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渊骨自阵中脱出后, 以他的本意,是要持刀登上山前殿。

然而命运从不曾眷顾他,他尚且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调息, 便先察觉到了来自魔域的威胁。

是石无月。

渊骨忍不住蹙起眉。虽说他对他难放戒心, 但也不至于在这会儿对他动手。唯一可能的, 便是魔域发生了什么,以致石无月再次疑心上了他, 怀疑起他攻上琼山的动机, 从而攥紧了他的命魂。

可魔域又能发生什么呢?

渊骨在一瞬间想到了黎丹姝。

他进攻琼山, 黎丹姝并未出现,寄红珠也没有出现。仔细想想,这确实有些奇怪。以黎丹姝的性格, 她若是在, 绝不会放任他随意攻山,她和寄红珠的缺位,刚好又与魔域的异变连了起来。

黎丹姝本就是最了解石无月本性的, 她也不是第一次挑动他与石无月之间关系了。

渊骨捂着冲阵留下的伤口, 唇角溢出了笑。

胆子真大。他想着, 明明已经知道石无月和他之间的关系, 居然还敢试着离间。渊骨一时都不知道该赞赏她智勇还是要批评她固执了。

只是这次没能除掉琼山,下次要再动手, 怕是更麻烦了。

渊骨随意包扎自己伤口, 倒是不太在意胜负时局。石无月自己困于旧日的阴影, 不敢贸然与琼山敌对,是否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这些与渊骨也没什么关系。

他骸骨内空空荡荡,石无月最满意的是这点, 自然也该明白,他对石无月是否能赢也不在意。

渊骨唯一在意的人刚刚阴了他一把,此刻应当正在赶回琼山的路上。

石无月如此生气,想来也是没能抓住她的。

渊骨处理好了伤口,打算先回一趟魔域。

不过在回魔域之前,他还有个东西要处理。

从诛神阵出来,他也猜到了月山河的突然出现未按好心。他是另一部分的自己,自然了解他的弱点脾性,说些话挑动他去与琼山同归于尽简直再容易不过。

至于月山河为什么会敌视他——渊骨觉得这并不重要。

他只需要知道谁是敌人就够了,是敌人,接下来就该是清除。

渊骨提着刀再次寻到月山河时,这家伙倒也没有逃跑。

他盘坐在原地,像是一直在等渊骨回来。

见渊骨到了,他甚至偏头看了他一眼。

渊骨也不废话,他淡声说:“你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

月山河神色未动。

渊骨两步走去,他居高临下的看了看自己,说:“你不逃吗?”

月山河看着风与花,淡淡道:“我在等你。”

渊骨瞧着他坐在原地一步未动,着实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

他看似强大,实则与月山河之间,他才是缺失最多的那部分。月山河的这句话,难免勾起了渊骨原本已沉寂下的妒火,他站在月山河的背后,开口提醒:“你不该再激怒我。”

月山河没有理会他。

渊骨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他附身握住月山河的肩膀,他的肩膀在他的一触之下,竟如同砂砾般轻塌下了一块,直将渊骨的手掌包裹了进去。

渊骨感觉到强烈的不安,他试图脱开自己的手掌,然而伤重的神魂在见到残缺的自己本能便要追逐,吞吃的欲望刹那间便席卷了他的意识,他不仅没有收回手,还愈发贪婪地更进了一步。

渊骨勉强保持着岌岌可危的意识,他试图用尘雾斩断自己不断吞食月山河的手,然而月山河就像提前猜到他想做的事情一样,骤然转身,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臂,确保渊骨绝无法从这场融合中脱出!

渊骨完全不能理解月山河的行为。

他先前算计他攻打琼山,所图难道不是求存吗?

他不正是担心再次被他操控,所以才希望他重伤、最好自此沉眠才好吗?

他应该清楚,他未死而是伤重,最佳的补品便是“分体”。既然已经成了敌人,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上门?

不仅是送上门——在被月山河近乎是强硬融合时,渊骨勉强捡回自己的理智,意识到他根本就是来“自杀”的。

“你疯了。”渊骨哑着声音吞下了月山河的骨头,“你想要对我做什么?”

月山河已经被吃的只剩下半个颅骨,他听见渊骨的话,也回答不了。可渊骨竟诡异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杀了他。

可他自己都已经被吃了,那些骸骨已自动在他的身体内填补归位,就如同不曾离开一样,完全由他驱使——意识都不再的月山河,又要靠什么来杀了他?

渊骨只觉得可笑。

可等他将一切吞噬殆尽,等他从血红色的欲|望中清醒,忽然间感受到清风从他的眼前吹过,留下浅淡的花香和晴日的温度,渊骨忽而意识到了月山河做了什么。

他将七情六欲还给了他。

各种缺失了千年的情绪在刹那间涌上他的心头,重到令他差点踉跄站不稳步。

仇恨令他愤怒,愤怒令他疯狂。那些负面的情绪再一次冲击了渊骨,令他骨头的每一寸都叫嚣着杀戮!他感觉到失控——与先前吞回封印时相似的失控感!

不,这一次感觉更甚,就在渊骨觉得自己控制不了,攥着尘雾的手已要按压不住时,他忽又清明了起来。

有什么令他安宁。

是喜悦、欢欣,是久违的满足与宁静,是一场沁着凉意的雨,轻而易举地浇灭了那些灼灼不熄的怒火,填满所有因仇恨而不甘的空洞,在他荒芜的心中,种进了一点小小的花。

记忆如山海般涌来。

他看见瑶池殿上,他与重玄言辞敌对,不欢而散。

那被所有人簇拥,生于灿辉光华的长子呼唤他,与他道:“帝渊,你司欲求,本应是最懂得其中厉害,为何反倒沉湎于它,甚至不惜与我决裂?”

渊骨听见自己冷嗤,毫不客气地驳了自己同胞的话:“你司天命,最喜欢舍己为人,既已是无惧生死的大圣,又为何要怕我耽于欲求,弃瑶池而去?”

重玄被他气住,一时竟寻不到话来反驳,最终只是问他:“难道这瑶池数千年的岁月,都不曾有一事一物,能让你愿意稍许放下自我吗?”

渊骨看见自己毫不犹豫离开了瑶池,他说:“没有,也最好别有。”

再然后,渊骨瞧见了战火。

他与瑶池彻底翻脸,掀起了两者之间的战争。

可烧灭时间一切的天火在交界处烧了上百年,直将沃土成焦土。

那天火也渐成了幽蓝色的魔火,自他心海而发,与自他诞生起便不曾停歇的怒吼嘶嚎一起,紧紧缠绕在他的刀、他的心府里,掀起滔天的、燃着蓝焰的巨浪,如同一座自海底喷发的火山。

他的杀欲不可控制。

他的双目唯余赤红。

年岁不知许久,直到交界的焦土都成了红色,魔域的乌河也在日夜不休的魔焰烘烤下干枯。

重玄终于败了他。

他的同胞、他的血亲,再抽出自己的脊髓将他大卸八块前,也曾为他落下一滴泪。

只可惜那滴泪落入焦黑的战场上,刹那间便气化成了蒸汽,半点生机也未能留下。

帝渊一直不明白。

重玄为什么就那么甘于使命,他庇护瑶池千年,瑶池被他打落,那些受他庇护的仙人有几个随他而去?

还不是在求他继续庇护,甚至扒下了祂的血肉骨骸来为他们筑新的“天”。

他被压在重玄血肉化作的生池高山之下,嘲笑着这位曾至高无上的长子比他还要落寞的结局。

可祂只是温柔地答:“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朝阳’,我总要让你见一次‘朝阳’。”

帝渊觉得重玄愚蠢又伪善。

他何曾未见过朝阳?瑶池的“朝阳”还是他亲手撕碎的。

帝渊不屑于此,他与祂说过的最后一句,也不过是:“你死错了,我从不渴求朝阳。”

渊骨站在原地,差点要被这铺天盖地的记忆海淹没,在他不住摇摆于帝渊与渊骨之间时,那朵花摇曳着枝桠,轻而易举地便拉扯住了他的心神。

他的世界只有死亡与血火,花朵生于其中,自己唤来了光与露。渊骨看着她舒枝展朵,在这满是阴霾的世界中绽开唯一的颜色。

“帝渊”感到了危险。

那朵花看起来是如此的无害柔弱,可渊骨却从其中,感受到了毁灭的危险。

他试图后退,呼唤起狂风暴雨,想要淹没掉那朵花。

世界听他号令,刹那间天地无光,海水上涌,它们向她轰涌而来!撕扯着她的叶片、吞噬她的花瓣、绞碎她的根茎——按理说没有花能活在海水里,可她却仍是开花了。

花朵绽开,一只蜻蜓模样的蜉蝣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她是那样的弱小,连张开的羽翅都薄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可当她从海洋中升起,缓缓扇动起翅膀——

世界便掀起飓风。

那飓风远比那些沸腾着、嘶吼着的岩浆怒火更不讲道理。海水急退,成了一场暴雨,在刹那间浇灭了不甘的火焰,又驱散了那些徘徊不散的雾气。

渊骨慢慢睁开了眼,他向那只蜉蝣伸出了手。

他就站在那儿,凝望着那小小的蜉蝣在他的世界里掀起滔天异变,瞧着她驱散迷雾深海,浇灭岩浆烈火。渊骨看着她舒展着双翅,唤来清风雨露、星辰日月。

渊骨望着她带着宁和与平静,自远方飞至了他的指尖上。

那么小的蜉蝣,那么不可回避的力量。

她统治了他的世界,他应该掐死她的。

被迫退出的迷雾也在低啸着,似是赞同他的判断,鼓噪着提醒着他她的危险。

蜉蝣在他的掌心飞了一圈。

但渊骨却再未握住他的刀。

渊骨稍稍拢起了手,像是唯恐这由她而起的烈日飓风会伤到她一般,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她。

蜉蝣贴在了他的掌心上。

渊骨感觉到自己永不停止的杀意似是都缓下了。

迷雾与海似是在咒骂。

然而渊骨抬眼看去,却在焦土之上,瞧见了朝阳。

霞光灿灿,涌如锦华。

渊骨知道,那是他心中的“欲与求”,是他的七情六欲,是帝渊拒绝、而祂期盼出现的,属于他的“朝阳”。

蜉蝣自他的掌心飞向天光,渊骨没有阻止。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蜉蝣高兴地徜徉在绮丽的朝霞中,透明的双翅都染上美丽的幻彩,而渊骨的心海,也因此开出星星点点的、鹅黄色的小花。

这是渊骨从未踏足过的世界,却远比杀戮与鲜血更能引诱他。

他耽于朝霞,竟舍不得迈出一步。

憎恨与怒火被霞光洗去,他盘膝坐在花丛中,远离那些与生俱来的躁动与骚乱,在罕有的安宁与平静中,他头一次隐约有点理解了重玄。

祂不是被自己杀死、也并非被献祭。祂是为了祂的“朝阳”而落。

他的兄长,爱万物而生,也应万物而落。

他原本不会懂。

可重玄留下了那滴泪,月山河又将一切都还给了他。

于是他终于见到了祂口中所谓的“朝阳”,可他早已是“死”去五千年的幽灵,这“朝阳”只会比焰火更能灼伤他,这“朝阳”会毁灭他。

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雕玉嵌宝的锋刃。

重玄死而帝渊生的关窍——月山河统统还给了他。

渊骨心知肚明,可他仍是坐在了花海中,任凭那只蜉蝣在他的心海中放肆浮游,轻易占领了一切。

爱意无声滋长。

他凝望着那迟来的朝霞,吞下了那颗毒药,刺进了那把锋刃。

月山河成功了,他“死”了。

第112章

回到琼山后, 黎丹姝最担心地便是晅曜。

她几乎是奔向了后山,甚至没有留意到一旁治伤的苍竹涵,满眼都是坐在桌前、伸手给支玉恒诊治的晅曜。

晅曜见到黎丹姝, 眼中露出惊讶, 开口道:“你一个人回来的?”

他起身, 想要向后看一看:“寄红珠呢?”

黎丹姝路赶得很急。

她看见了晅曜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眼眶忍不住便酸涩了起来。

无论在魔域前表现得多么镇定, 无论在月山河的眼前演得再信赖。在看见琼山破阵的那一刻, 黎丹姝心底是比寄红珠还要惊慌后怕的巨浪。

她理智告诉她, 渊骨应当一时杀不了琼山,然而人不可控的地方也正在这里,理智告诉你的事, 感情却未必能接受。

黎丹姝自认算是铁石心肠, 她永远都能用理智压住所有的感情,说出最冰冷残酷的话,直到事情到了尾声, 感情再也不会影响判断结果, 她才会小小的拨开堤坝的一角, 让那些感情有序而汹涌地泄露而出。

这里是摘星真人的主峰。

她没听见通报, 就见到了黎丹姝,猜到她是靠令牌一路赶回来的, 恐怕连始无都没通知。作为师父, 她是不该打扰自己徒弟去见喜欢的人, 可作为师伯——摘星真人想到始无吐血那样,觉得自己还是得提醒黎丹姝一下, 琼山上受伤最重的其实是始无,不是她徒弟。

黎丹姝应当是看见她了。

摘星真人思忖着, 她都瞧见支玉恒了,这孩子向来守礼,我可以等她开口向我行礼的时候提醒一下,这样也显得比较自然。

摘星真人不愿意在徒弟面前表现得偏向师弟,便在原地等了一等。也就是这等了一等,让黎丹姝泄出的洪水聚成了海,海浪在她的世界慵懒地一下下拍上礁石,于空中绽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暖洋洋的,又在岸边退下碎玉般的浪。

黎丹姝的心在这一刻,被澄蓝的天与海彻底填满。

她看见了摘星真人、看见支玉恒、也看见了略带惊讶瞧她的苍竹涵,她什么都看见了,却又什么都瞧不见。她只看到她的天与海正在她的前方,他澄透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微红了双眼、又惊又怕的委屈模样。

她看见他在最初的错愕后,向她露出了开朗又漂亮的笑。

他向她张开双手,玩笑般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不用害羞,我就在这儿呢,随便抱。”

他应当是在玩笑。

否则不会在她真一步向前,伸手在所有人面前抱住了他后,又红透了耳朵根。他忍不住紧紧地回抱住她,又不愿意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黎丹姝听见他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朝所有人挥去,又羞又窘的驱赶起在这里的所有人。

晅曜恶声恶气道:“去,都去,都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支玉恒可不惯着琼山的人,他当下双手抱胸,从上到下打量着晅曜,说:“我的事不就在你这儿吗?晅曜君,你不看伤了?”

听到这话,黎丹姝惊醒。

她推开晅曜,将他从上到下的看,恨不能亲自将他的头发也散下来数一数数量。

黎丹姝:“受伤?你哪儿受伤了?”

晅曜不愿意黎丹姝心忧,他说:“没有的事,老头子大惊小怪。”在黎丹姝沉下的目光中,他顿了一瞬,又不得不改口:“……吐了口血,也不是什么大事。”

黎丹姝闻言,顿时将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

她抓着晅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又将他按回了原本的座前,恭敬地对支玉恒道:“还请医圣援手。”

支玉恒瞧了瞧她,他对黎丹姝本没有恶意,可年纪大了,就爱调侃年轻一辈,打趣了一句:“哟,黎姑娘还能瞧见我呢?我还以为你眼里只剩你的情郎了。”

黎丹姝满脸燥红。

摘星真人还是护短,她回了支玉恒一句:“人没毛病当然瞧的见,哪里像你,我来了这么久,你瞧见了吗?”

摘星真人这话本意是说支玉恒就是个眼里只有病人家伙,没道理调侃别人。然而这话听在黎丹姝眼里,自然又是别的意思,黎丹姝少有的窘迫难当,她向摘星真人补行了一礼:“……见过摘星真人。”

摘星真人可真没这个意思。

她瞧着小徒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想了想,按计划找补说:“小姝,刚回来吧?我师弟也受了点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黎丹姝一听始无受伤了,也有些担心,她看向晅曜。

摘星真人很配合道:“他没什么大事,等玉恒兄瞧完,我就让他去找你。”

黎丹姝原本想要解释一二,但想想,她和晅曜之间好像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晅曜带她去过了他的家,她也将自己在魔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想清楚这一点,黎丹姝也大大方方的应了。她恢复常态,向摘星真人告辞,先回了始无的院子。

临走前,黎丹姝看见了苍竹涵,有些不好意思:“涵师兄。”

苍竹涵头一次被忽视了个彻底,他却向黎丹姝露出了笑。他看起来很高兴瞧见黎丹姝有别的、更在乎的东西,不仅没有生她的气,还伸手如旧般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回道:“小姝。”

这一次他没有叫师妹。

黎丹姝意识到什么,她抬头看向苍竹涵,苍竹涵只温柔地望着她。

他的眼里有很多东西,黎丹姝从前不曾仔细分辨,如今猛一看来,才发现在他的眼里,一直清晰的、倒映着她自己。

喜欢鲜艳的颜色、爱好繁复的装饰,不懂得握剑、却擅于心术符咒的自己。

黎丹姝张了张口,她最终也是向苍竹涵笑了笑。

“大师兄,我去师尊那儿了。”她认真地与苍竹涵说。

“去吧,你刚从魔域回来,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苍竹涵也认真地回。

魔域阴霾渐进,此刻的琼山却还是艳阳高照。

黎丹姝与摘星峰内的众人告辞,去了始无的院子。

始无确实受了伤。

黎丹姝进院子时,始无正在喝药。

煎药的师兄见她回来了,笑呵呵地与她打招呼:“师妹回来了,魔域一行顺利吗?”

黎丹姝点头,同时看向始无真人。始无喝完了药,搁下完,神色无异说:“小事,持阵时受了点内伤。支玉恒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明天就能好。”

黎丹姝何等聪明,都在持阵,为何摘星神色如常,偏始无重伤?她看了一眼始无的面色,低声道:“是因为我的请求吗?”

始无怕就怕这个。

他摇头说:“和你没关系,即便你不提,我也会试试能不能用心术控住他。只可惜,我修为不够,未能完成你的嘱托。”

始无是上清天心术大家,哪里会是他的修为不够?

黎丹姝对答案心知肚明,始无失败只能说明石无月并没有控制渊骨的思想,渊骨是以自己的意志要与琼山、与她为敌的。

这样的真相无疑令黎丹姝心灰意冷。

红珠虽在他手下已吃了大亏,但黎丹姝总想要相信他不是自愿的。无论她表现地有多警惕他,她在魔域也确实与他曾交心过,而月山河——她也确实承过月山河不少恩惠。这些他对她的好,难免令她觉得他是张白纸,是被石无月哄骗的无辜稚子,虽不愿意承认,她也是幻想过,渊骨能像红珠一样认清石无月的本质,选择站在她这一边的。

只可惜事实截然相反。

他的确对上清天怀有恨意,他意志清醒地同意了帮石无月来摧毁琼山。

黎丹姝一时很难理解,然而不过片刻,她又能了然。

曾给了她庇护、替她隐瞒了圣海宫诸事的确实是渊骨,憎恨上清天、对瑶池抱有最深仇怨,继承了战神遗志的也是渊骨。

就像月山河,他会在所有人之前先看明白她,赠与她晨枢尺。而他也会拦在医谷前,试图借渊骨摧毁琼山,不顾她意愿的带她走。

那些好与坏都是他们,他们只是因某种原因选择了对她好,他们复生的原来目的,本就不是求海晏河清。

琼山防范战神重临这么多年,笃定地便是不可化解的仇怨本质。

也是黎丹姝一开始将万事想得太过容易。已身死过一遭的战神,携带五千年的煞气怨憎重临,纵然曾因为懵懂未醒,而对河边不知春秋的夏虫撇过一眼,待他真正睁开眼,又怎会在意起宽阔天地间、想要春光长久的这只蟪蛄如何?

月山河最后同意让她回琼山,或许已是他对她的最大忍让。想要让渊骨弃石无月而择琼山,也是她妄想了。

黎丹姝走到了始无身边,她取下了晅曜赠予她的那枚发簪,与始无道:“我来的路上,听说奉晨簪已近崩毁。师尊若要与掌门再起诛神阵,我这支簪子许能帮上忙。还有——”

她想到晅曜,想到苍竹涵,深吸一口气说:“我熟知阵法,师尊若想要用心术干扰仇敌,我应当比师兄们能帮得上忙。”

始无闻言微讶。

黎丹姝比他想要的还要能决断。

这也才是能在魔域活下去的黎丹姝。

始无颔首,他收下了簪子,颔首道:“三日后反攻魔域,我原本便是要派你守阵行术的。如今你先有准备,倒也很好。”

黎丹姝闻言微讶,她问:“三日后反攻魔域?”

始无应道:“不错。我与师兄商量了一下,既然已经摸清了战神遗骨的实力,与其被动的守,倒不如主动出击。消磨下去,反倒对我们不利,不如主动出击,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黎丹姝想了想琼山如今能用的人,推测道:“三大山门布阵,诛杀石无月需得再有他人。是我师兄?”

始无点头。

黎丹姝想了想石无月的实力,心中隐有些担心,她本能说:“晅曜会帮着大师兄一起吧?”

始无却没有肯定。

黎丹姝瞪大了眼:“——你们难道要他去入阵?”

始无低声道:“阵中总要有一个人困住他。没有人比晅曜更合适。”

黎丹姝猛地站了起来:“可是,可是晅曜只不过活了二十五年,他要怎么才能胜过战神重临的渊骨?!你们这和送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和送死有很大区别。”

晅曜不知何时到了,他听见了黎丹姝质问,替始无解了围。

他笑嘻嘻地:“别人入阵一定会死,我活到阵成的概率却有五成。不让师兄陪我入阵,是怕再出现——一些不好的事情,没人想要我死,大家都在努力地想办法让我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晅曜竟在安抚着黎丹姝的情绪,他有些笨拙,声音带着奇异的沉稳,轻易便令人信服:“我们刚在一起不久,还有好多岁月没有经过,我才舍不得去送死。”

黎丹姝闻声回首。

他认真地说:“我死了你的金丹也会枯竭,为了不让你有事,我会很努力活下去。”

她记忆里的少年不知何时长大了,此时站在门前,背光透下的影子高挑地能擎天抵地。

黎丹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最后说:“你知道就好,我好不容易结的丹,不想再碎一次了。”

晅曜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始无在两人后头,被迫看了全程,心中又酸又慰,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瞧着这两个孩子,竟说:“趁着还有三日安稳,你们要不要成个亲?”

被两人齐齐回首盯住,始无咳了一声,开始找补:“就当结个好兆头。喜事当头,战事顺利嘛。”

第113章

始无原本只是说句玩笑话, 连晅曜都没有当真。

然而黎丹姝在认真思考了三日后的诸多可能的结局后,她拉着晅曜的手,很认真地与始无说:“师尊说的对, 我也这么想。”

她这么一说完, 晅曜反而回不过神。

他之前追着黎丹姝那么久, 又吵又闹地要和她结亲,每一次都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以致此时黎丹姝主动提及,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到的话, 以为是自己太过期待而产生了幻觉。

直到黎丹姝详细地开始询问始无细节。

她问:“您的院子可以供我出嫁吗, 师兄能现在帮我与晅曜下山去买两件嫁袍吗?对了,如果成亲,我们能不能住晅曜的后山, 简单搭个小屋就好。”

始无在最初的震惊后, 很快明白了黎丹姝想做什么。

他一边颔首表示没问题,一边说:“你要嫁人,师父还能在一个时辰内给你收拾出嫁妆, 我这边你不用忧愁, 倒不如去问问我师姐那边, 她有没有给晅曜准备过聘礼。”

黎丹姝从善如流。

她拉着晕乎乎的晅曜又回了摘星真人的院子, 在支玉恒瞪大的眼睛里问了摘星真人:“师伯,我想与晅曜成亲, 您有为他准备聘礼吗?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我师父为我准备了嫁妆, 我可以匀一半出来给晅曜用。”

摘星真人一听后面一段话,顿时连惊讶都省了。

她正色道:“怎么可能没有!虽然我没觉得晅曜这狗脾气能有姑娘家喜欢……不过我这些年的游历也不是尽去花钱了!”

她蹬蹬两步向前, 招呼起苍竹涵:“小涵!把我私库打开,瞧着有什么好的都给你师弟备上!咱们输人不输阵!可不能让始无笑话去了!”

苍竹涵闻言忍不住摇头。

他对摘星真人与始无真人这看似认真实则儿戏的办婚事颇为无奈, 听了她的话后,向黎丹姝与晅曜走来时,不免开口提醒:“纳吉请期了吗?”

黎丹姝其实并不懂太多婚礼习俗。“她”没来得及结亲,魔界也不讲究这些,对于上清天迎娶有什么习俗,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黎丹姝很好学,她虚心问:“要怎么做呢?”

苍竹涵与她细细讲:“我们上清天的婚俗没有凡间那么繁琐。长辈应允后,只需向天地占卜问吉、再请佳期便可迎娶了。通常而言,为求详准,在纳吉请期前,需得斋戒七日,而后沐浴焚香,要敬瑶池陨处求祝。好在如今你与晅曜在琼山,没这么麻烦,九算师伯是卜卦行家,请他求一佳期不过小事,他抬手便能算出来。”

黎丹姝听了,转头便拉着晅曜去九算真人待的山峰。

先前黎丹姝从未见过见过九算真人,踏上他的山峰说明来意时,还曾担心九算会不允他们入内。毕竟听说他的身体不太好,平常连引风都不大打扰他。

好在今日九算身体还算不错,听了他们俩的来意后,请弟子迎了他们进来。

这位身着琼山道袍,看着还有些羸弱的仙长,在听取了黎丹姝和晅曜的请求后,仔细询问了她的生辰八字。

黎丹姝怔住了,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何日生的。

晅曜见状,紧紧握着她的手,与九算道:“不用合什么八字,上清天哪里讲究这些,您帮我们通晓天地,求一个佳日便好。”

九算闻言瞧了瞧黎丹姝,倒是有别的想法。

他从自己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青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长短不一的玉质小棍。黎丹姝刚见过母神精髓不久,认出这是琼山玉。

她有些惊讶,不明白九算取这么珍贵的算筹做什么,便见九算双目微合、运起算筹,刹那间变换了数十星位。当星光渐隐,九算瞧着黎丹姝的眼中隐有惊讶。那惊讶隐去后,九算的声音包容而和善:“别担心,你生于九月十一,日主火,是个不错的日子。”

黎丹姝闻言微讶,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何时出生,却知道“她”的。这可不是“她”的出生时日。黎丹姝忍不住看了看九算手中的算筹:“您在算我的生辰?我的生辰也是可以算的吗?”

“凡为天衍,皆可推算。”九算颔首,他也不藏私,他拨弄手中的算筹,温和问黎丹姝:“想学?”

黎丹姝想到九算没有徒弟的原因,一时不敢开口。

九算哈哈一笑,送了她枚玉的小筹,揶揄道:“别怕,你适合心术,便不可能再适合推衍之术,你想学我也不会教你。”

黎丹姝有些窘迫,她正不知如何回答这位长辈的话时,九算已卜算结束。

他的手指推开金灿灿筹棍,弯眸与两人道:“合,大吉。”

晅曜闻言,脸色微红。他忍不住去看黎丹姝。

黎丹姝心中大定,她又问:“那佳期呢?”

九算笑道:“你想哪日是佳期?”

黎丹姝闻言困惑:“佳期还能是我想哪日就哪日吗?”

九算慢吞吞道:“别人当然不行,但我可以。只要你想,我就能让那日成佳期。”

黎丹姝之前从未与九算真人接触过,对他传颂于上清天的推衍之术,也只是寥寥几句并不了解。如今乍然听见他如此轻松说出这样一句话,心中才对惩戒了九算真人身体的“胜天棋盘”有所认识。

推算间甚可逆天改命,难怪旁人会评价他之道乃是与天挣命。这般篡改天机、僭越神道,仅是付出健康为代价,已是九算修为惊人、术法通天了。

黎丹姝想通后,倒也不客气。她说:“我觉得明天就很好,九算师伯,明天会是佳期吗?”

九算手指捏诀,六十四根玉筹如星行轨,复杂难辨。

而九算只扫了一眼,随后伸出一指,略略一点,便止住了所有星辰轨道,而后他又向后一推,算筹便按照他的想法重新运转。片刻后,星轨归位,他向两人含笑颔首:“明日会是上上佳日了。”

黎丹姝谢过了九算真人,她还握着晅曜的手。晅曜只觉得自己好似走在风中,又像是踩在棉花上。直到黎丹姝拉着他回了后山,指着后山前一片空地说:“我们就在这儿盖一间屋子吧。”

他还未能完全缓过神。

等后山的山石草木都帮黎丹姝开始搭起屋子,木屋竖起时扬起的草屑落在了他的脸上,引起一阵阵痒意,晅曜才恍觉回神,轻轻呼出一口气,明白自己没在做梦。

他喜欢的姑娘,是真要嫁给她了。

黎丹姝没有去管晅曜的呆头呆脑,她还在想她的木屋要有些什么。

“总不能太简陋,锦缎还是要有的,也要个雕花的大衣柜,般若木的梳妆台多少也得有一个吧,最好再放一台七扇的屏风,我喜欢刺金的屏风。”

黎丹姝还在想着她对生活的最低要求,忽觉一股热意从身后而来。

晅曜从背后抱紧了她。

黎丹姝弯起了嘴角,她覆在晅曜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说:“厚毡的地毯最好也有,我喜欢毛茸茸的。不过——没有也没关系啦。”

她侧头亲了亲晅曜的唇角,温柔道:“有你也足够好啦。”

晅曜将脑袋埋在她的肩上,黎丹姝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湿漉漉的。她强硬地回身,抬起了晅曜漂亮的脸。

果然,他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虽然遮掩的很好,可黎丹姝肩膀上的痕迹还没干。

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漂亮家伙眸光润润地凝视着她,恰如夜间的明珠、白日的星辉般诱人心动。黎丹姝看得怔了一瞬,差点儿便伸手要去捏一捏晅曜的脸了。

她极短地谴责了一下想要再欺负晅曜一下的恶劣心,开口哄道:“怎么哭了,有这么高兴吗?”

晅曜眨了眨眼,他凝视着黎丹姝,说:“黎丹姝,你是不是要杀掉我了。”

黎丹姝:“……?”她没弄明白晅曜的脑回路,晅曜已经很快地接下去:

“你要杀我也没关系,等平了魔域的事,就算你要把我的心剜干净都行。”他含糊着,“只要你在动手前,依然对我像现在这般就好。”

黎丹姝听得哭笑不得。

她伸手去推晅曜的脸,半恼半笑道:“我是什么要吃你的妖女吗?”

晅曜倒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是不是都行。”

黎丹姝:“……”

她恼怒地踩了晅曜的脚,去与摘星真人拿晅曜的私产,寻绸缎与衣柜去了。

黎丹姝要与晅曜成亲的消息,在一夕间传遍了整座琼山。

虽然有不少山门觉得大战在即,还搞这些有的没的实属儿戏。好在也有不少山门持与始无一般的想法,觉得大战九死一生,有什么喜事趁早办也是幸事。一来二去间,两人要成亲,竟有不少掌门递了帖子要观礼。

红珠自也收到了请帖,她与医谷弟子一并来,作为黎丹姝方的亲眷,一同住进了始无的院子里。

起初她还有些别扭,到了迎娶的环节,瞧见黎丹姝没什么犹豫就高高兴兴与晅曜走了,心里还真生出一股惆怅感。

“就当联姻了。”红珠这么宽慰自己,“也不算亏。”

上清天的婚礼没有那么多规矩。

晅曜穿着一身红色的礼服来接规规矩矩穿了上清天素色礼服的黎丹姝,黎丹姝瞧见晅曜身上制式没问题,颜色却有大问题的服装颇为无语,她当场就问:“你拿错师兄给的衣服了吗?”

晅曜笑得得意:“没有,我昨晚连夜改的。”

黎丹姝正要训斥晅曜胡闹,晅曜却说:“你不是最喜欢艳色吗?咱们俩结亲,我当然要穿你最喜欢的颜色,这样你看见才高兴不是吗?”

黎丹姝顿时说不出话。

确实如此,红衣的晅曜君令整场婚礼都黯然失色,连盛装主婚的瀛山掌门都成了陪衬中的陪衬,没人比他更耀眼。

不,还是有的。晅曜眼里的黎丹姝,便比他要更耀眼。他连眨眼都忘了,只顾着瞧穿着月白穿蝶裙的黎丹姝。

他拉着他眼里最漂亮的姑娘,走过琼山的祭台,听见九算的声音自远方传来,落下一句温柔而坚定的:“吉。”

越过祭台,便踏上卷云台。卷云台上霞光万千,揽月真人施法为他们织了一座鹊桥,助他们轻松越过“千山万水”,直入琼山主殿前。

等到了琼山主殿,晅曜瞧见了三池源头的灵泉。明知此时的黎丹姝已不会再受损了,他仍是为她织了片屏障,拦住从灵泉内溢出的丝丝寒气。

殿前等着的瀛山掌门瞧见了难免不屑,她偏头与御峰真人道:“小情侣,真事多。”

御峰真人咳嗽两声,他提前上前完成赠礼环节,免得空镜真人的话被事主听见。

他循礼送了和合长生结,祝福道:“长长久久啊。”

晅曜笑眯眯地应了。

他拉着黎丹姝几乎用跑地到了瀛山掌门前。

瀛山掌门无奈道:“别那么急,也不差这一小会儿。”

晅曜一本正经道:“怕误了吉时。”

瀛山掌门:……九算快把吉堆满了今日,你说哪会儿不是吉时?

她受够了年轻人的热情,以瀛山奇术,将灵力注入祝祷之话中,黎丹姝听完她的祷词,只觉有一层薄薄金光附体,还没等她弄明白这是什么,瀛山掌门已经不耐道:“好了,去见你师父吧。”

晅曜与黎丹姝便踏入了殿门。

殿内摘星真人与始无真人正等着。

这大概是始无真人第一次与摘星真人分坐左右,他瞧着比晅曜还要羞涩,比黎丹姝更雀跃。

如果不是引风真人催着,他可能会想要这场婚礼长些、更长些,让他在这儿再坐久些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摘星真人坐了会儿,说完了话,想了想,又觉得苍竹涵才算是晅曜真正的师父,抬手叫了自己的徒弟来,把座位让了,让他与晅曜说两句。

始无真人见状,面容即刻端肃起来,与黎丹姝说话也不啰嗦了,一句话也能结束流程,直将首座全部让给了苍竹涵。

苍竹涵被推的莫名,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劝诫的话,倒是送了对玉佩,道了祝福。

领完了所有人的祝福,他们终于走到引风的面前。

引风真人左看右看,发现前面的人已经将能说的吉祥话都说完了,一句没给他留,顿时急得直捋胡子。幸而苍竹涵贴心,给他送了枚纸条,引风真人如蒙大赦,瞧着纸条念了,引得晅曜颇为不满。

引风真人没法,急着急着,还真想出了两句。他拍了拍晅曜的肩,感慨道:“行啦,天地通晓、日月皆知,你们俩佳偶天成!”

黎丹姝被晅曜握着,听见引风那句“佳偶天成”,在心里来来回回念了数遍。

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她与晅曜,佳偶天成。

真好。

第114章

收到寄红珠消息的时候, 南方将军还有点不敢置信,上清天在被渊骨破了大阵之后,居然还敢反攻魔域。

然而寄红珠的命令言简意赅:要求他要么带着魔域投降, 要么现在就撤。

因为先前的摇摆试探, 刚被寄红珠收拾过一顿的南方将军自然没了其他心思。他是万万想不到, 看起来飒踏如风的寄红珠,心思竟然会这么细, 早在给他月珠的时候, 就在他身上下了魔毒。这毒不发作时人毫无所觉, 一旦发作,真是恨不得自己剜出自己的心脏来。

偏寄红珠还在月珠的影像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指着他发青的手指说, 这次不过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次,她就让他自己吞下自己的手指头。

南方将军离开金殿太久,是真忘了当年持刀守北域的寄红珠是怎样的凶狠。刺骨的疼痛令他稍稍想起那些在石无月到魔域前的记忆, 他想起曾经入侵北域的大魔被寄红珠斩成碎块分食的景色。

南方将军只觉得自己的四肢五骸也像那大魔一样被割了开来, 他本就对石无月将魔域当复仇的炮灰棋子颇有不满, 如今被寄红珠又威吓了一般, 也就彻底歇了观望的心思。

丹宫之主有一句说的不错。

石无月之所以如今留着他的命,便是由于上清天仍在, 他仍有畏惧。若是上清天和寄红珠真没了, 彻底百无禁忌的石无月是会先提拔他还是吃了他呢?

南方将军瞧向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金殿, 在心中漠然道:魔尊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尘, 看着也不需要下属。

他回应了寄红珠的命令,表示:“如若我率军, 自是投奔将军。如若——还愿将军搭救。”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当这个卧底了。

寄红珠收到回信时还有些惊讶这老滑头这次决断的到快。秦岭的魔兵在医谷的帮助下修养的很快,所以他们比上清天更快的到了交界地。

此刻他们正在魔域外整装扎营,等着上清天的援军一到就准备开战——说实话,这感觉确实有点奇怪。至少在今天这事真切发生前,他们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会和祖上结了几千年仇怨的敌人成战友,矛头还要指向自己家。

“石无月不算魔域人。”有人道,“他是上清天的。”

这话一出,陪着来的几位医谷弟子脸上不太好看。但这话子项想想好像也没错,石无月确实是从上清天出来的,在成为魔尊之前,他还有个闪亮的称呼“上清天叛徒”。

只可惜上清天也不想接手这么个东西。

有一名医谷弟子咳嗽了一声,弱弱辩解道:“他也不算上清天的,我们上清天没有他炼的邪法,他只是挂了海月宫的名。”

若是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偏这么说的医谷。在场的魔兵都受过医谷的恩,面对医谷的辩解,总不好再推怪,顿时都点了点头,同意将石无月同时划出上清天和魔域籍。后来想想,觉得凡间也挺无辜的,干脆就踢了他三界户籍,只当他是个怪物。

“反正也不像是个活得东西了。”

一名魔兵嘀咕道,“鬼知道他现在算什么?”

与石无月分魂对过手的寄红珠认同这话。

是虚是无,即幻即雾——石无月就像已无实体,如空气般难以斩杀一样。渊骨曾说他修成神魔体,红珠生于大战后,对神魔体并无真切的概念,可听见这话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而这不安很快就成了现实。

正等着调令的南方将军忽被及急召。他踏进冰冷的金殿时,金殿已无活物,唯有皮肤苍白冰冷,嘴唇倒是艳红的石无月高坐在宝座上,手指间黏着一枚凤鸟的头骨,若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

死一般寂感令南方将军背脊发凉,他反应极快跪下以头抢地,大声道:“见过尊上!”

南方将军的胸几乎都要贴在了地上,他姿态极其谦卑,汗如雨下。好在石无月对他确实无甚在意,微微扫了他一眼后,勾着嘴角道:“寄红珠到门外了?”

南方将军不知石无月是从何时知道的。

他明明没有向石无月报告过任何请况,其他的金殿斥候也早已被他杀了杀收的收,按理说,上清天这次反攻石无月应当不知情才对。

可如今看起来,石无月不仅知情,他还一早做了准备。

他高坐着,用感叹的语气缓声道:“你们真觉得我是傻子吗?寄红珠回魔域带走了她的人,却偏没杀你这个刽子手。既然都知道我多疑了,也应当晓得我不可能再觉得你与我一心。”

“还是你和寄红珠都如此笃定,我弱于上清天,若要反攻,必要借魔域之力,而你作为最后的牌,我无论如何都要用?”

南方将军汗如雨下,他抖如筛糠,一时根本不敢言语。

还是石无月笑道:“或者,这是丹姝的想法?这倒是说得通,她陪我这么久,最了解我怕什么。确实,若是没被逼到这程度,我大概还是需要你的。”

这话说完,石无月缓步从高座走下。南方将军伏地,惊恐的发现石无月竟不是用走的,而是飘下了高台!

他的长袍好像已与漆黑的地砖融为了一体,南方将军甚至瞥见了折射在自己金甲上的光穿透了他的身体!

石无月落在大殿正中央。

金殿由于特殊的结构,魔域的月光能穿透金殿层层琉璃高瓦,直射入大殿的中央。如今石无月便沐浴在这片猩红的月光里,他张开了双臂,面上露出满足而奇异的表情,若不是这月光透着猩红,简直便是传说中羽化登天的神祗!

“早知神也能吞吃,我早该吞掉他。”

石无月瞧着自己飘然若仙的躯体赞叹道:“原来这才是天地予我、万物同游的感觉。”

“风是我。”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渐淡渐散。

“光是我。”

他闭上眼,万千月华直灌他的本身,又由他向四方而去。

南方将军看到此时已在瑟瑟发抖。

而石无月仍不满足,他的身躯在南方将军的眼中无限扩大,直至遮天蔽日,似在此间,又似无处不在。

他听见石无月道:

“天地皆是我。如今,我便是魔域本身。邱南,你说寄红珠靠什么笼络人心?家园吗?”

南方将军听见他似笑非笑,拖长尾音说了这么一句:“我们看中故园同胞的红珠将军啊,若我就是她的‘家’,她还能举起她的刀吗?”

此话刚落,南方将军只觉得一股风从他周身掠过。他差点在那阵风中窒息。

成为“天地”的石无月没有再在他身前显露身形,可南方将军却仍觉得被什么巨物紧紧盯着。他抬头看向了天空的月亮——魔域的血月,在这一刻好像真成了一只眼睛。

他知道石无月一定是在三月窟后被逼急了,又另有奇遇,方才有如今场景。

他也知道石无月此刻离去并不是放过了他。石无月只是觉得他是无足轻重的小菜,想要享受过大餐后再回来处理他。

南方将军知道自己此时也仍在被监视中。

他知道如果想要活命,此刻可能是最后献忠的机会。

然而他看向月亮。

照耀了魔域五千年的血月。魔域恨它带来浊息却也爱它留下了光明。它是魔域的母与父,是许多魔域人心中的故乡。

可它如今却成了一只眼睛。

一只血淋淋地、冰冷地注视着所有“蝼蚁”的眼睛。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如果他更早一点放下私心,如果他是寄红珠那样的人物,早在医谷之时便转向矛锋。今日的月亮会否仍还是昔日的月亮?魔域又是否仍是那片于封印下庇护他们的旧乡?

他不知道。

但邱南明白,此时若是再不知道,旧乡便真成了梦乡,他们所有人的故土,都将不再了。

邱南再无犹豫,他在月光中握紧了月珠,大声道:“将军,石无月已成神魔!他身化无形,已冲你们来了,你要多——”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血月冰冷无情,狂风酷烈似刀。

他在月光下凝成了一块石头。

魔域大乱。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向域门,如饕鬄般刹那间吞吃了所有的声音!月光刺破一户户门廊,拦住了所有奔逃的步伐。

天穹似在坠落,大地若在崩毁。

然而天地肃纪,在绝对恐怖中,灭亡常常是无声无息的,就像是璃镜曾掩饰的那样。

在一片的死寂中,有脚步踩种枯草的声音是如此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