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秦岭的天气不太好。

云裳替红珠疗伤的时候, 黎丹姝会出门采点蘑菇野菜。虽然没人需要吃东西,但她手艺很好,又很会挑选食材, 即便是红珠, 也愿意吃上一两口。

雨来的时候, 黎丹姝刚好采购了需要的东西。

她迎着稀稀落落的小雨跑进一颗大树的树荫下,观察着雨势。眼见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黎丹姝便打算趁着雨还下得不密, 赶紧先回去。

她将蘑菇保护在怀里, 一步踏出树荫,本已做好了淋湿的准备,奇怪的是, 她并没有淋湿。

黎丹姝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玄色金纹的鞋子, 之后是泛着雾气的长袍,那长袍尾端幽幽散着屡屡黑线,像一只活着的怪物。

黎丹姝的瞳孔凝住了。

她勉强转动自己僵硬的脖子, 看见了一只握着伞的手, 再往上, 则是一柄骨伞——伞面完全由主人粘稠漆黑的灵力织就, 不仅遮了雨,也遮了光。

黎丹姝看清了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她喉咙滚动, 想要发出声音, 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是石无月!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岭, 不,魔域的封印已经破了吗!?

黎丹姝的脑袋里一时滚过了很多问题, 然而到了最后,她的脑海里便只剩下“逃”字。

她不是石无月的对手, 无论石无月出现是为了谁,逃跑都是最佳对策。

在绝对的意志下,黎丹姝僵直的手脚有了感觉,她抬眸看了眼垂着眼角、笑语晏晏望着她的石无月,毫不犹豫地转身便逃!

她曾经甩开过晅曜,石无月的反应不见得能比晅曜强多少,她能逃走!

果然,石无月完全没想到她竟然还敢逃,等他撑着那把骨伞反应过来,黎丹姝已经没影了。

黎丹姝其实还在秦岭里。

她一天采三次蘑菇,也不是白采,对秦岭的迷窟多少已了然于心,只要石无月失去她的踪迹,想要找到她绝没那么容易——

黎丹姝急速跳动的心脏还没有缓下来,那柄骨伞又出现了。

石无月简直像是在她的身上装了定位一样,任凭她逃跑,当她停下了,再闲庭信步地慢慢追来。

黎丹姝转身再逃,她这次甚至没有停下,可跑着跑着,竟然在前方瞥见了持骨伞的石无月。

雨越下越大,她的发髻都松散了,漆黑的头发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石无月在前方凝视着她可怜道:“我的丹姝,已经许多年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了吧?”

黎丹姝直视着他,猜到石无月应当是有什么办法感应到她的位置,也不再做无望挣扎。她伸手抹去脸上雨水,笔直地站在石无月的面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站直过了。

黎丹姝冷冷看着他,没有笑意地笑道:“我受这样的委屈,又是拜谁所赐呢?”

石无月眸光偏冷,他毫不迟疑:“当然是你自己。”

他如同看一只虫子般看黎丹姝:“是你先要寻死路,你先背叛了我。”

黎丹姝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不,她确实笑出声了。

她笑得差点没喘上气,石无月已经许久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了,这让他不仅想起与“她”初遇的时候,黎丹姝笑起来就是这样痛快,她出身名门,又有苍竹涵当靠山,端得是潇洒恣意、游戏人间。

石无月多羡慕啊,在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是喜欢过“黎丹姝”的。谁不喜欢明亮又耀眼的东西?

他看着许久没有露出这般情态的黎丹姝,竟也一时没有发怒,反而怀念道:“你很久没有和我生气过了,我都以为你不会生气了。”

黎丹姝听到这话,笑意渐渐敛了下去。

她挑了挑眉,极尽嘲讽道:“哦,你又看得出我没有生气过?”

石无月对黎丹姝的挑衅并不放在心上。许是太久没有离开过魔域,如今身在秦岭,他竟有心思回忆当年。

他说:“你以前浑身都是刺,很是不好。我以为你后来改好了,原来不是拔掉,而只是藏起来了。”

黎丹姝冷声:“我要不是装作对你忠诚,你能容得下我?”

石无月听到这话,装着一副受伤的模样。

他慢慢说:“当然会,我也是人,也有心。你那么爱我,为了我不惜自剜金丹,又不惜重伤护我,我不是石头,当然会动心。”

黎丹姝真笑了。

她说:“真的吗?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石无月温柔地看着她,反驳道:“你既然爱我,不应该先为我去死,以我为先吗?我正是承情,才允了你的奉献。”

黎丹姝点了点头。

看啊,这就是石无月。自私卑劣,却要用冠冕堂皇来话来装点;丑陋肮脏,也要以装模作样的皮囊来伪装。

她说:“真可惜,我现在和你想的一样,只希望你为我而死。”

石无月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冷冷说:“丹姝,你又变回令人憎恶的模样去了。要是这样,我就不得不杀你了。”

确实。

他当年已经杀过一次了。

如果不是她装疯装走火入魔的及时,又演爱他演得卖力真实,让他觉得自己是枚还有用的棋子,她当年早就随“她”一起死了。

因为石无月要杀人,从不会犹豫。他若是没有一击必杀,那就只可能因为你在他眼里还有用。

黎丹姝作出判断,她也不怕了,直视石无月道:“你要杀我吗?动手啊。”

石无月看着她,手指一用力,骨伞直接被他折断。

受他的情绪影响,这雨忽然瓢泼,天上惊雷大响,隐有要挟天威诛杀不敬之人的态势!

黎丹姝被惊雷暴雨浇得有些发抖,石无月丢了骨伞,漫天的大雨仍然没有落在他身上,就好像他周身的灵力已经为他自成了一界。

这样诡异的场景黎丹姝只在一处见过,那就是璃镜织成的幻境里。

战神帝渊周身便是这样,除非他自愿,魔域的狂风影响不到他,上清天的瀑布也染不上他。他甚至能控制魔域的风。

可帝渊是神祇,石无月凭什么?

黎丹姝刚这么想,心就坠进了谷底——他在修的神魔体,八成修成了。

石无月看见了黎丹姝惊惧的眼神,他满意地笑了。

这让他稍许多容忍了一会儿,开口说:“丹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的。”

黎丹姝心想,我还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还有什么作用。她想着想着顿住,石无月该不会是想用她再来威胁苍竹涵或是晅曜吧?

黎丹姝咬牙,如果石无月真有这个打算,那她就与他同归于尽!

石无月并不知道黎丹姝已抱了玉石俱焚的心思,他不耐烦地提醒:“你到底对渊骨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隐瞒你的踪迹。”

黎丹姝听到这话,被仇恨灼烧的心脏停了一瞬。

她完全没想到石无月竟是要问这个,她可真想仰天大笑。

石无月竟然也是害怕渊骨的。

他掌控着他,却连他一句小谎也容不下。

渊骨只是假报了她死亡,石无月竟就慌成了这样,甚至不惜屈尊来找她询问。

黎丹姝当然知道为什么。

月山河没告诉渊骨呗。渊骨被剥夺了七情六欲,月山河又没有,他对自己怀抱着不明晰的情感,在得出切确的答案之前自然会想要保住她。

渊骨其实并没有说谎,可石无月不知道啊?

黎丹姝意识到这是个极佳的机会。

她直视着石无月,含笑道:“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撒谎,还能是为什么?”

眼见石无月脸色大变,黎丹姝嘲笑着他:“他爱我啊,大人。”

第92章

在黎丹姝的记忆里, 石无月的脸色从没有这么难看过。

黎丹姝的这句话仿佛一把刀子刺穿了他的胸口,让他觉得眼前的弱小的女人头一次显得危险可恨了起来。

石无月不想相信黎丹姝说的话,可渊骨撒谎是事实。黎丹姝当初爱他的时候, 不是连自剜金丹这种蠢事都做得出吗?那渊骨会为她说谎, 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

渊骨或许真如她所说, 因为她的某种手段生出了点情绪,有些“喜爱”她了。不过“喜爱”这东西是最说不得准的, 这世上像黎丹姝这样的傻瓜毕竟不多, 即便是她, 口口声声说着爱他,为他不惜性命的家伙,如今不也在与他作对了吗?

在他看来, 传说中的战神帝渊就是个没什么感情的怪物, 他向胞兄举刀,做得出屠灭瑶池的恶事。即便他现如今变了,这点变化又能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占据多少?嗜血好杀的魔刀难不成还真会停下吗?

石无月轻蔑情义, 自然也不会认为渊骨会为情义所动。

但他生性多疑, 又不敢去赌渊骨被打动了多少, 黎丹姝又到底能影响渊骨多少——是仅有一次的欺骗, 还是心有偏爱的保护?亦或者,渊骨会不会听她的命令而行动?

石无月有很多把刀, 大多时候, 刀不够听话他就会直接换上一把。然而渊骨太特殊, 在他没有除掉苍竹涵和琼山五子前,渊骨这把刀暂且不能断。为了保这把刀, 他可以牺牲一部分东西。

黎丹姝密切观察着石无月的情绪,见着他的表情从盛怒又慢慢转于平静, 直到最后,他紧紧盯着黎丹姝,露出一抹惋惜的笑,慢声说:“丹姝,我原本不想杀你的。”

听到这话,猜到自己或许躲不过这一劫的黎丹姝直接嗤笑出声。

她一句嘲讽的话也没说,可看向石无月的眼神又挑衅又明亮,就像是有一团永远无法被熄灭的火在其中灼灼生辉。这团火将石无月的虚伪假善燃得干干净净,将他的狡诈恶毒尽显人前。让他如同一块被剥了金箔的污块,被曝晒在炎日高空下,露出丑陋不堪的内核。

有那么一瞬,石无月看着这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有些不舍。只可惜这点不舍很快就被汹涌而上的杀意覆盖。

他藏在黑袍中的手指微动,倾盆大雨被他的杀意凝成冰刃。

铺天盖地的锐尖对准着黎丹姝,石无月遗憾着说:“看在你过往功劳的份上,我会给你留具全尸。”

黎丹姝攥紧了手心,她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然而就在她打算放手一搏时,那漫天的雨幕忽然停了。

巨大的金光阵从天而落,在这圣洁耀目的光彩下,连石无月都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就在石无月抬头的刹那,一抹红色不知从何而出,刹那间便携裹带走了黎丹姝!

而就在黎丹姝被带走的同时,天幕的金光大阵骤然崩破,石无月的视力多少受到影响,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已经再也找不到一点红色与黎丹姝的身影了。

石无月气急而笑,他慢声道:“很好,很好。”

“寄红珠,黎丹姝,人倒是齐了,也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石无月闭目在搜寻了片刻黎丹姝的位置,便抬步要慢悠悠地追去。在他离开前,他看见了那金色大阵的核心。

那是一朵小小的木兰玉雕。

玉是上好材质,这才能承担着主人的灵力,为了阻止他,这玉雕的主人拼尽了全力,在寄红珠手中凝出这样漂亮的阵法来。石无月看过了斥候的记忆,他知道这玉的主人是谁。

如今这玉雕已经碎了,坠在泥水里。雨水落地溅起泥点,很快将它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石无月低头看了那脏污的碎玉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踏了过去。

玉已经碎了,实在没有修补的必要。

总归他能找到更好的,再去送给玉的原主人。

寄红珠把黎丹姝藏进了新的洞窟里。

她刚带着黎丹姝回来,便招呼着云裳:“你快来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云裳在洞中已焦急等待了许久,终于见到寄红珠把人带回来,连忙查探了黎丹姝的状况,和红珠说:“还好还好,只是灵力亏损了些。”

她一边顺手为黎丹姝输入灵力,一边说:“丹姝姑娘,你遇到敌人怎么不像我们预警?如果不是红珠姑娘察觉到厉害的浊息,我们恐怕都不能及时救到你。”

黎丹姝瞧见她们俩把自己救回来只想叹气。

她看向红珠说:“她不知道情况,你没看出来吗?”

红珠说:“我寄红珠这辈子没干过背弃同僚的事,管他想做什么,我不可能丢下你。”

黎丹姝有点感动,但她知道面对石无月感动是最无用的情绪。

她直白说:“石无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能够时刻发现我的存在,你们把我带回来,无异于自己落在了他手里。红珠大人,趁还来得及,你带云裳赶紧走!”

寄红珠道:“他人已经来了,杀了你不就要接着杀我?我逃不逃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先后的事。倒是云姑娘——”她看向寄红珠,“我送你先走。”

云裳很聪明,她敏锐道:“追来的是石无月?可魔域大门尚未破开,他怎么会出来?”

黎丹姝直面了石无月,她感觉更深些。

她回忆着这次见到石无月的感觉,说:“其实不太像他人本人,他身上的气息很杂,像是混杂着不同的人。”

红珠即刻想到了石无月修神魔体的事,她说:“会不会是分魂附体?”

先前渊骨分魂附体催动了月山河,若是石无月也有了神魔的神魂,能做到这点也不奇怪。

黎丹姝福至心灵:“那这么说来,他现在的身体应当是斥候!”

红珠点了点头,她握紧了刀柄,说:“不是本体,那就未必没有一搏之力了。”

黎丹姝有些犹豫,她看向红珠:“可是你的伤口还没好——”

红珠却说:“对付石无月够用了,分魂最多只有本体三分的力量,便是渊骨,我也有能在他手下走上上百个来回。对付三分之一的石无月,不见得会输。”

黎丹姝是了解红珠实力的,魔域除了渊骨,便是红珠最强。

她虽然不清楚石无月现在有多厉害,但红珠从不说无把握的话,她这么说了,一定便是有可行性。

“况且。”红珠说,“琼山的应该也就是这两天要到了,他是这么和你说的吧?事情办完就来带你回琼山。”

黎丹姝想到晅曜给她回的口信,点了点头。有琼山宴和魔域封印将破的两件事待处理,琼山忙得脱不开在黎丹姝预计之中,晅曜回信说大概三天能来,已经超出黎丹姝的预计了。

红珠见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这不就成了。明明是个废物,倒是比我还想着要去英勇就义。我魔域群英荟萃,且用不到你呢。”

黎丹姝闻言:“……”倒也不必这么说。

红珠查探了洞穴外的情况,回头与黎丹姝说:“她就交给你了。”

黎丹姝知道红珠的意思,是预防石无月转手来对付云裳。她们中只有云裳能救人,只要保住一口气在,就不会死。可若是云裳有了个万一,倒是即便胜了石无月,或许也活不下来。

云裳小声道:“丹姝,你别太担心,我手里还有一枚师父给的回魂丹,只要红珠姑娘尚有一息,我都能保住她。”

黎丹姝目送红珠离开洞窟,她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云裳什么话。

说实话,丢掉她是最简单的、在石无月手中活下来的办法,黎丹姝认为如果在从前的魔域,红珠也会毫不犹豫这么做的。魔域利益优先,红珠更是个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魔修,她从不做亏本买卖。

然而就像千年前寄予烛冒着战神帝渊的禁令为她送了信一样,红珠选择了救她。

在这一刻,红珠又显得不像魔修了。

她或许是要回报自己在魔域门前的救命之恩,又或许只是不愿一生逃亡。然而不管是哪种理由,这都像是上清天的修者才会做出的决定。

那魔修和上清天修者的区别到底在哪儿呢?

上清天有巫马长缘这样为了一己私利像魔鬼出卖全族的修者,魔域也有红珠这样宁折不弯、守道至死的修者。

大家都在杀戮,大家又都在保护自己心中重要的人事,那魔域和瑶池的界限又在哪儿呢?

黎丹姝忽而有些明白了战神帝渊。

他是不被两方接受的怪物,因而看两方都是一样的平等。

他或许也一样看不出区别,所以才要打破这道界限。

只是他太激进了,不仅未能达到目的,还害得瑶池倾毁、母神陨落、魔域禁封。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啊。

黎丹姝看着屋外黑漆漆的雨幕心想,它创造出了三界,平等的赋予他们生命,却不愿给他们公平的环境,这岂不是注定世间要纷争不断?

她的出生地,寸草不生的古战场似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黎丹姝不知为何却又不想下这样的判定。

“她”说过,她的诞生是个奇迹。

古战场充斥了千年间争斗而亡的妖魔戾气,在这样的地方,本是不可能有生灵出现的。可她诞生了,不仅在古战场出生,还在满地的骸骨鲜血中有了意识。

——“就好像他们在你的诞生上达成了一致,你是他们共同对‘生’的美好希望。”

这世间也并非注定要纷争,即便是上古的神魔也会有着同样的期望,一旦这期望被达成,神魔也能平和相待。

就好似母神身化上清天,没了瑶池的神仙们便不再要对魔域赶尽杀绝。

若是魔域的环境能够改善,红珠也未必会想要上清天。

黎丹姝一时想得出神,云裳叫了她一声。

黎丹姝回神,只见云裳神色瑟缩,她指了指上头,尽力镇定着问黎丹姝:“丹姝姑娘,这是什么声音?”

第93章

洞外风雨呜咽, 黎丹姝起初以为云裳是错听了。

然而很快,她就明白云裳只是修为较高,察觉地更快。

“——是石无月的传音。”黎丹姝很快弄清了情况, 她直接伸手捂住了云裳的耳朵, “这法术对修为越高的人越明显, 屏蔽你的听觉!”

云裳很听话,她立刻切断了自己的听觉。

可石无月的传音之法不知怎么回事, 云裳明明已经切断了听觉, 却还是能听见石无月的话。

她看向黎丹姝, 黎丹姝脸色不太好看。

如果隔绝听觉还能听见,只能说明石无月用的不是传音,而是意识, 他非常清楚她在哪儿, 这才能准确无比的传来。

——为什么石无月能这么清楚自己在哪儿?

黎丹姝百思不得其解,而石无月的声音还在继续。

石无月在试图让她们出来,他又是威胁又是警告, 显然是被红珠缠住了, 心觉危险, 这才想要她们俩主动出现。毕竟只要她们不在, 红珠就敢豁出去打他,而他还没有先杀了黎丹姝, 自然有些束手束脚。

趁着石无月过不来, 黎丹姝想了想, 先与云裳说:“云姑娘,烦请你查查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石无月似乎能追索到我的位置。”

云裳闻言仔细帮她找了一圈, 却一无所获。就在黎丹姝有些心焦的时候,云裳灵光一现, 她说:“丹姝姑娘,你的金丹是不是在石无月的身体里?”

黎丹姝愣了愣,她点头:“对。”

云裳道:“他能找到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枚金丹。他虽克化了你的金丹,但那毕竟是由你的东西,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你有了新的金丹,也就罢了,偏偏你一直保持着金丹缺失的状态活着,与原本金丹的关系便总还留着一二,他应当就是通过这点感应找到的你。”

黎丹姝想骂人了。

如果是其他的原因,哪怕是手脚里被种了什么东西,她都能砍掉算了。可如今她在石无月眼里无所遁形竟然是因为金丹,这要她如何逃!

难怪当初石无月那么信任让她来上清天,半点不担心她逃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云裳见黎丹姝脸都白了,连忙说:“你不用担心,我师父那儿已经有办法了。等红珠姑娘康复,咱们回医谷就行了,晅曜君为你做了颗新的金丹,届时请我师父补上就行了。”

黎丹姝原本还在骂人,忽然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顿了一瞬。

她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云裳很会抓重点,她说:“晅曜君为你做了颗新的金丹。”

黎丹姝阻止云裳继续,她不明白:“支谷主不是说了金丹不能做吗?”

云裳觉得和事主分享下事实不是大问题,她说:“按道理来说是这样,但是晅曜君比较特殊,他是剖了自己的一半给你。这颗金丹是活着的,只要他活着,便能像一颗真正的金丹一样为你所用。”

“你很快就能继续修行了。”这似乎是此时唯一的好消息了,云裳说得很郑重,“你看,石无月绝不会想到这一点。只要我们闯过这一关,你就不会再受制任何人了。”

“丹姝姑娘,一切都会好的。”

云裳的话音刚落,石无月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这次说:“黎丹姝,寄红珠死了,你也不出来看一眼吗?”

这话刚落,云裳就往前走一步。黎丹姝拉住她,脸色难看道:“红珠没事。如果她真死了,石无月会直接冲进来杀我们,而不是说这些骗我们出去。”

然而仿佛为了解释黎丹姝的话,石无月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丹姝,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没有骗你,我只是知道云裳在你手上。以你的聪慧,想来在见到她后就猜到了她对我的重要性。你惯来心狠手辣,为了活命,拿别人的命来偿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放云裳出来,我允许你把寄红珠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云裳闻言讶然。

她指了指自己,说:“他为什么会提到我?”

黎丹姝咬牙道:“他病急乱投医,唬你呢。”

云裳信了。

石无月等了等,没等到人,他又说:“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只能烧掉寄红珠,再亲自来和你谈谈了。”

话音刚落,黎丹姝这次听见了洞外似乎真出现了脚步声。

那声音也似乎从脑中来到了洞外,洞外的石无月温柔地呼唤:“云裳,你别怕,出来吧,我会保护你。”

云裳听到这里简直毛骨悚然。

她问黎丹姝:“他在发疯吗?”

黎丹姝冷声道:“他一直都在发疯。”

洞外的声音等了会儿,似乎不耐烦了。云裳听见了洞外藤蔓被撩起的声音,她紧张道:“黎姑娘,石无月要进来了!”

黎丹姝紧握着自己的月珠,她说:“不会!红珠若是真输了,她一定会向我们示警!像如今这样蛊惑,更能说明红珠占了上风,他着急了。”

就像黎丹姝猜得那样,向洞内走来的声音忽然停了。

就在两人都松开一口气的时候,一道闪电劈过,洞外竟然显现出了石无月的脸!

云裳尖叫出声,黎丹姝捻起符咒,即刻结印攻击!

那道雷咒在石无月的身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看了洞内的两人一眼,勾起嘴角慢声道:“丹姝,我说了我没骗你,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黎丹姝目光凝成了一点,她看着石无月一动不动。

石无月绕过了她,看见了云裳。

冰冷的视线在落在云裳的身上时,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度。他向云裳打招呼:“好久不见了,我的救命恩人。”

云裳原本不明所以,在瞧见石无月腰侧的木兰香包时猛然反应了过来。

她想起最初见黎丹姝时,黎丹姝与她说过的话,她想起了黎丹姝当时拒绝了她的原因。

——她曾经救过石无月。

云裳表情难看。

石无月却向她伸出了手,他说:“云裳,你不必害怕。你与她们不同,我不会伤害你,你过来,我还有礼物送给你。”

云裳寸步不离。

她看了看石无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问:“你喜欢我?”

石无月听到这个词很新鲜,他顿了一瞬,笑着承认:“是,我爱你,从五十六年前就爱你。你和她们都不同,对你,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愿意与你分享我拥有的一切。”

云裳听到这话,脸色一凛。她从袖中拔出一把小刀就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她对石无月喝道:“放丹姝和红珠走!不然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云裳说得狠厉,她把刀锋几乎抵进了皮肉。

然而石无月的笑容还没有变化,黎丹姝已经拦下了她。

她瞧着洞窟外的石无月,面无表情道:“你不要犯傻。像石无月这种畜生,即便你死在他面前,他也只会愤怒杀人,不会有所让步。你信不信,你前脚自杀,他后脚就会用邪法复活你。他不会尊重你的意愿,他只懂得掠夺和享有。”

“爱这样珍贵的事物,他不可能有。”

云裳一怔,被黎丹姝拉下了刀。

而就像黎丹姝说得那样,即便云裳的脖子已经因为先前一刀流出了血,石无月也毫无所动。

他甚至没有退一步。

云裳惶然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黎丹姝忽而笑了。

她说:“怎么办?我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云裳不解:“等什么?”

黎丹姝看着洞窟前的石无月,慢声道:“等红珠宰了他!”

随着黎丹姝话音刚落,洞外又是一道惊雷落!

随着第二道惊雷,洞门前石无月平和的脸骤然扭曲了起来,在下一刻,被这瓢泼大雨贯穿击落!

云裳这才反应过来:“是幻影!”

黎丹姝点头,她说:“我还是比他想象中的更了解他,如果他真的击败了红珠腾出了手,根本不会和我废话,只会先杀我。”

“他只有看见尸体才会安心。”

随着黎丹姝解释完,红珠也握着她的刀回来了。

她浑身都湿透了,血顺着雨水往下滴。

可她见到黎丹姝与云裳时,眼睛却是亮的。

她痛快道:“石无月这狗东西拿你们俩的尸体唬我,可他忘了我才是和你一起过了五十年的家伙!我还不了解你?你虽没用,却执拗得很,说了不走,就绝不会从洞里挪开一步!他人在我眼前,哪儿来的能力再杀你?”

“真是笑话!”

黎丹姝弯起嘴角,她附和道:“的确是个笑话。”

红珠颔首,她在下一秒直接倒在了地上。

黎丹姝与云裳忙去接她,云裳一探,红珠还真只剩了一口气。

云裳将丹药赶紧喂给红珠吞了保住她的命,这一关她们算是闯过了。

然而还不等三人松一口气,洞外忽而地动山摇!

等三人从洞窟中逃出,只见远方忽而辟出一刀刺目白芒,紧接着,海量浊息如岩浆喷涌而出!

——这一回不用等医谷传哨,三人都猜到,魔域的封印破了!

魔域内,分魂附体解除的石无月气到浑身发抖。

除了五十年前那一次,他已经许久没有受到这样大的屈辱。

这样的屈辱令他一时竟忘了避开渊骨,直接向所有魔修传令——封印已开,皆往医谷,诛杀叛徒!

第94章

魔域封印刚破, 数不清的魔修便争先恐后的从漆黑的甬道里钻出。

他们大多人一生都没有见过太阳,初次瞧见湛蓝色的天空时,有些弱小的魔修甚至被灼痛了眼睛。

“那是什么?”有魔修指着太阳问, “是上清天的血月吗?”

首批奉命出征的魔修里稍有活过五千岁的, 有年岁活得久些, 听过族中长辈说过些故事的魔修,勉强辨认出了那空中的星体。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是太阳。上清天的东西和咱们那儿的不同, 他们的花草娇嫩的很, 得有这样灿烂的光才活得成, 不像咱们那儿,有血月便足够了。”

队伍里尽是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底层魔修,他们甫一离开魔域, 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四处张望。更有甚者, 忍不住蹲下身捻了块门前的焦土细细地看,想要瞧瞧与魔域的有什么不同。

南方将军在队伍的最后远远瞧着,他没有打断这些第一批出来的魔修们的好奇心。

石无月命令他在三日内整饬队伍, 而这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寄红珠执掌魔域近五十载, 对魔域的掌控力远不是一般人可比。石无月猜到了寄红珠的反叛会对他接手魔域产生麻烦, 所以才留下他的性命, 以期他能代替寄红珠,重新统领魔域万魔为他所用。

然而南方将军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数, 他位居寄红珠这年纪不过他零头的小儿这么些年, 可真不是他大度瓷像, 寄红珠的铁血手腕远不是他所能及的,她对自己的严苛与约束, 也不是南方将军能做到的。

寄红珠有一支军队,以北方寄氏为核心, 汇聚了魔域中向心力最强的一批人,她曾用这支军队配合渊骨扫清了四域叛乱,更是以这支军队震慑了魔域至今。

她在这支军队上下足了心血,南方将军知道她的欲望,她是指望着石无月破开封印后,率领着这支军队击垮上清天的。

然而事与愿违,寄红珠如今成了“叛徒”,北方寄氏在名以上全员“失踪”,寄红珠的军队里剩下的那些强悍者大多互相不服,寄红珠背叛,他们正找不到出气筒,他这会儿空降,别说统辖全军,只会被他们联合起来吞的骨头都不剩。

可石无月不管这些。

他三日后要出兵,不管南方将军用什么办法,他都要见到一支军队。

南方将军别无他法,只能放弃寄红珠的军队,转而将四方将军手里那些战力远不及的散兵集中起来,通过威逼利诱,硬是在三天内给石无月凑出了一支万人的“先锋军”。

这军队自然不能比寄红珠的班底相比,但好在他们也没那么难用。

渊骨刚破封印,封印上的残存之力未完全消退,对魔域中最为顶尖的那批大魔们尚且有些助力。石无月要出关还要再等封印毁坏地再大些,这些不成气候的“先锋军”,反倒能先迈出去。

这些妖魔大概率是要死在上清天手里的。

站在最后的南方将军无比清楚这点,他们虽然人多,却难成气候,遇上散修还好,一旦碰上有组织的对抗,大多撑不过三日。石无月原本也没指望他们能攻下上清天,他真正的“军队”还在他的炼魂鼎里,这批人,不过是送给上清天的一点添头。

南方将军看着他们兴奋地看着这天这地,全然不知今后命运的模样,冷透的心肠也有一时的不忍。

欢天喜地,只觉得自己中了头彩的妖魔们看完了这天这地,本能想要往更深处奔去,他们起初还有些顾忌,分别看向自己的头领,等待命令。

他没有打扰他们的喜悦,他甚至觉得,或许可以将时间拖得更长些。他们越晚与上清天敌对,最后能存活下来的数量,或许越多。

只可惜事与愿违。

石无月就像看出了南方将军的阳奉阴违,他在金殿内,却传出了暴怒的命令!

——“群魔众妖,无论官阶,听此号令!即刻起,为吾杀向医谷,诛杀叛徒寄红珠者,赏域侯!”

魔尊的命令越过了统帅,清晰无比的下达给了每一个人,他不要求什么行军作战,他只要齐攻医谷!

群魔顿时沸腾起来,无需再次号令,他们畅快嚎叫着,齐齐释放本能,冲向了石无月指出的方向!

原本熙熙攘攘的浊息盛宴,眨眼边化作千丝万缕的黑气,直冲医谷而去!

群魔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便少了许多乐趣。

石无月的命令来的猝不及防,连南方将军也惊了一瞬。他的副将见状,犹疑着问:“我们也去吗?”

南方将军不想去。

他的祖上参加过千年大战,知道上清天的厉害,如非必要,他并不想和这些人对上。

然而血月就像是石无月的眼睛一般,他迟迟未动,血月的光竟射在了这封印交界之处,如同一把寒刀抵着他的心脏。

南方将军知道这是石无月在监视着他。

想到他已经进了炼魂鼎的同僚,他咬了咬牙,策动□□魔兽,吩咐副将道:“我们缀在尾部,先看看事态。”

部下听命行事,随行于后。

于此同时,琼山也瞧见了这漫天的浊息。浊息爆出不过一息,又化作万千缕直奔医谷方向而去,再傻的人都意识到不对了。

正巧此时琼山宴即开,三大山门、十二幽谷、十宗八宫的主事人齐聚琼峰顶。

引风真人看了看这天地骤变,语气不变地再次和殿中落座的各派主事人道:“现在诸位相信我徒之言了吗?”

“魔域封印已破,大战转眼将至,正需我等勠力同心!”

座中长老、掌门们自然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然而他们并没有对引风真人的话及时做出相应。正相反,他们在面面相觑后,竟先提出了问题。

同为三大山门的钟山派长老抬了抬眼皮,看向了引风。他慢声道:“魔域封印若破,我等自然会协力除魔。只是,我们今日来不是商讨如何处置叛魔的圣海宫吗?封印一事,是不是还需得容我等回报宗门再议。”

钟山不比琼山。

琼山身负母神精髓,有享用不尽的灵气和万宗仙首的地位,他们为上清天多操心、多付出些是应该的。

钟山可怜,不仅没分得多少雨露,立派不足百年又遭邪龙横祸,能发展至位列三山之一,皆是历代钟山弟子心血所付。钟山基业来之不易,实在不能轻易毁之。

他先说了这样的话试探,见引风对此毫无所动,甚至面无表情,猜到这事估计拖不了。琼山开这琼山宴,怕也是一早就想到了此时,容不得他们回去各扫门前雪,推拒抗敌。

见引风态度坚决,钟山长老也不好做的太绝,他只好把最核心的问题抛出来下解决掉。

钟山长老先说:“钟山派一十二百内门弟子已下山护世,据我所知,瀛山也派出了约二百名弟子。剩下的诸派或多或少,都已经派人救世,如果只是要对付这些妖魔,我想人手已尽够了,不知引风真人还在讨要什么?”

他话切核心:“不会是怕再伤了琼山砥柱,想要我等出人去对付石无月吧?”

钟山派长老话音刚落,殿中其他派的主事人齐齐称是。

有濯心宫的长老道:“石无月本就是海月宫的麻烦,若琼山不愿,也该是海月宫出手平了。我等忙宫内事物还忙不过来,实在管不了他的叛徒。海掌门,你家中的事,你总不会推拒吧?”

海月宫的掌门闻言气得当场跳起。她年纪很轻,显然是石无月动乱后才又被推上去解决麻烦的,在一众端着的真人长老中间,尤为显眼。

她的脾气也和她的样貌一样突出,海月宫的年轻掌门指着濯心宫长老的鼻子就骂:“老东西,你他|妈再脱裤子放屁?五十年前与石无月正面刚过的大派,除了琼山就是我们!五十年前,我海月宫死的就没剩几个,否则这掌门也轮不到我来做!在座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除了灭族的观月宗、月谷和黎门,哪一个有我们惨?”

“引风真人!”她忽得扭过头去,话音掷地,“海月宫不怕死,我们已经死了七个长老,一位宫主,我派少宫主的血还凃在琼山玉柱上谢罪呢!”

“魔域封印破,我等自有倾宫而出御敌的责任,只是我想您也明白,即便是海月宫倾派而出,如今我们也不是石无月的对手了。”

她目光灼灼:“你此时若是要我们单枪匹马去杀石无月,就是要我们集体去送死。送死我不怕,我可以现下就死在这里,只要诸位不再逼我海月宫下一任宫主!”

说罢她竟真拔出一把刀来要自尽。

众人见她玩真的,又齐齐开口说自己不过说个玩笑。海月宫掌门冷笑一声,说:“玩笑?五十年前就爱开玩笑,五十年后还爱开啊?”

众人被她激得有些讪讪。位次高些的长老面上挂不住,批评她:“海月宫真是无人了,竟让你这等黄毛小儿主事!”

却不想海月宫掌门直接应下,她说:“没错,我们就是死的没人了才轮到我。”

她指着所有人骂:“上清天为什么会有这次的劫难?就因为当年苍竹涵追杀石无月的时候,没有人帮他!他已经将石无月迫入了绝境,五十年前但凡他身边再多一个人,石无月就没机会进魔域!若说要对今日祸事负责,所有人都拖不开!”

“还有贵派琼山!”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们琼山五子是多大的名声,当年为什么就只让苍竹涵单枪匹马的去?若是当年你们五人出山,上清天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这股怨气大概憋在她心里很久了,今天借着这机会全说了出来。

她面色冷酷,手里还捏着刀,一把插进了面前的茶几上,对着全场道:“石无月不能再放第二次,别提你们派多少人守家了,这次杀不了石无月,大家早晚都一样。”

濯心宫的长老直接被她气得拍了桌子,然而他还没骂出口,引风真人止了闹剧。

他开了口:“好了,大家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海掌门,当年的事,确实是我琼山判断失误,还请你耐心再听我一言。等我说完下面的话,你就明白,石无月并非我等真正的麻烦了。”

海掌门多少还是敬重琼山的,就凭当年他们同意了作为砥柱的苍竹涵出山,她愿意听从引风的吩咐。

见她重新坐了下来,引风慢慢开口:“众人知道战神遗骨吗?除却封印所用,尚且遗落时间的战神元骨。”

此话一落,年轻的门派不明所以,悠久的宗门齐变了脸色。

原本坐当中间人,看着钟山向琼山讨教还价的瀛山长老忍不住开口问:“战神遗骨真的还在?”

引风真人颔首:“不仅在,并且已经被石无月复活了。五十年前,我们师兄弟五人之所以没有处理石无月的事,乃是我们分别在三山两宫,探查战神遗骨的事。”

这件事也算牵涉到琼山隐秘,然而事急从权,为了尽快让上清天团结一心,引风真人将所有的事情皆托盘而出。

“众人皆晓我琼山承母神精髓,却不知母神精髓是灵脉、也是警钟。母神与战神同胞,互相之间有所感应。母神虽死,感应却未曾断绝,一旦察觉封印有变,精髓便会预警。”

六十年前,母神精髓忽化石胎,震惊琼山。

继承了历代掌门所传秘辛的引风即刻明白这便是前任掌门口中的“预警”,精髓化胎,不为其他,只为护全上清天。引风用了三年终于查明白,精髓化胎或与战神遗骨相关。魔域封印将破、战神或将重临,母神察觉到危机,这才生出了能保全上清天,并与战神对抗的“武器”。

为了将危险灭杀于萌芽,琼山五子秘密下山,开始寻找战神骸骨,试图摧毁。

他们去过圣海宫,去过幽兰山、去过留江、更前往了月谷与观天宗。

然而他们一无所获。

老天爷就像是和他们开了个玩笑,这些地方石无月去的还比他们要晚,可他们没能发现骸骨,石无月却找到了。

他找到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发难,而是选择了黎门的御神丹。御神丹的事情在琼山五子看来,远没有战神遗骨重要,他们继续寻找,反而给了石无月搅弄风云的机会,以致最后酿成大祸。

“石胎已于二十五年前化形,他的存在便是战神重临的直接证据。”引风轻轻叹了口气,“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战神应当就在石无月的手上,所以目前最危险的,早已不是石无月,而是复活的战神帝渊。”

在座的没有不知晓千年战争的,战神帝渊仅凭一人,就能和瑶池诸神占得不相上下,是及可怕的敌人。更重要的是,上清天已经没有母神了!不仅没有母神,诸神都已陨落,上清天已经没有能和他正面敌对的存在!

“……开什么玩笑。”濯心宫的长老唇色发白,“战神重临?引风,你不会年纪太大老糊涂了吧?”

引风看向濯心宫的长老,他笑了一下:“齐长老,我还没有你一半的岁数,不至于连敌人都弄错。”

瀛山的长老不再开口。

钟山的长老也变了神色。

他喃喃道:“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和掌门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商量了难道就能不打了吗?”海月宫掌门抿了抿唇,直接道,“真人说母神留了石胎御敌,想来这是一件威力极大的武器了?您敢把这样的事情宣之于口,相必也有御敌的人选了吧。”

引风真人有点欣赏起这位年轻的掌门了。

他点了点头,说:“战神的事,我琼山会处理,甚至于石无月,琼山也会一并处理。”

这句话一出,众人目光皆变。

钟山长老更是脱口而:“当真?”

引风真人点头:“以我性命起誓。我琼山作为仙首,自然有护卫诸位之责。石无月之祸,我琼山本就有失察之责,后续自然也该是我琼山来弥补。”

钟山长老闻言沉默半晌,随后忽又大叹:“是我目光狭隘!引风真人,我钟山力弱,在对抗战神上恐出不了太多力,但我内门二百三十七弟子,皆愿听从琼山调配,助尔等护山守世。”

引风真人好脾气道:“不用知会贵派掌门了吗?”

钟山长老道:“如此大善,掌门只会赞同,便不必再添那些繁琐小节了。”

引风谢过了钟山。

有钟山开头,诸派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由琼山处理石无月和战神帝渊,其余诸派将听琼山苍竹涵的号令,负责救世护山,保证凡世与弱小的门派,不会在这场劫难中遭受灭顶之灾。

众人皆向引风真人称赞琼山大善,引风真人接下来了,顺便接下了各派提供的上千名精英弟子。

他表示为了上清天,这都是应该的。

摘星真人远远在角落看着,见局势已稳,忍不住问主动站她旁边的始无真人:“掌门是不是被你教坏了?”

始无可不背这锅,他无辜道:“我怎么能教他?要开窗先踹门这招,还是他先教我的。咱们的师兄你还不知道,小涵那么仔细的孩子都斗不过他。”

摘星真人不太信,不过她确实有些担心苍竹涵。

她向引风真人的下手看去,自从于魔域封印回来后,他看起来便很焦躁,即便如今上清天诸派已经如他所想的般成功拧成了一条绳,他眉间的忧虑也没能淡下一分。

他从不是过度忧虑的性格,他在担心什么?

摘星真人恍然想起,那黎门的小姑娘还在外面。

不仅是她,魔域封印已破,晅曜竟也还没回来。

第95章

魔域封印一破, 数以万计的魔修扑向医谷。

原本因劫后余生,心情还算不错的黎丹姝顺便变了表情。

云裳看着那一缕缕浊息自冲医谷而去,心中已有猜测, 又不敢确定, 只能向寄红珠求证:“红珠姑娘, 那是什么?”

寄红珠看着那些浊息表情都变了,她生生忍住了要骂出口的话, 低沉着回答了云裳。

“是魔修。从浊息来看, 不是什么厉害的货色, 应该是石无月临时凑出来先行军。”

云裳听到这话,心里稍安,不过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不厉害的意思, 是我们也能应付对吧?”

寄红珠没开口, 她不知道要如何说。

黎丹姝慢声道:“如果医谷都是你这般修为,他们一时半刻倒是奈何不了。但医谷内有很多病患吧?你们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金丹修为。”

黎丹姝看向医谷的方向,已经猜到了石无月的心理路程。

他实在是个聪明绝顶的敌人。

秦岭复杂, 山谷众多。普通魔修想要在秦岭找到她们, 怕是三天三夜也一无所获。然而医谷不同, 医谷就在一个不会移动的方向, 只要点出明确方位,即刻便能寻到。

石无月如此大张旗鼓的派遣众魔围攻医谷, 用得是再简单不过的阳谋。

群魔找不到她们没关系, 他们找得到医谷。只要他攻打的架势做得足够大, 能吸引到她们的视线,那么云裳和寄红珠便一定回医谷驰援。

只要她们回去, 她们变成了确定的目标方位。石无月应当也下达了诛杀叛徒的命令,这些魔修只要在医谷瞧见了她们, 一定会将她们当做首要的目标。

当然了,她们自然也可以当做不知道,就这么安静地待在秦岭里,等着晅曜来救。医谷受灾,上清天一定会派兵援救,石无月也除不了医谷,只要她们稳得住,他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

可石无月实在太了解人心。

他阴险毒辣,却看透了正直之人所有的放不下。

他了解云裳,知道她绝不会弃宗门于不顾。

他也了解寄红珠,明白她绝不会承恩不报。

他或许不了解黎丹姝,可他知道会救寄红珠的黎丹姝不会轻易让她一个人去赴死。

他算准了她们看见浊息就会回去。

云裳不明所以,她单纯地在为宗门担心,将黎丹姝和寄红珠当做唯一可信任的同伴,征求着她们的判断,只要她们说一句“无事”,她就能安下心来,不去担忧医谷。

寄红珠不会骗人,所以她即便猜到了石无月的目的,也没办法和云裳说不会有事。

黎丹姝会骗人,可她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骗人。

黎丹姝看着云裳,实话实话道:“只要数量足够多,蚂蚁也能咬死大象。医谷不会灭亡,但若是没有及时强力的援助,伤亡是一定的。”

云裳慌了。

她想说什么,复又闭上了嘴。

喜欢木兰花的女孩最后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宝物都拿了出来,她说:“丹姝姑娘,我不如你聪明,但我也看得出来,医谷首当其冲一定有石无月的考量。你们是他要追杀的对象,不宜出现在医谷,这些是我这些年炼制的疗伤的丹药,都留给红珠姑娘。”

“很高兴遇见你们,我——”

黎丹姝凝视着云裳。

她一开始并不喜欢她,因为她被支玉恒保护的太好,以致显得单纯到愚蠢。

然而在红珠受益于她的单纯良善后,黎丹姝却又不那么想了。

有些人生来运气好,命途坦荡些,这本就是幸事。人生苦难,能不经是最好的,不必因自己的不幸而指责他人幸运。

黎丹姝与红珠互看了一眼,从彼此眼里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她伸手接过了云裳赠予的丹药宝物,微笑道:“云姑娘是要回医谷驰援对吗?去吧,身为弟子守宗门,这本就是第一位的事。你走后我会陪着红珠大人一起等晅曜,待晅曜到了,我们再一起回医谷援助。”

听到这样的话,云裳大大松了口气。

将病人扔在一边其实也不是云裳的本意,可她夹在医谷与黎丹姝之间左右为难,也实在没别的选择。黎丹姝体谅她,甚至主动将所有事都安排好,让云裳只觉得她好得像天上的云朵。

云裳握着她的手,认真道:“只要上清天的援军一到,我一定请师父随我一起来救治红珠姑娘。”

黎丹姝温柔地宽慰她:“或许是我们先到了医谷呢?”

云裳觉得也是。

原本重得快要让她喘不过气的选择在这一刻都显得轻松起来,她最后为红珠开了一次疗愈阵,方与两人告辞。

她说:“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黎丹姝笑眯眯地和她挥了挥手。

眼见云裳运咒赶回了医谷,黎丹姝在她留下的那堆丹药里挑了挑。

“巩固修为的你用不上,镇痛、提升修为、止血、固魂的应该都是要的吧?”

黎丹姝挑出几瓶药递给红珠。

红珠看了眼,说:“固魂的留给你自己,汇灵的也留给你自己。”

黎丹姝从善如流收下了。

寄红珠最后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绷带。黎丹姝在忙,她也没有叫她,自己用牙咬着一截,一用力便束好了。

黎丹姝见状失笑,她说:“我又没那么忙。”

红珠不在意这样的小事。

她收拾好了自己,说:“你容易心软,系的松了,打着打着散开就糟了。”

说着说着,她将自己的储物戒指递给了黎丹姝:“挑件趁手的武器,我记得你以前是用剑的,还拿得起剑吗?”

黎丹姝瞧着红珠放出来了一架神兵,心中感慨,不愧是尚武自强的红珠大人。她的目光从一架子上滑过,最终停在一柄玉尺上。

这玉尺未曾开刃,但不知用何材质做成,其上竟自有灵力流转,好似一汪灵泉。

黎丹姝灵力有限,她的神魂也早就经不起剑修的暴烈剑气了。她拿不起“她”的剑了,但好歹还能握住“她”教过的其他东西。

黎丹姝握住了这把尺。

尺甫一入手,便好似有无尽灵力涌入其中,只需她稍许用上一点点灵力加以引导,便可使出骇绝的咒术。

黎丹姝有些惊讶,她忍不住问寄红珠:“红珠大人,这是什么武器?”

寄红珠看了一眼,随口道:“祖上传下来的,好像是什么神器的仿品。你别看这东西里头有灵力就要他,只是这玉是昆仑玉,能承载一点灵力罢了。用完了就是一把普通尺子,没什么厉害的。”

对目前的黎丹姝来说,这是最适合她的武器。

她拿了这把尺子,说:“能用多久算多久,说得好像这次结束后,我还会用得上似的。”

红珠先是一愣,随机笑了。她点了点头,表示黎丹姝说得对。

如果她们躲过这一劫,琼山的人来了,黎丹姝自然会被保护得很好,不需要再上战场。如果她们没能躲过去……死人也不需要什么耐用的好武器。

寄红珠给自己挑了趁手的长刀,约有黎丹姝大半个人高的刀被她背身横在肩上,看起来有说不出的狂气与野性。

她拍了拍这把刀,眼中满是怀念,却也没多做什么解释,只是回头看黎丹姝,挑眉问:“准备好了?”

黎丹姝在红珠的架子里还看到了当初渊骨给过她的小刀。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那把小刀也拿了出来。

“好了。”她撕掉了累赘的裙摆,将宽大的袖袍打结固定,“红珠大人,你来吧。”

来什么?自然是解医谷之围。

魔修来势汹汹,便是她们和云裳一起回了医谷也难保医谷平安,更有可能吸引到更厉害的敌人。

最万全的办法,当然是她们自曝其身,转移一部分魔域注意,给医谷喘息的机会。

这办法其实也不算好办法,毕竟魔修重利,很可能最后她们不是吸引了一些,而是全部。不过这也没办法,红珠大人重诺报恩,而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红珠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她确定云裳已经走远了,跳上一处山头,彻底放开、一声长啸!

黎丹姝在这五十年里从没有听过红珠长啸。

她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端庄稳重的魔域主事人,对她这种吃软饭并且吃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废物恨铁不成钢。

如今她面临生死一线,为报最后一恩,彻底释放自己的浊息魔性,以最本真的模样朝苍天大啸一声,竟是说不出得恣意张狂!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当主事人的那几年被看不完的案牍压下了躁动的心脏,所以收心养性,连刀都用成小刀,显得端庄稳重了起来。

此刻的她再无禁忌,百无顾忌的寄氏明珠彻底释放了自己的天性,天地似乎都在这样庞大张狂的浊息里瞧不出形状来,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力量面前,奔向医谷的那些浊息,竟显得如发丝般微小。

“——是寄红珠!”

“是红珠大人——!”

涌上医谷的浊息骤然顿住。

他们发现了更要紧的东西。

“魔尊怎么说来着?”

“寄氏背叛!杀寄红珠,赏域侯!”

魔域四方,谁不想当域主!

寄红珠的浊息虽然看起来厉害,但也只能唬唬外人,对这些真正见过寄红珠强大的魔修,寄红珠此刻薄得仿佛风一吹就散的浊息,只能宣布一个真相——

她身受重伤,实力大不如前!

“我们单个不是她的对手,百个、千个难道还奈何不了她吗?”

有魔修嚷声道:“咱们被她压这么久,也该轮到她跪地求饶了!”

越弱小的魔修受浊息的影响就越大。

贪婪、愚蠢、妄为这些强大魔修自会收敛的东西,在他们身上鲜明地一点就亮!

众人被煽动,不少魔修当即调转方向,直冲寄红珠所在而去!

跟在队伍最后的副官自然也看到了这些场景。

他问南方将军:“大人,我们是否也去?魔尊的命令毕竟是——”

他剩下的话停在了南方将军的眼神里。

他目光冰冷,警告了自己的副官:“你以为寄红珠是这等垃圾能攀附的存在吗?即便她真的伤重,一头困兽,要诛杀她,非千百万血不可得。”

“想死就去。”南方将军冷声道,“等你成了尸体,再想域主宝座吧!”

副官顿时不敢再开口。

他看向那山顶,无数的魔修或为名利、或为寄红珠死后强悍的血肉,他们如同虫豸,铺天盖地地向诱惑涌去,仿佛能吞灭了秦岭这山。

然而很快。

山就让所有人明白,她是不可逾越的。

一阵血雾从密得瞧不清的浊息中喷出!

寄红珠手舞大刀,切瓜砍菜般直接收割了冲来的弱小魔修的命。

他们的脑袋滚了一地,血都浸透了秦岭青色的地。

然而冲向她的人还是不停。

“是魇魔刀!寄红珠当年打下北域用的武器!”有聪明的魔修发现了这点,他直接道,“魇魔刀难以收身!兄弟们,只要牵制住她的前方,她就没法在同时守住后面!”

没脑子都在第一波死了,剩下的多少听得懂指挥。

他们很快分而攻之,寄红珠当年以魇魔刀助寄氏一统北域,是因为有着并肩作战的同族。如今她孤身一人,还敢用魇魔刀,便要忍得住偷袭!

大量的魔修牵住了寄红珠的身前,有一小部分魔修抓到了空档,双目大喜地向她大开的后胸杀去——!

然而他们还没碰到寄红珠的背后,灿白色的雷光如网般自天而落!

动手快的家伙直接被灼碳了右手!

在他们抱着手臂嚎叫的当口,终于有人发现了一直藏在树中的黎丹姝。

没了锦衣华服的丹宫之主此刻显得也不再刻薄轻浮。

雷电不曾停息地环护着寄红珠,她在树枝上观战,替她守好了所有的空档。

她目光如水,手握玉尺,一身褴褛,倒比在金殿时更像个大人物。

她双手握尺,却还能在握尺的同时结出数枚咒印。

没人认识她结的印,只知她的雷咒厉害的可怕!

比刀刃更伤人的惊雷迫开这些的步伐,但也只是迫开一瞬,他们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

有魔修鼓舞士气:“别怕!丹宫之主没有金丹,她的灵力一旦耗空,便和凡人无异!我们只需耗到她力竭!”

黎丹姝闻言,垂眸看向那些魔修,露出了一抹笑,说:“没错,我与红珠都有力竭的时候,只要我们力竭,就算是蜃妖都能砍下我们的脑袋。只是——那也要先耗到我们力竭。”

“那么,谁先来当这替死鬼呢?”她抬起一指,指向最前面的人,语气轻柔:“是你,还是他?”

第96章

魔域对丹宫之主的印象, 一直是个痴恋魔尊石无月的疯女人。

没人觉得一个疯女人会懂得拨弄人心,他们只觉得她说出了真相。

血还在蔓延。

被寄红珠斩断的脑袋还在增加。

看起来不那么疯了的丹宫之主悠悠哉哉地立在树枝上,如神仙般和蔼地询问着他们——谁来当最后摘果子的人, 又是谁来作那埋进土里的肥料。

——谁想做肥料?

寄红珠敏锐的察觉到扑向她的魔修动作变慢了, 她横刀一收, 竟有魔修本能避让而不是再进!

她瞥了身后的黎丹姝一眼,猜到估计是她又说什么瞎话了。

黎丹姝擅长说瞎话这点, 也是红珠来了上清天才发现的。这些天里, 她笑眯眯地对云裳不知说了多少不着边际的话, 她让云裳觉得她这个手染鲜血的魔修是同伴,更让上清天都觉得她是个纯粹的好人。

诚然,和魔比, 黎丹姝的确是个好人。然而这也改不了她骗人不眨眼啊!

寄红珠有理由相信, 她在魔域的行为大部分恐怕都是装出来的,并且不仅是她信了,石无月都信了。这是怎样的一种能力?她要唬这些连金殿门都摸不着的小东西, 恐怕都用不上三句话。

黎丹姝确实轻易就动摇了这些魔修。

本就是一盘散沙的组合, 又被黎丹姝挑拨了心弦, 原本对寄红珠还有些压迫的群攻即刻阵不成阵。

寄红珠得以喘息, 她抓住机会大声道:“魔尊失道,以我同胞炼魂自用, 可恶至极!我寄红珠并非背叛魔域, 而是揭破了他的阴谋, 惹得他恼羞成怒罢了!”

“你我皆为魔修!尚且想想,我北方寄氏今日都能被石无月吞杀抛弃, 诸位对他而言更是无足轻重,明日会比我更好吗?”

魔修们没想到寄红珠得到机会不是进一步的砍杀, 而是站在原处和他们谈起了条件,顿时有些困惑。

他们窃窃私语:“红珠大人力竭了?她怎么不动了。”

聪明的魔修说:“魇魔刀红芒仍在,她没有力竭,她只是不想杀我们。”

寄红珠为什么不杀他们?

反应快的魔修已经从她刚才停下也要说的话语里找到了苗头。

——她不认为她和他们是敌人,她觉得石无月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可魔尊怎么会是大家的敌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直到有人说:“她说的北方寄氏失踪我晓得一点……寄氏失踪的当晚,渊骨大人出现过。”

“还有我的一个大妖朋友,他消失前也是渊骨大人召见。”

魔域大妖魔消失过半,这是瞒也瞒不住的消息。

这些弱小的魔修本以为是金殿内讧,寄红珠与石无月夺权,牺牲了这些大人物。然而如今听寄红珠的意思——这些大人物竟然都是石无月害的?

并且,他还会害更多人?

魔修们有些拿不定主意,有急迫者大声道:“不要被她骗了!寄红珠不过是个失败者,她能给我们什么!魔尊才是魔域的主人!”

寄红珠闻言,魇魔刀刀柄重重一砸地,浩大浊息卷起骤风,直将所有闲言皆闭!

她以绝对的实力威慑众妖,同时道:“我寄氏经营魔域上千年!向来以诚信守诺立世!在此的诸位扪心自问,你们、亦或是你们祖上,有谁没承过寄氏的恩!自魔域被封,内战纷起,我寄氏可曾做过一件背叛过魔域四方,背叛过魔域众生的事!?”

北方寄氏,赫赫千年。

在魔域没有比他们扎根更深的种族,也没有比他们更重视魔域整体利益的大人物。

说起来当年是寄红珠为了一统魔域投靠了石无月,可若是没有寄红珠,魔域又谁知道他石无月?

众魔一时哑声,谁也说不出这个“不”字。

寄红珠见状,即刻再道:“我寄红珠以全族声名立誓,石无月滥杀无辜、炼我魔族神魂修道是再确然不错的事实,而他如今终于打开魔域大门,为得也不是让我等有一处新天地——他只是想复仇,想向上清天宣泄他丑陋的不甘与仇恨!”

“我们是不会从他手中得到分毫好处的,他只会将我们当做消耗琼山的棋子!”

寄红珠目光微沉,确保自己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诸君,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应当很清楚,石无月派你们来诛杀我,目的还不够明确吗?”

“他从没想过给你们域侯,他只是想用你们消耗我,逼我亲手屠戮同胞。”

众魔大骇。

他们虽未退下,面上神色却已不如先前般执着。

他们动摇了。

就因为寄红珠的一段话。

黎丹姝远远看着,心中微叹。

这就是石无月非要寄红珠死的原因,她在魔域,永远有着最强大的话语权,令石无月都忌惮的话语权。

魔修们迟疑了,他们不再举刀,甚至有人喊到:“红珠大人,口说无凭,你总要给些证据!”

听到这话,红珠眼中反倒露出了笑意。

不相信的人是不会要证据的。

她神经松开了些,正要回答开口的魔修,忽觉一阵劲风袭来——

寄红珠本能挥刀抵挡!

——却是一刀劈开了先前问她话的魔修的脑袋。

她大惊,仰头看去,天空之上,乌云之后,渊骨不知何时到了。

他持着颤鸣的尘雾,手指慢条斯理地擦去刀身上的一丝血污,瞧着持刀而立的寄红珠,慢慢指向了她。

渊骨道:“奉魔尊令,诛杀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