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战神比计划要早地回到了魔域。

他的车架停在金殿前时, 总管来迎接时都匆匆忙忙。

他甚至连头发都没梳好,一看就知道趁着战神不在给自己好好放了一个假。

可惜这会儿黎丹姝睡着,不然一定会揶揄几句, 调侃金殿向来以恪尽职守为几任的总管, 原来也会偷懒。

战神本也就不喜欢有人跟随。

他抱着黎丹姝跃下了马车, 瞧了总管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总管正要松一口气, 拢一拢自己散乱的头发, 又见已经向丹宫走去的帝渊又折回了两步。

总管不明所以, 小心着问:“大人有何吩咐?”

战神盯着总管,他是生于魔域的妖魔,因着本体乃是草植, 欲求本就稀少, 方能待在战神的身边不受太多影响,最后又被选中,当了这金殿的大总管。

战神问他:“你想去瑶池吗?”

总管闻言脸色瞬变, 他扑通一下跪下, 吓得魂不附体, 连连自证清白道:“大人!属下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可决计没有生出过投敌叛降之心啊!”

战神:“……”

他只得开口:“我并没有质疑你的忠诚, 我只是有些好奇。”他顿了顿,看了怀中的黎丹姝一眼道:“你身为草植, 不似寻常妖魔可通过吞噬同类修炼晋升, 你若想寻正道, 便需要灵气,而魔域是浊气横生、灵气匮乏的地方——你就没有想过去瑶池谋一份差事, 享祂的充沛清灵吗?”

总管正要再表一次忠心,战神没什么语气道:“说实话。”

这三个字一出口, 总管即便额头沁出了冷汗,也不敢随便糊弄。魔域除了黎丹姝这个外来者,对战神的敬畏恐惧是刻入骨髓的,没人敢在他面前玩弄文字游戏。

总管老老实实道:“自然、自然是想过的——但是大人,在下是由浊息而生的毒草啊!瑶池那地方怎么会容得下我等?”

战神若有所思道:“是啊,若是知道瑶池能容下,应当就不会想要再回来这地方。”

总管闻言不明所以,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大人要让我等攻向瑶池吗?”

这不过是个假设,然而这假设刚刚提出,总管便兴奋地不行:“大人若是举兵,我等妖魔比舍命相随!”

——那可是瑶池啊!

是三界灵气最充沛、距离天最近、最适宜生灵的地方!

只要是活着喘息的东西,有谁能说自己不觊觎瑶池的生生不息?有谁能说不羡慕瑶池的富裕安康?

凡人庸碌一生,便是知晓瑶池,也成不了什么事。可妖魔不同,他们有能力与瑶池上的神仙们一战,既然有能力去抢,谁又会不想要?

也只有战神这样奇怪的大人物,才会舍瑶池而归魔域。

这些话总管都没有说出口,战神从他的眼睛里却看了个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喜欢瑶池。

就像见过“母神”的人,都会对祂心生亲近。这没什么奇怪的,祂为生、为晨,但凡生灵,又有谁不求生慕阳呢?

他似乎没有立场责怪她留下了天玄的东西。更何况,在云水阁她会回到他的身边,是否是因为惧怕也很难说。毕竟按照瑶池的神女说法,她本就想要回到瑶池。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趁着她醉酒未醒,直接带她回了魔域,反而算是趁人之危了。

不过也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样。无论黎丹姝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如今是金殿的侍女,便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既是他的所有物,也就没什么趁人之危的说法,是她自己先入了魔域。

总管不明白战神为何突然沉默,他试探地又叫了一声。

然而他抬头地时候,原地已经没有战神的身影了。

黎丹姝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醒来时,只能瞧见屋内昏暗的烛火。

黎丹姝本以为她是睡到了瑶池的深夜,然而当她迷迷糊糊地撑起上半身,闻到了熟悉的熏香时,便忽然间反应过来——她回魔域了。

果然。

黎丹姝环顾四周,瞧见了瑶池里绝不会出现的奢靡装饰,这里是她的丹宫。

她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身上的衣裙并没有更换,可见她回到金殿也没有过去太久。只是——天辰日过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她应当没有惹怒过战神才对。

黎丹姝首先发愁地是没有晅曜留好联系的办法,他们俩如今又分隔两界,想要互相帮助也难了。

愁完晅曜,黎丹姝才发觉她原本放在衣袖里的首饰都没了。

其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战神的朱丹冠!她要是把这个东西丢在了瑶池,鬼知道战神回头会不会和她算账啊?他嘴上说着无所谓,可从他的举动来看,他还是挺在意她对待他送出去东西的态度的。

黎丹姝想到丢东西的可能就觉得头大,她正要在周身找找,看是不是落在床上,随后便在梳妆台上瞧见了那枚长冠。

她连忙走过去,举起长冠观察了许久,确定长冠没有损伤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不过松了一半,再瞧见了同样放在她梳妆台的那枚簪子时,她又梗住了。

晅曜送她的簪子和朱丹冠放在一起,那战神是看见了这枚簪子还是没看见呢?

考虑到她回来没换衣服,仅仅只是脱了鞋躺回了床上,黎丹姝觉得对方瞧见的可能性更大。

这可更麻烦了。

黎丹姝头痛,战神明显与母神不和,她把晅曜送的东西藏着带着,不就等于是在说,她其实还是心向瑶池吗?

上位者最忌仆从异心,这样的漏洞留下,要补起来可麻烦了。

黎丹姝捂着醉后昏沉的脑袋想要走出殿门吹风,然而她不过刚迈出寝殿,便碰上了蹲在大殿中,百无聊赖守着一瓶清露的蔷薇花。

黎丹姝不明所以,她在蔷薇花身后问:“你怎么在这儿?”

蔷薇花见了她,顿时兴高采烈,她两步飘至黎丹姝身边,递出了手里的瓷瓶:“你醒啦!这是大人要我给你的,用来醒酒!”

黎丹姝接过道谢,见她一口饮下了,蔷薇花才说:“大人把我从花园移到你的殿前了。他说瑶池花多,你喜欢花。”

黎丹姝听得简直莫名其妙:“什么花多我喜欢?”

蔷薇花摇摇头:“我也不明白,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的宫殿,总是呜呜地吹风,不如金殿后的花园暖和。”

黎丹姝也知道丹宫不适合花植。

这地方之所以叫丹宫,就是因为阴气足、适合练丹。红珠大人把这地方分给她,本意是想让她练练丹,不要终日耽于情爱,多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做。

只可惜黎丹姝不仅没有在这儿练过丹,还把这儿变成了安乐窝。这是后话不提,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蔷薇花。

黎丹姝看着她恹恹的,也觉得可怜,提议道:“我把你挖回去吧?”

蔷薇花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可不敢。大人命令我待这儿的,总归待这儿又不会死人,冷点就冷点吧。”

黎丹姝一边觉得蔷薇花可怜,一边心生诡异。

她让蔷薇花多待在殿里,殿里有许多她之前从战神的私库里搬出的宝物,会让她觉得舒服些。交代完这些,她随便回屋穿了双鞋,便走出去,想要找到战神。

战神没找到,她先遇到了总管。

总管一脸喜气洋洋,瞧见她就夸她:“黎丹姝,你真是个人才啊!去了一趟瑶池,竟然还知道带回点渡厄花种——这可是少有的、能在浊气里生存,释养灵气的好东西。种下这些,咱们金殿也能算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了。”

黎丹姝知道渡厄花,魔域被封后,灵气尚能供给群魔修炼,便是因为魔域里开着不少渡厄花。

“——这花,之前金殿没有吗?”

总管看着她觉得莫名其妙,他说:“你睡了三天睡傻了吗?这是瑶池的东西,咱们怎么会有。”

黎丹姝一时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她先说:“我没有带花种回来。”

总管只当她谦虚,一挥手说:“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如今有大人庇护你,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带回渡厄花这样的功劳,没人敢和你抢的。”

黎丹姝:“……”

她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天好像都变了。

黎丹姝非常确定她没有带回什么渡厄花,她连五千年前的魔界没有这东西都不知道。然而总管看她的眼神里,却对此笃信不疑,好像除了她外,不会有人再这么做了。

黎丹姝木然心想:是啊,去了瑶池的只有她和战神,他们总不会认为是战神带回来的。

总管又夸了她一通,听她说要去见战神,即刻自告奋勇地要领她去。

这会儿算是魔域的白日,战神在大殿议事,黎丹姝想了想没有打扰,站在殿外等了等。

不过她实在弱小,很难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战神很容易便发现了她。

他加快了会议的进程,用一盏茶的功夫处理完了所有需要他决定的事情,待散会后,走到了她身边,低眸问她:“你寻我?”

黎丹姝点了点头,她有很多想问的,一时却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

帝渊像是看出了她的局促,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带着她往朱阁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黎丹姝心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朱阁就是了吗?

五千年的朱阁看起来比五千年后的要更高一些。战神带着黎丹姝到了朱阁的顶上。

这儿是黎丹姝没来过的,因为她身体太差,根本受不住魔域高空嘶吼不断的罡风。

五千年前,罡风仍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主人就在她身边的缘故,那些本应该可以割开她血肉的罡风也变得温柔,带着些微的凉意绕过她的指尖,引诱她向更高的天际看去。

黎丹姝头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去看魔域深沉的夜。

血色的月亮像怪兽般牢牢霸占着天幕,这是黎丹姝看惯了的景色。然而在一刻——战神一指击破了围绕着血月嘶吼的罡风,风卷着夜幕里的残云凶猛碰撞、挤压,在极快的灵力旋转中,黎丹姝看到了彩色的弧光!

那弧光璀璨、却也带着魔域特有的张狂。在夜空中如同帷幕般铺张、又如裙带般舒展,最后落在黎丹姝的眼里,便是一捧灼灼不息的彩色火焰!在刹那间燃尽了夜天!

黎丹姝看得屏息。

忽而有人问:“漂亮吗?”

黎丹姝点头。

战神说:“云水阁的落霞,看久了都是一个模样,朱阁的极光却每次都不同。”

“就像你这样的精灵,在瑶池有千千万,在魔域却是唯一的。”

黎丹姝看向战神。

她这次无比确定:“您知道了。”

战神道:“人之常情,我并不怪你。”

他这么说着,黎丹姝却不敢当真,她低头为自己的行为试图找理由:“我只是瞧着那枚簪子漂亮,您知道的,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战神点了点头,他像是听进了黎丹姝的谎言,而后说:“我明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黎丹姝的头发,与她说:“所以我也给了你新的。”

“花园、灵力、宝物。”他对黎丹姝露出了一点笑,看起来宽容又仁和。“你在瑶池会有的、或没有的,我都会补偿给你。丹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丹姝觉得背脊发凉,她说:“我不会背叛您的。”

战神对此不置可否。

他其实并不在乎黎丹姝背不背叛,他自己对魔域都没有几分真心。

他给了黎丹姝一切、甚至愿意学天玄的风格来对待她,只意味着一件事——她不再有惦念瑶池的“理由”了。

谎言是动听的,然而这一刻,他开始渴求真实。

他不想再听她说谎了。

第72章

黎丹姝明显感觉到战神对她的态度好到有些诡异。

正常来说, 一个人在知道了自己的下属有投敌的心思后,不说加强监视,至少也会心生警惕。然而除了最早提醒她, 他已经发现了她的小心思后, 战神不仅下过做过类似惩罚的命令, 反而对她的态度越发和缓。

各种花草精灵成片的移栽进了她的丹宫,奇珍异宝也如砂砾般成堆的藏进了她的殿宇。她甚至还有了自己的侍女——并且这些侍女统统是草木精灵出神, 不会对着她流口水。

天知道总管是怎么找来这些精灵的, 毕竟按照先前她与寄予烛的交流来看, 精灵是不愿意靠近金殿的。对她们来说,金殿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哦,说道寄予烛, 也不知道总管是怎么和战神说他们俩关系的。战神竟以为寄予烛是她在魔域的好朋友, 给了寄予烛金殿的通行资格,让他能够来探望她。

作为优秀的商人,寄予烛当然不会和战神去解释, 他们的关系不过只是客户与老板。他喜滋滋地应下了战神的邀请, 借机还做起了金殿的采买生意, 每次来看她的时候, 还不忘与战神的眷属们打好关系,开拓新的财路人脉。

寄予烛对她夸赞不停:“初见仙子时, 我便觉得仙子气度不凡, 必有是有大造化的人物。如今一见, 果然如此啊!”

他对着黎丹姝的极尽奢华的丹宫啧啧称奇:“这五百年来想要得到战神欢心的妖魔不知多少,却只有你做成了这件事, 黎姑娘,你如今已是魔域的大名人啦!”

黎丹姝:“……”

黎丹姝没什么表情地和自己倒了杯茶, 告诉寄予烛:“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进金殿。”

寄予烛对此不太在意,他坐在黎丹姝身边,和她说:“动机有什么很重要的,重要的是结果。”

他看出了黎丹姝的焦躁,法子内心的劝她:“如今你的丹宫灵气充沛,景色怡然。除却没有耀目的金日,与瑶池并无差别。既然已经没什么差别,你是身在魔域还是身在瑶池,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黎丹姝皱着眉:她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什么瑶池,而是想要与晅曜一起离开这幻境。

寄予烛察觉黎丹姝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他指出黎丹姝的问题:“黎姑娘,你当初讨好那位大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讨好过了头,是会出现今日这情状的吗?”

提到这个问题,黎丹姝倒是有话说:“想是想过,可他是战神啊?我这点小伎俩,最多也就是能哄得他高兴,答应我一两件小事。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堂堂战神,竟然会这么好哄。

寄予烛却摇了摇头。

他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客,教育着黎丹姝:“看你的样子也能猜到你是个老手了,既然是老手,怎么能连基本的度都看不出来?你都豁出命地往前凑了,既然最后没死,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不也该是意料之中吗?”

确实也应当是意料之中。

要说没有料到现在的情况,那是黎丹姝在装傻。不过她确实没想到,战神会真的这么“喜欢”她。

毕竟她经历过“渊骨”,她勾引渊骨可比勾引战神努力多了,她那么努力,也不过只是让渊骨派了个监视器在她身边,谁能想到千年之前的战神被引诱的结果,竟然是要把你当“宠物”养啊?

是的,黎丹姝觉得自己如今是战神手心娇贵的宠物。

毕竟只有对待宠物,觉得只要给它最贵最好的环境,它就会高兴地向你摇尾巴。至于它真正想要的——那不在主人考虑的范围内。

黎丹姝老实说:“无论你信不信,我确实没想到,我会成为魔域的‘娇客’。”

寄予烛闻言,喝茶的动作略顿了顿,他那双与红珠十分相似的眼神盯了黎丹姝一会儿,对她说:“那你最好现在有点意识。那位大人瞧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你若是现在和他说你只是开个玩笑,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黎丹姝又不傻,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居心不良。

她敲了敲桌子,转而对寄予烛说:“你来就只是为了教我做人吗?不是来报答我的?我可是没有否认你我的‘关系’。”

寄予烛确实是来报答她的。

北方寄家向来恩怨分明,承情必报。

寄予烛说:“你居于金殿这些时日,瑶池一共派遣了三名神女试图带你回瑶池,不过她们都连金殿的门都没能跨进来。那位大人甚少会对这些神女如此防备,我想天辰那日你在瑶池一定有非常精彩的经历,并且还想继续这份经历。”

他了然地向黎丹姝摊开手:“我可以帮你联络一次瑶池神女。她们进不了渊城,我却可以去交界。”

黎丹姝正愁没有办法联络晅曜,寄予烛既然看出了她想要与瑶池联系,并且愿意报答她冒这个险,她也不会拒绝。

她当下给晅曜写了封信交给寄予烛,吩咐他:“请神女转交母神。”

寄予烛听到这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着黎丹姝,仿佛在说“看不出来啊,你在瑶池的经历竟然是母神!”。

黎丹姝忍不了寄予烛这目光了,她开口送客,寄予烛也不留下讨人厌,笑眯眯地便走了。

他离开后,倒是没想到碰到了战神。

他瞧起来像是刚刚处理完公务,正准备去丹宫看看黎丹姝。

寄予烛恭敬地向战神行礼,战神见到他并不意外,只是问了句:“你们聊了些什么?”

寄予烛深知面对这位大人不能说谎,他眼珠一转,挑了句很适合吸引走战神所有注意的实话来说。

寄予烛说:“她说自己成了魔域‘娇客’,心中惶恐,不知如何自处。”

果然,这句话吸引了战神的兴趣,他困惑地问寄予烛:“她为什么会惶恐?”

寄予烛见战神没有反驳前一句,心中有数。作为亲手将黎丹姝送进了金殿的人,他自然希望黎丹姝能更好些。像改变战神的态度这样高难度的事,寄予烛可不敢做,但提些建议,让黎丹姝更好过些,他倒是愿意的。

寄予烛建议道:“或许,是因为她仍是金殿侍女,在身份上惶恐?”

战神若有所思。

他接着问寄予烛:“你觉得她想要什么样的身份?”

寄予烛没想到战神给的答案这么开放,他原本也只是想给黎丹姝讨个眷属身份,但战神既然这么开口,他或许可以更大胆一些。

他无比大胆地同战神说:“您或许愿意与她结契?若她成了魔后,想来便再不会忐忑不安了。”

战神觉得有些道理。

他在寄予烛紧张地目光中点了点头,说:“确实是个好办法。”

瑶池精灵的孱弱,若是修炼不到家,不过数十年便会形散天地。自从黎丹姝出现在金殿,战神便没有见过她认真修炼,想来是不善此道。若是结契,便能做到神魂相连——与他相连,即便她不善修炼,倒也不会轻易形散魂消了。

战神觉得寄予烛的建议是提醒了他关照黎丹姝的生命,寄予烛却在惊诧于战神对黎丹姝的看重。

高高在上的瑶池神祇,竟然真会纡尊降贵地与精灵结契吗?

他像是从来没认识过战神一般打量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被瑶池驱逐的神祇,对他们魔域的生灵,确实从来没有生出过轻慢不屑之心。在他的眼里,万物好似都是一样的。

寄予烛难得生了份真正的敬仰,他向战神道:“如果您真能这么做,她一定会很感动的。”

战神微微颔首,他甚至道了声谢。

寄予烛看着他走向丹宫,在这一刻,倒比当事人更希望黎丹姝有几分真心。不过既然对方愿意与她结契,即便是虚情假意的开头,也能有点真情实意的结局吧?

寄予烛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信封,还是前往了交界。

而战神带着新的想法,心情颇为愉快地去见了黎丹姝。

就在黎丹姝试探着他的态度,想要让蔷薇花她们回到金殿后花园,不必每日陪她一起见到战神提心吊胆时,战神忽而对她说:“你想与我结契吗?”

黎丹姝愣了愣,好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您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话?”

战神与她说:“你灵力微薄,修炼艰难。若要长生,与我结契是最简单的办法。”

黎丹姝听到这儿,心下微安,她婉拒道:“修炼有很多种办法,大人若是想要我长久陪伴于身侧,赐我些灵药也有一样的效果,实在不必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战神看了她一会儿,淡声道:“我自己愿意,不算牺牲。”

这样的话他之前也和黎丹姝说过,不过那会儿说的是他的佩刀渴血。

黎丹姝看着眼前与渊骨别无二致的战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只得说:“结契不应当用在这样的地方,大人应与自己心爱的人提这样的话。”

黎丹姝以为她说完这句,战神多少能消停一会儿。不想对方听完后,竟然像是新学到了一个词般,直接对她说:“我心爱你,所以我与你说结契。”

黎丹姝:“……”

黎丹姝可不觉得战神“爱”她,他最多是因为从没有人像她一样不怕死地、处心积虑地接近他,讨好他,从而对她产生了好感与独占欲——要知道,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概是觉得月山河罪不至被骗“爱”,黎丹姝少有地耐心与他说:“大人,您知道爱是什么吗?”

战神想起摇光神君的话,他回答黎丹姝:“是欲。”

黎丹姝闻言,弯着眼笑了起来,她说:“不错,爱因欲而生,所以它首先会生出快乐,然而快乐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很快,它会督促你生出嫉妒、怨愤、乃至憎恨。”

战神听着皱眉,他说:“你说的似乎全是负面。”

“那我们就再来说说正面。”黎丹姝又道,“爱令人怯懦,又令人孤勇,它会摧毁理智,建立起欢愉支配的王朝,在对快乐的极致追求下,它会催使一切为它控制者为它牺牲。”

黎丹姝问战神:“大人,您总说‘不算牺牲’,因为您知道自己同样得益了。那我大胆问一句,您有过明知不会因此得益、或许还会因此遭受最大损害的情况下,为某个人牺牲过吗?”

——当然没有。

他再怎么看起来沉稳可靠,也是凌驾于苍生之上的战神。

黎丹姝颔首,她温和道:“您并不爱我,所以也不必如此牺牲。”

她看起来是好意,战神却莫名感到一阵愤怒。

就像摇光劝他不要生出爱欲,以爱欲不详来劝解一样,她如今以他不会为她牺牲为由,轻易否定了他的情绪,这让他感到十分的愤怒。

他冷冰冰地说:“我与你结契,于我而言并无益处,这是牺牲,怎么不能算是我爱你?”

黎丹姝摊开手:“您先前还说这不算牺牲,再说了,我活得长久,对您而言,当真不是益处吗?”

战神之前就知道黎丹姝非常会说话,然而此刻,他竟有些痛恨她如此善辩。

黎丹姝知道过犹不及,她温和说:“大人,您无需如此的。我说过,绝不会背叛您。”

她越是温和,战神越觉得心中有把火在灼灼燃烧。

他伸手捏住了黎丹姝的下颚,不顾她的迟疑,将她与自己拉近,近到他能清晰地从对方澄澈的眼睛里瞧见自己。

看到自己的身影填满了对方的视野,战神心中的那把火焰稍许小了些。

他盯着黎丹姝,就像是在与她较劲一般,开口道:“我说了,我爱你,我会与你结契。”

“挑个日子吧。”他说。

黎丹姝:“……”

她实在弄不明白战神的脑回路,怎么有人瑶池路不走硬闯魔域门的?

哦,他本来就是在瑶池魔域中选了魔域的怪人。

不过,这倒是给黎丹姝提供了个新思路。

她转眸一想,与战神说:“如果您愿意为我举办一场典礼,并且邀请瑶池的话——”

黎丹姝主动靠近了他,微笑道:“我会很愿意在那样的日子与您结契。”

战神凝视着她,心知黎丹姝提起瑶池,八成是为了再见天玄。

然而她不再否定这一点,无疑给了他极大的诱惑,而在天玄面前重申她的归属,也令他心动。

“好。”他答应了。

第73章

寄予烛的信很顺利地借由神女的手传到了瑶池。

入城同样失败的神女淳将信件呈给了摇光神君, 告罪说:“那一位关闭了魔域入口,我等不敢擅闯,未能完成神君交代的任务。”

这个结果多少在摇光的预计之内, 他算是瑶池除了“母神”外最了解战神的, 知道他的独占欲一旦升起, 便不怎么会讲道理。也正是因为对战神了解,所以自从战神选择离开瑶池, 居于魔域后, 摇光就一直在担心, 有朝一日他会因为魔域与他们反目。

怎么会不担心呢?

魔域生存情况恶劣,是从诞生起就注定被天命所遗弃的放逐地,连它的生灵都因此生性邪恶、贪欲成灾, 为两界所不容。

摇光当然知晓魔域的生灵无辜, 若给他们一处同瑶池一般的生存之处,他们倒也未必会依然嗜杀凶狠——就像祂常说的那样,生灵并无区别, 只是环境将他们区分。

然而魔域已经存在了, 并且已经成了瑶池与凡世排斥浊气的所在, 若是没有魔域, 瑶池与凡世必会遭到浊气反噬,从而引得三界动荡, 都不得安稳。

魔域只能被牺牲。

摇光虽心有不忍, 却也无可奈何。母神也一样, 祂同样没有更好的办法。

战神帝渊自然也没有办法,但他与摇光与祂都不同, 他是会循欲而行的神明,在他的理念里, 大局为重的“重”不会重过一把刀,小我为轻的“小”也绝不会小过一座城。

如果他对魔域生出的“欲求”,摇光绝不会怀疑他为魔域向瑶池举刀的可能性。

这样的担忧,从战神决意离开瑶池起,摇光就没有停过。他常派神女往魔域,时不时就邀请帝渊回瑶池,目的也并非真是要他回瑶池,而是为了不断提醒他的出生,尽可能减少他对魔域的关注。

所以,当摇光瞧见帝渊的朱丹冠戴在了一个有着“母神”气息的瑶池精灵身上时,他才会对此持中立态度。只是秉持着朋友的立场,提醒了他最好不要动情。

摇光掌诸礼法,最明白私欲害人,而这堪比毒药的欲求中,又以“爱欲”最为误人。

由爱生贪痴嗔,又由爱生别离,由爱求不得。

他是发自内心觉得戒欲戒私方为正道,只是他的两位朋友似乎都不这么想。

天玄认为生即有欲,体过诸生苦,方知诸生贵。瑶池虽禁六欲,但也因为祂的宽纵,而并不真切无私。

帝渊就更不用说了,他就是欲求本身,让他戒欲,比杀他还难。

所以现今帝渊耽于爱欲,为此甚至不惜直接与瑶池断联,摇光倒也没有那么意外。

他并不苛责神女,点了点头后见她还留在原地,方问:“你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神女淳有些犹豫,但她想了想,觉得摇光神君与母神关系好,告诉摇光神君也是一样,便将书信送了过去,说:“魔域的精灵写了封信,托我交于母神。”

摇光闻言颇为讶异,说实话,他没想到那精灵都被战神带回去了,还有胆子在帝渊的眼皮下向母神寄信。

他看了看手中信笺,倒有些佩服起黎丹姝的胆量了。

摇光对神女淳说:“我会转交给天玄,你退下吧。”

神女淳即刻告退。

摇光也没有翻看别人信笺的爱好,拿着这封信打算直接去交给“母神”。

这些日子因为他放走精灵的事,他一直在闹脾气——说实话,摇光真是从没有看过祂这种样子,要不是他能分辨真伪,确定对方就是“天玄”,恐怕要以为“母神”是不是出事了。

然而摇光在见到晅曜前,又有一位仙人拦住了他。

仙人是匆匆赶来了,面上还带着惊恐。

摇光见状不由皱眉,拦下后道:“跌跌撞撞成何体统,什么事让你连仪态都顾不得?”

那仙人深吸一口气,递上了一枚玄帖。摇光瞥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帝渊寄来的东西。

他心里虽也对帝渊竟然会向瑶池寄送东西感到诧异,但面上还是表现的云淡风轻。

摇光一边打开这帖子,一边教育仙人:“战神虽然离开瑶池,但他总归还是瑶池的三神之一,他送帖子回瑶池,有什么奇怪的。”

那仙人支支吾吾:“是,是内容——”

摇光正要说内容怎么了,待他看清内容,顿时语塞当场。

帝渊脾气不好,摇光知道,摇光不意外他封城断交。

然而摇光是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耽于情爱,居然还能做出仙人妖魔才会做出的“结契”这般的行为!

摇光也很震惊。

他震惊着走到了晅曜面前,拿着两样东西和他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晅曜敏感道:“先说坏消息。”

摇光木然道:“帝渊封城了,我们的人进不去,不过精灵给你写了信。”

晅曜即刻从摇光手中接过了信,他一目十行看去,主要还是黎丹姝再说她一切安好,让晅曜不要担心,她会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系,让他稍安勿躁。

晅曜读后心中微安,他又问摇光:“好消息是什么?”

摇光茫然道:“帝渊要结契了,对象是瑶池精灵,哦,就是尊崇你,被帝渊带走还不忘给你送信的这位。”

晅曜闻言:“……?”

因为摇光说的话实在太混账,晅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抓紧了座椅扶手,又问了一遍:“帝渊要和黎丹姝结契?”

摇光闻言心想,你这不是听得很清楚嘛。

他无所谓道:“那精灵是叫黎丹姝吗?总归是瑶池精灵,帝渊请我们观礼。”

晅曜:“……”

这可真是天大的坏消息!

这回摇光再怎么劝都没用了。晅曜怒不可遏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捏着的拳头嘎吱作响!他现在就要去魔域,他要亲手把月山河这混账揍醒过来!

如果揍不醒,那就直接打死好了!

摇光敏锐察觉到了晅曜的不对,他抓住了他的胳膊,惊疑不定问:“你要干嘛去?”

晅曜面无表情说:“你看不出来吗?去观礼啊。”

摇光:“……”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要去和魔域开战。

无外摇光警惕,晅曜周身的灵力着实有些□□。他张口欲言,又说不出什么,最后只能问出一句:“你要是去观礼,总要带点礼物,你打算带什么去?”

晅曜闻言,倒是终于露出了点笑。那笑意看得摇光背脊发寒。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曜灵剑就在他的掌心握着——晅曜将剑递在摇光的眼前,保持着笑容、慢条斯理说:“这就是我送他的重礼。”

摇光:“……”你最好是赠剑而不是拔剑。

摇光仍心有怀疑,但他总不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晅曜。毕竟以他这些时日对战神的态度来看,他愿意去参加他的结契典礼就不错了,要求太多,谁知道又会触中他的哪片逆鳞?

摇光神君转身去准备车辇礼物,他离开前叮嘱晅曜:“我很快准备好,你稍等等我。”

晅曜和缓地颔首。

摇光神君见状,稍许安心地离开了。而也就是在他离开的当下,晅曜提着剑直接迈向瑶池出口。

守门的仙人见了他极为诧异,连忙欠身行礼。

晅曜懒得管这些规矩,他问守门人:“如何去魔域?”

仙人不疑有他,恭敬答:“先往交界,再由交界顺乌河自行,便能至魔域。”

晅曜在心里算了算路,连匹坐骑都没要,一撩下袍,便从瑶池上跳了下去!

“母神——!”

守门人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瑶池之主就这么离开了瑶池。母神出行可是大事,守门人不敢隐瞒,见已追不回晅曜,便急忙去向摇光汇报。

摇光本在准备要送给战神和黎丹姝的礼物,一听这消息,差点要晕过去。

晅曜一个人去魔界能干什么?总不可能是迫不及待要给战神送礼!

摇光颤抖着手唤来车辇,声音都变了形。他尖锐道:“去魔域,现在、立刻!”

就在瑶池因为这消息一团乱的时候,黎丹姝正在丹宫为典礼做准备。

她要和战神结契的消息传遍了魔域,寄予烛作为她唯一的朋友,理所当然地又来充当了她的见证人,提前住进了金殿,为她见礼。

寄予烛瞧着这几日流水般送进她丹宫的珍宝,发自内心感慨:“你的运气是真不错。”

黎丹姝正在试她的新胭脂。听见寄予烛的话,她回头问:“你觉得我运气好?”

寄予烛颔首,顺便帮她挑了件礼服递了过去:“不好吗?这位大人愿意与你分享他的一切,对精灵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了吧。”

说着,他瞧见了黎丹姝一言难尽的表情,顿了一瞬,不可思议道:“不会吧,都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想着瑶池呢?”

黎丹姝不知如何与寄予烛解释她的情况,干脆默认了寄予烛的猜测。

寄予烛见状,颇为佩服:“你真是我见过最铁石心肠的精灵。”他虚心问:“你是没有七情六欲吗?”

黎丹姝:“……”

她本来不多的良心被寄予烛拷问得有些不适,黎丹姝心想,红珠姐姐的祖宗真是什么都敢说,没有七情六欲的明明是渊骨,哪里轮得到她?

黎丹姝累了,她接过礼服,把寄予烛赶了出去:“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先去外面等我吧,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寄予烛其实还有不少话想说,但他看见黎丹姝眉目间确实有倦色,便收了话头,顺着对方的心意出去了。

黎丹姝举起手中玄色金纹的礼服,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这衣服眼熟。

她把这衣服摊在了圆桌上,仔细辨认了这件礼服上的每一处纹路,最终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这件衣服是她在魔域曾穿过的、南域蜃妖所制的雾生花。

五千年前的魔域,或许蜃妖已经制出雾生花的料子,可这上头的纹案、这纹案都是五千年后蜃妖为了献礼特意编织的,五千年前怎么可能会有!?

黎丹姝看着这衣料,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想法。

她对月山河的判断,是建立在他没有说谎的前提上的。如果月山河其实说谎了,只是她没有发现呢?又或者——月山河没有说谎,但他说的话,其实并不是她理解的那样呢?

月山河真的不知道渊骨的存在,又或者没有渊骨的记忆吗?

更有甚者,渊骨真的完全离开了月山河的身体吗?

看着手中繁复又娇弱的长裙,黎丹姝心中微沉:不,月山河至少有渊骨的部分记忆。并且在这个幻境里,他仍然保持着一丝自我。

这或许也是“战神”为何如此容易便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黎丹姝心道,因为他心里隐约察觉到了她的身份。

那他为什么不醒过来呢?

明明有她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有这个不同在,只要他愿意,他应该能醒过来才是。

他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战神的身份就如此令他怀念吗?

不,不对。

黎丹姝冷静地想,如果他眷恋的是战神的身份,对于她这个有可能提醒他真假的“不同”,他应该不会靠近才是。

他并不怀念战神的身份,他舍不下的是“她”。

仔细想想,无论是战神还是渊骨,他们都是异类。孤独是他们灵魂的底色,冷漠是他们生存的根本。在魔域,从来没有人靠近过渊骨,在五千年前,也从没有人会与战神亲近。

渊骨装傻也要继续和她的交易,战神哪怕用上“结契”也想留她陪伴。

如果这是月山河的幻境,那“她”极有可能便是他不愿醒来的原因。

渊骨受困于魔域,无法将她抓在身边。然而五千年前的战神是不受束缚的,他是有绝对的能力将她永远禁锢在身边的。

假使连战神的身份都没办法抓住她——这场梦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黎丹姝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她决定试一试。

唯一的问题是……在这儿他是战神,她要怎么才能不被“抓”住啊。

黎丹姝有些烦闷,她丢下礼服,想要先出门透透气。

然而她还没出门,蔷薇花忽然闯了进来,她张惶道:“丹姝丹姝,不好啦!瑶池打进来啦!!”

黎丹姝听得莫名,她刚想问问清楚,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晅曜瞧着恼怒地很,他说:“你这小花妖,我只是问个路,又不会杀你,你跑什么!”

黎丹姝闻声抬头,就撞进刚刚踏入丹宫的晅曜眼里。

他脸上本满是焦灼,可在看见了黎丹姝后,惊喜便在刹那间替代了他所有的情绪。

晅曜看起来很想一步上前抱住她,可他不知考虑到什么,生生克制住了。

他克制住了,黎丹姝却没有。

她瞥见了察觉到晅曜气息,匆匆而来的战神。

五千年前的战神无所不能,魔域无人能敌。

好在五千年前瑶池未陨,除了战神,这世上还有位“母神”。

她是没办法从战神身边逃走,却不是没办法被别人“带走”啊?

月山河见到了与黎丹姝在一处的晅曜,脸色发沉,好在没有即刻发怒。

他和在瑶池时一样,向黎丹姝伸出了手,对她说:“丹姝,到我身边来。”

晅曜的脸色比他更难看,拳头捏得发响。可他偏又不敢拦黎丹姝,只能自己把自己气成一团。

黎丹姝瞧着他气得几乎要发白的侧脸,心中止不住好笑。

她向前迈了一步,月山河神色稍霁,晅曜凝着她的眼睛委屈地几乎要落下泪。

黎丹姝不再犹豫,她踮起脚尖,在晅曜的惊讶中笼住了他的脖颈。战神就在她的五步外,黎丹姝却仿佛没有看见他。

她深深望着晅曜,忽而轻快地在他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她暗示晅曜,刻意大声说:“我喜欢你,你带我回瑶池吧。”

晅曜愣了好一会儿,黎丹姝还环着他的脖颈。

他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忍耐着想要把她抱起来的冲动,低头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又亲了一口。

宛若星辰般灿烂的少年从未如此开怀,他还是忍不住抱起了她,在她的惊呼声中大笑道:

“好,我带你回去!”

第74章

在晅曜抱住她的那一刹, 黎丹姝清楚听见了镜子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一刻是如此的清楚,清楚地令她差点感动到落泪。

她抱住了晅曜, 正要说再接再厉, 晅曜已经高兴地将她举了起来——这可吓了黎丹姝一跳, 她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忘了个干净,只感到双脚突然离地的晕眩, 还有晅曜那高兴到有些离谱的笑。

她不得不恼怒地去拍打晅曜的双臂制止他:“你先放我下来!”

晅曜心情极好, 他一点儿也不在意黎丹姝的这点力道, 不过他很乖地听了黎丹姝的话,小心地将她放下,却还是不愿松开握着她双肩的手, 微侧着脑袋看了眼月山河, 询问黎丹姝:“杀了他再走,还是先走?”

黎丹姝:“……”

黎丹姝忍无可忍伸出拳头砸了晅曜的脑袋,在他的委屈中低声说:“搞了半天, 你根本没理解我的暗示!”

晅曜眼睫轻动, 他想了想, 退让说:“那我们先走。”

晅曜伸手去拉她, 黎丹姝正要和他说等一等,先再演得亲密些, 终于听见了她等待许久的声音。

战神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 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眉眼间没有她本以为会出现的愤怒,好似单纯地在疑惑, 在费解。

战神看着黎丹姝,他想不出答案, 所以他直接问了:“你为什么要选他?”

“他什么都不能给你,而我可以给你一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仍会想要回到瑶池。”

晅曜听到那句:“什么都不能给”差点跳脚,黎丹姝按住了她,她瞧见了金殿的建筑已经开始模糊,知道这是幻境将碎未碎的表现,所以故作平和地反问了战神:“您给我了什么呢?”

战神哑然。

他想说他给了她地位、给了她财宝、给了她一条修行的庄康大道,还赠予了她自己的半生。

不过既然对方会这么问,显然这些东西在她的眼里不值一提了。

他有些失笑。

晅曜瞥见了他的笑,不由浑身绷紧,他已经握住了剑柄,黎丹姝却好似分毫不绝危险,甚至离开了他一步,向战神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里,是刚刚取出的朱丹冠与镇墟环。

黎丹姝说:“这些是您赠予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他们。但是大人,欲望或许可以借由这些填满,情却不会因这些而诞生。”

“您其实不必表演伤心。”她顿了一瞬,直白道,“您知道的,您其实并不伤心,您只是愤怒。”

“您不爱我的。”她云淡风轻地否定了战神所有的欲求来源,“您只是缺少朋友。”

战神听到她的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蔷薇花消失了,寄予烛也维持着他那张惊愕到夸张的表情开始模糊。

黎丹姝轻轻松了口气,可在下一秒,寄予烛的形象竟然又清晰起来,而在这时,战神又开了口。

他很坚定地说:“不,我是爱你的。”

黎丹姝:“……”

黎丹姝差点就要去敲敲战神的脑袋了,她好想问,您没事吧,您被当面甩了,您就只想说这个?

黎丹姝叹了口气,她决定不和战神讨论这点,直接将掌心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而后退回晅曜身边,无所谓道:“随您吧,总之,我不爱您,我要与母神回归瑶池。”

晅曜站在她身边,很想纠正她不是母神是晅曜。他看了看表情挣扎,依然要醒不醒的月山河,实在是没有黎丹姝的耐心。

他嘲讽道:“月山河,醒醒你的白日梦!连幻境都堪不破,在这儿谈什么钟情,你不觉得可笑吗?”

战神看向晅曜的眼神凝起,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好,不过在天辰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更糟了。从前,他至少没有想杀对方的冲动,然而在这一刻,他从心底深处感受到了愤怒与仇恨——这场愤怒与仇恨像是已经持续了千年,积压得他险要喘不过气来!

他真想杀了他。

战神这么想,他也这么做了。

他拔出了腰侧尘雾,魔刀甫一出鞘,便是渴血颤鸣!

晅曜一直抱有警惕,见对方拔剑,毫不犹豫也拔出了曜灵剑,他还不忘和黎丹姝说:“这回是他先挑的头!”

黎丹姝:“……”这和我预计的发展好像不太一样!

她看着模糊起的金殿不知因何又明晰起来,心里焦急的要命。

这回连蔷薇花都回来了,她拉扯黎丹姝的胳膊:“丹姝,神仙打架我们是吃不消的,快躲起来!”

寄予烛也觉得一战难免,他匆匆也躲了进来,还对黎丹姝竖拇指:“你厉害,金殿要是塌了,你就是千古罪人。”

黎丹姝:“……”

就知道不能让晅曜掺和进来!

就在这仿佛下一秒要天地大战的当口,摇光神君终于赶到了。

他失了仪态,向马上就要打起来的两人伸出手去,焦急大喊:“停手——!”

没有人理他。

黎丹姝充分能体会对方的绝望感。

摇光神君没有放弃,他寄出了自己的晨枢尺,由天地初分后第一缕光而生的规尺如同一把利剑,硬生生在刀剑相交前,将这人两人各逼开一尺!

黎丹姝瞧见摇光神君面色白了一瞬,心知对他而言,要同时制住晅曜与月山河也不是见易事。

眼见着随着摇光的出现,战神眼中的动摇渐散,魔域的构建也重新完整,黎丹姝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她高声对晅曜说:“不能让摇光在这儿,赶他走!”

晅曜对黎丹姝的判断向来信任,他闻言,即刻转了剑锋,攻向摇光。摇光神君见状简直要吐血,他一边召回晨枢尺,一边彻底失仪,痛骂晅曜:“天玄,你为了个瑶池精灵打我!?”

摇光神君大概是气疯头了,他握着他的规尺就和晅曜达成了一团,战神反倒成了无事者。

他看了看被摇光困着的晅曜,又看了看自己的刀。他从来是最能抓住战机的那个。

战神毫不犹豫,他直接向晅曜攻去!

晅曜直觉身后有人,他全力回身,想要接下月山河的一击——

月山河没能伤到他。

他不得不回首先握住黎丹姝捅向他的短刀。

这把短刀还是他当礼物送进丹宫的其中一件,黄金的刀柄、瑶池玉的刀身,剑柄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是他觉得黎丹姝会喜欢的东西。

黎丹姝确实喜欢,所以她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拔出这把小刀。

然而她修为低下,即便是拼尽全力的一击,也轻易被月山河拦下了。黎丹姝看见他握住了自己的刀身,如此锋利的刀身竟然也无法割伤他的皮肤——不过没关系,黎丹姝松了口气,他没伤到晅曜。

摇光神君被战神的这突来一手也惊到了。他不再关注晅曜,反而惊疑不定地看向战神:“帝渊,你刚才想做什么?”

战神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黎丹姝刺向他的这一刀。

战神评价道:“不错的剑意,如果我没有回头,你是真打算用它杀我?”

如果这幻境真的要死人,黎丹姝不会让晅曜出事。

她看向月山河的眼睛,坦然道:“是。我说了,我不爱您。”顿了顿,黎丹姝咬牙道:“我不爱您,自然也不会在乎您的生死。”

“我不在乎战神,我活在五千年后。”黎丹姝凝视着他,“懦弱无用之人才会耽于幻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月山河。”

黎丹姝又听见了镜片碎裂的声音。

只是这次不是一声,镜片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摇光神君、寄予烛、蔷薇花,就这样保持着各自的神情忽然间碎了一地!

金殿开始模糊、魔域开始坍塌。

晅曜最先察觉不对,他向黎丹姝冲来:“黎丹姝,小心!”

黎丹姝仍在战神身前。

他向她俯下了身,近乎与她额头相近。黎丹姝能感受到他身上如渊骨一致的清冷气息。

她忍不住颤抖了眼睫,复又因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睁开!

战神也在她的眼前开始出现裂纹,他好像也在随着幻境毁灭。

黎丹姝慌了神,她抓住对方的手腕,叫喊道:“月山河?”

战神伸手轻轻抚摸了她的脸,他用已经开始碎开的声音和她说:“谢谢你。”只是他裂得太多,黎丹殊没有听清。

黎丹姝一用力,坚不可摧的战神便在她的眼前碎成了无数片。她慌张道:“你说什么?月山河!”

幻境要开了。

晅曜一步将黎丹姝牢牢锁在了自己的怀里,挡住了所有的灵力风暴!

黎丹姝又听到细微的碎裂声,她慌得去拉晅曜的手:“晅曜,晅曜,是你受伤了吗?”

晅曜安抚着她:“我没有受伤,你不用怕。”

他紧紧抱着黎丹姝,伸手去捂她的眼睛,不让她去看外界:“灵力风暴而已,很快就结束了。”

由璃镜构成的世界实在太过真实,所以但它崩碎在眼前时,那万物毁灭的恐怖感显得尤为骇人。

晅曜将黎丹姝整个人都藏在怀里,他仰头看着三界交域崩毁,众域融合。星辰在他的眼中坠毁,生灵在刹那间风化成灰!

天崩地裂,苍生成寂。

晅曜抱着黎丹姝跪在虚无的黑暗里,天地混沌,世界成灭。他头一次想着:三界毁灭原来是这样的吗?

那可真是——太令人绝望了。

第75章

黎丹姝再次醒来时, 魔域和金殿都消失了。她躺在晅曜的外袍上,睁开眼瞧见的是点着昏暗油灯的暗色墙壁。

“黎姑娘,你醒来啦!”

黎丹姝还没能适应从幻境回到现实, 晃了一会儿神, 才瞧清了凑近她观察的姑娘。

一看清来人, 黎丹姝惊讶地睁大了眼,她试探着问:“云姑娘?”

被巫马城一同绑来困在此处的云裳见黎丹姝认出了她, 嘴角浮出笑容。她惯性地握起黎丹姝的手腕把了把脉, 确定她目前状况尚可后, 方才向她笑着点头,说:“是我。”

黎丹姝撑起身子,她看了看四周——她待着的屋子虽然安了些, 但布局构造却很眼熟。黎丹姝回忆片刻, 想起这里很像是圣海宫的内牢。

正巧云裳递泉水给她,她接过泉水后问了一句:“这是圣海宫?”

云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和黎丹姝解释说:“这里是璃镜中的圣海宫, 是圣湖的倒影。你说它是圣海宫也没错, 但更准确的说法, 应当是以圣海宫为原型的圣湖玄境。”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的字符, 长长呼了一口气。话说完了,她接过黎丹姝喝了几口的水, 又叮嘱她说:“圣湖灵力酷烈, 你又在幻境待得久了些, 神魂有些动荡,需得好好休息才行, 这些小事,还是等你再睡一觉起来再说。”

黎丹姝拦住云裳要将她按回榻上重睡的手, 纤长鸦羽下的眼眸微闪,她有些紧张地问:“你为什么会在圣海宫,你不是随支玉恒回医谷了吗?”

“还有——”黎丹姝说得很谨慎,手指紧紧攥着身下晅曜的外袍,“幻境再次打开后,你只见到了我吗?”

云裳见状,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弯着眼笑着说:“黎姑娘是想问晅曜君吧?放心吧,他没事,和兰华姑一起去外寻食物去了。”

云裳一边回答着,一边示意她看向远处。黎丹姝抬眸看去,这才发现,这里除了她,还有不少神色萎靡的年轻女子。

云裳说:“这里有很多普通人,不像我和兰华不吃不喝也能活。所以寻找一些能够果腹的食物给他们是很重要的事。”

她见黎丹姝没有休息的心思,倒也不强求,帮着她坐起身,继续解说着现在的情况:“我们大概是三天前被转移到这里的,之前是被关在离圣海宫不远的林谷山洞里。”

“不离城发生的事情,我想黎姑娘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我就不多赘述了。总之,我和师父回医谷后不久,师父就闭关去了。我左右无事,便继续游历四方。游历到不离城的时候,正好赶上女子大量失踪,我察觉其中有诡,便想要留下查探一番。”

黎丹姝了然,她说:“然后你与兰华相遇了,两人一起查,再一起被巫马城抓了?”

提到这点,云裳十分羞愧。她低头拨动自己的药囊,闷声说:“不错,是我学艺不精。不仅没能救兰华姑娘,还搭上了自己。”

她看起来十分懊悔:“我不应该自以为是,若是当初听了兰华姑娘的,直接奔向琼山求援,也不会害得你们也落入巫马城的圈套。”

黎丹姝心想,他们还不算落入了巫马城的圈套,毕竟巫马城不是好东西她在一开始就料到的,而且李萱还在上头等着他们,除了她也掉下来是个意外,一切其实还在计划里。

云裳会被巫马城骗,黎丹姝倒也不算意外。她本就没什么防备心,又活在医谷那样的地方,对万事万物都心存仁慈,总喜欢把事情往最好的一面的看。这样的人,会轻易被情绪煽动,做出些冲动的事来,再正常不过了。

黎丹姝开口想要安慰云裳,却在低头的瞬间,瞧见了她腕间的伤口。

那伤口交错叠加,新旧都有,显然不是在于巫马城搏斗时所伤,倒像是间断性的割开放血。她抓住了云裳的手腕,目光低沉,她问云裳:“这是怎么回事?”

云裳倒是不瞒黎丹姝,她老实说:“巫马城的未婚妻缺了金丹,但她不像黎姑娘你这样神魂强大,能凭借意志自保。他的未婚妻其实快不行了,我之所以会被抓和这事也有点关系。”

云裳说:“不知道巫马城是哪儿来的方子,竟想到用血来温养神魂。不离城的女人,最初被抓来,就是为了给他的妻子制药。”

作为药谷传人,云裳自然看不下去这种歪门邪法。尤其是对普通人而言,精血与性命相连,要供出一颗足以温养神魂的药来,不知要耗费掉多少性命。云裳是修丹,论心性论修为,在年轻一辈也算是翘楚。可丹修大多力弱,碰上修为低微的对手还好,若是遇到同等修为,很难敌过对方,更别说巫马城本身修为还在她之上。

“我比较没用。”云裳语气低落,“我救不了兰华姑娘,也阻止不了巫马城杀人炼药,思来想去别无他法,我只好替他制药。”

云裳是医圣支玉恒的得意弟子,她暴露身份,自然会让巫马城另眼相看。为了救人,云裳只能用自己的血来制药。好在她的灵力特殊,用她的血制出的药颇为有效,巫马城似乎也不想杀太多人,便同意了与她的交易,不再偷取不离城女子的血,而是选择由她来供药。

云裳忐忑道:“黎姑娘,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了麻烦。”

黎丹姝看着云裳手腕上的伤口一言难尽。舍己而济苍生,这是多少修道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她却能总能做到。有着这份心性,随着阅历见涨、心性磨砺,云裳绝对会成为上清天最中正的医仙,只是她这柔软的性格,磨砺心性的路上,怕是要吃上不少苦。

黎丹姝沉默片刻,同她说:“确实添了不少的麻烦。巫马长缘心性狡诈,若是你没有供药,她死了,我们要对付巫马城,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困难。”

云裳闻言,脸上果然浮出愧疚后悔之色。

黎丹姝复又叹气,她抚上医修的手,垂眸和她说:“然而你确实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能救人。云姑娘,这次这是小事,琼山应付的来。但若还有下次——下次若是大魔头石无月用满城性命逼你医治,届时你又要怎么办呢?”

云裳怔住,她想了好半晌,目光逐渐坚定,她想要回答“自戕”,却被黎丹姝止了话头。

黎丹姝告诉她:“只会救人当不了好大夫,云姑娘,你师父既与琼山有旧,你为什么不请他请托引风真人,传你琼天雷咒?你灵力特殊,资质又高,再修上一门高深术法,并不是什么难事。”

云裳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指了指自己说:“修道还可以修两条的吗?”

黎丹姝眼皮都没抬:“修炼修心,道心之外,都是通向大道的手段罢了。你看晅曜,他五行咒法无一不精,不还是琼山剑吗?”

云裳恍然大悟,她两眼放光道:“你说得对,若是我也会琼天雷咒,当时不仅能救下兰华姑娘,还能直接打破巫马城的头!”

黎丹姝点了点头,她说:“就是这个意思,你是医圣亲传,打人还比其他人多个优势,即便打成了重伤,你也能救回来,不存在失了轻重的问题。”

云裳深以为然。

她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否则也不会去学医。如今得了黎丹姝的指引,顿时决定一出去就上琼山,求引风真人传她咒术。

云裳很感谢点醒她的黎丹姝,忸怩着问:“那、那黎姑娘在补丹后,除了剑,还会也学琼天雷咒吗?”

黎丹姝愣了愣,她笑着说:“应该补不了,如果能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