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晅曜等在码头。
他已经等了很久, 不过他并不介意继续等下去。
夜色中,皎洁的月亮高悬,与远方深海的波涛交杂在一起, 一涌一涌地向晅曜推来。皎洁的月色在他的身后铺开, 他穿着件天青色的衣裳, 难得正经地戴上了枚鎏金玉冠。
晅曜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他站在码头边, 既没有将脚踏上石头的缆桩, 也没有不耐烦地握上自己的佩剑。
他只是认真观赏着海上的月光, 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能如此乖巧又安静。
黎丹姝告别李萱赶到码头时,瞧见的便是这样“文静”的晅曜。尤其是晅曜今日穿得还很隆重, 蓝银双色的丝线在他衣裳的背部绣了满片的山水, 当他听到声音回眸时,衣衫摆动发出的轻响,简直像是他背后溢彩山水流动的淅淅声。
他回眸, 此界的光彩似乎都被他夺取了, 在此刻凝成了一幅佳画。他瞧见了黎丹姝, 忍不住浅笑, 那画便蓦地活了过来,比星海更璀璨, 比月色更皎洁。玉冠与长袍也压不住他的张扬与快意, 他两步走到了黎丹姝面前, 明亮的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惊艳与欣喜。
晅曜迫不及待地与黎丹姝分享:“黎丹姝,我刚瞧着那月海想到你, 没想到你就来了!”
黎丹姝按回自己因这惊鸿一眼而差点跳过速的心脏,瞧着眼前因为仔细打扮而越发显得光彩照人的晅曜一眼, 偏开了一寸问:“看到月海为什么会想到我?”
晅曜理所当然地答:“因为漂亮啊。”
月光将深海镀成银河,加之潮起涌落,比起真正的星海银河还多了一份粼粼波光,确实很美。
只是月海很美和想到她又有什么联系?黎丹姝心中嘀咕,正觉得晅曜怕不是经书读的少,不太通文墨的时候,晅曜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赞同,解释道:“因为你们都很漂亮。”
“不,你最漂亮,所以我看见漂亮的东西总会忍不住拿出来比一比。”晅曜认真说道,“你今天比月海还要漂亮。”
黎丹姝:“……”
黎丹姝闻言,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住,她忍不住抬眸瞅了一眼晅曜,却在他眼睛瞧见了面色有些微红的自己。
晅曜的眼睛太透彻,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黎丹姝甚至能在他的眼睛里瞧见自己唇边溢出的笑。
黎丹姝:“……!”
她一阵心悸,慌忙收回视线,更是伸手去按住了自己的唇角,从没有如此羞恼地说道:
“什么漂亮,我看你是真的不通文墨,用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比喻!”
晅曜被训的委屈,他小小反抗说:“确实很漂亮嘛……”
黎丹姝不想和他纠结这个问题,更不想面对自己其实觉得晅曜更漂亮这件事。她不敢多看晅曜,只看着码头边停着的小船问晅曜:“你找我有什么事?”
见黎丹姝说回了正题,晅曜便伸手去拉黎丹姝的手。黎丹姝一时被他的笑意晃了眼,没来得及避开,等回过神,已经被他拉上了小船。
晅曜高兴说:“兰华说今天不离城有庆典,我等着你一起去看!”
黎丹姝闻言瞠目结舌,她人已经在船上,船在晅曜的控制下也已经驶出圣海宫一段距离,她虽然下不了船,只能配合他前往不离城,但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黎丹姝问道:“圣海宫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去不离城?”
晅曜说:“圣海宫的要紧事都忙完了,剩下的那些白天做就行。再说了——”他再回眸去看黎丹姝,“你不是很喜欢这些的吗?”
黎丹姝本能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晅曜说:“在李萱灵府的时候,你明明就非要过游方镇的灯节,不离城比游方镇大多了,她们要过节,你难道不喜欢?”
黎丹姝确实说不出不喜欢,可是——
她指出重点:“明明在游方镇逛灯节逛的最开心的是你自己!”
晅曜毫不为耻,甚至得意洋洋。在他的操控下,原本需要一炷香才能抵达岸边的船不过一夕便到了。晅曜跳下船,向黎丹姝伸出手,扶着她下来,同时说:“所以我找了件咱们俩都喜欢的事做,不是更值得去了吗?”
黎丹姝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进不离城前,黎丹姝还觉得罪恶,李萱和苍竹涵忙的脚不沾地,她居然和晅曜两人流出圣海宫来逛街。然而等她进了不离城,瞧见不离城远比游方镇大了不知凡几的庆祝规模,很快就把这些都忘了。
不离城的女人们大难不死,一回家便开起了庆典。
那些黎丹姝他们起先来关闭的店铺大多都重新开了起来!街边摊贩繁多,面带笑意的女人们神采飞扬地穿梭其间。她们张起五彩的绸缎,升起明亮的夜灯,一日搭成的高台上,美丽的行首正在献艺,高台不远处,兴致高昂的酒楼老板大酬宾——香醇的美酒大赠友客!
原本死气沉沉的不离城,在今夜又重新活了过来。
周遭的杂耍技人都被不离城有钱的商户们请了来,不管是不是不离城的,附近的居民们都闻声而来,好瞧这满眼的热闹!
人太多了。
黎丹姝被晅曜拉着,从喷火轮锤的艺人便游走,又站停在了表演杂技的人群前。
这群杂耍技人有两下子,黎丹姝瞧见有个人隐身,还真是用了上清天的隐身咒,玩得是真功夫。黎丹姝瞧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倒反而让晅曜有些吃味。
他不快道:“这算什么,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我会得更好。”
黎丹姝刚想说在凡间有这手就是很不错,不能拿上清天的标准来比。然而他们俩的容貌太过出众,本就是行人偷偷关注的中心,如今晅曜一开口,自然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多普通人色令智昏,晅曜这么说,他们也跟着点头,说:“对对对,一般一般。”
晅曜自觉自己站在了多数人的一边,朝黎丹姝颇为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黎丹姝:“……”
黎丹姝正想要制止晅曜的无事生非,那些技人瞧见他这么一句,让原本叫好的路人们都不叫好了,自然也收不到多少赏钱。没了收入,即便他也觉得晅曜恍惚如天人,也要上前去辩个是非,赚一笔回来。
那人直接道:“公子说我等不过尔尔,看来是身怀绝技了?”
黎丹姝听到这话觉得熟悉,她提前想要拦住晅曜,让他别上套。可天真单纯的琼山少爷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跳进了对方的话术里。
“没错,我若是要用隐身咒表演,一定比你好看!”
那汉子立刻道:“口说无凭!”
晅曜非常配合道:“哼,那我就给你开开眼!”
黎丹姝:“……”
黎丹姝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不敢去想如果摘星真人知道,她带着琼山的嫡传弟子在大街上欺负凡人卖艺,摘星真人会是什么表情。
黎丹姝根本不敢去看晅曜的表演,但是周围的惊叹声实在太大,引得她好奇心重,实在忍不住去瞧了一眼。
晅曜在原地消失了。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消失后连黎丹姝都感觉不到他在哪儿了。黎丹姝有些心慌,她四下张望去,忽又听见人群惊叫,黎丹姝一回头,便瞧见晅曜原本在的地方忽然出现了许多天青色的蝴蝶!
那些蝴蝶像一朵朵开在夜间的小花,引得全场瞩目,振翅向四面八方而去!
“这蝴蝶会变成花!”
有人抓住了一只飞舞的蝴蝶,握在手心发现它变成了一朵丹色姝颜的鲜花,忍不住惊呼。
黎丹姝瞧过去,那些蝴蝶飞往四面八方,落在不同的地方,都变成了不一样的花。唯一相同的,便是他们都是丹红色的。
“姑娘,你面前也有一只蝴蝶!”
有人提醒她。
黎丹姝回头,一只天青色泛着微蓝的蝴蝶正停在她的面前。
黎丹姝不确定道:“晅曜?”
蝴蝶扇了扇翅膀,黎丹姝伸出手,以为它会落上去,却不想蝴蝶振翅,最后却是停在了她的唇珠上。
蝴蝶柔柔地吻了她。
他轻轻地偷亲了她。
适逢吉时,烟花铺子燃起了一早准备好的烟花,随着碰碰几声轰响,烟花燃放,漫天流金!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漫天的烟花吸引而去,没人再注意这儿小小的花。
烟花不止,灯火不休。火树银花相合,星桥连光而落。
晅曜出现在黎丹姝的面前,他慢慢放开了黎丹姝,微红着脸与她说:“你看,我确实比他变的好。”
喧嚣与烟尘在这一刻从黎丹姝的世界里褪去,她只能看见华服的晅曜。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行首许亲!行首许亲啦!”
黎丹姝的注意力又被拉走,她向高台看去,好像是有谁在今夜终于打动了这位舞中魁首,她向身前的人递出了自己的一枚发簪。
黎丹姝从没有见过行首许亲,正想要去瞧热闹,却被晅曜握着手,牢牢按在了原地。
黎丹姝不明所以,她回头看向晅曜。
晅曜似乎对那高台的行首全无兴趣,他听到了“许亲”二字,一时联想起了幻境中黎丹姝差点就嫁给了月山河。
他看着一身红衣的黎丹姝,满腔的热忱化作了一句根本拦不住的话——
晅曜目光灼灼地看向黎丹姝,他突然说:“黎丹姝,你嫁给我吧。”
第82章
金色的焰火还未停歇, 在众人庆贺行首结亲的喜悦中,黎丹姝极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大脑似乎都因这华灯之夜迟缓了些,瞧着晅曜仿佛在发光的面容时, 心里想得更多的是自己听错了, 而不是晅曜真说出了什么可怕的话。
黎丹姝捂着耳朵问:“你说什么?”
晅曜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 他伸手摘下了黎丹姝捂着双耳的手,又响又坚定地说:“黎丹姝,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力弱, 我可以与你结契、成为你的剑;你修炼困难, 我能剖丹为二,重新补回你的——”
晅曜的自信宣言还没说完,黎丹姝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她看起来已经从这流光幻梦一般的夜景中回了神, 看着晅曜的眼神惊疑不定。
晅曜瞧见她这样, 不知为何想要笑。他握住了黎丹姝拦住他不让他继续说话的手,心里得意地想:她没有讨厌我的话,她只是觉得惊讶。
他的得意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他握着黎丹姝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 笑容开怀道:“你答应了?”
黎丹姝倏忽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皱起了眉头, 说出了与晅曜预想中截然相反的话。
黎丹姝惊然道:“晅曜,你疯了?”
晅曜:“……”
晅曜刚要开口说明自己的认真, 他虽是一时冲动开的口, 然而喜爱黎丹姝这一点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确认的真相。
他喜欢黎丹姝。起初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后来仔细想想,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喜欢。他喜欢她的狡黠、坚强、聪慧, 喜欢她的明艳、温和、耐心,更喜欢她不自知的良善与强大的同理心, 连带着她的犹豫、多思、冷漠——晅曜统统喜欢。
他知道黎丹姝有很多秘密,但这又怎么样呢?他喜欢的是黎丹姝,又不是她的秘密。
晅曜现在能明白为什么苍竹涵能在与她分离五十年的情况下,依然认为黎丹姝不会如传闻中般堕魔,不会将她当做“敌人”。晅曜如今也这么认为,他甚至觉得,纵使他们今后不幸分离百年,黎丹姝也依然会是这世上最漂亮、最美好的存在。如果她变了,那也只是环境逼迫,她永远闪闪发光。
晅曜坚持道:“我没有发疯,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以为自己说了句很不错的情话,却不想黎丹姝却像听见了什么恐怖故事。
她面色难看,否认道:“不,你只是被我骗了。晅曜,你只是从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会骗人的女人,陷进了我为你编织的错觉里去罢了。”
“我不是傻子!”晅曜不依不饶,不肯让黎丹姝移开视线,他直视着她,“你是不是在骗我,我感觉的到!你明明也喜欢我的!”
黎丹姝:“……”
黎丹姝从没有觉得晅曜这么难以沟通,她见说不通道理,怒极反笑。她慢条斯理道:“你能看出来我有没有骗你?”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晅曜:“好啊,我现在说我愿意,你觉得我是在骗你还是真答应了你?”
晅曜毫不犹豫:“你答应了我。”
他甚至还在笑:“你同意了。”
黎丹姝:“……”
黎丹姝恼怒地推了晅曜一把:“你这是耍赖!”
晅曜乖乖地被她推了一把,他伸手去抓黎丹姝的手腕,垂着眼睛,看着有些可怜又专注地凝望着她:“黎丹姝,我有好好想过是不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不也去想一想有没有喜欢我呢?”
他握着黎丹姝的手,没有一点被拒绝的伤心或者难过。晅曜只是帮她暖了暖在夜色中有些发凉的手,重新抬眸看着她说:“黎丹姝,你用你的心想一想,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黎丹姝刚想一口回绝,话到了嗓子口,却又不知为何被咽了下去。
她真的不喜欢晅曜吗?
黎丹姝很了解他,知道他不是像苍竹涵那样的端方君子。生而强大使他为人随心所欲,爱则欲之生、恨则欲其死。他习惯性地、平等地蔑视着每一个人。
听起来晅曜简直糟糕透了,可黎丹姝却又知道他不仅是这样的。
他有着太阳一样的明亮光彩,性格率真又执着。他也有着这世道许多人已抛弃的良善,分得出善恶正邪,也愿意锄强扶弱。他爱憎分明,从不糊弄着将就,他的人生坦荡从容,璀璨如星。
只要你了解他,与他相处过,便会明白,喜欢不是,讨厌他才是件难事。
黎丹姝低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晅曜说:“我是有很多都不明白,你可以慢慢地教我。”
时间慢慢流逝,高台上的行首已经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华彩烟火也渐到了尾声。
黎丹姝说:“晅曜,你知道蜉蝣吗?”
晅曜不明白黎丹姝为什么会说这个,他点了点头,说道:“朝生暮死,于天地而言,等同于沧海一粟。”他不明白地问黎丹姝,“你提蜉蝣做什么?”
黎丹姝自成为黎丹姝以来,从未和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可如今面对晅曜,为了让他明白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不得不主动提起。
“晅曜,和你比起来,我就是那只天地间的蜉蝣。”她认认真真道,“太阳会喜欢蜉蝣吗?她甚至不能陪太阳过完一夕。”
说完这一句,黎丹姝莫名松了口气。
从五十年前获得新生起,黎丹姝就从未向别人提及过这点。
提及——她其实是只蜉蝣,是“黎丹姝”从古战场带出,养在了身边十多年的弱小精怪。
苍竹涵眼中飒踏如风的师妹、摘星真人眼里未来可期的剑修、李萱回忆里与她齐名的黎门少主——那其实都不是她,而是“她”。
六十多年前,黎丹姝外出游历,经过古战场,发现了尚且浑浑噩噩的她。黎丹姝从未见过修出了自我意识的蜉蝣,她在惊叹之余,也出手帮了她,不仅保护她渡过了最为危险的幼年期,还带着她走遍了山河,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她对人类的了解,对三界的认识,乃至喜、怒、哀、乐都是黎丹姝一点点教会她的,“她”说她像极了人,比她见过的许多人还要更具备“人性”,“她”想要见她成人。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她努力的修炼,在她与苍竹涵共同的帮助下,于“她”的灵府中闭关生魂。
她忍过了生魂凝魄的痛苦,锻出了人类才有的神魂,她以为等着她的会是“她”的惊喜,她以为接下来她们就会有很长很长的路一起走,或许是前往古战场,就像她说的那样,再请苍竹涵帮忙,为她做一具身体——
只可惜,等她生出神魂,等到的只有已在生死边缘的“她”。
“她”为了挽回自己的错误,以身为祭,重创了当时的石无月,“她”就要死了。
黎丹姝那会儿头一次感到灵魂要被撕破的痛苦,她想要救“她”,却又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无能为力。
然而“她”不怪她,“她”从来都不嫌弃她弱小无用。
“她”说:“我活不成了,但你可以。我曾经答应过要给你一具身体,若是你不介意,便拿我的去用吧。”
“她”说:“只恨石狗未死,你天生孱弱,要活下去,唯一的法子倒也只有学他。阿姝,你得把自己的心肠变得比他们还硬,你要让他信你,学着他利用我一样,利用他来渡你的活法。”
“她”说了很多,如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一般,不厌其烦地叮嘱。
“她”最后说:“阿姝,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往事尘封,在这高楼亭台的艳色之中,黎丹姝在晅曜的眼中看见了“她”的面容。
她喉咙发紧,叹息道:“晅曜,你只是从没有与其他人这么长久的相处过,等时日久了,你就会明白的。”
晅曜望着黎丹姝,明明她神色未变,他却莫名觉得她在伤心,伤心地仿佛下一刻就会远远的离开他。
晅曜紧紧握着黎丹姝的手腕不肯松开,他说:“我活过二十五年,即便没有你久,却也够我了解我自己。”
“我不管你是不是蚍蜉,我又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太阳。”晅曜说,“我喜欢你,四个字,这样的简单的事情,哪需要这些复杂的比喻。”
“当然要。”黎丹姝对晅曜已经付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她看晅曜,就像看个莽撞的孩子,“如果我就是蜉蝣呢?”
晅曜答:“那也是对我而言独一无二的蜉蝣,是我喜欢的蜉蝣。”
黎丹姝:“……”
她发现了,与晅曜说道理是根本没有用的。
黎丹姝说累了,她干脆恼怒道:“总之,我不愿意!”
晅曜听到这话却松了口气,大概是先前黎丹姝说过的话已经让他有了足够的心理预计,只要黎丹姝没有说出讨厌他,晅曜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所以他说:“不愿意没关系,我愿意等到你愿意。”
黎丹姝:“……”她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位晅曜君啊!
黎丹姝一边觉得生气,一边又莫名觉得欢喜。她对自己这种辨不明的奇怪情绪也十分烦恼,干脆也不去逛这夜市了,转身就走。
她走就走了,晅曜偏还要跟在她身后,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唉,不逛了吗?兰华和我说这里最大的首饰铺子重开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想要看一看它。”
黎丹姝蓦地止住步伐。
晅曜连忙跟着停下。
黎丹姝面无表情往回走去:“首饰铺子在哪儿?你付钱,逛完我们再回去!”
晅曜怔了怔,笑意盈满了他的眼睛。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嗯嗯”了两句就跟上了黎丹姝。
烟火虽冷,华灯仍在。
在橘红色铺就的明光里,黎丹姝瞧着在一旁扫视着首饰架,认认真真为她挑簪子的晅曜,从心底里生出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令她感觉又喜又怕,古怪地令她竟移不开看向晅曜的眼睛。
——或许该找个借口离开琼山了。
黎丹姝垂眸想,正巧圣海宫的事情要处理,而她在上清天待得也太久了。
第83章
回到圣海宫后, 黎丹姝第一次主动联系了魔域。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先前几次联络都很通畅,偏偏轮到她呼叫的时候, 魔域那边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黎丹姝不信邪的往月珠里输了好几次灵力, 直到月珠亮得连隔壁屋的云裳都察觉不对劲了, 红珠姐姐也依然没有接通她的信号。黎丹姝猜测可能不离城事败已经传到了魔域,红珠姐姐善后忙得分身乏术, 暂时没空理她这个毫无进展的卧底。
红珠不接她的通讯从这一点来看, 或许还是好事——毕竟魔域没有向她兴师问罪, 就说明月山河在汇报的时候抹去了她的影响,将她的“背叛”给藏下了。
这让黎丹姝有些高兴又有些遗憾。高兴在于她在红珠面前,还是清清白白(?)的丹宫之主。遗憾的地方也很简单, 若是她卧底的任务没出问题, 要让红珠同意她回魔域怕没那么容易。
黎丹姝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言语,想着晚间再联络红珠试试。她实在是难以招架晅曜的热情,真害怕再和他待在一起一段时日, 他真会请摘星真人来向她提亲!
想想那个场面, 黎丹姝就觉得不寒而栗。
她虽然是个没有良心的骗子, 但就像她之前说过的那样, 晅曜不至于要为了先前对她的冒犯而赔上一生啊?
晅曜年少,分不出冲动与坚持的区别。他胡闹, 谁都会谅解宽容他。黎丹姝却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子, 她知道她身份的尴尬, 也知晓两人之间鸿沟般的差距,更明白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于晅曜如微尘的事实。
所以晅曜可以胡闹, 她不行。
然而出乎黎丹姝预料的是,接下来一连三天, 她也没能联络上魔域,红珠姐姐也没有来寻她。
这可就有些耐人深思了。黎丹姝了解红珠,她纵然一时忙碌将她搁置,只要她抽出空闲来——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她一定会回头看看她是否还安好。这是红珠四十多年的习惯了,不肯能在一夕改掉。
魔域久久未有回应,黎丹姝反而有些隐忧起来。
她也有试图寻过月山河,然而古怪的是,月山河也不知道是彻底放弃了不离城,还是又接到了其他的任务,他消失的一干二净——不仅是他,还有黎丹姝留在了客栈的骨头人。
她拖李萱帮她去寻,李萱回来告诉她,她通过术法追溯时光,封印解开后,骨头人并没有离开客栈,而是一直待在屋子里,直到月山河来取走了它。
月山河带走了渊骨的骨头人。
黎丹姝没能想明白他这么做的动机,只知道自己与魔域的联系目前是彻底断了。她无法可想,只能等。
她又等了两日,等到不离城的事情彻底处理完毕,所有人都要回去了,红珠还是没有联络她。
——魔域一定出事了。
黎丹姝在心里有些焦虑。她当然不是担心石无月这狗东西出事,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狗东西多难杀死。她担心的是红珠的处境。魔域若是乱了,石无月只会重新找个地方藏身,身先士卒全力平乱的只会是红珠。
她知道红珠很强,可再强她也不是渊骨这样的怪物,她会受伤、甚至重伤。而魔域又从来都是个实力为尊,从不讲究手段的地方,若是红珠重伤,整个金殿,会庇护她的怕都没有几个,更别说让她安心养伤了。
至少她在的话,她能借石无月的名头稍许吓退些家伙,给红珠争取些时间。还有渊骨,她或许还能说服渊骨帮一帮红珠。
黎丹姝越想越觉得状况不妙,加上晅曜的事情,她想回一趟魔域的心更迫切。
“你这几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是晅曜惹你不高兴了吗?”
在黎丹姝思索着如何才能在众人的眼皮下逃跑的时候,苍竹涵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目带关切问。
黎丹姝回过神,她看着杏色衣袍的苍竹涵,连声道:“没有,我只是在想魔域的事情。”
她解释的话早已准备好:“圣海宫与魔域的交易必然不是单例,我担心石无月早已渗透了不少门派,并借着这些门派的资源反哺自身。”
这正是苍竹涵所担心的。
虽然可恨,但是谁也不能否认石无月在修行一道上的天赋。五十年前,他以战神遗卷入道,敛浊息而御清气,便已强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无人敢挡。若是他在魔域当真修炼有成,率众魔卷土重来——这对上清天与凡世而言,无异于灭世浩劫。
不过——
苍竹涵说:“这些你不必忧心,师父他们会先考量好的。琼山会御敌,上清天也不尽是巫马氏,五十年前是我们识人不清,现今目标明确,便绝不会让惨案重演。”
他甚至向黎丹姝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魔域事了,三界太平,师兄也不会再拘着你在琼山。我知道你喜欢凡世的热闹,届时你大可在这儿安家,尽情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若你觉得晅曜吵闹,不愿见他,那便不见,师兄帮你拦着。只要师兄来看你的时候,你不要吝啬一杯茶就好。”
黎丹姝低低道:“涵师兄,你其实不必对我如此好。”
苍竹涵看着她,反而问:“为什么?”
他不容回避地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应该对你好?”
黎丹姝哑然。她不知如何回答。
是回答她其实不是“黎丹姝”而是他们当时捡到的小蜉蝣,还是告诉她,与他真正两小无猜的师妹早已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受恩的陌生人?
哪种回答黎丹姝都说不出口。
她答应过“她”,绝不让苍竹涵再有伤心绝望之时。在苍竹涵面前,她希望她就是“她”。
黎丹姝答不出来,苍竹涵却替她说了。
他说:“小姝,我和她都希望你能过得很好,或许你觉得发生了太多的事,你不值得从前的承诺了。但是也要明白,承诺之所以是承诺,便在于它经久而不灭。”
他伸手替黎丹姝理了理肩上落下的树叶,如天下最包容的兄长那样承认她、肯定她。
“你值得任何人对你好。”
黎丹姝忍不住红了眼睛,她盯着苍竹涵,嗫嚅着唇瓣,想要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看着苍竹涵的眼睛,黎丹姝又觉得自己不该问,他已经把一切都予她道尽了。
她最终轻轻点了头,说:“我明白了,师兄。”
苍竹涵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瞧着心情稍许轻松起来的黎丹姝,竟也揶揄了一句:“那现在还是不想要见晅曜吗?”
黎丹姝闻言脸颊微红,她恼怒道:“师兄!”
苍竹涵摆了摆手,表示他在两人中间选择黎丹姝,绝不会轻易倒向晅曜,哪怕他看起来再可怜。
黎丹姝顺着苍竹涵的手瞧见了在院门外眼巴巴盯着她的晅曜,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魔域那些会用湿漉漉眼睛祈求她的蜃妖。然而她很快就把这可怕的想法丢出了脑袋。
晅曜和蜃妖差别未免也太大了,她怎么会想到弱小的蜃妖!
然而一旦将这两者联系起来,黎丹姝就很难再忘记。
她只好和苍竹涵告辞,两步走到晅曜身边,低声问:“你来做什么?”
黎丹姝警惕说:“如果还是之前的事,我说了,不行,不同意。”
晅曜倒是乐观,他说:“没事啊,早晚能等到你愿意的那天嘛。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他竖起四根手指:“我们四个时辰没见了!”
黎丹姝:“……”那难道不是因为我需要睡上四个时辰吗?
大概是晅曜的行为实在太过幼稚,黎丹姝听见苍竹涵在她身后没忍住笑声。
苍竹涵一笑,黎丹姝更觉面红耳赤,她推着晅曜就走,念叨道:“你是小孩子吗,还要时时刻刻见到人?”
晅曜一边配合着被推,一边和黎丹姝说:“不是,我也是有事要来找你的。”
黎丹姝停下脚步,怀疑地看着他。
晅曜说:“我们明天不就要回琼山了吗?先前托兰华寻人做的簪子做好了,我来和你取璃镜的结晶,好嵌上去。”
黎丹姝没想到晅曜来还真有正事。为了报答晅曜的帮忙,这簪子兰华废了不少心思,拒绝也不太合适,她只好被晅曜拉着去了前几日去过的首饰铺,等着巧匠镶好璃镜结晶。
在等待的时候,意外忽至。
五日都未有反应的月珠忽然滚烫起来,黎丹姝见状,匆匆找了个借口,便将晅曜丢在首饰铺等簪子,自己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接通了联络。
黎丹姝本想要先开口埋怨红珠这几日不接通讯,然而通讯一接通,红珠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通讯连接的水幕一片漆黑,莫说红珠,连一丝光都没有。
黎丹姝心中一紧,她正要问红珠在哪儿,魔域那儿便传来了红珠有些疲惫的声音:“有事快说。”
黎丹姝的埋怨便都说不出了口,她按计划试探道:“红珠大人,摘星真人到了圣海宫,她极可能看穿我的身份,为保万全,我能不能先回来避避风头。”
一般而言,以达成任务为第一目标的红珠会同意她的请求。再次,她也会说让她回禀渊骨考虑一二。总之,红珠不会轻易拒绝她的请求。
可令黎丹姝意想不到的是,红珠一口回绝了她。
听到黎丹姝的请求,红珠在一瞬间变了口吻,她严词声厉道:“不行!”
“你现在决不能回来!”
红珠极少会用如此严厉凶狠的语气和她说话,黎丹姝一怔,刚想要问一句为什么,月珠便飞快失去了温度。
漆黑的水幕也消失了。
她与红珠再次失去了联系。
黎丹姝捏住月珠,将它举在阳光下。深红色的圆形晶体,就在刚刚,不明缘由地从内部裂开了一条缝。
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如今看着月珠,黎丹姝无比肯定——红珠出事了。
第84章
晅曜镶嵌好了簪子, 正要问问黎丹姝还有没有想要改动的地方,一回头却看见她尤为沉默地站在街道前。
明明是晨间的日光,笼在她周身时, 却像是布了一层纱。晅曜已很久没有隔着纱雾见着黎丹姝, 这层不知何时出现的、无形的纱雾藏起了黎丹姝所有的情绪, 令晅曜莫名觉得心慌。
他捏着簪子,本能向前, 同时呼唤她:“黎丹姝——”
黎丹姝闻声抬起了头。晅曜见到她比黑夜更深的双目, 轻闭且毫无弧度的唇角, 他看见她未曾挪动一步的脚,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一个错眼就会消失。
晅曜快步向前, 他从没有生出过这般惶恐的情绪。哪怕是黎丹姝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示爱, 他也没觉得有多忧惧。他天真地认为,只要黎丹姝仍然在,早晚都会发现他是最好的, 她会选择他的。
然而在这一刻, 晅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名为惊惧的巨手擒住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惶惶然的时候, 以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更看不出本应能看出的、黎丹姝的目的。
晅曜只想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真切的抓住她。好像只要抓住她, 他恍惚的错觉便会消失。
他就要来到了她的身边——
——黎丹姝却主动退后了一步。
晅曜前进的步伐便这么直直停住了。他猛地盯住黎丹姝, 有什么难以控制的情绪从他的心海深处翻涌而出了。
穿着漂亮衣裙的女修就站在他一臂之外的距离,只要他想, 他随时都可以抓住她。可晅曜又很清楚,她后退的那步就是天堑, 如果他真得强硬的再进一步,沐浴在阳光中的黎丹姝或许真的会不见。
他只能低声念着她的名字来纾解心中的不安,他轻声问:“黎丹姝?”
黎丹姝说:“晅曜,我的朋友遇上麻烦了,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听到黎丹姝主动和他解释了情况,晅曜心中那滚烫炽热地岩浆稍许安稳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直接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师尊回来了,李萱也痊愈了,琼山一时用不上两把剑,我陪你一起去见你的朋友。”
似乎一早预计晅曜会这么答,黎丹姝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的无奈。
她说:“晅曜,你就没有想过,或许我的朋友是个魔修吗?”
晅曜当然想过。
月山河对黎丹姝的态度与众不同,这不可能只是因为他救了她。晅曜自己便是个“怪物”,所以他很能理解“怪物们”的想法。他们永远贪婪,会追逐自己想要的事物不知疲倦。晅曜生于琼山,在苍竹涵的教导下多少学会了自律;然而月山河没有,他对黎丹姝的掠夺心强到令云裳都隐有所觉。
一个与魔域有关、甚至或许与战神骸骨有关的魔修,他会渴望黎丹姝,晅曜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在他的眼里,黎丹姝就像星夜中的皎月、焦土枯木上的绿芽、枯海竭泽中的清泉。什么都没有的东西自然会想要掠夺这样的生机,唯一令人疑惑的,便是怪物的让步与收敛。
晅曜爱黎丹姝,所以他懂得自律。
月山河呢?他从一开始就对黎丹姝颇为忍让,这不符合“他们”行事的常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有着与晅曜同样的心情,月山河早已见过黎丹姝。
他们认识。
所以黎丹姝才会对月山河持有怜悯之心,即便已出了玄境,得到了全然的安全,也选择对月山河的事情保持缄默。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是想要保护他的。
晅曜嫉妒。
那时候他才恍觉,原来他也会有嫉妒这种情绪。
他嫉妒月山河,恨不得他彻底消失。然而他看着月山河,又好像瞧见了另一面的自己,在黎丹姝的影响下,他竟也对他持有同情。黎丹姝让他发现,他原来也会有同理心。
晅曜知道,他最初的判断有可能没错。黎丹姝在消失的五十年里,确实与魔域关系匪浅。但是如今的晅曜也知道,即便黎丹姝与魔域相关,她也不会投靠石无月。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热切地爱着这世界,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战火重燃。
所以晅曜说:“你要救月山河吗?我可以帮你。”
黎丹姝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她原本好像是要与他诀别的,却在这句话下,险些动摇了自己坚决的心。
“不。”黎丹姝慢慢说,“不是月山河,我要去帮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里你去不了。”黎丹姝在心里补充说,我也不想太阳落进泥沼里。
她难得耐心:“晅曜,听话。替我向师兄说声抱歉。”
心海中沉寂着的情绪再次咆哮了起来。
晅曜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他问:“你是要与我告别吗?你要离开我,还要和我告别?”
黎丹姝问他:“若是我一言不发的走了,你不会更生气吗?”
会的。
如果他一出店铺便发现黎丹姝消失了,他怕是会掀翻不离城,闹出很多难以收拾的事情来。
黎丹姝实在很了解他,所以即便很麻烦,她还是要和他道别。
晅曜忍着脾性说:“那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黎丹姝就算先前摸不准,在晅曜说出那句“陪你一起”后,差不多也猜到了。
她坚定的摇头:“不行。”
“为什么?”晅曜克制不住发怒。他很久没有在黎丹姝面前真正生过气,如今他面色峻厉,周遭惯来和煦的灵力也变得霸道严酷。天色受他的心绪影响,好好的春光齐齐坠进了秋瑟里。
晅曜快速道:“我愿意陪你去,你很弱,要是不放在眼前好好看顾着,很可能不一留神就没有了!”
他头次和黎丹姝说这么不礼貌的话,黎丹姝皱了皱眉,提醒他:“我不是灰尘,不会一阵风就消失不见。你要知道,没有你和涵师兄,我也一个人好好活了五十年。”
“可你不还是被剜了金丹!”晅曜脱口而出。
他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好,试图找补:“……五十年前师兄也只是一会儿没有看着你,你、你——”
——你就差点被石无月杀了。
虽然晅曜没有说完,黎丹姝还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话。
她叹了口气,说:“我之所以不让你去,不是因为讨厌你、或者觉得你会是累赘。我只是担心你会被利用。”
晅曜的灵力太特别了,他的灵力仿佛能被所有人容纳。若是真到了魔域附近,渊骨会不会为了捉他而强行架开空间,黎丹姝不敢赌。
黎丹姝更不敢赌,万一晅曜输了,落在了石无月的手里,得到晅曜灵力的石无月又会有多可怕。
晅曜决不能靠近魔域,最好魔域永远不知道他的特别。
黎丹姝说:“你听话,我不会有事的。等安顿了好朋友……”她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像晅曜许诺,“我就回去找你。”
晅曜想,她真是很了解他。
她甚至能轻易地操控他。
她知道他的所有,明白他的一切。在她面前,晅曜好像才是弱小的那一个,掌握着所有情绪的她才是强大的那一方。
所以她毫不畏惧地与他告辞,看透了他不敢强来的忧惧、识破了他温顺乖巧后的炽热。
晅曜好像要被心海中岩浆烤焦碳化。
他站在原地,慢慢地递出了那枚簪子。
晅曜说:“好吧,但如果你一直不回来——”他明亮的眼睛也窥破了黎丹姝灵魂深处深埋的悸动,他放任自己心海中的岩浆喷涌而出,从他的目光里燃上黎丹姝静谧的心湖。
他说:“如果你一直不回来,我会去找你。”
“上清天、凡世、魔域。”他轻合唇齿,说着可怕的话,“哪怕要砍破那道门,我也会去找你。”
黎丹姝心在飞快地跳动。
她看着晅曜递来的璃镜簪,伸手收下了它。
黎丹姝承诺道:“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就好。”
晅曜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轻轻点了点头。
黎丹姝见状,最后看了晅曜一眼,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开。
晅曜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紧紧攥住的拳头才稍许松开一些。
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黎丹姝其实并没有像他那样地喜欢他。
不过也没关系。
晅曜心想,她确实也是喜欢他的,她没有不告而别。他至少得到了些许,对比幻境中被抛弃的帝渊,这已经很好了。
黎丹姝离开晅曜后,便马不停蹄地像魔域赶去。
她其实并不记得魔域的大门在哪个方位,好在有月珠。凭借月珠对魔域的微弱的感应,黎丹姝还是找到了魔域的入口。
那是被浊气浸透,毫无生机的土地。
五千年前的乌河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河道,黎丹姝迈步踩在红色的泥土上,仰头看见那扇高耸入云的门。
五千年这里是一座城,如今城池消失,只剩下了这座由主人的骸骨封住的大门。
五十年前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落进了魔域里,倒是头一次见到这座封住了红珠他们五千年的封印。战神死时应当是满含不甘与仇怨的,以致这里的风竟比古战场还要凄苦,呜呜地嚎叫着刺骨的仇恨与杀意。
黎丹姝记得魔域的大门是不会拦进入的人的,她看了看那扇门,又瞧了毫无声息的月珠一眼,一咬牙,便打算走进这她曾无比想要逃离的地方。
然而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上这扇门,门后忽而传来了极大的震动!
黎丹姝靠门太近,直接被这股撞击掀起的风暴吹翻在地!
等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重新看向那扇大门时——门上的一处骸骨落了下来,在碰上土地的刹那碎成了齑粉。而剥落了骸骨的那一小块门扉上出现了一细微的道裂缝,裂缝之下,隐隐约约倒着一个人。
黎丹姝一眼认出了红珠发上的朱冠,她神色一紧,连跑带跌的冲向了裂缝!
封印的威力仍在,察觉到有骸骨碎裂,其上剩余的骨头自动重排了位置,眼见便要将那裂缝填满,同时再将漏网之鱼吞回去。
黎丹姝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力量,竟硬是在封印修补完之前,抓住了红珠,将她一下拖出了十米远。
三丈之外,封印不再搜寻红珠。
眼见骸骨们再次稳定,黎丹姝方低头看了一眼红珠。
红珠仍是那副模样,她即便昏迷了,也依然是心高气傲、不肯放下眉梢的。
即便她此刻满脸慢声都是鲜血,黎丹姝甚至找不到她身体上有哪儿不是伤口,她也依然看起来很强大。
黎丹姝从她的腰带里摸到那已经碎开的月珠。
看来红珠并不是不想和她联络,而是没了办法。
她的动作大概大了些,原本昏迷的红珠突然惊醒。她钳住黎丹姝的脖子,又在瞧见她旁人难以伪装的眼睛时放开了手。
红珠的脸上先是浮出了放松的神色,却又猛地警惕起来。
她本能要将黎丹姝护回身后,却在抬手的时候又牵动伤口,痛昏了过去。
黎丹姝听见她在昏迷前急迫道:“逃,快逃——!”
第85章
寄红珠伤得很重。
在魔域之门前的清醒仿佛是她最后的精气, 在逃出了魔域、提醒了黎丹姝危险后,她的身体便再遭不住伤重,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中。
黎丹姝不惜耗费灵力, 带着红珠赶回不离城, 想要去寻找云裳帮助。
之所以没有直接去寻晅曜他们帮忙, 则是因为以黎丹姝对琼山了解,他们虽不会趁人之危诛杀红珠, 要他们去救曾帮助石无月戕害凡世的爪牙, 也不太可能。
琼山为正道砥柱, 以铲奸除恶为己任,即便它秉持公正道理,不以种族定善恶, 也不会枉顾无辜性命, 随便因亲近之人的请求,就对祸首视而不见。
红珠和她不一样,她手上是确然沾着妖族和凡人的血的, 她或许还曾杀过误入魔域的上清天修者。
她与琼山是绝对的对立面, 黎丹姝不敢也不能将她交给琼山求助。
遍数她能够拜托的人, 黎丹姝想了一圈, 竟然也只有云裳。
当初她埋怨过云裳救人不分善恶,竟然救了日后的大魔头石无月。然而如今红珠重伤, 整个上清天有能力救她, 也会救她的, 大概也只有将病患放于首位的云裳。
黎丹姝掩面,在不离城悄悄打探圣海宫的事, 听到琼山一众已经押送圣海宫的巫马氏回琼山受审不由心中微松,她又问了问云裳。黎丹姝原本担心云裳的行踪不好找, 幸而她因施救不离城众女而在不离城中地位颇高。云裳离开圣海宫时,兰华和许多女户都亲自去送了,她的去向,人人皆知。
不离城说云裳在继续游历,不过方向换成了医谷。
“那位大夫说她历练不足,还需回去多多闭关修炼。”告诉她消息的店主说,“不过我听她说她还会再去趟月白镇,姑娘不妨去月白镇找找她。”
黎丹姝听到月白镇,便猜到云裳大概是想要去收集帝流浆。
月白镇正是因地势高耸适宜观月而闻名,眼下日子正巧近月圆,正是收集月华的好时候。月圆一过,云裳大概就会正是启程回医谷了。
黎丹姝不敢耽搁,她的灵力因接连不断的使用瞬息咒而流失,只是她根本顾不上可惜。她身上没有珍贵的疗伤灵药,瑶果化成的汁水也只能堪堪保住红珠的命。
如今她身上的瑶果所剩无几,红珠的呼吸也一日弱过一日,黎丹姝满脑子只剩下了赶路。
大概是老天也觉得她心诚,全了她的愿望。
黎丹姝终于在月圆之前感到了月白镇,她一到月白镇,便瞧见了在镇中给人看诊的云裳,甚至顾不得其他人的目光,背着血都凝成痂的红珠冲到了云裳面前,恳求道:“云姑娘,你救救我朋友。”
云裳被她吓了一跳。
她先是见到了黎丹姝煞白的面孔,伸手去探她的灵脉,惊呼道:“黎姑娘,你的灵力怎么少了这么多!”
云裳一早就为黎丹姝看过诊,知道她灵力难以自补,当下先为她输了些自己的灵力去。
她的灵力特殊,黎丹姝能够吸纳。虽然比不上晅曜的纯粹,但为黎丹姝缓解疲劳、填充灵脉还是够得的。
云裳原本想要先救黎丹姝,却被黎丹姝反扣住了手腕,急迫道:“我没关系,你先看看她。”
云裳抬头看了一眼黎丹姝背上的人,只一眼,她就瞧出了对方浊息环绕,绝不是上清天的修者。然而就像黎丹姝猜测的那样,她虽然看出了红珠的身份,却也没有点破。她甚至迅速结束了今日看诊,带着黎丹姝前往药堂的后屋,即刻便准备为红珠医治。
她吩咐药堂的主人:“永掌柜,我有要紧的病人,借您的后堂一用。今日看诊提前结束,来看诊的病人,还麻烦您接手了。”
永掌柜在这几日早已被云裳出神入化的医术折服,听她说话哪有不同意的。
他甚至主动说:“我有几株流月草,您或许用得上,我取来给您。”
流月草是月白镇特有的一种疗伤仙草,吸食帝流浆而生。然而帝流浆稀少,能落在地上的更少。成活可入药的流月草在上清天也是说得上名字的药草,对于这凡世的掌柜而言,应当便是极为珍贵的收藏了。
黎丹姝向这掌柜投去感激的一瞥。
那掌柜拱了拱手,便去取药了。
云裳将红珠安顿在了长案上,她甫一在红珠身边坐下,便咬破手指,以几身血灵在她周身连点几处要穴,其后又结出多个繁复手印,在一眨眼的功夫里,便于红珠身前布开一张金色的圆形疗阵。
纯金色的大阵就像是仁慈的菩萨,在云裳的操控下溢出丝丝金线,或深或浅地探进了红珠的身体里,在刹那间,便稳住了红珠日渐衰弱的呼吸。
黎丹姝从没有见过如此瑰丽慈爱的法阵。
“她”是个剑修,本就不熟阵法。而苍竹涵虽擅长的咒法又是琼天雷咒,同样是金色大阵,却满是威压,像是怒目金刚。
丹修医道的阵法原来是这样。
黎丹姝看得有些呆,阵法里溢满了修者的仁爱与温柔,光是看着它,就好像连心都能被温暖一样。她看着一心一意运阵的云裳,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石无月会记住她了。
温柔而良善,慈和而仁爱。
越是残忍凶恶的人,越放不下这样的人。他们或许会唾弃、鄙夷,甚至嘲笑、伤害持有这些特征的家伙们。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每一个这样的人,都会在他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因为她与自己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红珠紧皱着的眉在这样柔和的法术中舒展开了,云裳瞧见她的状况,稍许松了口气。
大阵缓慢地在红珠的身上运转着,云裳伸手又摸了摸她的灵脉,方才和黎丹姝说:“我暂时保住了她的命,但她伤得实在是太重了,要养好伤得花上不少时间。”
黎丹姝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她喃喃道:“没关系,没事就好,我会陪着她慢慢养病的。”
她看向云裳,尤为郑重地向她一行拜礼:“云姑娘,多谢你救她。”
云裳见状一惊,她连连伸手去拦黎丹姝,本能道:“我们行医道的,本就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你实在不必谢我。”
说完这句,她复又想起她曾救过的石无月,面上有些尴尬,小声道:“我这次救的,应该不会危害他人吧?”
黎丹姝摇了摇头,她说:“我会约束好她的,更何况——”
迟疑了一瞬,黎丹姝还是把她在魔域门前遇见的事情说了:“我觉得红珠恐怕也没心思再管上清天了。”
魔域封印生变,这可是大事。
云裳神色一凛,便道:“这事需得及时通知琼山,黎姑娘,你通知琼山了吗?”
黎丹姝点了头。
在瞧见裂缝后,她除了背起云裳,也与苍竹涵传了个口信。魔域生变往往代表着石无月有所动作,没人比黎丹姝更知道他的危险,她已经在第一时间预警。
只是——
黎丹姝说:“具体发生的事情,可能还要等红珠清醒了我们才能知道。”
她看向仍在昏迷中的红珠:“我担心她醒得太慢,我们或许会错过先机。”
这点云裳倒是自告奋勇。
她说:“明日便有帝流浆,等我收集好月华、在配合上永掌柜赠的流月草,你的朋友一定能醒过来了。”
正如云裳所说,她们来的时日也巧。云裳花费整整一夜收集到了一小瓶的帝流浆,配合流月草做了疗伤的药,红珠在疗愈大阵的温养下情况也比前些时日好了很多,能够本能的吞咽药物。
当她喝完了一整瓶的帝流浆,她身体里凌乱的气息终于平顺,困于灵府煎熬的神智也渐渐清醒。
寄红珠睁开眼,瞧见自己上方的金色大阵时,还以为自己彻底落入了石无月的手里,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差点就要割喉自尽。
得亏黎丹姝一直守在寄红珠的身边,眼疾手快的叫住了她。
寄红珠瞧见黎丹姝,目光先是迷惑了片刻,紧接着终于想起魔域封印前的经历。她放下手,瞧了瞧四周与魔域迥然的环境,不确定道:“我这是……逃出来了?”
黎丹姝点头,她握住了红珠的手。
她的手上满是刚结痂的伤口,冷冰冰的,没有多少温度。
黎丹姝说:“你如今在凡世,很安全,可以慢慢养伤。”
话必,她又说:“红珠大人,魔域封印尚在,您是怎么逃出来的,您又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寄红珠定定看了黎丹姝一会儿,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黎丹姝劝道:“红珠大人,我不会害你的。”
“可你痴迷石无月,脑袋又糊糊涂涂!”这句话红珠脱口而出,云裳刚好拿着新晒好的药进屋,听见这句睁大了眼。
她驳斥了红珠:“什么石无月,黎姑娘明明与琼山的晅曜君两情相悦。”
“晅曜君姿容俊美、修为罕见,是上清天仅次于苍师兄的弟子了。”云裳真情实感说着自己心里的话,“黎姑娘怎么会放着晅曜君不要,去喜欢石无月呢?”
第86章
在云裳言辞切切的解释下, 红珠勉强相信了黎丹姝移情别恋。
她感慨道:“没想到上清天那些沽名钓誉的修者还有这个用处,确实,若是要论起相貌的平均水平, 上清天是比魔域要强多了。”
魔域生存环境艰难, 除了黎丹姝这种舶来货, 没人会在意自己的外貌是什么样。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力量永远都是生存的第一追求, 容貌?——那是站在顶端百无聊赖的大魔们, 才会注意的事。
上清天就不同了, 他宽松而富裕的环境令生存其中的人会更多的注视精神追求,相貌、品味、娱乐方式,这些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毫不在意反而成了对他人的不礼貌。即便是很怕麻烦的晅曜, 也永远是整洁干净的。
红珠表示能够理解上清天男人质量高,但是,她还有一点疑虑——
“如果你能爱上别人, 为什么当初没看上他, 反而追着石无月去了魔域?”
黎丹姝闻言, 正脑力风暴想要翻找出一个靠谱的理由, 却不想云裳已经理所当然替她答了。
云裳说:“当然是因为晅曜君还没出生啊?他今年才二十五岁,不过已是上清天首屈一指的高手了。”
红珠闻言大惊, 她赞叹道:“黎丹姝, 想不到你回一趟上清天, 连胆子都变大了。当年你和我说看不上年轻的家伙们,觉得他们轻浮。如今你倒是一下找了个才二十五的。”
活了一百多年的红珠大人一针见血:“我给你送的至少也有五十年的修为, 这小子,有你四分之一的年纪吗?”
饶是黎丹姝想来在红珠面前表演着混不吝, 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耳尖微红。
她恼怒道:“红珠大人!”
寄红珠瞧见她微红的脸颊,心里终于信了黎丹姝对石无月再无留恋。
毕竟在黎丹姝最痴迷石无月的时候,她也多是疯疯癫癫,甚少露出这般情态——红珠看的也很新鲜,所以她发自内心地感谢云裳:“你们上清天风水真不错,还能治人的眼瞎。”
云裳骤然被夸,她愣了愣,方才小心地答:“使失明者复明的法门也是有的,只是要看看失明的具体症状。”
红珠听到这样的回答,忍不住哈哈大笑。她笑的一时忘我,扯动了伤口,又露出痛苦的表情。
黎丹姝连忙扶着她在一旁的软垫上坐下,同时说:“你从没有在我面前诋毁过石无月,红珠,他是不是对魔域做了什么?”
红珠有些讶然于黎丹姝敏锐。毕竟在她的记忆里,黎丹姝总是浑浑噩噩地追着石无月跑,脑子里除了讨石无月欢心就再装不下任何东西了。莫说是魔域的变动,便是在她眼前发生了血腥政变,她也未必瞧得出。
寄红珠瞧着如今气息沉稳,说话清晰又机敏的黎丹姝,不由沉默一瞬,而后再次惊叹上清天的医术。
——不仅治好了黎丹姝的眼瞎,竟然连脑子都治好了,居然看得出魔域生变!
红珠向来都希望黎丹姝能自立,如今她表现的冷静,红珠眼中只有赞赏。
她再也不遮掩,痛快道:“不错,石无月背叛了魔域。”
黎丹姝不解:“背叛了魔域?可他不是魔尊吗?”
红珠冷笑一声:“对,从前大家觉得他能带着大家出去搏出一条新路,所以尊他为魔尊。可如今他已经忘了曾经应允过魔域的,为了尽快修成他的魔神体,他命令渊骨捉魔。”
黎丹姝不明所以:“捉魔?渊骨不是一直都在捉魔吗?前东南西的城主,都是他杀掉的。”
“这次不一样!”红珠咬牙切齿,“因争权夺利而搏杀,死了只能算自己技不如人。可如今魔域已然稳定,四方尽皆臣服,没有人反抗他,甚至所有人都甘愿当他麾下战士,只等他康复率众杀出——”
云裳听到这里,睁大了眼,她从不知道石无月在魔域还策划着这么可怕的事情,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寄红珠与黎丹姝都没有空管她。
寄红珠恨极:“他在以同族神魂炼鼎。我自认不是好人,手上冤魂无数,却也看不下去他命渊骨做的事——”
寄红珠有些说不下去,她抬手一挥,直接将记忆传给了两人:“你们自己看吧。”
黎丹姝便以寄红珠的视角,看见了这些时日在魔域发生的事。
正和她想的一样,红珠在魔域日理万机,甚少有功夫理会她。这些时日也不怎么寻她,更是因为诸事繁多。
红珠看着桌案上一沓密件,瞧着上面的信息忍不住皱起了眉。
“南域蜃妖、鸟妖疑似灭族,西方炼阳城一夜城亡,东城主失踪。”寄红珠看着奏报,嘴里骂出声,“这都是什么胡说八道的东西!”
魔域稳定至今,虽说各族仍会为了争夺资源而有些小摩擦,但看在金殿的份上,到底不敢大动干戈。灭城、灭族之事,已快有五十年未曾发生过了。红珠收到这样的奏报,第一反应当然是下面的人在胡搞。身为金殿主事人,她甚至都没有得到任何预兆——这些地方哪儿会这么容易出事。
红珠第一反应是要责罚奏书的斥候,然而她惯来是个喜欢锤死证据再行动的性格,便决定先从召见东城主起。
她吩咐信使:“招东城主来见我,立刻。”
信使领命而去,按照距离来算,红珠最迟应当在明日便能看见东城主,然而直到第二天过去,信使和东城主都没有回来。
红珠是个对危险感觉很敏锐的人,她原本对奏报嗤之以鼻,在这一刻却感到了不对劲。于是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亲自去了一趟南域。
南域城主见了她,恭维话自是不断。听她问起蜃妖,竟也好像不知下落。
南城主道:“这些家伙也是懒了,该送来上贡给您的雾生花已迟了三日,红珠大人稍等,我这就命人去拿他们来问。”
红珠听到这里,心中微沉。蜃妖最是胆小,绝不敢做出延交贡品这样的事来,若是南城主没有私吞,那蜃妖必是出事了。
她在南城主处等了半日,等来一句——蜃妖似乎举族搬迁了。
南城主大怒:“他们定是为躲避责难!红珠大人放心,我必将他们尽数抓捕,杀上几个,以儆效尤!”
红珠面色阴沉,她没空再理会南城主,转而便去了鸟妖的栖息地。
与蜃妖不同,鸟妖在魔域尚且有一席之地。他们种族中还保留着上古时期遗下的珍贵血脉,没过一两百年,总会出现一两位能问鼎一方的强者。如今这代鸟族的强者是一只金乌,红珠本想要去见她,却发现鸟族的栖息地里竟一只鸟也没有。
红珠后来没再去炼阳城,她已隐约察觉到不对了。
她即刻回了金殿,要召见奏报者。下属领命寻了一圈,最后报:“斥候不曾回金殿,奏报不知从何而来。”
红珠就是傻子,也知道斥候一定也出事了。他出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定然就是送这些奏报。
红珠察觉事态紧迫,偏这会儿月珠亮起,她实在没空理会黎丹姝,匆匆将月珠握在手里,便去寻了渊骨。
渊骨似是出门刚归。
红珠踏进他的大殿时,正好见到他在擦他的那把尘雾。
红珠不疑有他,直接报告道:“渊骨大人,魔域出事了。蜃妖、鸟妖灭族,炼阳空城,东城主失踪,还有我的斥候和城主——”
红珠那时判断:“魔域极可能溜进了上清天的虫子,他们妄图阻止我们跟随魔尊出击!”
寄红珠说得急切,她只求渊骨赶紧给个决断,通知石无月,好让她可以率军大张旗鼓地全魔域搜寻上清天的虫子。
然而渊骨却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他甚至懒得给红珠一眼,在安抚了自己的刀后,见红珠还执着的不肯走,方才说了句:“不是上清天。”
“不是上清天?”红珠惊愕,她不赞同道,“不是上清天还有谁敢在您威下的魔域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