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是最会趋利避害的,渊骨那把刀已震慑了魔域数十年,在他刀折之前,魔域有谁敢放肆?即便是寄红珠,在深知自己不敌的情况下,不也忍耐着做了他这么多年的下属。
大概是觉得寄红珠多少帮过他,渊骨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给了她答案。
渊骨淡声道:“是我做的。”
红珠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后,听到这话差点踏上渊骨的宝座。她深吸一口气,不明白问:“为什么?蜃妖孱弱、鸟妖臣服,炼阳城更是遵从魔尊,如今的东城主也是魔尊亲封——”
她倒是知道渊骨不会主动做这些:“魔尊为什么突然要对付他们?”
渊骨没有回答,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红珠。
红珠在他的视线下冷汗津津,可她还是执着问:“我希望魔尊给我一个解释,毕竟当年我携北方齐齐投奔时,魔尊曾应允过,会让我见到一个统一而强大的魔域。”
见红珠不肯退下,渊骨在沉默片刻后,终于开了口,他说:“他的目的没有变过,剩下的,你也不必知道。”
红珠不甘:“渊骨大人!”
渊骨不愿再开口,他冷冷看向红珠时,即便是红珠,也心生怯意。在那一刻,红珠竟然想到了黎丹姝曾说过的话,黎丹姝说男人居心叵测,最会争宠,是决计靠不住的。红珠看着渊骨,头次觉得黎丹姝说的或许有道理。
渊骨莫名大开杀戒,却又不说缘由,谁知道是他的意思还是魔尊的意思?
搞不好他其实走火入魔了,这些都是他犯下的罪!
于是红珠做出了她第一个愚蠢的选择:“我要面见魔尊!”她目光灼灼盯着渊骨,“劳烦大人转达!”
渊骨沉沉地看着她。
他的眼里似乎有情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最终说:“我劝你不要。”
红珠那时不明白这是这把刀最后的仁慈,她嗤笑道:“大人总不会连转达都不愿了吧,魔尊闭关前可是交代过您,不可盲塞他的耳朵。”
渊骨见红珠意志坚定,不再多言。
他带红珠去见了石无月。
红珠踏上三月窟时还有些恍惚,她有些不甘相信渊骨真的会带着她来。他甚至没有杀她灭口,将她带到三月窟后,就转身离开了。
渊骨离开,红珠的心稍许放开一半。
她也不傻,并不是毫无准备的就跟着渊骨来了。自从发现战神遗骨能劈开封印后,红珠也在一直寻找,如今她也有一把以战神骸骨制成的小刀。
那会儿她还在想,如果渊骨真要动手,有战神遗骨加成,她也并非毫无一搏之力。然而万万没想到,她最后用这把刀竟不是对抗渊骨,而是逃命。
第87章
石无月从三月窟走出时, 红珠差点未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似是闭关有成,不再是一团黑雾了,他重新有了形体。
她见过石无月很多次, 从他尚且具备形体到他舍身锻魂, 她自认算是魔域里最了解石无月的人之一。然而时隔数十年, 再次见到石无月,红珠却有了一种陌生感。
从三月窟走出的黑袍男人与常人不太一样——红珠发现, 在三月窟这唯一有日光倾斜的宝地, 石无月踏在青草上, 珍贵的阳光如海浪般自他身后涌出,他的身前却没有影子。
红珠看着自己斜斜落在地表上的淡影,极为诧异地又看了眼石无月。她这一眼看得很仔细, 她发现了石无月没有影子的原因。
那些涌动的光如同射入了一座瞧不见底的生洞, 全部被在碰上石无月的那一刻被吞噬殆尽。这也是他明明立在光前,红珠却依然能看清他每一寸发丝的原因。
抛弃了身体的魔尊重新拥有了形体,只是他的形体好像并不在实处。
红珠不晓得魔神之体的秘密, 那会儿只能这么推测着。
许久都是一团黑雾的石无月对自己重新拥有了形体一事十分满意, 他甚至为此原谅了红珠觐见的失力, 只当她是过于惊叹。
石无月含笑道:“红珠, 我的爱将,你识不得我的模样了吗?”
红珠恍然回神, 她即刻下跪告罪, 同时道:“不, 属下只是慑于尊上威仪,一时忘我, 还请尊上赎罪!”
重见石无月人类的模样,她确实一瞬惊神。
作为曾经令黎丹姝迷恋到犯下大错的人, 石无月确实有着一副极佳的相貌。他皮肤很白,头发乌黑,五官柔和。一双剑眉端是刚刚好的弧度,既不会显得过于锋锐、也未曾失了英气。尤其是他还有着一双永远含笑的眼睛,漆黑如墨,远如深海。
每当石无月用这双眼睛凝视着谁时,被他凝视着的人总容易产生被重视的错觉。他又喜欢微微提着唇角,旁人便更难对他提起戒心。
他长得像极了一个好人,如果不是周身气息太过阴冷,他眼中的笑意也永远不达深处,谁都会将他当做一名梅兰君子。
好在红珠看人从不看皮相,她与石无月共事,深知此人恶毒狠辣的心肠,菩萨皮貌是他用以处世的表象,漆黑长袍才是他行事的准则。
如今他躯体生异,那股阴冷感更是挥之不去,配上他拥有的菩萨像,更是显出诡异,令人多看一眼,便觉通体生寒,好似正直面什么可怕至邪之物,本能想要逃避。
这么多年来,红珠面对石无月或有惧怕,但从未有过这样恐惧的感觉。她跪倒在地,请罪是一方面,想要克制住自己的害怕也是一方面。
她惧怕着如今的石无月。
好在重新凝结了身躯,石无月心情确实极佳。他挥了挥衣袖,免去了红珠的刑罚,同时道:“渊骨说你求见,看在这些年你为我夙兴夜寐的份上,说吧,你有什么想求的?”
石无月开了口,压在红珠心头上的恐惧散了一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说道:“……东城主失踪。”
提及这事,石无月挑了挑眉毛,他笑道:“这事啊,我知道,是我命他做的。”
红珠正欲告状,忽听石无月说上这么一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恍惚中,她似乎说了句:“什么?”
石无月对她很宽容,他说:“渊骨是我的代行者,他不会有自主的决议,他的每一次行动必然出自我的授意——红珠,这些我与你说过吧?”
红珠下意识反驳:“可是——这世上有谁能真的不会有私心?”
石无月认可红珠的驳斥,然而他说:“人自然都会有私心,可渊骨算是人吗?”
说出这句可怖的话时,石无月还是笑着的。
“他只是我的一把刀,早就被我剔除了情魄爱魂,只是在活着的东西,哪里来的私心?”
石无月说这句时轻飘飘的,落在红珠耳中确如山重。
她嫉妒渊骨能得到比她更多的信任,不止一次地猜过渊骨的来历,她甚至连石无月的私生子——这种听起来就不可信的猜测都有过。她想过那么多可能,却从没有想过——渊骨会是残缺的、被操纵着的“木偶”。
他有那么强啊!
这样的人,要怎么被“处理”,才能成为一把绝对听话的刀?
如今石无月说,很简单,剔掉他的爱魂情魄,将他禁锢在浑噩无知的状态,令他茫然、令他无欲,令他执一命便只会行一命,令他丧失自我、毫无意识。
寄红珠知道石无月是个恶人,她也借他之手做过不少恶事,然而在这一刻,在听到渊骨是付出了什么才得到了这“绝对的信任”,她还是忍不住的发颤。
她甚至在想,黎丹姝是不是也是一样,石无月也夺走了她所有的欲求和情爱,见证她的愚蠢和痴傻方给出一丝的信任。
从这点来看,石无月是不是从没有信任过她?
她自以为是石无月的合作者,是他忠实的下属,然而有所思所想,怀抱私心的自己,在他的眼里,是不是和四将也没什么区别。
她只是石无月用来安抚魔域、争取时间的棋子。
红珠在一夕间想了很多。
她从来都是聪明人。
在想明白石无月很可能从没有信任过她后,一股莫大的危机感即刻攀上了她的后背。
石无月从不信任她,可他现在却在三月窟见了她,还顺着她的疑惑告诉了她渊骨的秘密,这意味着什么?
要不然是他全然康复,可以带领魔族进攻上清天了——从渊骨的行为和他暂且仍没有要现于人前的态度来看,不太可能。
那就只能是,她极大概率会死在这里了。
红珠的心如坠冰窖。但这些年生死边缘的经验告诉她,若是在此时露怯只会死的更快。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继续问道:“您又为什么要东城主的命呢?是他背叛了您,属下未能及时发现吗?”
石无月居注视着低着头的红珠,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伸出苍白纤长的手指,在红珠满是冷汗的肩上稍许一拍。
红珠怕得差点又跪下,是极力稳住了心神才没露出马脚。
石无月见状哈哈笑了一声,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红珠道:“他没有背叛我。我只是找到了新的办法。”
红珠:“……什么?”
“战神。”石无月毫不在意的提起这位魔域的尊神,“你们是这么称呼他的吧?他留在上清天的残卷,渊骨替我寻到了。那上面提及,要练就神魔体,除了必须具备神脉外,还有别的一条路,那就是炼魂。”
“通过炼魂,提炼出他们的灵脉,再将之吞纳扩充灵体,这样一来,即便没有传说中母神精髓所化的琼山玉,我也能修成神魔体。”石无月将这样大的秘密闲话家长说予红珠听,“毕竟渊骨和我说,小姝失败了。摘星真人来了圣海宫,他的分魂不敌,已然无挽回的余地。”
“不离城的精血没了,琼山玉也没了,都是没用的东西。”石无月叹息道,“好在渊骨还是得用的,他寻回了残卷。并且按照残卷的要求,为我寻来了可用之物。”
蜃族为丝、鸟族支骨,炼阳城搭建通道,东城主才是第一个被吞下的灵脉。
在石无月扭曲无光的身躯中,寄红珠好似瞧见无数冤魂翻涌。
她不知道什么神魔体,却清楚炼魂。
所谓炼魂,便是将人的神魂活生生从躯体拔出,丢入魔鼎中灼烧,炼去三魂七魄,只留灵气——这是比吞纳他人内丹修炼还要为人不齿的肮脏手段。吞噬他人内丹,好歹给了对手一个痛快,炼魂却是生生折磨,用痛苦磨灭你的所有意识与自我,变成一抹纯粹的、浑噩的力量结晶,求生不能、求死无门,即便被吞纳了,也依然不算死,只有炼魂者几身消灭,这些被炼的神魂才能解脱,这也是为什么炼魂强大的缘故。
数千年前,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妖如此干过,通过炼魂吞噬,它一度强到敢与瑶池叫板——结果自然是于三界不容,被瑶池魔域合力斩落于乌河。
“红珠。”石无月指责道,“从这点来说,渊骨乃是魔域的大功臣,你实在不该顶撞他。”
“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石无月温声道,“北方寄氏,千年大族。由你一支,怕能抵得四城八将。你将寄氏献给我,我允你跟随,就和从前一样。”
寄红珠听得浑身发抖,她自觉已算是心狠,却也做不到如此折磨同族。石无月却好像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连抛弃同胞、用同胞进炼狱来换一夕安稳这样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红珠头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眼光。
如此狠辣无情的领导者,对养育他的上清天尚且能下狠手的恶人,她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到了魔域,他就会设身处地帮扶魔修,会优先想着带着他们破开封印?
他或许会破开封印。但也绝不会是为了魔修,只会是为了他自己。
寄红珠忍住了脾性,她垂下头,向石无月告退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寄氏惯来松散,若要送上,需得先让他们回族中来,还请魔尊容我几日,召回族人。”
石无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含笑点了点头,他挥手让她离开:“好,便给你时日。”
红珠那是还以为石无月是真的信了她,连他没给具体的时限、这么大的提示都未发现。红珠从三月窟出来,第一时间便想要安排族人、甚至是全魔域避难。
可等她出来,北方寄氏已经灭了。
她赶回数十年未回的家中,等着她的只有渊骨的刀刃。
渊骨凝视着她,淡声道:“我提醒过你,你不该去。”
红珠在瞧见渊骨的那一刹,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她怒喝:“我族人呢!?”
渊骨深深望着她:“你真的想知道吗?”
红珠捏紧了手中的刀,她的声音在发抖,她问:“在哪儿?”
渊骨答:“炼魂鼎,三日前。”
三日前。
也就是说,在她收到奏报的那会儿,她的家便已经被渊骨屠尽了。
难怪石无月会说那句——北方寄氏,能抵得四城八将。原来他已经试过了。
红珠眼前发黑。
她彻底被怒火支配了全身。
看到这里云裳已不忍在看,她闭上了眼。
黎丹姝看完了,她见着红珠是如何拼命从渊骨手中逃出,又是如何运气极佳的寻到了机会用小刀划开了洞口,冲破了封印。
说来也是巧合,如果不是红珠濒死,那把刀划出的裂口大概也不容她通过。
如果黎丹姝没有因为担心赶去,她大概会死在魔域封印前,或者被重新吞回去。也难怪红珠清醒第一件事是自杀,她大概以为自己落在了渊骨手里,宁可死,也不愿入炼魂鼎。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这事黎丹姝经历过,上清天很多人都经历过。
黎丹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伏在红珠的膝上,将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脏里跳动着和红珠一样的仇恨之火。
时时刻刻,昼夜不熄。
第88章
在红珠向黎丹姝他们讲述魔域发生的事时, 苍竹涵也收到了来自黎丹姝的预警。
他本是要和摘星真人一同回琼山准备琼山宴的,却在收到字条后,即刻向摘星真人请辞。
苍竹涵道:“师妹不会说无据之言, 魔域恐怕生变, 无论如何, 我都要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
摘星真人知道苍竹涵的性格,决定了便不会更改。她处理圣海宫, 也尚且还用不上苍竹涵, 当下点头就同意了。顺便还提醒了一句:“若是魔域生变, 你师妹身份毕竟尴尬,若是碰上了,还是尽早让她回琼山为好。”
苍竹涵低声称是。
黎丹姝离开圣海宫, 与晅曜告辞。苍竹涵虽有些担心她的状况, 却也明白难以强留。她之所以选择告别再走,便是通过晅曜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她要救朋友, 无论苍竹涵说什么都是拦不住她的。
苍竹涵叹道:“在这点上, 她们俩倒是很像。”
摘星真人闻言挑眉, 她问:“谁和谁像?”
苍竹涵抿唇不语, 他行礼欲走。摘星真人见状,便要招呼晅曜来帮忙, 不想苍竹涵要走, 晅曜也要走。
晅曜说:“我与支玉恒约了件私事, 他刚刚传信予我,说是我要的东西他有办法做出来了, 我得去趟医谷。”
摘星真人:“……”
她有些头疼地扶额:“你们俩就没有一个把为师放在前头对吧?处理琼山宴不麻烦的吗,你们谁也不留下?”
苍竹涵失语, 他正想如何才能委婉又礼貌的提醒摘星真人琼山有很多人,晅曜已经很直白地开口。
晅曜道:“只要你提,始无一定很乐意替你料理了全部,他有八个亲传呢,办三场琼山宴都够了。”
摘星真人闻言面无表情,她提点晅曜:“你也知道始无师弟的弟子最是遵从师命,乖巧能干啊?”
晅曜只当自己没听见。
摘星真人早已习惯了晅曜的任性,考虑到晅曜的特殊性,她也不想自己给自己的找气受。想想当年,琼山五子为了晅曜的教养问题愁破了脑袋,最后还是看中了苍竹涵足够耐心,为了能让苍竹涵教养,才将晅曜塞到了她的门下。所以说,对晅曜而言,她这个师尊多是名义,真正如他师如他父的,还是苍竹涵。
苍竹涵都没拦他去医谷,自己拦什么。
摘星真人挥挥手,也同意了。
晅曜见状,转头就走。走之前,却又被摘星真人叫住。
摘星真人抱剑于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晅曜手中的曜灵剑,说:“晅曜,你近期有回过后山吗?”
晅曜闻言一个激灵,他含糊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摘星真人心里便有了点数,她也没戳穿晅曜,只是提醒:“你的剑虽不及你,却不同于一般的琼山玉。它们不能落到心怀恶意的人手上,你明白的吧?”
晅曜不擅长说谎,他只好实话道:“我也就是借了一把给支玉恒研究,他是个大夫,又和掌门交好,没什么问题吧?”
摘星真人道:“后山是你的家,里面的东西如何处理当然是由你说了算,我只是提醒一句。”
“晅曜。”摘星真人看着自己的小弟子,如母亲般细细谆嘱,“今后无论发生什么,琼山都是你的家。”
“若是被伤了心,就回家来。”
晅曜与摘星真人一样抱着剑,他眨了眨眼,粲然笑道:“她才舍不得我伤心!师尊,我先走啦。”
苍竹涵同样拜别摘星真人。
摘星真人目送自己的弟子一左一右地离开。
她感慨:“时光真是不等人,连晅曜都会说‘喜欢’了。”
李萱一直在一旁候着,她听到摘星真人自语,开口说:“丹姝姑娘是个心地柔软的好人,她不会伤害晅曜的,与晅曜也很相配,您完全不必担心。”
摘星真人闻言回头看了李萱一眼:“连你也这么夸她。”
李萱神色不改:“您不也很喜欢她吗?当年在黎门如此,如今在圣海宫也是一样。”
摘星真人并没有否认,她说:“我其实隐约有点感觉,这孩子变了很多。通常来说,变化像她这么大,都不意味好事。”
“不过说也奇怪,以前的她也好,现在的她也罢,给我的感觉倒是一样的。”
——都是清风拂涧、坚韧不屈的灵魂底色。
晅曜往医谷去寻支玉恒,他急着要制成玉丹,确保黎丹姝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有自保的能力。
苍竹涵赶往魔域封印,准备确认危机到来前他们还有多少时日。
魔域金殿内,石无月久违地坐上了空闲了数十年的主座。
他一袭黑袍,袍角仿佛融进了地面的阴影里,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怪物,随时都会暴起、将这殿中所有活着的东西吞吃殆尽。
时至今日,寄红珠叛逃,魔域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失踪过半,剩下的家伙们,即便脑子再不好,也猜出这些变化与石无月有关了。
毕竟——现在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怕,可怕到令人不敢直视,可怕到威压了整座金殿。
魔尊的刀就站在他的座旁。
曾经令魔域战栗的代行者神色顺从地持刀而立,看起来对突然间回归、夺去了他所有权利的旧主毫无怨言,他甚至还帮着石无月料理了一个口出不逊的将军。
从前,魔域投向渊骨的目光总是尊崇的。毕竟是他将混乱了足有千年的魔域重新统一,以手中刀刃重新建立起了规则,为魔域带回了久违的和平。
他和寄红珠,曾经是都是魔修们敬仰追随的存在。然而现如今,主事人寄红珠叛逃,生死不明;代行者渊骨却提着他的刀,将惶恐不安的他们一个个都压回了金殿。
不是不想逃,而是不知道能逃去哪里,又要如何才能从渊骨的尘雾下逃开。
绝望在他们的身上快速繁殖,当他们木然踏入金殿时,已做好此去无归的准备。
石无月坐于高位,他伸出一手抵着下颚,冰冷的视线如爬行动物般扫过殿中瑟瑟发抖的众人。
蓦然,他笑了一声,语气轻和道:“大家不用这么紧张,今天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见见你们,看看魔域还有多少人是对我忠心的,我好带你们出去。”
“今日大家来了许多,我很高兴。”石无月含着笑,“你们做了正确的选择,恭喜大家,将要彻底摆脱魔域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剑指上清天了。”
这段话落地,原本安静的魔域金殿连呼吸都停滞了。
有一大魔最是耐不住性子,听到“上清天”,他连恐惧都忘了,竟抬了头,颤着声问座上的主宰:“殿下,您是说真的吗?您,您能破开封印了?”
石无月张开双袖,他右手按在膝上,任凭殿中的人或惊疑、或渴望地看向他,直至他满意了,方才慢声说:“不错。我魔体大成,上清天与战神封印,如今都不再能威胁你我。”
这句话一出,什么仇恨、什么惶恐,在这一刻尽散了干净。
魔域渴盼了数千年的事情终于要成真了,所有人都忘了坐上的人是仇杀他们同袍的凶手,不少人的脑袋里都只剩下了一句话——
“尊上!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攻上清天!?”
石无月很满意这些人的反应。这也是他欣赏魔域的地方。
在魔域这重视私欲远甚律己的地方,自私自利的小人总是很多,像寄红珠这样心中有一杆称,会衡量得失、限制自身欲望的人才是少数。
在需要维持平衡的时候,寄红珠这样的人不可缺少,然而等到了收尾阶段,像寄红珠这样有自我思想、难以操控的属下,就显得有些碍事了。
没能吞吃掉寄红珠,石无月有些遗憾,毕竟若能得到她的精华,一定能助他修为再上一层。
只可惜——让她跑了。
这么多年的主事人做下来,石无月清楚寄红珠对魔域的影响力。她只要活着一天,便极有可能煽动有能力的大魔反对他,一两个无所谓,但若是多了,也会变成麻烦。
上清天有三大山门、十二幽谷、十宗八宫,即便当年他摧毁了一些,剩下的也不算少。尤其是琼山还有着五个上次没对上的老不死,苍竹涵也还活着——要向他们复仇,石无月没精力浪费在这些门派上。
要对付这些喽啰,拉出一支魔修军队就极为要紧。
石无月需要替他料理杂种的炮灰,魔域这些渴望着上清天数千年的家伙们就是很好的选择。
他们其中或许有那么几个不好操弄,但是没关系,只要寄红珠死了,剩下的几个,也没有胆子团结起来反他。
石无月的目光停留在南方将军的脸上,他身上有一半的妖族血统,呈自千年前的大妖饕鬄,算是魔域第一梯队的高手。高手自是容易犯下自视甚高的毛病,就好像他,非要在喧嚣中保持冷静,还妄图窥视他的目的,小心翼翼地试探。
对上石无月的视线,南方将军心中一惊。他本能想要诚服,毕竟他从来都是趋利避害的小人。
然而在他退下之前,石无月先开了口。
他说:“我知道你敬佩寄红珠,但她从来都看不上你,不是吗?”
南方将军心中微凛,他义正言辞道:“尊上误会了,寄红珠沽名钓誉,我从看不上她!”
石无月嗤笑一声。
他抚了抚摸腰带上的那朵木兰花,不太在意地说:“南将军,人生有很多时候不是被能力主宰,而是被运气左右。当年你运气不如寄红珠,所以她成了主事人,你成了需要向她行礼的将军。但如今不同了,你的运气比她好了。”
石无月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比冬日里的冰凌更冷。
“你知道待在南方装傻,你等到了活下去的机会,而今后,你会更幸运。”他抬了抬手,将从前一直在红珠手里的金印抛给了南方将军。
石无月阴柔地笑着:“从今天起,你就是魔域的主理人了。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三天后,我要看见一支能攻上琼山的军队!”
南方将军接住了金印。
那块金印再没有在红珠手里时令人垂涎,他只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边角锐利的深渊寒冰。
他不敢造次,即便心知这是个颇为残忍的任务,却也向着石无月恭敬行礼道:“属下明白,属下领命。”
——寄红珠看不上他是应该的。
他想。
——如果是她面对这样的场面,决计不会像他这样,选择用同胞的血来为自己铺路。
——她一定会反抗。
在石无月宣布了即将破开封印的消息后,金殿众人一扫先前的畏畏缩缩,领命离开时多是昂头挺立,全然忘了魔域半空的危机。
渊骨仍在石无月的身边,他无波地看向石无月,提醒道:“你修成了神魔体,不算是上清天的修者了,劈不开战神骸骨的封印。”
石无月唇角弧度不变,他说:“谁说过开启封印的关键在上清天的修者身上,这门只是浊息劈不开罢了。渊骨,你不就能劈开吗?”
渊骨漠然道:“我劈不开。”
石无月对他的不客气毫不生气,甚至渊骨越没有情绪波动,他越满意。
他说:“你在我这儿还有小半块遗骨,我把那四分之一还给你,你还赢不过那门上的四分之一吗?”
渊骨慢慢地看向石无月,他极慢道:“你不怕了吗?”
石无月弯眸而笑,他拊掌道:“我怕什么,你在圣海宫的那部分不是已经被苍竹涵毁了吗?”
他盯着渊骨,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仍是无情无欲、不会说谎的。
从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的恶心怪物缠着他的四肢心脏,叩问着他:“渊骨,我丢在圣海宫的那部分,藏着你一魂一魄的那四分之一,确实被琼山的晅曜毁了是吧?”
“再回答我一次,用你的灵魂告诉我。”
毒蛇盯着他。
他应该是不会说谎的,因为他无情无欲。和白纸没什么区别的一把刀,连快乐都感受不到,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说谎这样的行为呢。
渊骨俯视着毒蛇。
他回答说:“没错,晅曜用琼山玉毁了他。”
毒蛇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却没看到渊骨闭上了眼。
他说谎了。
纵使仍然浑噩无知,他还是为她生了私心。
好似本能。
第89章
苍竹涵来到了魔域封印前。
对于这条干涸焦黑的路, 他比黎丹姝还要熟悉。这五十年间,他不知多少次来过这里,注视着这高耸入云的城门, 观察着它是否可破、又是否会有旧人从中而出。
魔域的大门五千年未曾变过, 现今也是一样。
苍竹涵站在门前, 目光从其上一根根交错的巨大骸骨上移去,最终停在了封印的下方三寸处。
他看了足够多次, 所以记得很清楚, 魔域大门上原先一共有两百根骸骨, 如今却却少了一根。
变了的地方是门下方处,苍竹涵蹲了下来,伸手试探了封印片刻。
察觉到他独属于上清天的气息, 封印并没有阻拦他, 他只是轻碰了一下封印,在魔修眼里骇如雷霆的囚牢便如水面般,在他指下荡开涟漪, 只需他稍稍使些力气, 便能穿过这厚重的大门。
苍竹涵目光微沉, 他正要更细致的探查, 封印忽然生变!
多年生死间的反应令他即刻侧身避开,在他避开的同时, 大门上的骸骨发出咯咯吱吱的扭曲之声, 嵌在门上的安静骸骨在这一刻仿佛被激活了意识一般, 在封印中全力扭动着四散的身躯!
苍竹涵从没有见过战神骸骨冲击封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骨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 或轰破城门、或撕裂城墙,它们就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互相吸引着、凑近着,在苍竹涵的眼里慢慢拼凑成两只巨手,捏住了封印的两端,试图将困着它的金光“薄膜”生生撕开!
“不好!”
苍竹涵察觉到骸骨异变,他当机立断,祭出自己的清晏剑,在一息间结出五道官印封,试图帮助封印重新压下不知为何暴动的战神骸骨!
原本已快要将薄膜撕开的巨手察觉到了来自外界的压力,它的动作些微一顿,紧接着便被激怒!
苍竹涵只能瞧见组成它的骸骨发出扭曲吱呀的声响,紧接着竟硬顶着封印的影响,要先将在封印旁的他直接捏碎!
巨手破空而来,苍竹涵不闪不避。
他很清楚,只要他能撑住封印,这只手便砸不到他身上。若是他撑不住封印——巨手撕开大门,他躲不躲开也是次要。
琼山的大弟子目光凝肃,周身金光爆涨,运到极致的灵力似有实质,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清晏剑感觉到主人的坚毅,微闪着金色雷光,如青松般立于他的身前,如山般直面这遮天巨手!
白骨之拳如陨石般砸下!
苍竹涵右手控住清晏直迎而上,左手捏诀——
“——琼天五雷,惊雷、破。”
刺目的雷光于刹那间统治了天地!
在这一击下,曜日失色、地辉茫茫,万物间只余躁动金色,待雷消电隐,白骨之拳未能落下,封印也未破,它攥紧的指缝落下屑屑白骨,而清晏剑依然笔直地指着它,尚未完全散去的雷光在它剑身跳跃,低鸣着威胁之音。
巨手与苍竹涵对峙着,片刻后,它放弃了再挑战琼山雷咒,重新缩回了城门上。
苍竹涵看着那只巨手又化作一百九十九根封条,心中未定。
他抬手召回清晏剑,眼中的担忧之色却越发的深。
苍竹涵很清楚,虽说战神骸骨封住了魔域,但战神的意识从来都不是与上清天一起的。他仇视瑶池,更仇视母神。昔年布下封印时,上清天是依靠摇光神君遗留下的神器晨枢尺,压制了战神的意识,这才成功封住魔域。那时祖师们就说过,晨枢尺只是死物,并非神君本身,其上灵力随着时日渐弱,战神的意志也会逐渐苏醒。
一旦战神唤醒了他的骨骸,封印被破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五千年了,封印上的战神骸骨从未有过异动。
如今骸骨不仅缺失了一部分,还受他刺激自发凝成了战神的一部分身躯——便是再乐观的人,也很难相信封印尚能支持。
苍竹涵犹豫片刻,还是给琼山寄了信,他则守在了魔域门前,以防骸骨下次异变。
他坐在封印前不知日月,或许是过了两日、也可能是七日。
苍竹涵听见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发现来人是个气息十分古怪的修者。
来人一头白发,有几缕落在肩上。他的样貌与上清天的修者有很大区别,五官深邃,裸露的上半身上更是遍布着诡异的红色咒文——苍竹涵认出那是用以赋予死物生命的禁咒。
他的目光在瞬间变了。
清晏剑低啸着,剑尖直指这死而复生之物——!
而来着却只是瞥了那剑一眼,而后对苍竹涵说:“这把剑杀不了我,要杀我,你需要琼山玉。”
苍竹涵闻言,面色微凛。
他唤回清晏,警惕地打量对方,慢声问:“不知阁下是谁?”
月山河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上前检查了魔域上的封印。
封印察觉到了危机,金光大胜。先前还曾压下一夕巨手的金光却拦不了活着的他。月山河检查了封印的情况,没有太大起伏道:“可惜了,五千年过去,晨枢尺也大不如前。”
苍竹涵见他没有要毁封印的打算,敌意稍减。
然而就在他稍许放松的时刻,月山河竟直接将手伸进了封印里!
苍竹涵亲眼见到他的手在没入金光时便被熔化得只剩指骨!而那指骨在金光侵蚀下也如同被巨物碾压着般、发出咔咔地崩碎声——!
“你疯了——”
苍竹涵话还没说完,月山河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停住动作,转头告诉苍竹涵:“‘他’要毁封印,哪怕是五千年的晨枢尺也拦不住。你若是真想救世,守在这里是最蠢的做法。等‘他’出来,你没有琼山玉,恐活不过一刹。”
苍竹涵:“!”
他意识到眼前的人很可能便是圣海宫内消失的、与魔域关系极深的月山河。苍竹涵没有去问他的动机,他很聪明地直接问:“‘他’是谁?”
月山河欣赏他的敏锐。
他望了苍竹涵一会儿,微勾着嘴角说:“是你们最怕的那个‘祂’。”
这句话一说出口,苍竹涵面色难看。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上清天最大的敌人是石无月。然而作为琼山下任掌门,苍竹涵知道,琼山最恐惧的从来都不是石无月,而是不曾真正消亡的战神帝渊。
与母神同源的他与其他神祇不同,他和作为‘生’的母神一样,作为‘死’,除非自愿,否则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然而母神已经为了挽救瑶池身化上清天,真切地消亡了,祂只留下了预防万一用的、能够诛神灭魔的琼山玉。
琼山玉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上清天战神未死。
这些年来,琼山五子殚精竭虑、处事保留,皆是为了预防这个万一。
石无月在上清天掀起动乱时,无量山压着的战神遗骨失踪,琼山五子的注意全被吸引,反而没人在意这石无月。等众人意识到战神骸骨失窃很可能与他有关时,石无月已经重创了苍竹涵,逃往魔域去了。
这是琼山做过最错误的判断。
如今石无月异变,已成了为极其棘手的敌人,他手里八成还有战神骸骨——不,按照眼前人的说法,战神就在石无月的手里。
苍竹涵是极聪明的人。
他看见了月山河身上的血色咒文,隐约想起圣海宫内在传闻中也有一部分的骸骨,就封在被晅曜打破的璃镜内。
苍竹涵握住了清晏剑柄,他眼神锐利。
月山河头也不回道:“你赢不了我,你若是在这里死了,这世间才真没人去救了。”
苍竹涵握着剑柄的手微顿。
月山河说道:“我会用我的一部分来替换晨枢尺,这样封印能多撑三四日。该怎么用好这三四日,全看你自己。”
魔域封破已成定局,更糟的是战神还可能成为石无月的工具。
苍竹涵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也明白自己即便留在这里,同样拦不了魔族多久。可他很难甘心——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了,“她”的死亡竟然只能换回五十年的太平,五十年后,真正该死的怪物却还要卷土重来。
苍竹涵想要留下。
哪怕战死,他也想先索了石无月的性命。
然而然而。
可是可是。
苍竹涵松开了握剑的手,他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他没有去问月山河帮他的动机,就好像他已经看明白了。
他只是向月山河道了谢。
月山河将自己的一臂留在了封印里,抽出那把已经黯淡的尺子。
他看了看晨枢尺,叫住了苍竹涵。
他问:“苍竹涵,我听说她最信赖你,在琼山是你背她过的三池。”
苍竹涵停住了脚步,他平静道:“我是她的师兄,对她本就有教导庇护之责。”
月山河点点头,他没有反驳这一点。
“你是她师兄,你或许会明白。”他的眼里是最简单的困惑,他问苍竹涵,“她为什么会觉得,爱是牺牲?”
苍竹涵听到这话喉咙发涩。
他似乎又听见了五十年前,在他力竭将死之时,来自“她”的一声凄厉哀叫。
惊天一剑,只求弥补。
那声音在他耳边响了五十年,从没有消失过。
黎丹姝其实看错了,他从没牺牲过,真正牺牲了一切的,是“她”。
苍竹涵低声道:“或许是她误会了。那只是愧疚。”
月山河看向苍竹涵,他否定道:“不,她从不会看错,也不会说错。倒是你在回避什么,难道在你眼里,爱是另外的东西吗?”
什么才是爱呢?
苍竹涵愣在原地。
他觉得“她”不爱他,所以不想亏欠他。然而一直陪伴着“她”到生命尽头的黎丹姝,她却觉得“爱是牺牲”。
什么才算爱呢?
黎丹姝希望他永远都是如珠如玉的仙首,她与他曾经关系不过了了,不会如此看重他,只有“她”才会。
“她”想要苍竹涵永远都是光风霁月的,“她”在人生的最后,只留下了与他相关的愿望。
苍竹涵忽觉他弄错了一件事。
“她”骂他、驱赶他、恳求他离开,并不是他以为的“她”不想再亏欠,亦或是无力弥补。“她”只是觉得他很重要,重要到足以让她牺牲一切。
或许来的有些晚,但“她”还是想让他知道,对“她”而言,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她”只是无声再告白。
苍竹涵眼中一痛,他下意识用手去按住眼睛,泪水却不可控制地从眼眶中溢出。
月山河在不远处看着他无声痛哭,竟也觉得眼尾一痛。
他伸手擦去,那里空无一物。
时间紧迫,苍竹涵的失态不过一瞬。他擦去泪珠,平静与月山河说:“她说的或许是成全。”
“牺牲不过是成全的一种。”苍竹涵告诉月山河,“爱一个人,总会希望她更好。”
月山河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手中的晨枢尺,再不迟疑,转身离去。
苍竹涵知道他也是个潜在的危险,然而如今还是石无月手中的战神遗骨更为危险。
他也不再停留,匆匆赶回琼山去。
于此同时,尚且还在月白镇的黎丹姝推开了药堂后房的窗户。
这几天天很阴沉,总像是要下雨,空气黏在身上令人不适。
“大暴雨可能快来了。”云裳整理着行礼,看了一眼窗外,“我们得抓紧走了,要是回医谷前,雨先落下可不太妙。”
黎丹姝认同云裳的判断。
自从确定石无月修成神魔之体,黎丹姝就第一时间告诉了琼山和苍竹涵,只是藏住了红珠的事情。
战争随时都会再开,红珠伤重显然不是办法。
在得到红珠“如果能康复我一定先杀石无月”的允诺后,云裳同意带她先回医谷,医谷有支玉恒在,他若能出手,红珠好得一定更快。
这会儿战力当然是多一个算一个。更何况以红珠在魔域的号召力,她若是康复,能反将石无月一军也不是不可能。
三个姑娘在一起商量了会儿,便决意前往医谷。
只可惜运气还是不太好。
离开月白镇不久,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不知何时才能休止,又要赶路又要持续用避雨决有些浪费灵力,云裳和黎丹姝权衡之下,决定先找山洞避雨。
红珠对他们这种叽叽歪歪连雨都要避的行为表示了不满:“我在魔域平东南之乱的时候,妖龙在我头顶下毒雨,我那会儿骨头都被腐蚀出了洞也没躲,还是砍掉了它的畜生头。看看你们俩,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被抓吗?就是因为你们太讲究、太不够努力了!”
云裳听得务必羞愧,连“你太虚弱淋雨可能会加重病情”这种话都忘了说。
倒是黎丹姝已经很习惯红珠大人的职场努力一二三了,她神色都没变,堆好柴火后说:“这雨看起来要下一夜,我去后面收拾一下,给大家铺个床。”
云裳连忙起身,问黎丹姝要不要帮忙。
黎丹姝正说不用,忽而听到了很小很小的声音。
她惯来谨慎,即刻停下了动作,向声音处看去。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她们看清了响动的来源。
那是一只魔蛛,不知从哪儿来的,看起来饿极了,在瞧见她们的一瞬,便急迫的扑了过来。
云裳完全不认识这东西,只觉得大蜘蛛渗人得慌,她直接捏诀劈死了这东西,扯着黎丹姝的胳膊问:“丹姝,这是什么啊?”
黎丹姝面色凝肃,虽然魔蛛弱小,连云裳也能处理,但这不意味着安全。
魔蛛是魔域才有的东西。
它怎么出现在了凡世?
第90章
黎丹姝心中生疑, 她想要凑近看一看。然而她不过才迈出一步,就被警觉地红珠一把拉回。就在红珠将她拉向身后的同时,那原本已经死去的魔蛛体内忽然射出一枚白卵, 直冲黎丹姝面门。
云裳失声大叫:“丹姝!”
黎丹姝已经反应了过来, 她牺牲手臂去挡住这明显是寄生类的妖物, 红珠已经率先一步,拔出腰侧小刀将这白卵一劈两段!
白卵在红珠的到下发出一声尖锐哀鸣, 很快便在地上化成了一滩浓稠的浊夜。
红珠只看了一眼, 便撑着身体对两人说:“这地方不能待了。”
黎丹姝同样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刚进入魔域时遇到过不少这样的魔物, 魔蛛本身是不入流的怪物,它们一般也造成不了什么麻烦。然而魔蛛内生出了白卵可就不一样了。
白卵并不是魔蛛的后代,这是另一种魔物用以操控其他生物的“孢子”。白卵的本体被称作“幻菇”, 是魔修们非常喜欢饲养的一种无智妖物。黎丹姝初入魔域, 被迫和石无月一起躲藏逃命时,就成被大妖用幻菇寄生操纵的怪物们搜寻过。幸亏那时她机警过人,愣是躲了过去, 并且成功进入了西域, 凭借着石无月有可能打开魔域大门的身份, 争取到了生机。
魔蛛身体里有幻菇的孢子, 这只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凡世浊息过甚,竟能生出幻菇了;二是魔域封印出了问题, 有凭借幻菇驱使魔物的魔修出来了。
当然了, 还有种更糟的可能——封印已经被彻底打破, 凡世被浊气浸染生出魔物,魔修们也出来了。
黎丹姝向洞外看去, 大雨倾盆,雷电不休。
大雨掩去了所有气息, 雷电也遮住了可能的一切地动山鸣。她们如今离乌河甚远,很难猜到封印的情况。
云裳察觉到来洞内忽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她犹豫片刻说:“医谷作为十二幽谷之首,若是真出了魔域封印大破的事,一定会警戒所有弟子回谷,如今我尚未收到调令,封印或许尚且没出大事。”
红珠同样说:“我既然能通过骸骨出来,便说明了封印力量在减弱,渊骨手里也有刀,他自然也能在破开封印前先放出斥候,以幻菇操纵微小魔物也是斥候常用手段。”
黎丹姝颔首,但她也明白、在场的三人也都清楚,封印是一定保不住了。她们早晚都要面对魔修大军。
黎丹姝道:“不休息了,我们连夜赶向医谷。红珠大人,你能撑住吧?”
红珠毫不犹豫点头:“我早说了,赶路第一。”
黎丹姝其实是舍不得红珠重伤赶路的。但如今封印遥遥可破,红珠的伤多拖一日都是麻烦,与其真到事情难以收拾,倒不如忍一时之痛。
她向来很能做取舍。
决定之后,黎丹姝即刻收了东西。红珠说不用避雨决,她身体强健,淋雨出不了事,黎丹姝没有理会她,默默还是在她身上贴了张避雨符。
三人走出山洞,正要继续赶路,却在刚踏出山门时,听见了极小的一声、像是泡沫被戳破的细小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黎丹姝。
她想也不想冲云裳道:“跑——!”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红珠。
她横刀于两人之前,极快地击飞了直冲三人而来的一柄飞刀!
大雨中,被击飞的小刀旋转两圈插进了一旁的树干里,茂密翠绿的大树立即因这一击倾颓枯败!
“……好厉害的毒。”云裳见状惊愕道,“这是什么毒?”
黎丹姝目光发沉,她说:“凋叶。是朱阁斥候的毒。”
朱阁斥候,那曾是红珠的下属。
黎丹姝本能看向红珠,红珠倒是没有什么感情。
她看了一眼遍地都是幻菇袍子,冲着漆黑密集的雨幕道:“出来,我不说第二遍。”
随着她的命令,原本空无一物的雨幕里竟传来了令人寒毛直树的恻侧笑声。
那笑声似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对着红珠嘲笑道:“小人原本只是听闻有上清天的女修经过,想着抓个仙女尝尝,却没想到,首领与丹宫之主也在啊。就是不知,两位是与小人一样,是想尝尝她的味道,还是别有所图、要对魔尊不利呢?”
这话听得刺耳。
黎丹姝在魔域时,不讲道理发疯时,十次有九次用的理由都是“对魔尊不利”。这话一出,除了红珠,通常没人敢再和她对着干。如今自己的话被别人拿来用,黎丹姝才能体会当时听着的红珠有多恶心。
红珠被黎丹姝用这种话恶心得已经够久了,她能忍耐黎丹姝,不代表她能忍耐其他人。
面对这种藏着的挑衅行为,红珠直接撕破这假惺惺的脸面,直接道:“找上清天的女修?我看你是一早存了心想找我吧。”
“怎么,石无月给了你什么奖赏,能让你忘了同僚惨死的真相,愿意继续给他当狗,骗那些一无所知的傻子?”
红珠说得直接。金殿其他人或许不知道石无月拿魔修炼魂的事,她的斥候绝不会不知道。她甚至在逃命前有下过隐蔽的命令,想来忠于她的都会藏好自己,以待复仇。会急迫着献身的,自然都是更忠于石无月了。
忠于石无月也没什么毛病。红珠不会因为属下选择了更强的人而翻脸,她只会问,你是得了什么样的好处,值不值。
那斥候显然也很了解红珠。
片刻后,风带来他的回答,那声音里带着阴狠:“自然是值得。魔尊下令,搜寻诛杀背叛寄红珠,只要带回你的脑袋,我就是新的朱阁之主。寄域主,当年你屠灭我东域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赏金上的头颅吧?”
他哈哈大笑:“风水轮流转啊!”
黎丹姝知道红珠伤重,并不能全力与敌人搏斗。她了解红珠,知道她也不是喜欢和敌人废话的人,听到这里,也猜到了红珠想要做什么。为了让红珠能更好的确定对方方位一击必胜,黎丹姝承担了吸引注意的工作。
她出声道:“下令诛灭东域的是石无月,前锋大将是渊骨,红珠不过只是执行人之一。如今石无月还是魔尊,渊骨仍是代行者,灭你东域的仇人只是少了个棋子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那声音听到黎丹姝的话,即刻调转了矛头。
他嫉恨道:“丹宫之主,你与寄红珠关系可称不上好,瞧你这样,大概也是被抓了吧。你要明白,要是想回魔尊身边,如今只有我才能帮你,你不来求我,反倒与我作对?”
他阴冷道:“你要晓得,即便我在这里错手杀了你,也大可推到寄红珠的身上!魔尊不会因此责怪我!”
黎丹姝听到这里,心里一阵:“……”
她心情太复杂了,她真不知道自己在魔域演得这么成功。红珠不相信她会被背叛石无月就算了,如今连没见过她几面的小喽啰都如此笃定……她当年是不是演得太过火了?
云裳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只恨不能捂住双耳。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闭上。
黎丹姝叹了口气,她说:“你怎么就觉得你能胜过寄红珠?”
“当年大家做敌人的时候,你们东域就输了,后来大家做同僚,你还是只能给她当小兵。现在大家狭路相逢,你不想着避开逃命也就罢了,怎么还觉得你真能夺下她的脑袋?”
那斥候急道:“我当然——”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完,连带着他愤恨的表情都凝固在了未完的话里。
红珠揪住了他,在雨夜中一刀断水,将这密密的雨帘连同他藏在黑暗中的脑袋一并割下!
三秒后,血红的雨水从空中簌簌而落,红珠忍着崩裂的伤口,将他的脑袋丢弃在泥汪里,对黎丹姝说:“我当年是和石无月合作,不是什么棋子,注意你的态度。”
黎丹姝:“……”她好想说,红珠大人,都这会儿了,有没有给石无月当过狗重要吗?咱们待魔域的时候,谁没低过头啊?
但这话她还是没说,毕竟红珠面子薄。
她上前检查了这斥候的尸体,对红珠道:“他应该不是一个人,身上有联络用的烟花。”
红珠道:“自是如此,斥候绝不会单独出现。我们得小心了。”
云裳见事情已了,想要上前替红珠先包扎伤口,却被红珠拒绝,她面色发沉:“你不了解金殿斥候,只要有一个人发现线索,所有人都会知道,不管他有没有被杀死。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必须速离。”
这话说完,她看向黎丹姝:“你带着她回你们的医谷,把剩下的药给我,我往相反方向去!”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独自去面对魔域的追杀了。
云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黎丹姝。
黎丹姝默默上前一步,搀住了红珠。
红珠微顿,问她:“你做什么?”
黎丹姝道:“我诱哄了他,斥候没有傻子,他们一定都看出来我和你是一伙的。我也是被追杀的命,既然如此,不如和你在一起,你还能保护我。”
红珠欲言又止,她明亮的眼睛凝视着黎丹姝。她也不是笨蛋,黎丹姝能和医谷弟子做朋友,还能说服对方救她,显然是在上清天有点地位了。加上那弟子说她如今与什么琼山晅曜君两情相悦——很显然她在琼山也有地位,根本不需要她再保她。
可她还是这么说了,红珠明白她的意思。
红珠缓缓道:“黎丹姝,你要知道,我其实从没有小看过你。你曾经在魔域保护石无月直到他伤愈,我知道你有手段,不是真正的弱者。我劝你修魔,也正是看重这一点。”
黎丹姝颔首,她说:“我知道。”
红珠又说:“既然你明白,便应该晓得,我不需要你再做一次这样的事来证明你的强大。”
黎丹姝凝视着她,微微一笑。在红珠眼里,她一直漂亮的仿佛会发光。
上清天的女修说:“我知道。”
红珠哑然。
她蓦地又笑了一声,重重握住了黎丹姝的手。
她大笑道:“好,既然你知道,我们就一起逃!黎丹姝,这回我得靠你救我了!”
黎丹姝紧紧回握着红珠的手。
云裳不了解她们的过往,其实听了个半懂不懂。她左看右看,鼓足勇气迈出一步说:“你们或许需要一名大夫。”
红珠闻言讶然地看着她。
云裳指了指自己:“医谷还没有传召,如果你们回不了医谷,那要再找一个大夫太难了,况且比我好的大夫上清天也没有几个。”
她说:“我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虽然不擅长打斗,但要保护自己还是绰绰有余。我与你们一起吧。”
红珠定定看着她,末了叹道:“想不到我最后竟然会承上清天的情。”
一直的梦想都是进攻上清天的红珠大人心情沉重,她向云裳撩袍,郑重行了大礼,说道:“若是红珠能渡过此劫,既承上清天此情,日后必报。”
云裳不知所措,她原先想拦,想了想后,还是没有。
她同样郑重地接受了红珠的感谢,与她承诺道:“我会尽我所能医治你。”
三人互相看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气氛沉重,风雨呼啸,心却是暖的。
黎丹姝说:“我给晅曜寄个口信,他虽然任性,但是讲道理。我们等到他来,事情就容易了,没人能赢过他的。”
红珠听得狐疑:“这个名字我都没听过,五十岁肯定没有吧,他再天才,能胜过渊骨?”
黎丹姝:“……你怎么知道不行!”
她不肯认晅曜或许因年轻而会略逊于渊骨,一口咬定:“他从来没输过!”
红珠闻言:“……”
她感慨道:“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移情别恋了,当年你都是吹石无月的。”
黎丹姝:“……”
云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医谷战力弱,她们不敢把魔域的目光引向医谷,最后在云裳的建议下深入秦岭。
秦岭迷障甚多,极易迷路,三人一路又解决了不少斥候,暂且在秦岭一处迷窟落脚。
云裳道:“这里连我师父都会迷路,我们在这里等晅曜君来,应当是稳妥的。”
一路搏杀,红珠的伤也快到极限了,黎丹姝认同云裳的判断,在洞中为云裳护法,让她先替红珠治伤。
之前云裳运阵的时候红珠昏迷着,如今红珠清醒着见到医谷的阵法,眼中赞叹不已。
她偷偷和黎丹姝说,云裳简直像个用不完的血包。只有她在,人仿佛就死不了,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能被这阵拉回来。
如果五十年前来魔域的不是黎丹姝而是云裳,她觉得她可能都不需要石无月就能统一魔域了。
黎丹姝:“……”
她没好气道:“像我这么倒霉的一个就好了,医谷积德行善一辈子,不会遇到这种坏事的。”
红珠想了想石无月的德性,觉得黎丹姝说得很对。
然而有时候天命就是这么奇怪,当你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的时候,它总是要降下个糟糕的事情,让命运陡然转弯。
就好像天资卓然的“黎丹姝”遇见石无月,想要魔域繁盛的红珠撞破炼魂。
黎丹姝也忘了,她的金丹还在石无月的身体里。
只要他想,她永远都逃不掉。
魔域金殿,正在等待渊骨出关破开封印的石无月收到了下属的传回的消息。
那斥候死亡时瞧见的雨夜凄冷,让颤巍巍立于其中的“黎丹姝”都显得尤为可怜。
石无月摩挲着那枚留影珠,嘴角含笑。
他慢声道:“原来我的丹姝没有死啊……渊骨竟然瞒了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渊骨是石无月最好的刀,他绝不会允许这把刀出现任何偏差。
他目光阴冷,于手中凝出一部分魂力,直接打出侵蚀了跪在他身下的斥候。
眼见斥候眼白翻出,痛苦了几秒后失去自我,他命令自己的分魂——
“去,杀掉黎丹姝。”他对在黑雾中渐渐变得与他一样的木偶道,“既然渊骨说她死了,她最好就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