要离开,仿佛面对的不是两个漂亮女子,而是什么瘟神。
李萱的耐心告罄,她直接拔了剑,胁迫了一家茶叶店的店主,冷眉问:“这城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不肯开口,该不会是你们杀了这些女人以走邪道,如今做贼心虚吧?!”
这猜测离谱血腥,但却透着一丝有道理,黎丹姝想了想,却见那店主吓破了胆子,连声说:“怎么会啊!再说我妻子早逝,我只有两个儿子,都尚未娶妻,家中也没有女人啊!”
李萱听着皱眉,她正欲再问,黎丹姝却拉了拉她的袖子,温声说:“他或许真的不知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先去寻晅曜君会合吧,或许他那儿有什么新消息?”
李萱见那店主在她剑下抖得厉害,却仍紧闭嘴巴不肯多言,心中知道再问也没有结果,便听了黎丹姝的建议,叹着气收了剑。
两人说着便要离开,或许是念了黎丹姝剑下解围的情分,在两人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店主犹豫道:“这位姑娘看起来不是琼山的弟子吧?这城里女子危险,仙姑还请多看顾她些才好。”
黎丹姝闻言猛然回头,店主原以为她要接着追问城中的事情,正有些懊恼,却听黎丹姝温温和和地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见过其他琼山派的人?”
李萱听到黎丹姝的话,心中一凛。
她即刻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店主。
店主有些害怕李萱,他听见黎丹姝的问题,想着这好像和城中的事情无关,便犹豫着慢慢开口说:“没有……但我想着,这位姿态超然,应当是琼山派的吧?”
不离城离琼山万里,这里的人见了修士,却觉得他们应是琼山派而非圣海宫。
黎丹姝微微笑了。
店主回答了后便没敢在抬头看过他们,他回想着自己先前的答案,一方面觉得应当没什么问题,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怪自己多嘴,生怕黎丹姝借着这个由头又问回城中去,心中忐忑不已。
好在黎丹姝没有再问下去了。
她和和气气地同店主道谢告辞,拉着李萱走了。
李萱被她拉着走出,面上有些不解,她低声道:“黎姑娘,那人态度明显已有些和软了,为什么不再问下去?”
黎丹姝耐心道:“有关城里发生的事情他是不会说的,他们应当被警告过。”
李萱毕竟是曾经的琼山剑,便是一时受困于情绪,如今被黎丹姝提醒,反应也很快。她微微眯眼,冷声道:“圣海宫。”
正如两人先前在城门附近讨论的那样,不离城发生的大事应当逃不过圣海宫的眼睛。
如今城中人对怪事缄口不言,这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能轻易做到的事,要让一座城的人闭嘴,非得是在此处势力超然的圣海宫不可。
更何况,刚才那人开口就猜李萱是琼山的人,他们可没穿琼山的服制下山,这人见了他们不说圣海宫,张口就是万里之外的琼山,定是有人提点过要防备琼山巡视——除了上清天的门派,还有谁会担心琼山的巡视?圣海宫必然有问题。
李萱行动力惊人,她当下就要上圣海宫,黎丹姝连忙拦住了她。
黎丹姝说:“我们无凭无据,上了圣海宫他也不会认。要是他说借题发挥,说不离城的事情他们正在处理,然后把我们请离怎么办?我们这次下山是私自行动,连琼山巡视都不能算,对方要送客,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琼山虽是上清天之首,但也不能破章办事,这是曾死守规章的李萱再明白不过的。
黎丹姝见李萱烦闷,不由安慰道:“我们先去见晅曜君商讨一二,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李萱很信任她,当下便答应了。
另一边,晅曜虽然找了个落脚点,可进去之后也觉得略有古怪。
明明看起来是间大客栈,却十分冷清,没什么外来的旅人,大堂许多板凳都已经翻扣到了桌子上,他进入客栈时,正支着下巴打盹的掌柜的被吓了一跳,连带着一旁无所事事玩铜板的店小二都险些从桌子上摔下来。
晅曜还郁闷着黎丹姝竟然没有追上来,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吩咐道:“开三间房。”
“三、三间?”掌柜的磕巴了一句,似是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遇上这么“大”的一笔买卖,生怕晅曜跑了,忙不迭地点头,“没问题客官!”
然而一看晅曜丢下的房资是灵珠,那表情又变了变。
晅曜敏锐瞥见,他眉梢微挑,点了点台面:“怎么,不离城不收灵珠?”
与被封的魔域不同,上清天与凡世从空间的角度来说,未完全分开。凡世崇拜修者,称他们这些长生力强之人为仙,所有与“仙”有关的事物在凡间都广受欢迎,所以修者们用以易物的灵珠,在凡间一样流通。
晅曜不是头次下山了,他很清楚灵珠在凡世是颇受欢迎的钱币,这掌柜见了灵珠不喜反忧,显然不是正常反应。
掌柜闻言,见晅曜有要收回灵珠的意思,到底是舍不得这颗灵珠,连忙伸手将那颗珠子捂住,急声道:“收收收,哎,我只是想问问客观住几天,这多出的费用——”
晅曜不耐道:“不必退。”
掌柜顿时喜上眉梢。等他收了珠子,要吩咐小二带人开房的时候,又正巧瞥了见晅曜的曜灵剑。曜灵剑是把尤为特殊的仙剑,便是肉眼凡胎也能瞧出它的不一般。掌柜的忍不住又担忧害怕起来,可他已好些时日没了进账,到底舍不得这颗灵珠,左右思量下,竟试探起晅曜。
掌柜的假装盘点,开口问:“客官开三间,是还有两位朋友要来吗?”
晅曜只觉废话,但他也意识到掌柜的有所隐瞒,瞧了他一会儿,竟也配合着回答:“是,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不离城。这城以前便是这样冷清吗?”
他说的波澜不惊,就好像从未听过不离城,也未曾发现半点这城里的诡异之事一样。
掌柜的干笑了几声:“我们这儿是没什么人来。”说罢,他像是不在意一般问:“这会儿也不是赏玩的好时节,不知客官来我们这儿是为了什么事啊?”
晅曜冷冷瞧他,蓦地勾唇一笑。
他说:“寻人,找我朋友的妹妹,她叫兰华,你知道吗?”
掌柜一听,差点跌了手里的账本,他结结巴巴说:“寻、寻女人啊?”
晅曜问:“不离城难道还有不能寻女人的规矩吗?”
掌柜哑然,好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们这里……”
过了半晌,他似乎是见晅曜是个男人,又是个不太能得罪的修者,含糊着说:“我们这儿应该是找不到什么女人了。”
晅曜闻言,瞧着掌柜的,从袖中又摸出一把灵珠。
这一把灵珠,绝对够这店里的人从不离城搬出去,去个更安全的城里,开间更大更豪华的客栈。
掌柜的看着那把灵珠眼睛都直了。
晅曜手指微松,那些晶莹透彻的灵珠便如雨滴般散满了台面!
晅曜慢条斯理道:“给你个重新回答的机会,我要寻人,为什么这里寻不到?”
掌柜的太需要这些钱了,有了这些钱,他就有希望能离开不离城,而在此时此刻,除了那些想要找到老婆孩子的,谁不想离开这儿?
掌柜的差一点就要托盘而出了,可他很快又想起了衣决飘飘的、真正主宰他们生死的仙人,他的喉咙仿佛吞了一把锯子。
晅曜没有耐心。
他一掌下去就碎了三四颗珠子,掌柜的瞧见那些碎屑心痛得滴血,连声道:“我说,我说!”
晅曜收回了手,等着掌柜的开口。
掌柜眼睛转了转,选了个含糊的答案,他说:“女人会失踪。”
晅曜又盯了掌柜的一会儿,掌柜的身后全是冷汗,可他也知道不能说上更多了,他咬牙道:“客官,您如果不满意,我也没别的答案了,这珠子您要碎了玩就玩吧,毕竟都是您的不是吗?”
晅曜见他闭上眼不再看,知道是问不出来了。
——不离城果然有问题。
他将手重新放回了腰侧的剑柄上,眉毛忍不住皱了起来。
——在这里的女人会失踪。
——黎丹姝还在外头。
晅曜猛地瞧向屋外,天色渐晚了,黎丹姝和李萱还没有出现。
他握紧了剑柄,转而吩咐道:“把房间收拾好,我稍后回。”
掌柜的正在收拢台面上的灵珠,听见晅曜这么说,本能问:“太阳都要下山了,客官您去哪儿啊——?”
然而等他一抬头,那执剑而来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桌上散落的灵珠,证明他确实来过。
黎丹姝原本是要同李萱一起去寻晅曜的,他的气息未曾收敛,用神识寻去,就像灿烂到会刺伤人眼的太阳,很容易找到。
只是她还没走两步,突然察觉到一直安静趴在自己肩上的骨头人躁动了起来。
它扒着黎丹姝的耳尖站了起来,推着她的脸,似乎想要往某个方向去。
骨头人很少有主动行事的时候,上次它这么急迫,还是在相城时察觉到了危险。
黎丹姝即刻警觉起来,她一边伸手安抚小骨头人,一边抬头往它看着的方向去瞧。
那是西边一处高楼,不知先前是做什么的,如今已经闭门谢客,连挂着的“燕飞还”的招牌都落了灰。
这会儿这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橙红色的太阳正缓缓降至高楼檐边。
虽是夕阳,直视起来,也灼灼刺眼。黎丹姝伸手遮了遮太阳,忽而在巨大的橙色太阳前,瞧见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恰逢天色忽变,一阵风气,将大片云朵吹散至夕阳前,橙红的太阳将一切染成了红色,大片大片绚丽的霞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黎丹姝只是眼光一错,再一回头,那身影已然消失。若非实在是太过熟悉,黎丹姝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她心中大骇。
虽然之前也有想到不离城的怪事或许和魔域有关,但那也是觉得同相城的一样,是圣海宫背叛了上清天,投靠了石无月,绝不是如现今这样,在此处见到本不应该见到的“魔”。
——若刚刚瞧见的真实他……他怎么出魔域的!?
他如果出了魔域,那此刻身在不离城的李萱和晅曜——
黎丹姝顿时有些着急,骨头人的躁动仿佛也在证明她刚才瞧见的不是幻影。
黎丹姝勉强让自己镇定,稳了稳心神轻声叫道:“李姑娘。”
李萱回过头:“怎么了?”
黎丹姝张了张口,寻了个理由道:“晅曜就在前方吧?我能不能……等会儿再去?”
李萱起先一怔,随即理解了,柔和一笑:“你是不是心里还是有些芥蒂?”
“倒也不至于,只是还有些气闷罢了,我怕现在这样直接去见他,又会引起不必要争吵。”黎丹姝说着说着慢慢引出自己的目的,“我想在街上转转散心,然后与你们会和,你看这样可以吗?”
李萱略一思索,这街市如今空旷,若是发生了什么,有晅曜在,也来得及救援,便点头,答应了。
黎丹姝与她暂时分别,一转角,追上了那神秘的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街角,漫天霞光在他的身后铺开,将他冰冷的银色长发都添上了暖意。
魔域的代行者出现在了凡世。
他仍是魔域的装扮,袒露着上身,可怖的血色咒文布满强悍的躯体,可劈山裂海的魔刀尘雾就在他的腰侧。
他向黎丹姝看了过来,眼中微闪着光。
黎丹姝声音极轻,她震惊到差点失声。
“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