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战之前, 黎丹姝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决意要接受晅曜,与他同生共死。另一方面, 苍竹涵在与支玉恒商谈后, 也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
上清天数得上名头的上清天三大山门、十二幽谷、十宗八宫里, 不乏像医谷这样不善战斗、难以自保的门派。除此之外,上清天还有近百实力更弱的小门派, 这些小门派或许连个像样的护山大阵也没有, 在魔潮中也无一搏之力。
石无月了解上清天, 他非常清楚上清天的薄弱点在哪儿,若是下次,他针对这些弱小的门派同时发难, 琼山未必赶得及每一处。
考虑到众多因素, 苍竹涵在与随他而来的一众各派翘楚商量后,决意分而化之,拨出他们这帮人里最强的那部分, 先驻进这些没有自保之力的小门派中, 以防石无月率先发难。
这当然极大削弱了他们对抗魔域主力的力量, 然而在这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上清天弟子看来, 对抗魔域的目的,原本就是护佑苍生。既要护佑苍生, 便没得去做本末倒置的事。
纵然这可能是石无月的奸计, 但只要有万一的可能, 他们就需得以弱者性命为先。
“五十年前,上清天之所以会败, 便是因为私心甚重。若是当年我有追随苍师兄你一同灭魔,或许便再没有今日之祸了。”
钟山首座弟子道, “好在今日尚有机会,苍师兄,我等敬佩你,愿唯你马首是瞻。”
苍竹涵微怔,他提出先护佑微小山门,以免黎门、观天宗、月谷的祸事再现时,是做好了长久说服的准备的。毕竟引风真人在说服这些人师长们是可废了不少力气。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老一辈们虽仍固执,他们的新生代却似被苍竹涵影响甚多。他们年轻的心里尚且装不下过于庞大的门派得失,只承得住一腔救世热血。
“无论你想怎么做,我们都愿意帮你。我们信任你。”
苍竹涵微微张开了口,他其实有话想说,却最终都没有说下去。
摘星真人曾说过,苍生道是孤独道,虽然苍竹涵已选了大道,但她仍舍不得他孤零零的走去。
可摘星真人错了。
苍竹涵寻苍生道,不是因为他无欲无求,而正是他求太平的欲望过甚,方才踏上了这条路。他的路上,永远有当年令他想要护佑苍生太平的师妹相引,而他的身后,也有着受其感召,源源而来的协助者。
作为琼山仙首,他从不孤独。
面对这些愿意随他抛洒热血的年轻修士,苍竹涵觉得说什么都是对他们心意的不敬,所以他承了所有人的情,只说了声:“谢谢。”
在医谷重归安宁,安排好守护医谷及其他上清天较为薄弱门派的人员后,苍竹涵带着各派代表,再次重回琼山。
不过这一次,他们带上了红珠。
苍竹涵说:“众山门虽暂时达成了同盟,实则对战神重临一事,仍是将信将疑。我们之中,唯有红珠姑娘你与战神遗骨正面交战过,你身上的伤口或许能成为指证他存在的直接证据,就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们佐证,随我回一趟琼山?”
苍竹涵本以为要说服红珠也很难,毕竟她是魔修。魔修对琼山总是有着天然的恐惧,要他们主动上山,实则难事。
然而红珠也一口答应了。
她说:“你是黎丹姝的师兄,她信任你,那我也信任你。”
不仅如此,她还提起了结盟。
“你们上清天说到底也不是全民皆兵,而且我看你带回来的人少了不少,怕是还分出去挺多保护其他人了吧?”
魔域曾经的主事人相当聪明狡黠,天生擅长抓住一切机会。
她暗示苍竹涵:“要对付石无月,你们人手不够的,要不要结盟?”
苍竹涵不由感慨,黎丹姝的朋友真是厉害。也难怪能从战神遗骨的手中逃出生天。
他允诺了红珠,说:“好,我可以代表琼山,先与你结盟。”
红珠便满意了。
在她眼里,上清天虽有许多门派,但落在魔域还能瞩目的、也就一个琼山。只要琼山同意,红珠便觉得足够了。上清天剩下的那些门派,红珠还觉得都是累赘。
她见苍竹涵好说话,即刻又道:“我在魔域其实有一支军队,只是被石无月扣住了。在我帮你证明渊骨的存在后,我还希望琼山能帮我从魔域带出我的军队。”
红珠生怕苍竹涵反悔:“你们不亏的,军队带出来,我也是帮你们打石无月。”
苍竹涵沉思片刻,说:“琼山中能帮你无声无息带出军队的,可能只有我的师叔始无真人。他是琼山长老,我左右不了他的行为,届时或许需要你自己去说服他。”
——真有人能帮就行。
红珠原本也只是想试探下琼山有多厉害,见真有希望救出她的军队,她自然不会过多苛求。
她满口答应了苍竹涵所有的要求,心里想的都是带回军队后,要怎么打回她的疆土。
只是要去证明渊骨现身,她的伤口便不能及时医治。
云裳一直记着红珠的伤,一听说能出谷帮忙了,早已央着支玉恒替红珠查看。
支玉恒见了红珠的伤口,呵了一声,转头就对苍竹涵意味深长地说:“保住这么个人不容易吧,用了清露丹?”
苍竹涵没有反驳,只是向支玉恒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暂时不治好她的伤口,但是稳住她的身体状况,前辈能做到吗?”
支玉恒冷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的,我连琼山玉都割——”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飞快咽下,转移话题道:“我替她稳定稳定神魂,撑到你们取完证据问题不大。”
苍竹涵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道了谢,目光在晅曜身上停了一瞬。
黎丹姝身体不适,这几天都和云裳一起坐在飞舟中修养。苍竹涵起先没多想,然而听到支玉恒的话,再联想到这几日晅曜有些好过头的心情,一些猜测不得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苍竹涵觉得作为两方的师兄,多少该问上一句。只是在对上晅曜明亮又快乐的眼睛时,苍竹涵又觉得自己问得没有必要。
孩子们都长大了,已经会为自己的决定背负责任。能下定这样的决心已经很不容易,他何必去做这破窗人。
“晅曜。”他最终只是温声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她。”
晅曜竟也明白苍竹涵在说什么,他双眸熠熠,扬起唇角,允诺说:“嗯,我会的!”
众人回到琼山,已是一日后。
黎丹姝还未能完全同化晅曜的内丹,走在云裳的身边看起来还有些虚弱。
晅曜想要上前来扶她,却被她拒绝了。
黎丹姝说:“师兄和红珠今日有重要的事做吧?我与云裳在一旁等你们就好。”
晅曜依依不舍地走去前方,他叮嘱云裳:“她这几天需要休息,你别让她累着。”
云裳点头如蒜:“我明白的,放心吧晅曜君,我会照顾好黎姑娘。”
琼山的山前殿中,众山门的掌门长老还未散,他们神色凝重地观察着自医谷归来的众人,心中各有各的想法。
秦岭一战,让绝大多数的门派都相信了琼山的说法。石无月对上清天有恨,并且他手下极可能拥有战神骸骨。
在苍竹涵的引荐下,红珠站出来提供了新的证据。
在同盟会议中,她坦然为琼山的说法站台,在一层纱幕后直接亮出了自己背后、差点夺去了她生命的伤口——
“这是渊骨一刀留下的,我避开了大半,只是被末端的刀风擦到,便有如此伤害。”
她半褪下衣裳,微微回头的眼中光点闪烁。
“你们大可派熟悉古战场的人来检验一下,看着伤口,是否与古战场的气息相近。”
瀛山早有此意。
作为三大山门之一,他们对战神骸骨也颇为了解。虽然不及琼山,被母神精髓选中,作为抵抗战神重临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瀛山承自摇光神君一脉,对战神帝渊之事也知之甚多,红珠身上的伤口是真是假,他们一眼就能辨出。
为此而来的瀛山女长老即刻起身,她向红珠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且容我失礼了。”
说罢,她迈入纱幕后,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钗。这钗乍看一眼是普通碧玉,再细看,又发现这碧玉上覆着星星点点、如萤火一般的淡蓝微光。
瀛山长老直接道:“这是我瀛山圣物奉晨簪,与上古神器晨枢尺出自同一块瑶池玉,最能分辨浊息魔气。”
她说这话,是在先提醒红珠不要撒谎,所有的谎言在这枚真正见过战神帝渊的宝物前毫无意义。
然而红珠要的就是绝对的证据,她只是朝这位女长老抬了抬下颚,径直道:“你只管刺吧。”
瀛山长老见状,即便两人身处不同阵营,也忍不住为红珠的泰然洒脱赞上一句。
她凝视了这魔修一眼,右手捻簪,左食指抵在唇前念出相应文咒,只见奉晨簪上淡蓝色的光辉越来越清透,直至变成了如天空一般的透蓝,瀛山长老直将这簪刺进了红珠背后的伤口。
红珠本就重伤未愈,又被上清天的圣物一次,顿时一声闷哼。
黎丹姝在一旁看得有些紧张,云裳低声说:“没事,我师父的疗愈阵种的很好,这点程度,伤不到红珠姑娘的。”
黎丹姝心下微安,紧接着,红珠的伤口中竟有一缕淡金色的光慢慢攀上了奉晨簪,奉晨簪上原本透蓝色的光被这淡金色的光直接冲散,簪身微颤,几现裂纹——
瀛山长老当机立断拔出了簪子,她观察着簪上纹路,面色难看。
“是帝渊的魔刀尘雾。”她沉声道,“淡金色的神光、浊息刻痕,做不得假。”
“——战神重临了!”
第102章
在座的众人, 大多都是昔年残存下的大能后裔,对当年一战的惨况略有所知。即便是与大战毫无关联的门派,也都见过古战场的遗迹。千年过去了, 连瑶池的仙君们都陨落尽了, 古战场上的戾气却一直未能消散, 其上萦绕的怒吼咆哮,至今都仍令修为稍弱的修者胆寒。
只是昔年的战神遗恨, 便已是上清天的顽疾。如今战神复生, 上清天又要经历何等的浩劫?
明明苍竹涵带回的是极有用的证据, 观前殿却是一阵沉默。
先前引风承诺会处理战神与石无月,但那时谁也不知道战神有多强,至少在众人的心里, 是绝不会超过石无月的。可如今瀛山以神器探查, 竟探出了金色神冕,这便说明,石无月手中的战神绝不只是孱弱的碎片——他应当已很接近完整体, 往更可怕些去想, 或许他尚且有着五千年前的力量, 是瑶池陨落后, 这世间残存的最后一名神祗!
上清天虽自诩为上界,与凡界不同。然而归根到底, 他们也只是承了些瑶池遗泽的凡人, 与上古大能在本质上就有极大不同。仅凭他们, 真能对付的了五千年前的“神”吗?
——不,还轮不到他们。
琼山会挡在身前, 如果引风不改承诺,依然同意由他们来处理战神遗骨与石无月的话。
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在这一刻又变得诡谲起来。
人人看向引风真人, 却又没人开口。
他们迫切地看向引风真人,希望他率先拿个态度出来,来稳一稳大家的心。可谁也不愿意做这个恶人,先逼引风表态,得罪琼山,故而又没人敢开口。
引风真人见状保持着和善的微笑,他洞悉一切,偏就不开这口。直到有人姗姗来迟,大步跨进观前殿的门,气势汹汹地径自走到最前方,惊起一室的贵客,引风这才缓缓开了口。
他与来客先打了个招呼:“御峰真人,你来了啊。”
来着正是钟山掌门。
在琼山五子的时代,他算是与引风并驾齐驱的人物。百年前他们俩在琼山宴遇上的时候,还是琼山弟子的始无还开过他们俩的玩笑——
“一个引风一个御风,师兄,你们真不是失散的兄弟吗?”
他们还真不是兄弟。
引风根正苗红,出自瑶池一脉,算得上是上清天最清贵的天才。御峰真人则完全是凡人出生,他的祖上在瑶池陨落后,受瑶池光辉生出了灵脉,但那点灵脉就和后来组成上清天绝大部分的修者一样,不过是提供了向上的渠道,并无什么特别的。他的家族,直到出了他,才算是真正有了登上修行路的天才。
御峰原名已不可考,只是他自悟天地而练气,后自行登钟山而上,成为钟山弟子。最后是在钟山参加琼山宴的选拔中展露头角,才成了掌门的亲传弟子,最后又趟过不知多少劫难历练,方成了钟山人人敬佩的大师兄,最后承下钟山衣钵。
所以不仅是出身,他们在人生经历上,也是一个天一个地,是截然不同的两条平行道。
像他们这样的人,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不该有所交集才对。可偏偏这两人在年轻时快搅成了一团,引风走的历练有一大半都有御峰的身影,御峰趟过的劫难,也处处有引风的援手。
就在上清天以为这两人许要成为至交好友,钟山或许能借此从琼山手中获得好处时——成为了两派掌门的两人,反倒渐行渐远了。
外人并不清楚其中原因,只当他们俩是资源划分不清,于是散伙。
始无洞悉人心,看得倒是明白。
并非两人成仇,而是两人着实太像,各自都背负着足够沉重的责任包袱,成了掌门后,再无暇看顾曾经的朋友,光是忙自己手上的事情,就足够焦头烂额了。
这点钟山长老也清楚,所以他才敢在引风面前如此放肆,他知道哪怕看在御峰真人的面上,琼山也不会对他如何。说实话,如果不是引风提到了战神骸骨,钟山长老甚至都不会把那日发生的事情回去告诉御峰,作为全心全意为钟山的长老,说实话,他其实并不乐意看到御峰与琼山太近。
然而事态紧急,苍竹涵率众离开后,钟山长老再思量后,还是联络了御峰真人。
御峰真人察觉到封印破损,为保低阶弟子和附近居民安全,先是在钟山留了几日,加固了周围结界,才急匆匆赶来琼山。
正巧,他刚到,便是瀛山确认战神重临,众人装死沉默的当口。
他扫了一圈众人,倒也没有责难他们的意思。
趋利避祸本就是人之常情,即便是他们钟山,也是以山门利益为先的。只不过他要比这些人都更了解引风些,也看得更远,更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钟山长老给他传讯时,他便感到有些奇怪,引风并不是愿为人先的性格。在御峰看来,上清天就属他最奸诈多谋,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热血上头,犯浑拖着整座山门冲向险境的。他做事说话,从来都有更深的目的。
——他为什么在一切尚未明了时,就要主动扛这个责?
是琼山非得出这个头吗?不,母神遗志、琼山使命这种东西又没别的门派知道,琼山若是不主动提,谁能猜到母神精髓竟是给他们用来镇压战神的?
以引风惯常的行事风格,他该是充分利用仙首的位置,先派遣其他适合的门派试探,自己在后方观察、谋而后定。
可引风竟然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他不仅说出来,还将责任也全都拦在了自己的身上,这又是为了什么?
御峰在察觉到自家长老态度变化,甚至主动和他提及要抽调人手一同抵御魔域后,又隐有所悟。
上清天的老东西们可不是苍竹涵带出去的、那帮愣头青的小子,尤其是他们钟山——钟山基业来之不易,钟山的老人做事最讲利益,从不论情。然而在引风做出那些允诺后,竟连他也触动了。
生死之前,大义为先。
引风表现出的高尚,即便是最自私的修者,也会对琼山高山仰止、崇敬不已。
——引风在扩大琼山的影响力。
按照道理说,琼山已为仙首,没有必要再如此笼络人心了。引风也不是喜欢做重复之事的人。
御峰在来的路上其实已经思考出了一个答案。
那就是琼山其实赢不过战神帝渊。
为了稳定军心,引风不能把这话直说出来,以免各山门更为惧怕,以自守为先。
他是别无办法,才只得用这般人心手段,想尽可能从众山门手中得到帮助,提高胜率。
如今御峰真人到了观前殿,看着殿内一派沉默,又瞧见引风笑意盈盈好似一早等着自己,便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
引风大概连他也算进去了,知道只要说动钟山长老,他便会来。而他到了,引风的手段也就能成了。
一百年过去了,他还是在上套。
御峰真人叹气,主动开口,开始打配合:“既然确认为战神重临,琼山的允诺是否仍旧不变?”
引风真人闻言,唇边的笑意多了点,他说:“不错,这也是母神遗志。琼山自立山起,便有护持万物,镇压战神的义务。琼山诛神阵便为此用。”
御峰真人看着他做好人,提取到了他话中的关键词“诛神阵”。
他年少与引风交好,自然对这东西也有所了解,琼山威力最大的禁阵,传闻驱使它,需有琼山玉为阵枢,四条灵脉为阵盘,瑶池遗宝为阵脚。琼山玉是引风自己的事,瑶池至宝钟山没有,那引风想要他给什么,呼之欲出。
御峰真人嘴角忍不住抽动,却只得配合继续说,毕竟钟山发展到今日,与琼山维持的和平有很大关系。若是琼山真在战神这事中倒了,他们钟山也未必能保全。
御峰真人很舍得出去,在自家长老惊痛的眼神中,他痛快道:“琼山大义!三大山门同气连枝,没得全让琼山出力的道理。我钟山愿让出星辰灵脉,权做诛神阵盘!”
星辰灵脉!
这可是钟山立山之本的两条灵脉之一!其地位,也输不了琼山玉多少!
这可真是下了血本!
钟山长老眼中心痛无须言表,这就是他为什么最初总是推脱的原因——看吧,掌门掺和进来,就是这种结果!
引风真人闻言,眉毛微微挑了挑,藏在袖中的手默默给老朋友竖了个拇指。
紧接着他似模似样地又看向瀛山掌门,瀛山掌门被御峰真人的“慷慨”惊到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等她回过神,引风已经等着她了。
他说:“清澜掌门,三大山门同气连枝,倒也不好舍了谁,不知瀛山在此事上,愿为何作?”
都是一批长大的掌门,瀛山掌门再看不出来这会儿引风玩的伎俩,就可以回山门谢罪了!
可话赶话都架到了这里,又是在众多山门前,她抹不下这个面子,只好虎着脸说:“我瀛山只有一条灵脉,出不起钟山的价码。这样,奉晨簪,你拿去吧。”
瀛山长老闻言,同样震惊心痛地看向掌门,瀛山掌门闭了闭眼,挥了挥手示意她交东西。
一直等着的始无即刻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从瀛山长老手中接过了那枚簪子,高高兴兴道:“多谢瀛山了。”
支玉恒也看出来,他本就欠琼山不少,所以在瀛山开口后,也做了承诺。
“医谷愿献‘淳女羽’,以助琼山灭敌!”
引风很不客气:“多谢。”
三大山门与幽谷之首作了表率,剩下的大门派也不好装死。
第一场大会,引风成功凑到了护卫凡世的人数;第二场大会,引风顺利拿到了诛神阵需要的所有要素。
东方星辰脉、西方天河脉、南方长留脉、北方玄襄脉。
四脉为盘,再以奉晨簪、淳女羽、云光霞、池心莲为阵脚。
再以琼山灵脉“琼山玉”为阵枢,诛神大阵便算成了!
事情进行顺利,引风神情舒展,看向众人的表情都添了几分真心实意地感谢。
始无收了瑶池遗物后,不知何时站到了黎丹姝的身边,他指着殿中正与各派话事人谈笑风生,端得仙首大义无双的引风,与黎丹姝认真道:“瞧见了吗?咱们琼山,最险恶的人不是我,是我师兄。当初让你进三池这事,真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他,这下你信了没有?”
黎丹姝:“。”
黎丹姝已经完全看呆了。
引风蛊惑第一波的时候,她不在,如今直面引风真人第二波正当收刮,差点失去说话的能力。加上她并不知道御峰与引风有旧,她眼中的引风真人更是厉害到左右了钟山掌门。
——和引风的巧言比起来,她那点骗术算什么啊?
她能骗得石无月把宝贝交给她吗?她能骗得渊骨为她割去自身一半?
不能啊,可引风能啊!
他甚至没有用事态紧急来胁迫众人,仅是利用了道德高地,便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所有人还要夸他一句高义大善。
这是什么水平?
当初她会被逼着只能跳三池,还真算引风真人手下留情了。
如果不是顾忌苍竹涵和晅曜,以他的能耐,还真能逼着苍竹涵放弃她。
始无还在上引风眼药:“你丹补好了吧?不如来我这儿学心术吧。反正你不可能再去练剑了,我想你也对卜卦没兴趣,我和师兄,果然还是我的人品靠谱些吧?”
始无双手揣在袖中,瞧见了黎丹姝眼中的惊讶。
黎丹姝没有理会他后面说的话,殿中人员复杂,她不敢说得很清楚,只能含糊着质问:“你知道?”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说:“晅曜那孩子做事哪懂什么隐秘,若不是我帮他善后,他能从后山来回不被发现?又能去见支玉恒那么多次不被起疑?”
黎丹姝哑然,她蹙起眉,语气中带上了自己都不知道的苛责。
她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还纵容他做这么危险的事!?”
听到黎丹姝的叱责,始无眼中笑意更深。
他说:“人都有私心,就像御峰会偏向我师兄,晅曜和你之间,我也会稍稍偏向你一点。”
“我想收你当徒弟。”始无说,“你心智之坚定,是我平生见过之最,若说有谁能传下琼山心术一脉,在我看来,就是你了。”
“黎丹姝,我会是个好师父的,你要不要试试?”
第103章
云裳曾经问过黎丹姝, 等一切结束,会不会回琼山,如果回琼山又会不会再学点什么。
那时黎丹姝没想过自己真能补回内丹, 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 她或许会跟着始无学心术。但那也就是随口一提, 建立在无数假设上的假设,她没想过这事有朝一日会成真。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始无, 而始无似是早就料到这一点, 他温声说:“不用急, 你可以慢慢考虑,日子还很长呢。”
剩下一句始无没说:反正你已经被晅曜绑死了,除了琼山哪儿都去不了, 我等得起。
始无当然不知道, 在黎丹姝和晅曜之间,被绑住的其实是晅曜。他念着的晅曜君早就指天咒地的允诺过,等一切结束, 黎丹姝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绝不束缚他。
好在始无不知道, 所以他能笑容满面地给黎丹姝最大的宽容耐心, 可以等着她慢慢思考。
而他因此表现出的诚意,恰好又正中了黎丹姝最在乎的点。
她最恨强迫。
黎丹姝的目光在殿前众人身上掠过, 她其实心里也知道心术是最适合她的路, 在深思熟虑后, 她答复了始无:“我考虑考虑。”
听到这句话,始无便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他神色轻快起来, 甚至有些眉飞色舞,没办法, 任谁在过了半辈子都没个靠谱传人的情况下,突然得了个好苗子,都会忍不住兴高采烈的。
没看当初摘星为了拐苍竹涵,连御神丹都给出去了吗?
揽月为了李萱,更是常年在外收集清神养魂的珍贵药材。
引风就不提了,他看苍竹涵比自己的眼珠还珍重。
九算——九算是比他倒霉,至今都没徒弟,卜卦一脉,八成要绝了。
始无摇头晃脑,对自己的幸运颇为得意。
谁能想到五十年前的剑修天才,在经历大难后,竟成了修心术的奇才呢?
这其中种种,始无算是能看半个明白,然而苍竹涵不说、当事人也不说,他更愿意揣着明白当糊涂,总归他想要的徒弟是现在的黎丹姝,五十年前的如何,和他也没太大关系。
始无心情很好,黎丹姝见状,倒是想起了红珠的心事。
之前红珠说过,她想要潜回魔域,带出自己的军队。只是她目标太大,势单力薄,仅凭自己恐怕很难做到。她向苍竹涵求救,苍竹涵说琼山始无真人或许有办法,只是他做不了始无的主。
红珠的军队是肯定要相办法带出来的,不然等石无月找到机会,很可能这些旧袍还会从战友变敌人。
黎丹姝见始无心情不错,便试探着问:“始无真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始无“嗯?”了一声,他问:“什么忙?”
黎丹姝小声道:“我和我朋友想回魔域带一批人回上清天——您放心,他们会是我们的同伴。您有没有办法,让我们回到魔域,能不被石无月发现?”
始无闻言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黎丹姝想要帮的忙是回魔域。
他微微皱起了眉,有些犹豫。
黎丹姝见状,又看了看那边神色严肃,正与引风、御峰、清澜商讨结盟之事的红珠,咬了咬牙,小声叫了始无一声:“帮帮忙,师父。”
始无:“……”
始无知道当师父太爱重弟子不好,看看他师兄引风,就是太看重苍竹涵,才会在黎丹姝身上退让那么多。
他知道的、他清楚的。
然而在黎丹姝叫完后的沉默三秒里,他开了口。
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倒是能帮忙,不过大阵在即,我人去不了魔域,只能教你隐藏的办法。”
这也就够了。
黎丹姝松了口气,带了点真情实感:“多谢始无真人。”
始无真人:“……”这就不叫啦?这么精明。
也对。
擅长心术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黎丹姝越明得失,只能说明她越适合心术。
始无蓦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抽出手,在黎丹姝的掌心化了一道符。
“明白吗?”
黎丹姝起初迷惑了一瞬,然而在看清那符咒在她掌心化作的小阵后,她很快明白了始无的意思!
什么是最便捷的隐藏?是收敛气息、还是消失身形?
在始无这里,抹去自身存在从不是最佳方案,他的办法,是直接重构概念。
“心术一脉,涉及神魂,算是上清天最接近上古诸能的一道。”在这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始无就这样平静地与黎丹姝授课,“而神魂掌控着苍生的七情六欲,自我认知。心术大成者,可以轻易抹去更改弱于自己之人的记忆、情感、乃至自我认知。我们可以轻易地将敌人变成手中的操线木偶,亦或是直接毁掉他的神魂、将他变成一具空壳尸体。”
始无用轻描淡写的话说着极恐怖的事:“所以心术一脉与人决斗,力量从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心境才是。”
“黎丹姝,你心智坚定,光这点,就已经远胜这殿中许多人了。别看他们的修为都在你之上,若你心术大成,要杀他们,也不过只是须臾之事。”
黎丹姝心跳得很快。
她明白。
始无在她掌心化的符咒,便是心术微缩的一角。那一角便可混淆人的概念,令人分不清记忆、辨不出敌我。若是心术大成,当然可以天下万物为玩物。
然而在极快的心跳后,黎丹姝便意识到了其中危险。
太诱人了,心术的强大太过诱人,极易令修炼者迷失正途,陷入玩弄人心的鬼蜮伎俩里,最终落入歧途,乃至走火入魔,自我毁灭。
这大概就是为何始无选弟子,从来都是心性品格为第一,天赋次之的缘故。若是心性不够,修习心术,只会给自己和周边的人带来灾难。
——这还真是,最适合她的路了。
黎丹姝自古战场出生,最擅长地便是坚守忍耐。古战场永不停歇的怨恨没能影响她,石无月鬼蜮脾性也没能恐住她,她在魔域装了那么久,也不曾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是谁。纵使回到了上清天,她也仍是她自己,未陷入任何虚假的迷惘里。
论心性坚定,这世上确实没几个人比她更能坚守。
黎丹姝凝视着自己手心的阵法,阵法奇妙,可她仍旧没有被蛊惑进去。她对掌生握死并无兴趣,对权利尊荣也并不在意。她是只小小蜉蝣,向阳而生,于她而言,生死之外,并无大事。
心术蛊惑不了她。
她才是使用者。
始无见黎丹姝极快便恢复了冷静,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些。
他说:“不着急,你又不是明天就要去魔域。”
黎丹姝闻言正要说,她们去魔域越早越好。
始无已然提醒道:“你毕竟是初学者,对付杂兵还行,要对付石无月恐怕有点危险。”
黎丹姝明白始无的意思:“琼山很快就要向魔域发起反攻?”
始无点头:“不然你以为我师兄讨要那些做什么?”
“等两天。”始无建议,“等琼山找到战神骸骨,对他动手,你们再潜入魔域。”
“届时石无月的目光也会凝在诛神阵上,这是你们潜入的最好机会。”
黎丹姝点了点头。
不过想到渊骨,她心中还是有些复杂的感觉。
理智告诉她,渊骨就是石无月的走狗,他打伤红珠、追杀至秦岭,都说明了他是冷酷无情的怪物。
可每当她想起渊骨看向她的眼睛,想到那双平静地、其中仿佛只有她的眼睛,黎丹姝又觉得,渊骨或许不是敌人。
也许、也许他只是被石无月蛊惑了,就像当初的上清天一样。只要她找到石无月操控他的办法,或许就能解开渊骨的控制,让他也成为他们的同伴。
然而这样的话她还是没说出口。
引风已经在殿前将话说的很清楚,渊骨是战神重生。战神与瑶池乃是世仇,以古战场的冤仇来看,他复生便是要颠覆世间,琼山为保三界,已是不惜一切了。
要让以豁出一切要平战神之乱的琼山留手,只为一个可能——黎丹姝自己都觉得太过可笑。
苍生是经不起赌的。
只要渊骨还有可能向上清天挥刀,上清天就不会停止反抗。
始无瞧出了黎丹姝的复杂,他直接道:“你认识战神遗骨。”
黎丹姝没有想瞒这位心术大家的意思,她嗯了一声,承认了。
始无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想试试能不能解放他?”
黎丹姝闻言猛然抬头,始无说:“你确实不想他死在诛神阵中。”
黎丹姝咬唇,她颇有些冷漠:“不,我想归我想,大局是大局。诛神阵也不一定就能杀的了他,而他确实在帮石无月,已威胁到了上清天。”
始无看着她的模样,思考了一会儿,他说:“以你的判断,他被石无月操控,与上清天为敌并非本意的概率为多少?”
黎丹姝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始无,紧接着,她急迫道:“大概、大概有五成。”
“五成啊。”始无沉吟道。
黎丹姝也知道五成少了点,可她也不能昧着良心编更多了。这五成,还是看在秦岭上他面对自己时收刀了加上的。若是按照红珠的经历,她最多只给两成。
始无瞥了黎丹姝一眼,他笑道:“五成也算可以了。这样吧,诛神阵起的时候,我试试探魂。如果他真是被操控,我便解了那操控。”
在黎丹姝惊讶的目光里,始无又把手揣回了袖中,他慢慢说:“毕竟也是上古神祗,能不是敌人,当然皆大欢喜。”
黎丹姝万万没想到始无会这么通情达理。
她不觉得这是始无为人就是这么的善良好心。
黎丹姝问:“这是给弟子的优待吗?”
始无欣赏黎丹姝聪明:“小涵入门,师姐送了清晏剑、师兄送了琼天神符。你若是入我门,我自然也要送点礼的。”
黎丹姝算是彻底明白了。
始无嘴上说琼山最“奸诈”的是引风,他自己的心眼也半点不必掌门少。
他知道自己对成为他的弟子还有疑虑,所以一开始未曾紧逼,反而宽以待人,甚至给出了许多优待条件。直到她放松警惕,被他瞥见了心中最想,他顺势抛出这“实现愿望”的诱饵,也不怕黎丹姝不上钩。
师伯师叔都是这样可怕的家伙,晅曜却连个喜欢都要说上十几遍,才能取信于她。
想到晅曜,黎丹姝有些心疼。
泱泱琼山。到头来,竟然只有剑修最老实。如果她走了,晅曜得被这两人骗成什么样啊?
黎丹姝细细思考了一息,她抬头说:“既是师父馈赠,弟子却之不恭了。”
始无笑意盈盈:“真不错。”他飞快地改了口:“那等散会后,小姝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师兄们?”
“他们基础打的都挺牢,也能帮你快些入门。”
黎丹姝同意了。
只有云裳,从始无真人走到黎丹姝身边起,她就听不见两人聊天的内容了。
她知道大概是始无布下了什么结界,不希望他人打扰。
可是、可是她真的很急啊!
从始无过来开始,晅曜君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暗示她赶走始无真人——可云裳又不是琼山弟子,更何况,她是琼山弟子,也不敢赶琼山长老吧?
眼见晅曜的目光越来越刺,云裳欲哭无泪。
正当她鼓足勇气,想要叫一声黎丹姝时,这琼山宴大会终于结束了。
引风真人正在吩咐弟子领各掌门回去休息,晅曜便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来,便把黎丹姝拉至自己的身后,做保护装,紧盯始无,却在问黎丹姝:“他没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黎丹姝:“……你是指什么?”
晅曜还记得始无对黎丹姝一直虎视眈眈,生怕他做了什么惹毛黎丹姝,一听黎丹姝没有直接否认,心差点凉了半截。
他好不容易才让黎丹姝愿意和他在一块,要是被始无烧了后院,晅曜真怕自己气昏头会拔剑追着始无打。
眼见晅曜目露凶光,始无感慨着孩子长大就留不住了,同时咳嗽了一声,说:“晅曜,你得感谢我。”
晅曜刚想说我要谢你什么,始无就飞快道:“小姝她同意拜我为师了,你有新师妹了,不高兴吗?”
晅曜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慢慢回头看向黎丹姝,不确定道:“你要留在琼山了?”
黎丹姝看着他又期待又不敢期待的模样,心想自己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以至于晅曜从没有想过,他其实不用非得在琼山和她之间二选一,她也会为了他选择留在琼山的。
这样的晅曜,有点可爱,也有点让人心疼。
所以黎丹姝踮起脚,轻轻替他将一点落下的发丝拢好,带着点揶揄笑意,叫了他一声:“曜师兄。”
晅曜当场红了脸。
他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黎丹姝,最后竟然捂住了自己的脸,把头埋进了黎丹姝的肩窝里!
虽然非常害羞!然而晅曜君绝不逃跑,也不后退!
始无见状不住摇头:“真是没用啊。”
晅曜充耳不闻。
黎丹姝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这里人多眼杂,由于很多人已经有很多人看过来,黎丹姝摸了摸晅曜身后绸缎一样的头发,与他好声好气说:“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你的住处瞧瞧的吗?现在有空,不如我们去吧。”
晅曜倚在黎丹姝的肩头,偏过脸困惑着答:“啊,我说过吗?”
黎丹姝:“……”其实也不记得了,她肯定道:“有。”
晅曜想了想,觉得他们都心意相通到这地步了,也是该见见他的“家”了。他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握着黎丹姝的手,飞快地往琼山的后山奔去——
“走,我带你去我的家!”
第104章
说对晅曜的家不好奇那是假的, 然而当晅曜带她穿过水涧,走过一座座横跨在山崖上的木桥——琼山的建筑渐渐在她的眼中渐远,周身的灵气却越发充裕——黎丹姝意识到了似乎有哪儿不太对。
她以为晅曜的家, 该是和苍竹涵借予她暂住的小院一样、是位于摘星真人主峰内的一处桃源。这里或许会因为晅曜的地位而尤外的秀美, 它或许会离卷云台很近、或许抬头便可见霞光。院子里也许栽着、他曾在李萱的梦中带她看过的、揽月院中那棵仙树, 黎丹姝最夸张的想象,也不过是瑶果树他的院子里也有一棵。
无论黎丹姝怎么猜, 晅曜的“家”, 好歹还是限在琼山的主峰内, 换言说,是在琼山的“安全区”内的,绝不包括溪水涧、清心涧、锁云台等等这一系列, 对普通弟子算是禁地的地方。
如今, 她亲眼瞧着晅曜拉着她过了溪水涧,转过了清心涧,又踏过了锁云台——她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晅曜的家该不会在琼山禁地里吧?
黎丹姝可没忘兰华是如何被逐出琼山的。她正是带着海连雾闯了琼山后山引出大祸, 方才被逐。黎丹姝做事向来小心, 她虽猜到兰华被逐的关键原故应当是“引出大祸”, 而非只是闯入禁地——但她前脚才应了始无要做琼山弟子, 如今师徒礼都未行,她就跟着晅曜违反了琼山门规, 也有些太不将琼山放在眼里了。
黎丹姝说了要做始无的徒弟, 便是想着要长长久久地与晅曜在一处。在她看来, 既要长久,有些锋芒任性便需得收一收, 以免平添麻烦,懊悔不及。
所以她停下了脚步, 望着晅曜说:“晅曜,我觉得,我也不是很想去你的家。”
晅曜闻言回头,他漂亮的眼睛里有些困惑不解:“为什么?”
黎丹姝指了指他们刚刚跨过去的界碑,提醒道:“你身后是禁地。”
晅曜看了看那块石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恍悟道:“你是觉得远了些吗?路确实有些长,我想让大家都看看你,所以用了走的。”
顿了顿,他询问着黎丹姝的意思:“你要是觉着累,我背你走吧。”
晅曜在琼山的地位超然,琼山将他保护得太好,以致他遇见了黎丹姝才学会了忍让。在琼山从不知何为“禁忌”的晅曜,自然不明白黎丹姝为何会“禁地”却步。
在他看来,禁地没什么不能去的,他想让黎丹姝见一见他的家,同她分享他生长的地方,这事又没碍着什么人,那也不该有人会来说道。
黎丹姝了解他,所以在他问出那句话后,便放弃再解释了。
她想,她或许也过于谨慎了。
这里是琼山,是晅曜的家,是他最能恣意纵情的地方。在外时,他已经为他收敛了许多任性脾气,那在他的家,她为什么不能大胆一点,陪他恣意呢?
她喜欢这轮太阳,不也正是喜欢他的随性快意、灿灿生辉吗?
晅曜可以为她慎微,她自然也可以为晅曜不去想那么多。
晅曜想带她去见他的家,她就去见他的家好了。即便真触犯了门规——她加上始无,还诓不过李萱吗?最多被罚整理藏经阁便是了。
黎丹姝看进晅曜的眼睛里去,看见了他的紧张、他的落寞。
晅曜握着她的手,喉结滚动,艰难道:“如果你反悔了——”
黎丹姝握紧了他的手,她仰头说:“我随口一提的,你说得对,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向晅曜伸出手,含着笑意道:“那你背我吧?”
晅曜凝视着她。
笑意从他的眼中溢满他的唇角,他高兴地将黎丹姝抱了起来,要不是黎丹姝叫了起来,他可能要抱着她,就在这禁地边缘转起圆圈——
好在黎丹姝叫了。
他勉强按耐住兴奋,背身弯下腰去,同黎丹姝介绍:“过了界碑,便都算是我的家了,大家见到你,一定都会很高兴。”
黎丹姝被他小心翼翼地背起,头搁在他的肩上,她好奇问:“后山禁地,如今还住着人吗?”
晅曜说:“没有人住。”
黎丹姝听着古怪,没有人住的话,那晅曜想要谁来看她?
这个问题,当晅曜拉着她,真的跨过了那座标着“后山禁地”的界碑后,黎丹姝很快便见到了答案。
晅曜说的大家,是这后山一草一木,山风水涧。
界碑之后的世界几乎被彭拜的灵力充满,行走其中,那灵力几乎凝成了虚白色的雾,轻柔地覆在人的面上,带来这整片后山的窃窃私语。
如今她已有内丹,也不知是否因着这内丹是晅曜的缘故,这些灵力包裹着她,令她竟如沐在温泉中般舒适。同样是灵力斐然,不同于三池于她灵脉鞭打的酷烈,此处的灵力将她当做孩子般,温柔轻抚过她每一条受损的灵脉,修补着她曾受过的每一寸伤口。
黎丹姝听见了晅曜跨过的青草向她致礼,群花为她摇曳。倾盖的大树晃着枝叶,与她打着招呼。溪水在跳跃,山风在鼓舞。所有的声音都被满山的灵力送入了黎丹姝的脑中,正如晅曜所说,他们都在欢迎她。
说实话,她有些惊讶。
自从瑶池陨落,世间灵气大不如前,黎丹姝很少能见到自开灵智的植物。大约是这儿灵力太过充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有了自我的意识。
草木山石的意识朦胧而粗糙,黎丹姝只能勉强辩别出“石头”、“喜欢”、“欢迎”这样的字眼。然而情绪是不需要词句表达的,她被晅曜背着,行走在这据说是琼山最危险的禁地内,感受到的是绵长的喜悦与欢欣。
——它们见到他们很高兴。
晅曜含着笑意与她道:“你看,我说了,大家见到你都会很高兴。”
说着,他还踢了试图攀上黎丹姝脚踝的藤蔓一脚,低声威吓道:“她是我的,你那花没人看得上。”
黎丹姝见了晅曜的反应,这才发现跟了一路的小小藤蔓。
藤蔓被晅曜一踢,显然十分委屈,也十分不甘。
它故意绕过了晅曜,微微支起了上半根藤,在黎丹姝面前啪得开出了一朵丹朱色的花。
黎丹姝有些惊喜,她问藤蔓:“是送我的吗?”
藤蔓正要再凑近一些,却被晅曜一把抓了回去。他脸色不快,对那藤蔓道:“是不是我走了太久,你忘了这儿谁是大王?”
“你是又想移根了吗?”
一听移根,调皮的藤蔓在晅曜手中抖了抖,它绽开的花都蔫了,默默又躺回了地上。
黎丹姝瞧着于心不忍,说:“一朵花而已。”
晅曜却认真道:“不行。你不知道这些家伙,他们最奸诈了。你今天收花,它明天就敢缠上你,后天就吵着要你又亲又抱——”他表情严肃,“都是坏东西。”
黎丹姝听着却觉得好笑。
她装作思考,沉吟片刻,忽然说:“晅曜,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它的想法啊?是你被这么对待过吗?”
“当然没有!”晅曜当即否认,“它们可没这样的胆子。”
黎丹姝不由更好奇了:“那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呢?”
晅曜脸颊微红。他唇齿微张,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闷闷低头,不敢去看黎丹姝,试图回避这个问题。
可他偏偏忘了,这里不是外头,在外头他左言右顾,自然没人敢摸晅曜君的老虎须。这儿是后山禁地,是他的家,这里都是些对他了解甚深的老家伙。
他不回答。
灵雾自然带来了山风的嘲笑。
黎丹姝辩别了一二,重复道:“他、想,是、他自己……?”
山风的话也是片段式的,偏黎丹姝聪明,她组合起来一念,便明白了山风的意思。
山风这是在嘲笑晅曜,说不是藤蔓想那么做,是他自己想那么做,嘲笑他才是度君子腹的小人!
原本只是晅曜脸红,黎丹姝一念完,明白山风在揭什么短后,忍不住也脸红了。
……其实仔细论来,她对晅曜好像才是又亲又抱的那个。
黎丹姝罕见地害羞,她伸出手戳了戳晅曜的后颈,小声道:“我不累了,你把我放下来吧。”
山风敏锐,当下瞧出她也害羞了,哈哈哈的笑声响彻了山涧。
黎丹姝更是羞窘,扯了扯晅曜,当下便想从他身上跳下来。
晅曜一顿,伸手却是把她抱紧了,他虎着脸对这方天地道:“再乱说话,我就不给你们看她了。小心天黑!”
他这一句威胁,显然成功吓到了所有人。
山风不叫了,草木都更跟谦和了起来。
溪涧静静流淌着,它一直都站在晅曜那边,此刻毫不留情地开始责难惹晅曜生气的山风。
黎丹姝觉得真有意思,她问晅曜:“这就是你的家呀。”
晅曜点头。
说罢,他还有些紧张。
这是他喜欢的家,却未必是黎丹姝喜欢的。他飞快地想着他在不离城的见闻,想到那些女郎喜欢的都是高屋广厦——黎丹姝好像也是喜欢这些的,她非常讲究起居生活。
想到这里晅曜有些懊恼,早知道他应该先把山洞装饰一下再带黎丹姝来的,如果她觉得简陋,不愿意再来怎么办?
在晅曜胡思乱想的时候,黎丹姝开口叫了他。
晅曜心提到了嗓间。
黎丹姝却说:“你的家真有意思,不像我的家,它们除了嚎叫好疼、好恨之外,什么都不会说。”
这是她首次和晅曜提及古战场,她知道自己这么说,和“黎丹姝”的身份有些不符合,可在此时此刻,她不想要去想那么多,只想告诉晅曜她心中的想法,也将自己的所有展示给他看。
“我以后能再来吗?”她小声说,“我喜欢你的家人。”
晅曜的心落回了又甜又暖的心海里。
他在想,黎丹姝果然是最好的那一个,贪痴嗔也好、爱憎怨也罢,他喜欢她,便都愿意受着。
晅曜说:“你要不要见见我出生的地方?”
黎丹姝闻言不解:“这不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晅曜说:“是,但还可以具体些。”
他说着,总算放下了黎丹姝,而后握着她的手,迈进了前方的山洞。
黎丹姝本以为山洞里会黑,甚至已经拿出了辉光符咒,可当她随晅曜进去了,才发现这山洞内部竟然比外面更亮更宽大!
黎丹姝直接被眼前所见震惊在了原地。
她好似误入了什么仙国异境,入目所及,这山洞内部,连天携地,壁上全是琥珀色的璀璨玉石!
她好似踏进了一处玉脉、又好似坠入了一块巨大的、瞧不见边缘的灵晶内部,只觉目之所及,皆是灵光煌煌,玉高灵贵,如曦光破晓、慑人心魄!
黎丹姝差一点就在这玉矿之中彻底迷失了心智!
还是晅曜送她的那枚璃镜簪,反射了这满洞辉光,惊回了黎丹姝的意识——不,或许不是反射。
黎丹姝拔下发簪,瞧见璃镜碎片光滑万千,竟有与这玉矿遥相辉映之态,心中已猜到了这是哪里。
琼山至宝、琼山玉。
母神精髓,灵脉所在。
——是石无月心心念念,渊骨也不止一次提及的琼山玉!
黎丹姝讶然,她转身便问:“——这是你出生的地方?”
晅曜似乎不想瞒她,他点了点头,拉着她去了一处山壁。
黎丹姝发现那处山壁有破损,缺失的一块,刚好是婴儿大小的胚胎。
晅曜指着那一处说:“这是我的母亲。我是从石头里生出的。”
说完这句话,他竟还向黎丹姝笑了笑:“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太阳,只是块会发光的石头罢了。”
黎丹姝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如今站在遍地都是琼山玉的母神精髓里,静静地望着晅曜。
她一时想过了很多东西。
诸如,难怪李萱有时会叫他石头,难怪琼山五子对他的态度如此微妙。
黎丹姝忍不住想到,在秦岭时,他拼命赶来救她,渊骨却嘲笑,说他不过区区一块石头,竟也装得有七情六欲。
那是她未曾在意,甚至都没有替他辩驳一口,那会儿晅曜是怎么想的呢?
在这样的心绪下,什么“原来他生于石胎,算是母神精髓之子。是活的琼山玉。”——这样的真相,反而未能激起黎丹姝的心绪,她想的只有晅曜。
那会儿他听着伤心了吗?他明明什么都有,旁人却总觉得石头不会有。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问她还好不好。
晅曜见黎丹姝眼角发红,顿时慌神,他说:“我可不是说我真是块石头,我是想说咱们俩天造地设,我——”
他说的语无伦次,黎丹姝伸手捧住他的脸,她眨了眨眼,弯出了一个笑来。
她说:“你说得对,我们天造地设,最是般配。”
第105章
黎丹姝承认了她的喜欢。
在她坦然接受这一点时, 有风轻轻自她的裙角扬起。
起初,黎丹姝以为这不过是山风玩笑,然而胸口涌出的滚烫气息很快令她明白事情不对。
有着“她”全部记忆的黎丹姝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在经历什么。
她在结丹。
以晅曜剖给他的那半颗内丹为核心, 她感觉到灵力自四面八方用来, 在她的灵府渐成一道骤风。而这道骤风也并非以毁灭为己任, 而是如故事中创世的神风一般,在她四肢百骸扫过, 一寸寸重新连接起她的灵脉, 冲洗着数年来旧伤留下的暗痂, 带来无数的新生、无数的新灵。
这些新生的灵又随着飓风重新裹上那半颗琥珀色的内丹,似先前同化,又似要与他共为一体般缠搅钻入, 将那颗琥珀色的内丹, 在飓风的包裹中,渐渐磨出了崭新的、灿烂的金色。
她以晅曜的内丹为基,结出了一颗, 属于她的、真正的金丹。
晅曜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随着这不对劲, 他更快发现的是琼山山顶滚滚而来的天雷。
修者修炼分为上下阶。
下阶有练气、筑基、化形三段, 化形即成,便算有了灵府, 神魂自此与凡人不同, 自成识海界, 有了操弄五行之能。
上阶则又有金丹、大乘、渡劫三段。与下阶不同,修者只要入了金丹, 便算是跻身“仙”列,寿命以百计, 有记载活得最久的上阶修士,寿命长达千年。上清天数得上名头的修者都是上阶修者,不过自天下灵脉渐少,上清天已有千年未出现过渡劫修士,如今堪称最强的琼山五子,也不过大乘修为。
然而不管是金丹还是渡劫,之所以能被称作“仙”,便是由于上阶修者进阶必有天雷。这也是因着瑶池已毁,真神皆陨,生灵再想与天得道,便需得自争生机,经天雷淬炼,自成“仙骨”。
黎丹姝很清楚这其中关窍,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再经一遭。
毕竟“她”早已是金丹修者,身体已受天雷洗礼,锻有仙骨。如今她再化丹,也不过是补回缺失的部分,天道不应有所警醒,除非——
除非在天道看来,她的这颗内丹并非是“她”所结,而是她的心念所化。
这颗金丹,行的是她的道,而非“她”的剑。
晅曜看着紫色雷电汇顶而上,眉毛不由自主拧了起来。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什么,黎丹姝补丹为什么会迎来结丹的天雷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的重点在于——黎丹姝要渡雷劫了!
他想也不想,拉着黎丹姝就冲出了母神精髓,直往后山山巅奔去。
黎丹姝被他拉着一路狂奔,等回过神来,已经身在后山之巅。
在这儿可没有什么奇花异草、山溪清风了。
后山的山巅灵力充沛,相应的、由灵力奔涌而形成的狂风也更为酷烈。
黎丹姝晃了一下,在山巅站稳。她一抬头,便能瞧见几乎凝成实质的蔽日乌云,以及在乌云中来回穿梭的硕大紫色雷电!
这场面,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黎丹姝都愣了一瞬,而晅曜却觉得不过平常,他甚至抬手在眉心搭了个棚,瞧了瞧雷电的状况,问黎丹姝:“估计还要一刻才劈下来,你要不要先挑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
黎丹姝原本是很紧张的,可在晅曜这渡劫如同喝水的状态下,她原本躁动的心脏也平静了下来。
天雷吞涌,像是有一条紫色雷龙在云中穿梭。
她站在山巅,风吹得她的鬓发衣袂猎猎作响。紫色惊雷如同天道的箭矢,好似瞥见了她此身的最真相,要用最严厉的劫难来考验她。
黎丹姝觉得自己应该是怕的。
毕竟她成人五十年,从没有真正的修炼过,她既没有吃过练气入体、撑开灵脉的煎熬,也没有经过灵府初成,宛若劈魂炼骨的苦痛。
可当她高高地站着,直视那雷龙翻滚,却又觉得自己不该怕的。
她经过死生,在筋骨寸断的边缘求生。
她历过深渊,于人心沉浮中锻心。
她也走过漫长的路,行过艰难的道。她的人生并不比问天求索的其他修者们容易,修行问道该具备的资质,她都具备。
既然如此,她又何需惶恐这上天考验、送她登青云的天雷紫电?
黎丹姝只觉心中无限宽广,她高站于此,与晅曜一般,直视这苍穹雷电,不觉天倾地摇。
晅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奔向秦岭时明明那么害怕,却在见到这紫色天雷时毫无慌色。
他甚至离开了黎丹姝两步,给她足够承担天雷的空间,瞅着她一会儿,露出了一抹笑来:“天雷过后,要不要顺便去摘些果子?瑶果就在附近,有天雷劈过,搞不好会自己掉下来点,届时也不算咱们违规。”
黎丹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没问晅曜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有信心。
晅曜当然会对她有信心。
他不总是这么说吗?黎丹姝,你能重头来的。现在她只是应了他的话,要再次结丹了。
黎丹姝对自己当然也有信心。
她胸口里发烫的是他的半颗心,它化作血液、化作源源不断的勇气流淌在她经脉里,教她撑住这天问穹威。
她的凝丹之本乃是琼山晅曜君,又有什么天雷劫难,能劈碎晅曜君的“心”?
她现在要做的,不过只是问心,认清自己的道罢了。
山顶狂风大作,惊雷不断!
这惊天动静,连山前殿都惊动了。
始无不过瞥了这天空一眼,便猜到了大概是怎么回事。他慢慢又坐了回去,唇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真是好眼光。晅曜剖丹为其修补,这事琼山五子大多都知道,可那时大部人、包括引风都认为,黎丹姝只能吞下这枚内丹,成为晅曜的附属,借由他的主丹生灵运力,重回化形之界罢了。
只有他,从一开始就赌黎丹姝能够将之真正的化为几用。
晅曜是琼山玉,他的内丹原就不能以常理来论。琼山既可补丹,那自然也可为基。
只要黎丹姝有这个天赋、有足够坚定的决心,她为什么不能以那半颗内丹为底,再次结出属于她自己的内丹?
一个修者,只有结出自己的丹、问出了自己的道,方才算是真正同感于天地,可用‘仙’称。
黎丹姝要做他的嫡传弟子,当然不能只限于化形,她是需“得道”的。
不过,始无虽然猜到了黎丹姝会顺利重新结丹,但他还是没想到她的动静会这么大,这么快。
始无看着那天际惊雷,在心中慢慢回忆,琼山上一个结丹惊动紫色天雷的可是苍竹涵。
只是苍竹涵行苍生道,他的好徒弟,又是择了什么样的路,才引得这样的天雷呢?
始于心知肚明,不代表殿中其他的掌门长老有数。
他们见那天雷凝于后山,都在猜测琼山是哪位弟子又得突破。倒是琼山自己人知道最近没有什么接近突破的弟子,猜到这天雷恐怕与黎丹姝有关。
苍竹涵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他本能就要前往后山援护,却被红珠拦了下来。
红珠说:“虽然我们魔修凝核和你们上清天经历的不太一样,但我猜核心也差不了多少。替人挡劫简单,但被挡之人结出的丹还足够强硬吗?”
“在我们魔域,最忌讳的便是虚有其表,她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遇,你可不要去害她。”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红珠轻咳一声,又说:“她以前结丹你拦过没?”她观察到苍竹涵的表情,了然道:“既然之前你对她有信心,怎么这次反倒没了?”
“如果你了解她就该知道,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红珠说,“看着吧,她能行的。”
第一道天雷劈在黎丹姝身上时,她感觉到灼烧皮肉之苦。
第二道刺下时,她觉得自己的骨头似乎被砸碎了。
第三道灌注她满身,有一瞬,黎丹姝以为自己的灵脉又碎了一次。
当这天雷劈到四十道,黎丹姝有些感觉不到痛,她恍惚间感觉自己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她想要跪下、躺倒——可她感觉不到四肢了。
当七十道过去,黎丹姝从失去身躯的麻木又渐渐感知到了身体与四肢。她的身躯就像是重新自心中长出一般,从骨头起、然后是经脉、再而后是皮肉。
七十之后,每落下一道,黎丹姝就感觉有什么生出一道。生出的痛感远比失去它还要漫长钝痛。
她在这漫长、看不见尽头的疼痛里缓缓眨了眨眼,心里竟然还能想着——不如剜丹。
这时她方恍然,原来剜丹是比天雷还要痛的。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助她死而复生,她感觉到久违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机开始自那颗带着点琥珀般色泽的金丹上漫出,她仿佛瞧见自己干涸的灵府中生出了翠绿色的草芽,听见了风吹过、花簌簌而开的声音。
她听见有不可形容的声音在问她——问她想寻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
经过死而又生的痛,她终于得到了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她清楚,只有回答上来,她才算是真正的承完天劫了。
黎丹姝心想,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是想要长久的活着吗?
还是只想复仇?
剖开继承“她”的之外,她又到底是谁呢?
她的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李萱梦中,晅曜与她说过的话。在那时,晅曜告诉她,他的道是贯彻己心,他落子便无悔,他求的是痛快坦荡。在这刺目的雷光中,晅曜的许多声音都已经模糊,但他快意的眉眼,唇角自信又随心的笑容仍熠熠生辉。
黎丹姝那时便是羡慕的。
她伸手去碰记忆里的晅曜,回答了那声音:“我想要活,我想要高高兴兴的,与我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感受这世间的所有,无论是美是丑,是善是恶。”
她又见到秦岭之时的红珠。
那般不可一世的女魔头无意生死,她说,我死了,魔核归你。
黎丹姝那时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她不仅不要红珠的魔核,她自留下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与她同归的准备。
生之灿灿,死而赴义。
她向死而生,又曾舍生奔死。
她悟生之美,体生之恶,尝死之痛、明死之义。
黎丹姝问心,她问出生死不惧,是尤有星海银河。
雷光散去。
她立于山头,微微睁开了眼。
那些将人死而又生的疼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比从前更多了凝神之光。
她明了道,她的道,是生死。
黎丹姝结丹之事,被琼山压了下来。
一来是她所悟之道实是罕见,上数琼山历史,也只有曾经过千年战争的一位瑶池精灵走过此道,为防万一,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二来自是她身份特殊了,重新结丹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加上她身份本就敏感,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引风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找了名不久前结丹的弟子直接顶了过去。
黎丹姝对这些安排都无异议,她刚结丹,也正需要时间来进一步修行稳固。
除了黎丹姝突然结丹外,其他的事情倒一切按部就班。
可以说,如今琼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引风派了不少弟子在山下寻找渊骨的痕迹,他认为石无月在秦岭失利,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以他过往在上清天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来看,他在短时间内绝对会再有行动。
“也许会是战神遗骨,但更大可能,是他派遣其他魔将。”引风思索着,“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要防早为妙。”
红珠听到引风这么说,却提了截然不同的想法,她说:“魔域的半数高手都被石无月吃空了,剩下的那些残兵只有唬人的作用。医谷之事既然未能得逞,以石无月的小心谨慎,他若派人,恐怕只会派渊骨。”
已被默认为始无弟子的黎丹姝也被邀请旁听,她在一边听着缓缓点头,确实如此。石无月虽然不在乎人命,但他在乎自己的财产。魔域如今就是他的私产,是竹篮打水还是颇有成效他心中算得清,倒不会盛怒之下冲昏头脑,真给上清天分个击破的机会。
“而且渊骨——”红珠思考着旧时同僚的习惯,“他自信实力,常做得出深入虎穴、斩首而归的事。如果石无月要给上清天教训,极可能会让渊骨先去砍了几个门派掌门的脑袋来示威。”
红珠此话刚落,落座的一些小门派脸色瞬变。
好在引风早有准备,他慢慢放下自己的手,说:“琼山自然会守。更何况,诸位如今大多都在我门内,石无月难道还敢上琼山杀人吗?”
还有一句引风没说,那就是如果渊骨来了,那也正中琼山下怀,诛神阵已备,只待猎物入毂,他要是来了,反倒省了琼山搜寻的麻烦。
红珠已和琼山谈妥。琼山会在凡世做出十足防御的姿态,以吸引魔域的目光,在这个时候,红珠便潜入魔域,试图救出她的旧部。
为此,黎丹姝从晅曜的家回来后,便跟着始无回了他的主峰,开始尝试心术的修行。
正如始无所说,他的弟子们都是敦厚宽良之人,不仅没人对黎丹姝这后来居上的黎门遗孤指指点点,他们还真心实意替始无高兴,终于有了嫡传。在黎丹姝试图速成“惑心术”时,更是倾尽所有帮助。
“小师妹天赋极高,要使惑心倒是不难。不过若是有把趁手的武器,就更好了。”
黎丹姝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说:“剑不够吗?”
她如今的三师兄摇了摇头,说:“心术的武器不是剑,而是一种引子,类似于符修的符咒,丹修的丹药。我们修心术,也有用来增幅自己的力量、迷惑对手的武器。”
说着他拿始无举例:“就好比师父,你瞧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吧?”
黎丹姝点了点头。
三师兄道:“那不是檀木珠,其实是‘落星环’,是仿着瑶池遗物做的。他戴着手环时,你瞧着他,是不是觉得他额外没有攻击性?”
黎丹姝回忆片刻,她确实从没有在始无身上感觉到恶意,这也是当初她刚碰见他时,没有警惕地即刻回避的原因。
三师兄摊手:“就是这样的作用了。其实师父脾气很不好,落星环会帮他柔和气息,同时增幅心术能力。其实瀛山的奉晨簪也有类似的功效,只可惜大阵要用,没办法替你讨了。”
黎丹姝闻言摘下了发间的璃镜碎片递过去:“师兄,你帮我看看,这个簪子行吗?”
三师兄一看,便瞧出这东西上也有瑶池气息,他惊讶道:“这可真是稀罕物,不过可惜,它对心术没什么作用,不过倒是个用来做防护道具的好材料——你要做吗?”
簪子是晅曜送的,黎丹姝不太想改变它。她收回了簪子,道了谢,又问了三师兄哪儿可以找到类似的武器。
三师兄说:“咱们琼山其实不多,不过师父已经替你去问瀛山了,他可能想替你做个仿照的奉晨簪来。”
黎丹姝又问:“那要多久呢?”
三师兄很耐心:“不用多久,师父手艺好,大概也就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黎丹姝可等不起。
她着急和红珠一起回魔域。
晅曜忙完巡视,去始无院子接她下课时,发现她今日神色忧郁,不由问她:“怎么了?”
黎丹姝没想过要瞒晅曜,便将今日三师兄说的事都给他说了。
晅曜听完迟疑了一会儿,他问黎丹姝:“你有看过月山河的礼物吗?”
黎丹姝自收了晅曜的内丹后,一直忙着其他事,还真没打开过,她略微困惑道:“没有,怎么了吗?”
晅曜沉默一瞬,而后说:“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和他有些共同的地方。他应该猜到了我会给你补丹,所以他若是送,应当会送你补丹后最需要的东西。”
“你打开看看,或许就是武器呢?”
黎丹姝觉得晅曜的想法有些天真。
她悟生死道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月山河这礼物都是七日前送的了,难不成他还能提前瞧出她会悟道,并且还是生死道吗?
话虽如此,见晅曜坚持,黎丹姝也就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长盒子。
她与晅曜就在始无的院子前打开了它。
漆黑红花的盒子一打开,黎丹姝便觉得一股亲昵舒适的灵力铺面而来,待盒子完全打开,盒中所承之物凝出的灵光更是如同萤火虫般,飞舞散了满周。
值得惊叹的是,此时并非深夜,盒中之物的灵光虽柔和,却半点未被暖红的夕阳盖下。
它闪着莹莹金光,飘散在空中,像是一条无根而流的金色瀑布。
黎丹姝看着盒中的东西。
如果它身上的光芒更甚些,就和她在幻境里曾见过的那一把一模一样了。
盒子里躺着一把玉质的短尺。
黎丹姝认得它,幻境中,摇光神君曾用它阻止月山河与晅曜交战。
黎丹姝啪得一下关上了盒子,金色瀑布消失,她却心情复杂。
三师兄说,最适合她的武器是奉晨簪,然而奉晨簪不过只是神器晨枢尺的仿品。也就说,若是奉晨簪适合她,摇光神君的晨枢尺只会更适合她。
而月山河送来的,正是摇光神君的晨枢尺。
黎丹姝觉得匪夷所思——他为什么会送晨枢尺,难道他真得比她还要早的,看出了她在求什么样的道吗?
似是听见了黎丹姝的疑惑,晅曜在一旁小声地回答了她。
晅曜低声道:“他知道。”
他说:“我想送你最需要的,他应该也一样。”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晅曜不得不说:月山河,他确实在所有人之前,先看明白了你的心,而后去寻了这样东西。
第106章
没人知道月山河是怎么想的, 前往魔域在即,黎丹姝也没有去细思。
她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去考虑一名不知敌我的“故人”送来武器的动机,或者说, 黎丹姝本能觉得自己不能够去思考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 向来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铁石心肠。她已经选择了立场, 既然立场已定,一切可能会影响她判断决策的因素都要被封存避免。
她看了那盒子很久, 最终也只是和晅曜说:“许是碰巧。”
说罢, 她刻意地掠过了晨枢尺的话题, 将事情绕回她需得陪红珠回一趟魔域的任务上。
经过秦岭一事,黎丹姝本以为晅曜会不同意。却不想晅曜在听完了她的话后,很容易地点了头。
黎丹姝不由感到奇怪。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晅曜不再担心她的安危, 不如说, 正是她无比肯定晅曜希望她留在琼山后山,晅曜说出这样的话,才令她惊讶。
黎丹姝看了看晅曜, 忍不住道:“你不担心吗?”
晅曜望着她, 轻轻眨了眨眼:“我当然担心。”他说, “可这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晅曜不是不想黎丹姝待在琼山, 待在他心里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当他看见了满天的紫色雷电后,便知道黎丹姝绝不会愿意待在他的身后。
愿意永远被保护的人是不会迎来这样厉害的天雷的;愿意以身淬雷的修士, 也绝不会真正惧怕死亡。
黎丹姝是希望自己去为自己撑开一片天的术修。
晅曜想, 他既然不会阻止李萱重入魔域, 那自然也不该阻止黎丹姝。
他伸手替黎丹姝拂去手上落下的微小浮尘,认真道:“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 你自然也有你要做的事情。我相信你会记挂着我,无论如何都会再回来这里, 就像我一样。”
他说得很快,然而每一个字都再清楚不过的传入了黎丹姝的耳朵:“更何况,如果你需要我,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去你身边的。”
黎丹姝听得怔住,她莞尔道:“届时我在魔域,你又如何知道我需要你?”
“我就是知道。”晅曜笃定,他握着黎丹姝的手抚上他如今缺了一半的心脏,“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去你的身边。”
黎丹姝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甚至听出了更深的意思。
然而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将晅曜的话全部听进了心里,并牢牢记在了自己的灵魂里。
红珠与她出发前往魔域时,黎丹姝与她再次复盘了潜入魔域的全部计划。
寄红珠听得有些不耐烦,她瞥眼瞧了自己的伙伴,忍不住道:“从前也不见你如此唠叨。”
黎丹姝不厌其烦地检查着始无交给她的各项法宝,头也不抬道:“有人在等我回去,我不能出事。”
寄红珠听到这里扬了扬眉,她表情有些兴味,与黎丹姝说:“原来你真喜欢苍竹涵那小鬼师弟啊?”
黎丹姝闻言,抬头道:“难道看起来不像吗?”
“不,不是像不像,而是和从前的你不太一样。”寄红珠摇头,她回响着黎丹姝在魔域扮演“深爱”石无月的举动,感慨道,“你看起来这么正常,我还以为你只是敷衍那小鬼呢。”
正常吗?
黎丹姝细细想了想,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算不算正常。
她是只生于古战场的蜉蝣,生不知天地辽阔,懵懂而不渡春秋。若不是古战场灵气特殊,她大概连灵智都生不出,更别说遇见“黎丹姝”,生出七情六欲,甚至演而成人。
她刚成人时,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只是觉得要是不表现的疯狂些,大概不会取信于石无月。所以她剜丹自证、又跟随其后,咽下所有憎恶仇恨借他的手来保护自己。
黎丹姝曾经以为,爱就是这样疯狂而愚蠢的,所以她如此扮演给石无月看。
可如今身在琼山,看过月下的琼枝、躺过卷云台的星光,她恍然发觉,真正的爱,是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温柔不绝,仿若一支镇定药剂,能够帮助自己认清本心、甚至愈发心志坚定。
爱并不疯狂、它也并不愚蠢。
真正的爱只会帮助你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它甚至会成为你前进的动力,成为你披荆斩棘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黎丹姝曾经以为,爱等于牺牲,就像苍竹涵为“她”牺牲,“她”又为苍竹涵牺牲一样。
然而如今她要前往魔域,晅曜选择留下保护上清天,她又忽而明白,所谓的“牺牲”,并不是纯粹为对方的利益而损害自己,他们之间其实是互相不舍、互相舍得。晅曜因她而舍不得天下,她又因晅曜而舍得踏入危机。
黎丹姝骗了魔域那么久,临到此时方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以命相搏。不仅仅只是为了偿还苍竹涵的恩情,更是因为“舍不得”。“她”舍不得苍竹涵就此蒙尘,舍不得“她”的明珠自此无辉。
她是为了自己的“舍不得”而变得“舍得”。
如今听见红珠如此问,明白了“她”与苍竹涵的黎丹姝侧首认真道:“我从前辨不清爱恨,如今我已能清楚明辨了。”
“我喜欢晅曜君,我要为他好好珍惜我自己。”
红珠没想到黎丹姝会承认地如此干脆,她先是怔了怔,方才不自在说道:“我没说你们俩不配,实际上,你们俩从秦岭起看起来就像一对儿了。”
面对黎丹姝有些发红的脸色,红珠很善良的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秦岭相逢,明明有更可靠的琼山苍竹涵在,可你还是待在晅曜君的身边,都未曾多看苍竹涵一眼。就像那晅曜君从天而降的时候,眼里除了你,便好似再没别人了。
红珠与准备完全的黎丹姝一同进入了魔域。
如今魔域封印已破,每日都有不受管控的魔修偷偷溜出,在来来去去的魔修中,骤然混入两个气息不显的家伙,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黎丹姝祭出晨枢尺,从接近魔域开始,便使用心术开始影响周围人的判断。
她的术法不如始无精湛,暂时做不到大面积操控他人为己用,好在稍微干扰他们的判断,让他们认为她与红珠不过是普通魔修还是做得到的。
更幸运的是,通过来往魔修的对话,她们得知渊骨已经离开了魔域,石无月似乎有另外的任务派给了他。
关于这点,黎丹姝并不担心,红珠已经在琼山点明了这个可能性,上清天对渊骨的行动已有了防备,想来也不会真出什么大的灾难。
比起渊骨,她们才要抓紧这个机会赶紧从魔域调到相应的士兵,不给石无月留下一点儿可用之人才对。
托了石无月吞噬了魔域大半高手的福,红珠与她一路潜行都很容易。她们甚至回到了北方寄氏,让红珠从寄氏取回了她的家主令。
石无月对这种东西自然没有兴趣,只有红珠看着空荡荡的寄氏领土,摩挲着她留下的家主令,眼角有一瞬间的湿润。
黎丹姝很了解失去一切、孤独一人是何等感受。她伸手握住了红珠的胳膊,轻声道:“等我们杀了石无月,他们定能瞑目往生。”
红珠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与黎丹姝说:“我的部署我了解,我被定为叛徒,他们一定有所怀疑。寄氏与我关系最深,他们一定在这里盘查了许久,我们找一找,定能找到他们给我的口信。”
黎丹姝这才明白红珠为什么回寄氏。家主令不过是顺便,她从来没忘记此行最重要的目标。
她是寄红珠,就没有抗不过去的事,走不过去的坎。
黎丹姝陪她在寄氏搜索一番,果然找到了红珠部署留下的信号。
红珠辩别一二,皱着眉说:“……石无月召了他们。”
黎丹姝心中微跳:“我们难道来迟了吗?”
红珠摇头:“不至于,他们还有空留口信,说明石无月只是召了他们待用。从上清天的情况来看,他应当还没有完成洗魂。”
洗魂是红珠从石无月对渊骨的评价中推测出的手段。
她认为石无月必然是具备类似催眠控制的手段,方才有渊骨的死心塌地。他如今神魂大成,要洗出一支为他所用的军队应该也不是难事,这也是红珠急着要回魔域的原因。
黎丹姝想了想,向红珠建议道:“要不要回金殿看看?石无月既然召了他们,他们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金殿——或者在金殿后的三月窟。”
红珠也这么认为。可她们进入金殿着实危险。
黎丹姝又想了想,说:“或许我们可以找个人来帮忙,只要他引走石无月,我们进金殿或是三月窟,便没那么危险了。”
红珠蹙眉道:“可这会儿要去哪儿找人?与咱们关系好的,大多都在他的炼魂鼎里了。”
黎丹姝仔细排查了一下红珠的记忆,慢声道:“不是还留了一个吗?”
她抬头看向了南方,意有所指:“南方的将军不是还活着吗?”
寄红珠了然,她想了想笑道:“要钓出他来倒也不难。寄姓虽亡,寄氏未倒。我在魔域,到底还是有几个老朋友还能帮上忙的。”
自从寄红珠叛变石无月盯上了他起,南方将军便觉得自己每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攻打医谷一事就不说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是被送去当炮灰的,结果也是如此,好在有渊骨背锅,他这个压阵将军侥幸逃过一劫,活到了现在。
然而活到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事。
石无月自持身份,并没有兴趣玩什么忠诚游戏,所有人在他的眼里都是棋子,活着喘气的唯一目的便是服从他的命令——哪怕他的命令是让你去死,你也得感激涕零地去死。
南方将军已瞧出石无月喜怒无常的诡谲个性,恍觉这些年来魔域的太平原都是寄红珠手笔,众魔修对魔尊的尊崇与感念,其实是对寄红珠的尊崇与感念——石无月本身,根本就不在乎魔域的死活。
可事到如今,南方将军也没有的选,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黑,先活过今日再说。说到底,他本来就不是寄红珠那样的人,首鼠两端、见风使舵才是他的本性,所以纵然石无月要求他送同胞去死、甚至折磨、摧残同胞,为了自己活下去,他也会照做。
他只能照做。
从三月窟离开,南方将军心中没有半点成了魔尊心腹的喜悦,同僚自骨血中痛斥出的咒骂尤在耳畔,他们鲜血的腥味甚至浸透了他的袍甲。
南方将军一路沉默,脸色并没有完成了今日任务的喜悦,以至于他的副官连讨好的吉祥话都不敢说。
直到两人离开了金殿,听见活人的喧嚣嘈杂,那血味与咒骂似远了些,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副官见状,连忙道:“将军,封印破开后,酒馆进了批凡间的酒,将军要不要去尝尝?”
魔域被封五千年,什么外界的东西都是稀罕物。
南方将军虽然已经受命离开过魔域,可他哪一次出去不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看看魔域之外与魔域有什么不同?
听见副官的话,他也来了点兴趣,颔首道:“哦,是哪家酒馆?去看看。”
副官连忙引着南方将军到了家挂着红幡的酒家,南方将军一看这红幡便顿住了,他神色不悦地看向自己的副官。
副官也知红幡乃是北方寄氏所属的店铺,可魔域里能比寄氏商行更厉害的也没几家。况且北方寄氏已经死了干净,纵然他们的附属还在经营,这点经营又能和寄氏再扯上什么关系呢?
副官低声道:“将军不必担忧,这酒家的老板与寄氏并不熟悉,不过只是祖上承恩,方入了寄氏。寄氏一亡,他只会高兴再不用分成,绝不会与叛徒有关。”
南方将军有些犹豫。
他了解寄红珠的影响力,不太相信寄氏的铺子会真不在乎寄红珠生死。然而他复又想想,如今寄红珠生死不知,根本回不了魔域,北方寄氏遗留的财产确实已经与寄氏无甚关系了。
他哼了一声,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也不知是这酒家确实隐忍还是正如副官所说,已不在乎寄氏生死,酒家瞧见了代替了寄红珠作为主事人的南方将军,表现地尤为恭敬热情。
他不仅专门为南方将军辟出了雅间,还供出了上清天的酒。
这位寄氏的掌柜道:“这是好不容易从交界地弄来的仙酿!整个魔域也就我这儿有这一瓶,如今皆献给将军,还望将军日后在魔尊面前多多美言,切明我等忠心。”
南方将军作为从前常对寄红珠说这句话的人,自觉非常了解这位从属的心理。
他点了点,大度道:“自是如此,你又不姓寄,没什么好怕的。”
寄氏的掌柜点头称是,直把南方将军哄得心花怒放,方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雅间。
而他一退出雅间,面上的神情便陡然一变,转身对来接他的小二道:“主家要找的人到了,通知主家来人。”
小二颔首,在众人不注意的角落敲了敲门。
屋内的红珠接到了信息,转头对黎丹姝道:“鱼上钩了,丹姝,你能搅浑这水,让我捞鱼不被发现吗?”
黎丹姝手握晨枢尺微微颔首。
她双手捏诀,笼着一层淡淡金光的灵息如涟漪般荡漾开。她的灵力也如水一般毫无攻击性,寄红珠甚至没有察觉到灵力的波动,黎丹姝已然道:“好了。”
寄红珠惊讶,她试探着下了楼,酒楼内宾客满座,甚至不少喝醉的人正谈论着秦岭一战,却没有人一个人瞧清她。
甚至还有来往的寄氏仆从瞧见她称呼:“副官大人,您怎么出来了,是将军还有什么要求吗?”
寄红珠啧啧称奇,问黎丹姝:“你是改了这座酒楼所有人的认识吗?”
黎丹姝点了点头:“借着晨枢尺之力,能有一炷香的功夫,你得快点‘说服’南方将军,让他跟我们走。”
红珠闻言大笑道:“哪里用得上一刻钟!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够了!”
黎丹姝听到红珠的话有些好奇,红珠她还算了解,并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她要怎么在一盏茶内说服南方将军?她又不会心术。
其实按黎丹姝的想法,由她用心术控制南方将军最为快捷,然而红珠担心同擅此道的石无月看出端倪,最好还是说服南方将军,让他心甘情愿的帮忙。
黎丹姝对此并不看好,在她看来似南方将军这般贪生怕死之辈,很难用大义说服,她已经做好了若是红珠失败,便由她接手的准备。
然而出乎黎丹姝的意料,红珠真的只用一盏茶就说服了南方将军——准确来说,她甚至没用上一盏茶。
红珠进了门,直接提起了南方将军的衣领,将醉醺醺的他拎在了半空中,直接将魇魔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现在死,亦或者助我救出我的下属,邱南,你选一个。”
如何对付贪生怕死之人,自然直接拿捏他的生死。
四方将军对石无月的惧怕远不如寄红珠,毕竟当初真刀真枪平了四域、杀红了眼的也是寄红珠。
南方将军的酒在一瞬间就醒了。
他望着自己脖子上的魇魔刀,知道寄红珠没在开玩笑。
他了解寄红珠的实力,知道她说要杀一个人,便是只剩下一口气,也会先宰了对方——他毫不怀疑寄红珠威胁的真实性。
寄红珠耐心不太好,她抖了抖被自己拎起来的现任主事人,不快道:“当然,你也可以赌,赌石无月会不会为了救你先杀了我——但我劝你一句,他先前杀不了我,之后便也杀不了我。而我要杀你,可是确确实实能杀了你。”
曾经治理魔域诸事的朱阁之主,但她冷下面容时,便是金殿也要静默。
南方将军哪里还有胆子说要告诉石无月,他豆大的汗珠落下,根本不敢违抗寄红珠的命令。
“我帮、我帮!”他急切道,“您吩咐!”
寄红珠冷笑了一声,丢下了南方将军。
他的副官已经吓得说不出话,黎丹姝瞥了对方一眼,便瞧出了对方眼里深处藏着的蠢动。
她扫了一眼副官,问红珠:“他是死是活没什么影响吧?”
红珠扫了一眼,她回答说:“没什么大用,要杀的话我这就动手。”
副官闻言直接吓傻,他不明白自己什么也没做,怎么就突然触动了黎丹姝的杀心。
他连滚打爬向南方将军求助:“将军,将军救我——!”
南方将军自身难保,可他看了看寄红珠,还是咬牙道:“红珠大人,如今魔域上等魔修稀少,我这副官怎么说也是大魔修为,还请红珠大人看在魔域未来的份上,留他一命吧!”
黎丹姝闻言看了他一眼,红珠也犹豫了。
副官像是得到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向南方将军那去,黎丹姝却寄出了晨枢尺,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南方将军不明所以,直到黎丹姝从他的眉心抽出一枚小小的灰卵。
见到那灰丝,南方将军脸色大变。
活在魔域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魔虫之卵——是用来控制旁人的!
南方将军对这东西还更了解些,因为魔尊正打算用这东西来操控寄红珠的魔军!
只是——他从未给自己的副官种下过灰卵,这灰卵是谁种的?副官真正效命的主人又是谁?
黎丹姝捻着那枚灰卵道:“难怪石无月敢让你代替红珠,原来早已安插了人。”
南方将军心中一惊:“什么……?”
黎丹姝好心道:“石无月的多疑你还不了解吗?他连渊骨都要洗魂而用,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让你当了主事人?”
“你身边早就有他的‘眼’了。一旦他认定你背叛,都无需亲自动手,这句傀儡就会动手杀了你。”
南方将军大骇,他面无血色。
偏黎丹姝还在温声安慰他:“别怕,这卵还没孵化,石无月还不能透过他的五感察觉到你在做什么,最多也就是你的副官听完了咱们的话,回去报告给他罢了。”
南方将军已然在想,他和副官说过多少话,石无月又知道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