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骨回来了。

他走过冰凉无声的街道,穿过哑然拥挤的户门。变了样的月光自上而下的笼住他,他稍许抬了头。

与那双沉得近乎射不进光的眼睛一撞,晦暗的月光似是惧怕着他一般,竟主动移开了身影。

渊骨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土地不敢在他的面前翻涌,可它确然蠢蠢欲动。

渊骨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恐怕确实刺激到了石无月,他的命魂十有八九已被石无月吞食了。借由战神神威,他怕是已贪心地吞下了一界。如今的魔域便是石无月的胸腹,若是不小心踏进,和自发走进了他的口中没什么区别,这一次,他是真要出关了。

意识到自己许是迟来一步。

渊骨目光骤凝,他看向域门处,抬步便要向前——

涌动的土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天地开始拦他。

一具具还保持这身前神情的石像如河流决堤般涌向渊骨!渊骨原本想要拔刀,可石像上表情栩栩如生,孩童恐惧的眼泪还在眼睫——他头一次放下了他的刀。

月光借此窥见了他的弱点,风兴奋地嚎叫着,推来更多的石头想要掩埋旧主!

渊骨想要从中脱离,可石像们拖拽着他,拉扯着他,迫得他困于方寸之间,竟真要被这些灰白的石块淹没!

冷风围绕,它似乎对旧主仍有怜悯,慰劝着他拔刀。

杀吧,杀吧。

五千年前你不曾怜悯这些蝼蚁,五千年后又何必为他们自困?

你是帝渊之骨,是高高在上的战神。

便是要救她,又何需为他们牺牲。

是啊,他是爱上了黎丹姝,又不是真成了救苦救难的大善。

渊骨的手握上了尘雾刀柄。

可尘雾不曾躁动,他重新睁开了眼,平视着这些如雪般覆于他身的石块。

喜、怒、哀、乐、憎、怨、惧,这些石像上的情绪,他的情绪。

渊骨很清楚,他只是爱一人。

可爱这种东西,一旦根植于心、生根发芽,它会长成的模样便不再受控制。

渊骨看着那些石像,他在想,啊,这几个人他眼熟,似乎是丹宫的侍女,黎丹姝尚在魔域时,喜欢与她们玩闹。如果这些人当真死了,她会难受吧?

还有那些小妖,蜃妖灭族时,连寄红珠的眼神都变了,她若是知道了,恐怕更难过。

渊骨恍惚想起,金殿内黎丹姝为他带来的花,又忆起那一盘淡黄色的乳扇。

甜味自舌尖花开,回忆令他整个人都好像泡在温水里。

他想起她的笑。

微微弯着眼睛,翘起的唇角。如同春暖花开,朝光长留般生香诱人。

她喜欢万物生辉,夜明天晴。

同样的,他也知晓她惧怕他,警戒他。他明白她早已做好选择,不惜兵刃相见。

他理解她的巧言与顽强,懂得她向生却不惧死,他清楚她的全部。

渊骨尝到苦。

他只是爱一人,却因为所爱的这人洞悉了七情六欲,了然了八苦九难。

他生出怜悯。

神辉自他的身躯明起。

明亮的辉光将最近的石像映照如镜。

渊骨瞧见自己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眉目平和而安宁。

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渊骨以为自己看了“祂”。

或许他看见的就是“祂”。

而“祂”正温和地注视自己,对他说:“你见到了朝阳对吗?”

这一次渊骨没有反驳。

他说:“是。”

渊骨从没有一时觉得自己与祂如此近过,他甚至似乎有些明白了祂为何会身化上清天。

因为爱而生怜,因为爱而生勇。

祂爱瑶池众生,为众生而陨一人。

渊骨爱一人,却如爱世界。如今他要为了这一人,而救全世界。

他张开手,闭上了眼,任凭石像淹没了自己。

魔域外,寄红珠收到了邱南的传信,当即下令迎敌!

她目光如电,大喝道:“战——!”

魔兵不明所以,但对寄红珠极强的信任与服从令他们在第一时间举起了自己的武器,齐齐向着寄红珠所指的方向劈了过去!

万千锋刃同击!本是该击向虚空,却像砍中了什么不存在的巨物,发出刺耳的巨响,而后崩向后方!

巨大的冲击险些冲散了魔兵的方阵。等他们稳住身形,向攻击处看去,只见有什么漆黑的、遮蔽了天地的巨物缓缓探出了它的一点身形。数千只瞧不清的光斑围绕着一只巨大的眼密密麻麻分布在它广阔的身形上,如同一张包裹了天地的幕布,自上而下地盯着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刚低喝一声,便听见熟悉的笑声从四方八方而来。

这笑声是如此熟悉,以致众人甚至心生胆寒。

那吞了日月的怪物懒洋洋地盯住他们这些站在魔域门前的渺小们,恶毒而欢愉地开口:“寄红珠,谢谢你为我将叛徒都收集齐了,一网打尽,倒省了我不少事。”

寄红珠听着这四面八方而来的声音一时心魂摇荡,她极快稳住自己,认出这已不是人形的怪物原身。

“石无月。”寄红珠咬着牙低嘲,“你倒真把自己变成不是东西的东西了。”

石无月闻言语气骤然降下。

众人甚至觉得空气都冰了不少。

那从魔域探出的怪物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没有即刻向嘲讽了他的寄红珠发难,而是说:“寄红珠,我听说你反我、甚至与上清天同流合污,是为了救魔域。”

寄红珠拔出了刀,骂道:“少他|妈废话!”

石无月忍下了,他笑盈盈道:“你最好仔细看看,看看我现在是什么?”

寄红珠正觉得眼前这么大的怪物不好杀,幸亏和上清天联手了,忽听见石无月这么一句,本能细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令寄红珠血液冻结。

那怪物的眼——是魔域的月!

见寄红珠认出了,石无月得意笑道:“我如今已炼化了整个魔域,你该高兴,你所有的同胞亲眷,都在我的身体里重逢了。我如今不仅是你们的主人,还是你们天与地,你们的神与魔!”

“寄红珠,你心心念念想要挽救的故土如今就是我,你是要毁了一切,还是弄明白事理,重新为我而战?”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寄红珠的表情:“我给你个重新选的机会。”

众魔将本能看向了寄红珠,他们不明白石无月的意思,什么叫他成了魔域?魔域是他们的家,和石无月有何相关?

但寄红珠好像明白,她因石无月这一句气得连脸颊的肌肉都在抽动,她周身戾气惊人。

众魔便懂了寄红珠的意思。

他们眼神坚定,同面共敌!

只可惜石无月不懂。家从来都不是一块冷冰冰的土地。它是人织成的情,情缠绕起的眷,它是时光与岁月刻成的画卷,存在过去、现在与未来,唯独不存在于某块躯壳上。

他是真以为拿捏住了寄红珠的痛处,正得意洋洋地踩踏着她的尊严,想要瞧见她崩溃痛哭的模样。

他不懂,所以他没能避开,而是结结实实中了寄红珠一刀!

寄红珠确实被刺痛,她双目通红:“狗东西,我非得弄死你——!”

强悍的女将拔刀自天劈下,直将大地斩裂,河水倒灌!

石无月大怒,他一挥便将寄红珠掀开,痛斥她的虚情假意:“寄红珠,你口口声声说为魔域,如今不仍在对魔域举刀?只可惜魔域的蠢货们死的太早,竟会被你这虚言假意哄骗。”

寄红珠懒得理他。

只是回头说:“家没了,要斗阵死了,明白吗?”

众魔眼中发酸,他们齐声道:“死战、死战!”

迷茫的医谷弟子不知为何事态便成了这样,他试图拉住寄红珠的手,说:“寄将军,你再坚持一二,苍师兄他们很快便到了。”

寄红珠却说:“我知道,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若说先前是大局,是我们想借上清天之力肃敌,如今已是私怨了。”她用刀锋割开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涂满了魔刀,“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退开些,以免误伤。待丹姝到了,记得告诉她魔域不可进。”

寄红珠原以为到此便是恩怨两清了,却不想被那医谷弟子死死拽住。

“都是私怨,也是大局!”那弟子大声道,“将军没了故乡,若我们援不住将军,早晚也没有家!”

“将军来琼山时说唇亡齿寒,我如今也将这话说予将军!”

“我们是同袍!死斗也该一起!”

寄红珠的手有伤口,被那弟子抓的生痛。

她的耳膜也被吼得嗡鸣,冲上大脑的血液渐渐落回了远处。

她平复了下心情,说:“我没说要去送死……”

那医谷弟子沉声道:“那就请将军按计划来!”

寄红珠想说她愿意等石无月也不会等啊,石无月在盛怒之后回过神,听见了这儿的争执,阴阳怪气道:“怎么,上清天也被上赶着要来送死吗?”

想到上一次苍竹涵独身赴战的场景,石无月冷笑:“那这一次是苍竹涵来,还是新出的晅曜君来?”

他讥诮看向寄红珠:“不过是黎丹姝笼络住的,一两个不成气候的琼山弟子——”

石无月话音刚落。

交界漆黑的天幕忽刺下强光!

石无月吃痛大叫了一声,随着金光落下,身着钟山服制的众修士持剑而立,落地成阵,直冲天幕!

为首的钟山长老面色不佳,喝声道:“石无月,你作恶多端,当我钟山不在吗?”

石无月大怒,一掌便碎了钟山剑阵。

他冷笑揭开假面:“钟山可不就是死的吗?我当时没杀你们的弟子,你们见我不就同没见着一样吗?”

“怎么,如今倒是想端起三大山门的样了?”

钟山长老气急,石无月哈哈大笑,阴狠道:“来也好,我也想尝尝上清天的味道。”

石无月直接忽视了寄红珠,自天凝出黑山一般的大掌直拍钟山派。

钟山长老面色一凝,正要率阵御敌,寄红珠与她的魔兵已经借机又斩向了天空的那轮血月!

寄红珠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砍向魔域的月,可当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她下手还挺狠,至少石无月痛得甚至忘了要杀钟山!

“混账,都是混账!”

石无月大怒,数不清的黑幕从魔域涌出,像是无数黑色的山柱,携裹着浊息直冲众人而来!

然而这一击依然落空了。

在石无月激怒下,数千光柱刺破天幕而落!

瀛山大阵,长留秘法,十宗至宝,幽谷长卷。

数不清的金银光阵从不同角落灭起又明,生生将那些从魔域探出的触角一一又斩了回去!

上清天三大山门、十二幽谷、十宗八宫全部到齐,正随领头一年轻修者,齐心协力地阻拦他!

而石无月最仇恨的那个人。

他正持着他最恨模样,如流星般落于众人之前,像不可摧的道标、又像永远不会被抹上脏污的水晶,光明灿烂的,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苍竹涵清晏剑已毁,他如今持的是摘星真人的摘星剑。

摘星剑出而有剑辉,苍竹涵与剑辉一体,盈盈而耀,一时竟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也只是瞧着令人不敢而已。

他一到,原本还有紧张害怕的医谷弟子便如同吃了定心丸,大胆的还叫着与他打招呼:“苍师兄!”

苍竹涵向众人颔首。

他目光温柔,表情却未有半点松懈。

苍竹涵问寄红珠:“情况如何?”

寄红珠扛着她的刀,表情也松下了些,她摇了摇头:“不太妙。”

按照他们的计划,石无月虽强也不至于强到这种程度,他们原本觉得最难对付的是渊骨。

可如今瞧来,石无月也不必渊骨好处理到哪儿了。

寄红珠言简意赅:“他吞了魔域,如今自成一界,是个怪物。”

她刚一说完,始无不知从何处伸过了头,他瞧了瞧“石无月”判断道:“他不是吃了一部分的骸骨吧。”

众人转头看向他。

始无道:“以人之躯吞噬神明,这可不是好事。你说它吞了魔域?我倒觉得是他被神躯裹挟,不得不放弃了躯体,靠魔域来维持他不断被撑大的魂体。”

他目光微凛:“这得赶紧解决,若是任凭他继续膨胀,上清天也会危险。”

寄红珠对来龙去脉不太感兴趣,她只是问:“怎么解决?”

始无摸了摸下巴,说:“不知道,背水一战吧。”

“用诛神试试,既然能杀真神,应当也能杀他。”

但诛神阵开要时间,得先有人吸引石无月目光才行。诛神阵原定是晅曜去拦渊骨,可如今诛杀的对象换了一个,晅曜便显得没那么合适了。

这可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苍竹涵习惯道:“我去。”

寄红珠也说:“我们也去。”

苍竹涵讶然。寄红珠扯了扯嘴角:“家没了,本就不死不休。再说,他眼睛那么多,你一个哪里够。”

苍竹涵默然。

寄红珠决定后问:“丹姝呢?”她想把她送走,说实话,红主大人比较要脸面,如果有的选,还是不太想让朋友瞧见自己狼狈、或身死的样子。

始无指了指她的身后。

苍竹涵来黎丹姝就来了,只不过黎丹姝如今使心术,她要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她,谁也瞧不见她。

寄红珠话都说完了,再瞧见黎丹姝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黎丹姝抿直了嘴角,面色凝肃。

寄红珠摸了摸脑袋,她看了看黎丹姝,也不知怎么想的,竟邀请道:“一起去?”

黎丹姝闻言微微露了笑容。

在寄红珠反悔之前,飞快道:“好,一起去。”

寄红珠:“……”

寄红珠立刻就后悔了,她看向苍竹涵,想要苍竹涵拦一拦乱来的黎丹姝:“她刚成亲啊,不合适吧?你师弟要是知道了不得闹天闹地。”

苍竹涵看了看黎丹姝,说:“他们约定了同生共死。”

寄红珠:“所以?”

苍竹涵道:“反攻若是失败,大家都会死。”

“与其放任一个人再后方忧心,倒不如同肩共战。”向来稳重的琼山大师兄道,“小姝来之前这么和我说,而我被说服了。”

寄红珠匪夷所思:“那石头也同意?”

苍竹涵叹道:“晅曜根本什么都听小姝的。”

魔兵才不管这其中有多少爱恨情仇,他们只知道丹宫之主和朱阁之主要联手御敌了!只可惜差一个渊骨,不然便是魔域三巨头一齐反抗残暴旧君,这故事落在话本上,少说又得是个传颂千年的故事。

想到渊骨,魔兵们的士气又有些低落。

在魔域,谁不曾钦慕过无坚不摧的尘雾刀呢?

可惜如今已是敌人。

始无其实是舍不得黎丹姝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的,可正因危险,有个会心术的跟着才显得安全。

摘星和引风都舍得苍竹涵和晅曜入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拦黎丹姝?

始无目送他们向魔域走去,拍了拍他们的肩,开口说:“一切小心。”

众人点头,而后头也不回的进了魔域。

有人踏进魔域,外面如眼睛的那轮月亮果然即刻消失了。

始无即刻回了阵中通报引风,在他们决意施阵时,石无月的注意被苍竹涵牵引着回了魔域深处,他整个人都在兴奋的发抖。

原本他还在担心,苍竹涵会躲在上清天的身后,让他杀起来困难。如今他主动踏进了他的腹中——这还有什么更令石无月激动的?

第115章

众人踏进魔域便感到了诡谲。

对幻境极其敏感黎丹姝几乎在浓雾升起时便寄出了晨枢尺, 提醒众人小心。

然而她的这点举动完全逃不开石无月的注视,石无月的声音无处不在的传来:“丹姝,怪不得你不肯回来, 原是又投了琼山门下啊。”

黎丹姝屏息凝神, 并不理会石无月。要换做从前, 石无月早就懒得理她了,可如今黎丹姝亦步亦趋地跟在苍竹涵身后, 倒令他生出了强烈的不快, 这般不快令他没有在第一时绞死这些虫豸, 而是生出了戏耍的心态。

他自四面八方幽幽道:

“换个山门这种小事,我当然不会怪你。毕竟你当初是如此苦苦哀求我、不惜剜丹自证你的深情。看在这点上,我会原谅你的这点小错。”

“只是——你手里的武器是不是对错了方向?丹姝, 我再宠爱你, 也决计不会包容敌人。你若是爱我,便立刻先杀了苍竹涵,我向你保证, 只要你杀了他, 我会重新爱你。”

黎丹姝以心术阵将所有人笼于她的领域中, 抵抗着来自石无月的意志侵扰。

听到他提及她最狼狈的那段日子, 黎丹姝发现自己竟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唯一的想法是——幸亏提前说服了晅曜, 让他守着渊骨没来。若是他跟着进来听到这样话, 那还得了?

思及晅曜,黎丹姝心性越坚。

而她的这点破事, 魔域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如今听到, 也只会嘀嘀咕咕一句,丹姝大人不是早就移情别恋嫁给别人了吗?石无月这消息挺闭塞啊。

至于苍竹涵——

若是一年前,他骤然听闻这些,大概会稳不住心性。可如今他已经看着自己的师弟与师妹喜结连理,他知晓了当年发生的诸事,明白了未曾明白的心意。

他的精神便如擎天的大树般枝繁叶茂,盛满美好的光叶,便是黎丹姝未施心术,也能抵抗所有黑暗侵袭。

如今听见石无月像是想要证明什么的这么说,他只会想,这确实是该杀的怪物。

践踏人心,轻蔑感情。

他若是活着,才真是苍天不公。

石无月又说了几句恶心的缠绵话,见在场中人都不为所动,也懒得再装了。

他冷笑道:“苍竹涵,我不要的东西你倒是捡的欢,你也不嫌脏。”

苍竹涵听到这话,眉梢忍不住皱起。

黎丹姝见状,直接对石无月说了句:“你知道云裳喜欢我师兄吗?”

“她宁可自杀都不要再看你一眼,但她喜欢我大师兄,喜欢到可以为他殉道。”

苍竹涵听到这话步伐微顿,他目露责备地看向黎丹姝。

黎丹姝做口型说:“气气他。”

苍竹涵摇了摇头:“那也不好。”

寄红珠乍然听到这样大的八卦,原本被魔域惨状有些动摇的心都偏了了一瞬,她看向黎丹姝,眼中透着求知欲。

黎丹姝倒是想继续扰乱石无月的心神,好让她有可趁之机,偏苍竹涵太正直,不肯用云裳来作筏。黎丹姝只好闭嘴。

然而出乎黎丹姝意料,石无月竟没有暴怒。

他冷笑一声,说:“那又如何?今日过后你们都会死,死人又有什么用?”

黎丹姝恍然。

她竟然忘了石无月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能动摇他心神永远只有力量,感情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反应过来这一点,黎丹姝复又说:“今日当真是我等死期吗?石无月,你忘了上清天曾封印过魔域吗?你如今身化魔域,不担心自己会随这地方一起再被封住吗?”

她恐吓石无月:“一封五千年。”

这话一出,石无月果然大怒。

他先是冷笑:“那也要你们先弄来战神骸骨!”

而后想到渊骨至今下落不明。

石无月难免心慌,他一心慌,便被黎丹姝抓住了空隙!

黎丹姝双手飞快结印,在一瞬间竟真的控制住了石无月的心神。空中隐有黑袍的形体渐渐凝聚,苍竹涵与寄红珠抓住机会便向那抹形体攻去——!

只可惜,在一刀一剑穿透那具形体前,石无月骤然回神,重新散开!

黎丹姝被反噬,吐出一口血。

她不太在意擦了擦嘴角,总结了下失败的原因,潜心等待下一个机会。

只可惜石无月不太想再给他们机会了。

今天他已经受了足够大的屈辱。先是寄红珠击中了他,再是上清天挑衅,如今连黎丹姝这样的废物,竟然也敢尝试控制他。

他如今可是神!

在诸神陨落的现今,他是唯一的神!

他甚至还是魔域,是一界,是这些仍有凡体的次等品远不及的存在。

他应当自出起便呼风唤雨,所向披靡。而不是在外被上清天那些烦人的苍蝇叮咬,在内还要忍受这些虫子冒犯。

什么折磨、这么屈辱。石无月在这一刻都不想看了,他只想要瞧见血,瞧着大片大片的血。

他想要杀戮,渴望鲜血。

他感觉到自己灵脉在鼓动,杀意汹涌膨胀得不正常——他感觉到危险,他再克制不住,骤然发难!

魔域外,那些山柱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鞭子抽得山崩地裂,不惜几身伤口,也要将眼前所看见的一切生灭绞杀!

诸山门一时伤亡惨重!

医谷的疗愈大阵几乎覆盖了整片交界,也拉不住这裂地而来的暴戾!

支玉恒双眼通红,他看向天穹,头一次生出求神的心思。

可这世间早已没了神,只有他们自己。

他们就是世间安宁的最后希望。

支玉恒看了一眼自己忙碌的弟子们,再无犹豫,以已身化阵!

以医圣为心的疗愈大阵刹那间爆发出巨大的光芒!

强而温和的光止住了伤者的剧痛,抚慰了亡者哀嚎的魂灵,这阵直刺天地,连乱搅得巨大柱体也瑟缩了一阵。

然而只是一阵。

在意识到这阵法伤不到他们后,那些柱体又蠢蠢欲动。

也便是在此时,四十九道天雷柱从天而降,直将那些柱体定死在原地!

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柱体在刹那间消散。

众人抬头一看,便见琼山的诛神阵与支玉恒的大阵之上缓慢转动着,诛神阵成了!

然而还未等他们欢呼雀跃。

从魔域又探出更多、更可怕的漆黑山柱来!

诛神阵落下六十四道雷柱劈散!

怪物被激怒,它不再露出一角,而是试图带着魔域从那小小的封口爬出,直吞宙宇!

又是八十一道雷柱!

怪物露出的躯干再次被打散!

可众人面上却显不出多少松快来。

那怪物明显才只露出了小小一角,诛神阵以用到了九九之数。

要真杀了这怪物,诛神阵当真可用吗?

“当然可用。”

斩钉截铁的话落在众人耳边。

他们只见一名穿着鲜红衣袍的少年拔出了他的剑,神色飞扬与他们回头说:“我师伯算过了,今日之后天地无神。算的就是我们赢。”

“老天都说我们输不了,慌什么。对了,你是医谷的吧?让你师父从阵里撤出来,接下来用不上他了。”

说罢,他一人一剑,直面那一界而去!

怪物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收回了所有的巨大触手,齐齐向少年碾来!

然而少年本身便是把诛神灭魔的剑,全然释放的他比天雷更为酷烈!

明明是生机勃勃的灵力,在透出杀意后,竟也如秋风瑟瑟,千山鸟绝!

有人认出了他,低呼道:“晅曜君——!”

“琼山的晅曜君,他的师伯是九算!”

九算真人的卦,晅曜的剑如同一簇火焰重新点亮了所有人的眼。

他们重新振作,察觉到事态的变化,怪物被彻底激怒,它挪动着,要将大半个身体都撑入此界——

偏有晅曜在。

他站在那儿,便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任何事物想要经过他,都会被斩成两段!

在曜灵剑的辉光下,所有注视着这一场搏杀的人都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们看见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贯穿了天地的剑。

魔域内,地动天摇。

石无月撕开所有的假面,露出狰狞的表里,只想将他们尽数吞吃!

天崩地裂还算好的,最难办的是那些拥挤而来的石像——苍竹涵瞧出那些石像还有一丝生机,众人便不能轻易将这些石像打碎,束手束脚下,有好几个魔将因此而坠入深渊!

“不能再这么下去!”寄红珠咬牙,“不行就一起宰了!事情结束,我自刎谢罪!”

黎丹姝一直在沉默,在寄红珠说出这句话后,她额头沁出汗珠,却忽然道:“可以了!”

寄红珠不明所以,苍竹涵却极快地给她让出了路。

只见黎丹姝目中满是金光,她抛出了晨枢尺——巨大的法阵刹那间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全部区域。

那些石像忽然全停了步伐,魔将们感到新奇,推了一下,那石像竟也乖乖被推开,让出了路来。

寄红珠顿时明白黎丹姝做了什么:“你控制了他们?”

黎丹姝擦着额角的汗说:“不,我只是驱散了石无月的意志。我心术修炼时间尚短,撑不住多久。晅曜又与我信息,诛神阵成了,得趁现在快走。”

寄红珠毫不犹豫,背上黎丹姝便开始飞奔。

魔将们都是熟手,跟着寄红珠与苍竹涵向大门奔去的同时,还不忘砍两下蠕动的房屋与街道,能砍一刀算一刀。

黎丹姝趴在寄红珠背后,只觉得自己的内丹烫的快要裂开。

她对晨枢尺的掌控其实远没有她表现出的那么强。

就像她说的,她不过刚修习心术不久,本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能与石无月对抗,在他的意志里驱散他的意志。

她是强行施术,越阶而行。如今被布下的阵法通过晨枢尺如同饿狼般吞吃着她的灵力,若非她已结成丹,怕是在阵成的那一刻就被吃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

只可惜有金丹也不够,晨枢尺曾是摇光神君的武器,从未感受过灵力枯竭,它只知道不够便索取,黎丹姝灵脉中的力量不够,它便趴在她的金丹上吸食。

这样的痛苦黎丹姝曾感觉过一次,那是在剜丹的时候。然而这次不同,枯竭不是一时的,而是时时刻刻的,她仿佛觉得有一只手在不停的从她胸口剜出金丹,一呼一吸,永无停滞,仿佛连她的灵魂都要绞碎了。

好在她是修心术的,又擅长骗人,想要让旁人注意不到这点,再容易不过。

她攥着手指,忍耐着灼烧的疼痛,告诉自己撑下去。

晅曜还在等着她。

寄红珠渐发觉了黎丹姝的不对劲,她低声道:“马上就到了,你解开阵法吧。”

黎丹姝略微抬头,果然瞧见了魔域的大门。

她心中略松,下一秒,便见巨大的黑色凝结体闭合在大门前。

准确的说,是无数凝结体冲向了域外,以致门被封死了。

“小事。”寄红珠见状安慰了黎丹姝一句,随后微扫了众魔兵一眼。

诸将不用寄红珠吩咐,他们便向那凝结体砍去!

带的人多的好处在这时显现了出来,外面的人在清理,里面的人也在清理,便是石无月再不甘,那凝住域门的黑色固体也渐渐成了雾气,光重新透了进来,黎丹姝甚至透过那雾,好像瞧见了晅曜。

石无月终于感受到了危险。

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修成了神魔体,甚至吞下了帝渊的命魂,照理说,他不可能被杀——!

可交界立着一把他无论如何也翻不过的剑,他的身体内,那些小虫子还在不断的啃食它的身体。

忽然间,石无月恍然想起,诸神也是可陨落的,蚁多也能咬死象。

他慌了起来,想要收回自己的身体,他想要从魔域中脱离,他想要化为虚无——他想要逃!

“渊骨,渊骨——!”石无月厉声呼喊着,“你在哪儿,我命令你杀了他们,去杀了他们!”

黎丹姝听见这话,她心中发凉。

而更令她绝望的,是随着石无月的呼唤,真的现出了身形的渊骨。

他从深渊中爬出。

浊息浓重得连石像都避开了他。

寄红珠的表情凝成了冰,连苍竹涵的脸上都浮出了凝重的表情。

渊骨的身上有神冕之辉,他像是从血海而出,身后却凝着代表战神的神辉。

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绝望?

渊骨仍在,并且彻底地、成为了战神。

石无月见状,狂喜填满了他的表情。

他痛快地大笑,喘息之后,与渊骨身前凝出身形,指着门外近乎要破门的晅曜道:“先杀了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石无月阴毒道:“然后再剐了他们!”

渊骨不置可否。

他看了域外一眼,察觉到其中发生什么的晅曜拼了命想要砍进来。

可他太慢了,他这辈子没学到一点祂的料敌为先。若是真将世界的未来交托在他的手上,恐怕都不够他弄砸的。

渊骨摇了摇头,他握住了自己的尘雾。

尘雾鸣叫,显然是等待此刻已久!

黎丹姝瞪大了眼,在渊骨拔刀的刹那,她想要学始无去控制他。

她想,哪怕只是一瞬,能给红珠和苍竹涵争取到机会都好!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拼命。

尘雾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刺进了石无月的身体里。

他是幻雾,却不知为何仍被渊骨砍伤了。

渊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探出手伸进了石无月的身体里,摸到了他的内核,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吃了我的命魂啊。”

“挺好,也免得我满地找你。”

石无月这才缓过神。

他紧紧抓住渊骨的胳膊,艰难道:“你不能杀我,我已经和你的命魂融为一体,我死了,你也会死。”

渊骨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说:“仔细算算,我已经死了五千年了。”

意识到生死并不能威胁眼前神明,石无月瞥见魔域中的黎丹姝,忽又急声道:“但我如今是我魔域!如果我死了,魔域也会崩毁!”

他目露凶狠:“魔域崩溃,在这儿所有人都得死!包括黎丹姝!”

石无月以为他拿捏到了渊骨。

他总能拿捏这些有弱点的人。

可他忘了。

他之所以曾经惧怕渊骨,便是觉得他身无弱点。

渊骨剜出了他的核心,捏住了他的一切。他低眸扫了一眼那丑陋地、仿佛由时间最脏污的垃圾混合而成的肉团,讥讽道:“你也算魔域?”

他半点没犹豫地碾碎了那颗核心。

轻言淡声道:“我才是魔域。”

石无月惨叫一声,刹那间灰化成烟。

众人一时待在原地,像是没想到把他们逼到这步的家伙,竟然最后会死的这么容易。

只可惜,石无月便是死,也是个大麻烦。

他威胁渊骨的话半字不假,魔域因他身亡而开始崩毁。

天幕化作碎片剥落,街道开始扭曲,石像们东倒西歪——

渊骨替他们撕开了魔域的大门。

“还不走?”渊骨垂眸看向黎丹姝,“你想陪我留下吗?”

黎丹姝听到这话,陡然抬头。

她看向渊骨,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比如——石无月说他死了渊骨也会死是什么意思,又比如,渊骨说他才是魔域又是什么意思。

月山河还活着吗?

你为什么回来又杀了石无月?

黎丹姝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可在接触到渊骨双眼的瞬间,她却胆怯地移开了。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黎丹姝曾在大殿见过的眼睛,那会儿她心怀不轨,渊骨正在擦刀。她故意引诱他时,他便曾这么看过她。

用一双、干净而透明,其中除了她便再也映不出其他的眼睛凝视着她。

眼见大门已开,苍竹涵再不犹豫,寄红珠看了一眼渊骨,犹豫再三,叫了声“大人”。

寄红珠说:“魔域崩毁,大人不随我们同走吗?”

渊骨说:“你们先走,我还有件事情要做。”

黎丹姝听到这儿睫毛微颤,寄红珠不疑有他,背着黎丹姝招呼着其他人便先离开。

他们一前一后地踏出了魔域,晅曜刚见黎丹姝便担心的不行。

他连声道:“我看见骨头了,他没把你们怎么样吧?你没事吧?”

黎丹姝摇了摇头,寄红珠倒是说得痛快,她说:“渊骨大人救了我们。虽说之前他要杀我,但就冲他最后反水了,我还能认他为尊!”

“丹姝,是吧?”

寄红珠扭头,想要问自己同僚的意见,然而黎丹姝却是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寄红珠后知后觉看向魔域的方向。

魔域内已深成了一团漩涡。

一处活着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寄红珠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一股浊息自魔域内砰涌而出,直将她击退百步!

等寄红珠狼狈的从地上站起来,魔域的域门边忽然长出了一根青藤,那青藤飞快地攀上了整座域门,又在眨眼间于域门上开出了小小的、鹅黄色的花。

花香袭人,一阵风吹过,久不生草的交界竟重新郁郁葱葱起来。

红珠猛然扭头,只见干涸的乌河重新涌起晶莹的水花,那水清澈见底,满是灵气。

寄红珠有些不敢相信。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那些青草随着她的步伐从交界深处蔓延进了魔域里。

红珠站在域门前,有一束光打在了她的鞋面上,她有些茫然,问黎丹姝:“这是什么?”

黎丹姝低声道:“是太阳,魔域的太阳。”

魔修们迫不及待回了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真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源源不断的浊息不见了,天空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原来魔域的天也是蓝的,他们也有太阳。

他们走在街道上,街道上也站满了不明所以的魔修们。

黎丹姝瞧见了不少熟面孔,有些她是才刚刚见过他们的石像,而有些——

“丹姝大人!”

黎丹姝听见有人叫她,她一回头,什么也没瞧见,略低下头,才看见只到她腿高的矮小蜃妖。这只热衷于为她裁衣的小妖怪兴高采烈地问她:“丹姝大人,你来自上清天,你快看看,那是太阳吗?”

这话刚问完,蜃妖瞧见了黎丹姝的打扮,即刻紧张道:“天啊,丹姝大人出了什么事,您怎么穿得如此简陋!”

他们好像全然不知曾经发生了什么,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梦一醒来,便是蔚蓝晴空。

老天终于公平了,上清天有的,他们也终于有了。

可老天好不公平啊。

凭什么非要牺牲掉一个,他们才能有这一切。

更不公平的是她。

黎丹殊心想,渊骨是不愿意学母神身化一界的。如果他想,五千年就该没了帝渊,而不是留下了渊骨。

可他为什么又这么做了呢?

黎丹殊看见了自己的双手,她了然,因为她要活呀。他几乎把她都看透了,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魔域如上清天,想要石无月死,想要渊骨不再出现。

她想的他都知道,他说过,她不信罢了。

她不仅不信,还在做什么呢?她连最后都在想,她要控制渊骨,杀了他。即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她也未曾阻拦,因为这确实都是她想要的。

多么卑劣啊。

渊骨为什么偏偏遇见了她呢?

遇见她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即便到了现在,都不后悔自己的沉默与选择的家伙。

蜃妖原本在瞧黎丹姝朴素的裙角,忽然感觉有雨滴落。她仰头一看,只见黎丹姝泪如珠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想要问黎丹姝怎么了,却又慑于她强烈的悲伤不敢开口。

蜃妖嗫嚅站着,忽又觉头顶微湿,一瞧地面,发现是下雨了。她想要提醒黎丹姝,可一抬头又看见个吓人的仙君。

对方穿着红色的衣裳,也不知何时出现,瞧见她发现了,伸指做了嘘声。

他也不说话,只是陪丹姝大人站着,伸手替她遮了这带来魔域生机的雨。蜃妖瞧见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发红,就像也在哭一样。

真奇怪。她想,明明今天是个好日子,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哭呢?

魔域变得这么漂亮,难道不该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