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萱从来不是愿受人钳制之人, 她想也不想就将剑更送了几分,语气森冷:“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愿掀翻圣海宫, 不是因为我真的怕了你们, 而是不愿给大师兄添麻烦。”

“逼迫我可不是个好主意。”李萱又送了剑锋一分, 巫马城表情都变了,他直接伸手握住了李萱的剑, 任凭他的血染在了巫马长缘的血渍上。

巫马城喝道:“李萱, 你疯了!?”

李萱冷声道:“我执秋水, 行公正平不义,你们俩人勾结陷害我琼山子弟,我便是今日杀了你们俩, 也是尊道心循本意!”

巫马城彻底慌神, 巫马长缘见他如此,不由叹了口气。

她正是知道巫马城对付不了琼山的三人,才会在最初把消息泄露给李萱, 试图避免他们冲突。

只可惜巫马城铁了心要利用这两方, 巫马长缘也只好改变策略, 趁势接近黎丹姝, 来帮巫马城达成目的。

她和巫马城从来都是一起的,她自然不忍心瞧见他失败。

巫马长缘颇为心疼地瞧着巫马城被剑锋割伤的手掌, 对李萱说:“既然如此, 李仙长不如直接动手杀了我们。我与阿城黄泉路上还有大名鼎鼎的黎丹姝作陪, 想来也不寂寞。”

“听说贵派大弟子苍竹涵是亲自背着黎丹姝过的问心三池。不知道他听晓自己力保的黎门师妹,因为琼山师妹的狠心, 可怜无辜地死在了圣海宫,会不会再次把自己锁进清心涧, 十年不出?”

论心狠,巫马长缘大概从没有敌手。

李萱握剑的手微微松开。

她拔出了剑。

巫马城终于松下了口气。

在巫马长缘捂着心脏咳嗽的时候,李萱收剑准备去找月山河。

她警告巫马长缘:“你最好说到做到。”

目送李萱离开,巫马长缘才激烈地咳嗽起来。

巫马城连忙从怀中掏出药给她,巫马长缘咽下后,对巫马城说:“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了。”

巫马城看了眼圣湖,犹豫道:“可是——”

巫马长缘说:“‘药’这种东西,早晚能找到新的。但是琼山的剑,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避开。”

她和巫马城解释:“我知道你想要他们两败俱伤,但黎丹姝实在聪明,她让晅曜探境,留李萱于上——玄境杀不了晅曜,李萱也赢不过月山河。我们现下唯一能做的,仅有在他们分出生死前,先离开圣海宫。否则一旦李萱或是月山河抽出手,你我就危险了!”

巫马城听见巫马长缘语带急促的解释如今的情况,眼神复杂。

他握着巫马长缘的肩,低低道:“原来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巫马长缘顿了一瞬,微笑道:“我明白你想要我无忧无虑,我不希望你再为我伤心。所以……”

所以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在他计划失误的时候出现,帮他善后。

就像从前一样。

她来庇护他。

巫马城心中酸楚,他伸手替巫马长缘理了理头发,低声道:“不,我们倒也不用逃。”

巫马长缘无奈,她劝道:“阿城……”

巫马城道:“月山河不会杀了李萱。他是个一无所有的怪物,是舍不得失去一点东西的。”

“他会去玄境救黎丹姝,而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都出不来——!”

巫马长缘欲言又止。

以她的目光来看,月山河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他绝不会为了区区黎丹姝选择重新长眠。最大的可能,是他借这个机会,除掉琼山的晅曜君,以他的灵魂献祭璃镜,寻得脱出。

对他们而言,无论是晅曜出来还是月山河出来,都不是好事。

然而看着巫马城坚定的表情,巫马长缘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叹了口气,说:“好吧,那我们便等三日。三日后,不管情况如何,你我都该走了。”

巫马城点头,他也有自信,三日的时间足够他杀掉巫马晖,让开启玄境的办法彻底消失了。

李萱本是提剑去寻月山河的。

然而她不过才走了两步,便碰上了向圣湖走来的月山河。

李萱愣了愣,她刚想要拔剑,月山河瞥了不远处的湖水,对李萱说:“黎丹姝进去了?”

李萱也不知怎的,竟点了点头。

她观察着月山河,见他身上并无敌意,犹豫片刻,将巫马长缘的要求告诉了他:“他们让我杀了你,否则不会出手救丹姝。”

月山河闻言点了点头,说:“巫马长缘骗了你。她没能耐从璃镜中捞人。”

李萱:“……什么!?”她惊愕,转身就想回去找巫马长缘,然而她不过走了两步——

李萱回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月山河看起来不愿与她多话。

他看着湖水忍不住蹙起了眉。

上一次他从湖水中捞黎丹姝就发现了,璃镜对她有强烈的捕捉欲望,这绝不是她戴着圣莲能解释的。璃镜对她不善,若是不能尽快将她带出来,恐怕会出事。

想到这里,月山河也不愿耽搁时间。

他直接在李萱面前脱了圣海宫繁复的外裳,露出了明灭着不明血纹的上身。

李萱见状,还没来得及叱责他失礼,就先被他身上那些满是不详气息的血咒夺去了注意。

李萱:“……你身上是什么?”

月山河没有回复她。

他向李萱伸出手:“你身上有巫马氏的血的吗?”

李萱拔出了自己的秋水剑:“有一点,但是被巫马城的染上了。剑尖这点应该都是巫马长缘的。”

月山河见状微微颔首。他直接用指尖从李萱的剑尖上擦了一点,吩咐她看着圣湖,便也跳了进去。

李萱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圣湖已经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萱是万万没想到,只是寻兰华,最后竟引出了这么多的事。她看着圣海宫的圣湖,左右仍是不太放心,犹疑之后,下定决心联络了苍竹涵。

她取出一枚令咒,留了枚口信,便向空中放出。

令咒化作一道雷光,极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圣湖之下,倒立的圣海宫若隐若现。

黎丹姝在被推入圣湖后才发现,巫马氏的血不仅是开启玄境的法门,还是路引。

她一落水,镯子上的鲜血便化作了一条长长的血线,直将她往那倒影引去。当她靠近了那处倒影,红线便陡然扩大,直冲倒影的圣海宫殿前广场,黎丹姝游到殿前广场,便见红线直直坠入广场上的池塘里。

因为是倒立的,那池塘也在她的上方。

黎丹姝本以为要费力游上去,可不知怎么,她不过刚刚靠近那池塘。池塘就像是察觉到了来客般,突然间掀起了巨浪漩涡,如猛兽巨口,在眨眼间就将黎丹姝吞了进去!

明明已经在湖水之中,被池塘吞入后她仍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刺痛。

等这仿佛能绞碎人骨骸的漩涡停下,黎丹姝只觉自己好像离开了深湖,踩上了松软了泥土。

她睁开眼,碧蓝到近乎失真的蓝天映在她的眼瞳里,数不清的灵力不要钱般的和空气缠绕在一起,视线所及皆是奇花异草,环境曼妙得如同传说。

一阵风袭来,澎湃的灵力吹的黎丹姝脑袋发晕。

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在这儿干什么来着?

黎丹姝困惑了还不到一刻,不远处传来欢声笑语。黎丹姝抬眸看去,见是一群穿着粉红衣裙的神女,之所以觉得是神女,是因为她们眉心都有由至纯灵力凝出的神纹——黎丹姝莫名知道,那是神仙们的神纹。

那些神女似乎发现了她,她们瞧见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唧唧喳喳地围在了她的身边,胆子大的,还用手碰了碰她。

其中一位神女惊叹道:“是蜉蝣,我从未见过有灵智的蜉蝣!”

黎丹姝迷迷糊糊地想,她们是在说她吗?

对,她好像是蜉蝣。

有位美丽的神女似乎伸手碰了碰她的翅膀,那神女兴高采烈地说:“它身上有母神的精气,是我们的同伴!”

黎丹姝晕晕地想:她是托母神的福而诞生的吗?

说她是同伴的神女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在了手心,忽而又咦了一声。

“它身上好像有那一位的痕迹,真奇怪,母神既给了它生命,又怎么会让它染上那一位的气息呢?”

她们嘀嘀咕咕起来:“好奇怪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蜉蝣。”

黎丹姝听得脑袋疼,她扇动自己的翅膀,真想大叫一声:随便啦,什么你你他他,放她回自己血湖边的家!

然而刚这么想完,黎丹姝又迷惑了。

血湖是什么地方,这里灵气充沛远宛若神域,哪里有什么血湖。

这群神女讨论了半天,最终指定了一名神女。

她们说:“淳,你是奉母神命协助那一位的战士,便由你来照顾它吧!这样一来,也不用去想它到底属于哪一边了!”

那位名叫淳的神女显然不太愿意。

她说到:“我是母神弟子,无奈要去魔域传令便够倒霉了,为什么要我照顾它啊?”

一名神女道:“它身上的气息有两位的气息,我们也不能带它回瑶池呀。万一它其实是那一位的归属,我们带回去,岂不是闯了祸?”

淳道:“你也知道它是个混乱的东西,我带去魔域就对了吗?”

神女们无奈说:“可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它呀,这里是两方交界,不适合有灵智的生物生存。”

淳瞧起来也没那么坏心,她看着黎丹姝,还是伸手接过了她。

“好吧,我带它去魔域。可我不负责照顾它啊。”

众人连连点头。

有个善心的神女摘下了自己的发簪,递给了淳说:“它太弱小了,在魔域没有身躯恐怕难以生存,到魔域,你用这根簪子为它塑个可用的形体吧?”

淳收下了同伴的赠礼,紧接着黎丹姝便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周边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哗啦声,以及那位名为“淳”的神女的声音。

她重新感觉到了光亮,然后感觉到她似乎被放进了什么东西里。

“不要说我们对你不好啊,舞特意为你准备了身体,免去你化形的烦恼。你毕竟身上不止母神的气息嘛,我们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了哦。”

黎丹姝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该说“谢谢”。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谢谢”二字。

黎丹姝惊讶极了。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喉咙——

她更惊讶了。

她竟然有了手!

黎丹姝眨了眨眼,她看清了面前的神女。

容貌姝丽的神女朝她笑了笑,说:“你真的是很奇怪的蜉蝣,你见过其他魔域的神吗?你化出的这张脸,我从没有在瑶池见过呢。”

黎丹姝没明白这位神女说的话。

她是只活在古战场的蜉蝣,除了荒芜的土地与充斥戾气的天空,什么也没见过啊?

神女见她呆呆的,指尖微动,便在她的眼前化出了一面水镜。

水镜里倒映着她如今的样子。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可黎丹姝不知为何偏偏觉得,她的表情不该是这样茫然迷惑,她应该是明媚的、开朗的、甚至锋锐的。

神女问:“她很漂亮呀,在魔域有名字吗?”

黎丹姝凝视着镜子里的脸,迷惘与昏沉潮水般从她的脑海中褪去。

她清醒了过来。

黎丹姝伸出手轻轻触碰了水镜,她说:“有,她叫黎丹姝。”

第62章

名为淳的神女就像她先前和同伴说的那样, 并没有要照顾她的打算。

她从身上取了些晶莹剔透地宝珠递给黎丹姝,说:“在魔域里生存,你需得有些钱币。这里和瑶池不同, 十分看重交易, 没有相应的好处, 他们是不会轻易伸出援手的。然而你也需得小心,在魔域生活的神仙少, 大多都是妖族, 妖类贪婪诡诈, 最喜欢在交易的文字上玩弄心机,你如果与他们交易,一定要万般仔细才行。”

黎丹姝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一捧灵珠, 低声道了谢, 既没有苛求她继续庇护,也没有表现的过于慌张无措。淳观察了她一会儿,对她十分满意, 夸赞道:“你真是我见过最独特的小妖了。”

这话说完, 她又吞了回去, 困惑道:“也不好这么说, 你也受到了母神的祝福,祂从不过问妖魔……”

正是以为黎丹姝身上气息的杂乱, 才让一众神女难以判断她的归属, 最终决定送她去包容性更强的魔域。淳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才好, 干脆说:“总归魔域不在乎归属,你的气息再复杂, 魔域里也没人在意。你在魔域会有好的未来,也许我下次来魔域的时候, 你已经在这儿有家了。”

神女说着和她道别。

黎丹姝见状,抓紧机会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大概是她先前给对方留下的印象着实不错,神女淳安静地倾听了她的疑惑。

黎丹姝大着胆子问:“您一直提及的‘那一位’,他可是战神?”

神女淳颔首,她笑道:“的确如此,不过他自离开瑶池居于魔域,便不喜欢他人称呼他为‘战神’了,你在魔域,也需得注意这点。”她想了想,又多告诉了黎丹姝一句:“听说魔域一般都称呼他为‘大人’,你也可以这么称呼他。”

黎丹姝若有所思,她目送神女淳离开后,将目前已知的信息整理了些。

按照神女淳的说法,这会儿神界瑶池尚存,两界交域仍在。不仅如此,母神和战神也还活得很好,并且两者也还没挑起那场争斗千年的大战——淳甚至是母神派遣去见战神的使者。

那她目前所在的世界,至少是五千多年前,诸神尚在的时期!

黎丹姝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真来到了五千多年前,即便眼前的景色再真,出现的神女再像,她也能肯定,这是幻境。

圣湖是璃镜所化,璃镜又是母神的法器,那么它能编织出五千多年前的幻境也没什么奇怪的。

至于为什么她明明进的是玄境,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幻境——黎丹姝想,这或许是璃镜的保护机制。

他们毕竟不是真的巫马氏,只是借着巫马氏的血探寻了过来,会触发玄境的防御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令黎丹姝感到警惕的,是她刚进入玄境好像被洗去了所有记忆一般的感觉。这让黎丹姝觉得这处玄境不是单纯的幻境,它应当还有“问心”的能耐,所有进入这幻境的人,都会被洗去伪装回归最初的自己。也正是因为回归了本真,反而更容易相信幻境的真实,不易脱出。

就好像黎丹姝自己,她本就是古战场戾气所生的一抹蜉蝣,若不是神女淳的镜子让她瞧见了自己的“脸”,从而想起了不在蜉蝣记忆里的事,她应该就被幻境催眠了新身份,真把自己当做生于上古交界处的精灵。

然而令黎丹姝又觉得困惑的是,一般而言,只要进入幻境的人清醒过来,幻境自然而然就会被破解。她如今明明已经想起了一切,甚至心知这里是幻境,但是幻境却依旧存在着,巍然不动,连破绽都没有。

黎丹姝想了半天,只能得到一个结论。

晅曜应当也在这幻境里,并且没能醒过来。他的沉眠使得幻境坚不可摧,即便她醒了,也没什么办法。

——那得先去找晅曜了。

黎丹姝定下目标,心想晅曜是琼山弟子,琼山与母神关系匪浅,他八成应当成了母神麾下的弟子。一想到他人估计在瑶池,黎丹姝就颇为懊恼。

她当时若是醒得早一点,在那些神女讨论她归属的时候,大声喊出自己是母神的信徒,身上有战神的气息只是因为路过了他的战场——神女们心软,搞不好会带她上瑶池。

如今她已经身在魔域,想要去瑶池可就难了。

黎丹姝看了看手中神女淳留给她的宝珠,忽而又有了办法。

魔域的人是去不了瑶池,可魔域如今不还有一位神女吗?只要她赶在神女淳回瑶池复命前,再找到机会与她见一面,说服她带着自己一起回瑶池不就行了?

只要进了瑶池,找到晅曜把他叫醒,这幻境应该就破了。

想到就做,黎丹姝握紧了宝珠,看着神女淳离开的方向,便跟着她的脚步向前走了去。

只可惜她本体微弱,在幻境里更是弱小。神女淳一息便能走完的路,她足足走了大半日,才看到城门口。

说实话,很眼熟。

如果这城门再高些,高耸入云;门钉再多些,布满咒文骸骨——这里就是魔域被封住的出入口了。

黎丹姝看了看天上和五千年后没什么区别的血红月亮,又看了看深褐色的护城河边焦红的土地,一股熟悉的感觉铺面而来。

不过在这会儿,魔域尚且自由。

黎丹姝看着不少妖族魔神来来往往,她看了眼城门上的“渊”字,低下头,将自己伪装成同样普通的小妖进了城。

进城后,黎丹姝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想骂魔域真是不思进取。

除了比五千年后颓唐的魔域多了些街贩商铺外,这里与五千年前基本没什么区别。黎丹姝闭着眼睛甚至能走回金殿里她的丹宫!

她对这儿表现的实在是太熟悉了,以至于即便她是个陌生面孔,也没人能把她当新来的。

黎丹姝扫了一圈,找了个她在五千年后也瞧见过的图腾,迈步走了进去。

店主原本在清点账本,忽然感觉到一股清气,他抬头一看,见到的却是泰然自若的黎丹姝。

自从战神降临魔域,不少他的眷属也跟着过来,身怀清气的大有人在,魔域对此早已习惯。然而身怀清气的神仙们,对他们这些生于浊息的妖怪大多不屑,便是迫不得已进了他们的店铺,大多也表情别扭,不愿多话,是上等的肥羊。

店主本觉得,黎丹姝也该是送上门的肥羊,可她的表情又让他不太确定。

店主观察着黎丹姝,公事公办地开口试探:“不知这位仙子要买什么?”

黎丹姝瞧着对方深邃的五官、黑红色的头发,心里难免浮现出一种见到亲人的亲切感。

唯一没被渊骨灭掉的北方寄家,五千年的寄氏,是红珠姐姐的祖宗啊!

黎丹姝开口说:“寄老板误会了,我不是仙子,我只是交界的精灵。”

红珠的祖宗闻言微讶,他上下打量了黎丹姝一番,方才开口说:“那姑娘可不像普通的精灵。”

普通的精灵是什么样的黎丹姝也不知道,她从古战场诞生的时候,周围也只有她一个生物。

如果不是“她”路过将自己带走,黎丹姝估计一辈子都会活在那戾气横生的地方,直到自己的意识被战场遗留的罡气彻底打散,重新归于天地。

黎丹姝掠过了这个话题,她直接说:“寄老板,我想和你买个消息。”

寄氏老板摇头说:“姑娘是不是来错店铺了,我是卖法宝的,不是卖消息的。”

黎丹姝莞尔,红珠的祖宗和她的性格真是半点儿不像,她只好说:“您何必谦虚。北方寄氏,居于魔域逾有万年,若不是‘大人’降临,魔域的主人就是你们。论起在这儿的消息灵通,就是金殿也不如你们。”

这话说完,寄氏老板表情便变了。

他口中说道:“哪有这回事,你可千万别乱说害我们。”眼神却不停打量着黎丹姝,似乎在想她一个交界精灵为什么会知道北方寄氏。毕竟在战神莅临的现在,除了魔域的原住民,外来的人大多都只知战神金殿,根本没有知道他们。

黎丹姝当然知道。

红珠姐姐对自己的家族相当自豪。魔域被封后,域内大乱,势力重新洗牌,除了北方寄氏外,其他的四方城主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姓氏。关于寄氏辉煌的历史,红珠姐姐至少给她上过二十遍的课!

黎丹姝看着这位老板,温声道:“您不用紧张,我曾受寄氏恩惠,如今也只是慕名而来。如果您不想帮忙,我也没什么办法。”

黎丹姝心想:最多也就是出门拿你们寄氏的消息来卖,再去换我想要的消息罢了。反正这里是幻境,寄氏就算灭族了,也不会影响到红珠。

老板哈哈了两声,显然是不相信黎丹姝真的什么也不会做。

战神住进金殿后,魔域便多了很多规矩,不能随意屠杀便是其中一条。他先前倒是觉得这条规矩挺好的,方便他做生意,但如今突然碰上一个看起来神秘又古怪的“客人”时,他又觉得不那么好了。

他的手指在柜台下甚至摸上了小刀,开始思考当街杀了交界精灵的后果值不值。

黎丹姝见状,想了想,开始回忆红珠姐姐说过的,寄氏有名的家主。

这里是五千年前,要念也该从最前头开始念,老板一开始不知道黎丹姝在念什么经,听到后面的名字后,终于变了脸色。

当黎丹姝念到“寄予烛”时,这位店主连连道:“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和我寄氏关系匪浅了!”

他放开了刀,仔细看了看黎丹姝,嘀咕:“你到底是遇见了谁,怎么会连家谱都告诉你。”

黎丹姝笑了笑,显然不打算说。

对方没好气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你既然了解寄氏,应该知道我们消息不白给吧?”

黎丹姝摸了一枚宝珠递过去,她问:“我想知道如何在魔域接近神女,最好还能得到她的赏识。”

老板了然,他一边接过宝珠一边说:“你想去瑶池啊?也对,倚赖清气修炼的种族都喜欢瑶池。”

黎丹姝没有否认,老板看了看宝珠的成色,痛快给她指了条路:

“神女来魔域只会居于金殿,你要接近她,最快的办法就是去当个金殿侍女。金殿侍女每三年一选,如今不是选期,正常途径肯定是不行了,但我有办法把你弄进去。”

黎丹姝闻言非常上道地又给了一颗宝珠。

对方不快道:“弄进去和买消息价格可不一样,那可难办多了。”

黎丹姝深谙魔域之人的性格,她没有再给,只是说:“作为定金足够了,您把我送进金殿若是没有好处,便不会和我提这个办法。我不和您讨要回扣,您也别欺负我这小精灵,公平交易,好吗?”

对方见状笑了一声,说:“你这行事态度,可真不像是慕名而来,你更像是个生于魔域的妖女。”

黎丹姝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直生存在魔域呢?”

这倒也是。

对方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他说:“明天还是这时候来,我带你入金殿。”

交易已成,黎丹姝也没什么担心的。她道谢后转身欲走,老板却又叫住了她。

黎丹姝困惑地回头,店主期期艾艾道:“有个问题,你之前念的都是家主的名字,为什么最后却念了我的名字。告诉你族谱的人,为什么单独要将我的名字也说出来?”

他的眼睛里透着警惕:“他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就没再让你对我做些什么吗?”

黎丹姝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还没成为家主的寄予烛八成是以为自己是对手来搞他的了,担心自己要害他呢。

面对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诚实。

黎丹姝诚实道:“我不知道,和我说这些的人,告诉这些名字都是寄氏历史上有名的家主。”

“或许她也是你的崇拜者,认为你也会成为留名谱系的优秀家主呢?”

寄予烛闻言耳朵微红。

他捏着一枚大概是测试谎言的铃铛,铃铛很安静,这让他不由生出了点尴尬。

寄予烛说:“我在家里居然还有崇拜者……崇拜我什么啊?做生意吗?”

黎丹姝哪知道这些。

寄氏人太多了,红珠姐姐也不是每一个都会掰开来讲啊。

大概是没想到黎丹姝真是寄氏的朋友,寄予烛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最后把两颗宝珠又还给了黎丹姝,嘀咕道:“魔域里人心狡诈,你还是自己多留点钱防身。”

黎丹姝接过道了谢,看着眼前年轻的、尚未继承位置的家主,微微笑了起来。

魔域确实人心狡诈,不然她也不会进红珠家的店啊。

第63章

离开寄氏, 黎丹姝随便找了处客栈住了进去。

这会儿的魔域半点没有日后的暮气沉沉,虽说环境还是一样的恶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意气风发喜气洋洋的。黎丹姝从没有见过这么积极向上的魔域。

这里尚且还存着规则, 小妖怪不必担心明日就葬身大妖之腹, 大妖也不像五千年后眼中只剩欲望。

这样与凡世倒有些相近的魔域, 是黎丹姝从未见过、红珠想要创造的。

闲暇时,红珠倒也会与她剖心一二。

五千年的禁闭, 早已磨灭了魔域的“人性”。在恶劣环境中抢夺有限的资源, 早就成了所有人刻进灵魂深处的本能。红珠作为能持有理性的魔修, 在黎丹姝出现前,也没几个人能聊上话。

虽然红珠看不上黎丹姝的为了情爱要死要活,但黎丹姝确实是个不错的谈话对象。她安静, 不多嘴, 还不懂得抓“重点”。

红珠说过,她想要一统魔域,破开封印, 让魔域重现战神在时的荣光。石无月说他能做到, 红珠也从未见过比他更强的魔, 所以她拜倒, 她追随。

她尊崇石无月是有她自己的私心的——她想要上清天的地盘,想要让被迫以浊气为生的魔域众生尝尝清气的味道, 让她的子民感受不用厮杀便能度日的平稳。

然而黎丹姝也知道, 除了要让子民安泰, 红珠也想要亲手撕开封住魔域五千年的上清天的咽喉,亲自吮一口它的鲜血, 去尝尝它到底是什么滋味。

黎丹姝还知道,上清天的判断没有错, 浊气滋生的魔域众生永远在渴求,他们终生难填欲壑,若是有朝一日,真让石无月打开了魔域大门,再无约束的魔修们大概会燃尽上清天的每一寸青木,并在每一寸的土地上涂抹仇敌之血。

黎丹姝太了解魔域了,宽松的环境或许能冲缓心底的恶意,但嗜杀好斗的本性是很难更改的。所以在瞧见了五千年前的魔域后,比起晅曜的下落,她如今更好奇这位早已陨落的战神——他到底做了什么,竟能让魔域也有这么和平宁静的一面。

黎丹姝也有试着在客栈打听战神的事,只是魔域众人对战神讳莫如深,黎丹姝试探了几次,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唯一能确定,魔域也很怕他。

真有意思,瑶池对他敬而远之,被他选择了的魔域也对他惧怕远超敬爱。

黎丹姝本以为自己要解开这个秘密怕是挺难,没想到在寄予烛带她进入金殿的当天,这个秘密就被解开了。

寄予烛的生意里有一项人口买卖,他通过买卖的方式,把黎丹姝卖进了金殿填缺。

黎丹姝被他卖了四枚宝珠,理由是“瑶池来的精灵,一定比魔域的妖精懂规矩,不会死太快”。

大概是负责金殿侍女采购管理的男人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瞧出她身上与魔域格格不入的气息,确定寄予烛没有说谎话,便当真付给了他四枚宝珠。

总管嘀嘀咕咕:“我再信你一次。上次你说卖给我的女妖知情知趣,一定不会惹怒大人,结果呢?她才来三天就忍不住吃了殿前花精的灵魄,我收拾她尸体的时候,还得重新再栽一排花。”

寄予烛拍着胸脯保证:“这个肯定管得住嘴!”

总管又看了眼黎丹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赞同道:“不错,她看起来就比较好吃。”

黎丹姝:“……”

五千年前魔域的美好光环一下就在她面前摔了个粉碎。这儿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魔域。

寄予烛瞧见了她不善的表情,适时地解释道:“不用担心,那位大人身边不许杀戮。如果真有人要吃你,他一定会死的比你惨。”

黎丹姝联系了他与总管先前的对话,开口问:“大人会杀掉所有触犯规则的人?”

寄予烛纠正了她:“准确的说,是他和他的眷属会杀掉所有被发现触犯了规则的人。”

这话有点绕,好在黎丹姝听明白的很快。

她说:“你的意思是,我在金殿最好不要落单,也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寄予烛点了点头。

黎丹姝:“……你知道我是要寻找神女的吧?这事怎么想也不太能结伴做吧?”

寄予烛伸手拍了拍黎丹姝的肩膀,他笑道:“我对你很有信心,你这么聪明,什么都看得出来,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自认钱货两清的寄予烛甚至都不打算给她支招,最多也就是说了句黎丹姝很耳熟的话。

“如果在金殿被吃了。”寄予烛认真道,“看在你与我寄氏关系匪浅的面上,你想办法留个姓名,我替你报仇。”

黎丹姝:“……谢谢了。”

告别寄予烛,黎丹姝被那位总管带着进入了金殿。

金殿与五千年后也没什么区别,她看着总管走的路,下意识说:“您要带我往音府吗?”

总管有些讶异她知道路,顿住看了看她后才说:“没错,音符的侍女死了,你去顶她的缺。”

黎丹姝可不想去什么音府,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想想音府在五千年后都算是偏僻殿宇,五千年前住这儿的也一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她想起寄予烛与总管最终交易时反赠的一颗宝珠,直接从袖里取出了寄予烛先前还给她的两颗,悄悄塞进了总管的手心里。

总管见状微微挑眉,看向黎丹姝。

黎丹姝低声道:“您能让我离那位大人近些吗?您也知道,我是微小的精灵,在偏僻处很危险。”

总管摸了摸宝珠,有些犹豫。

黎丹姝即刻道:“若能保住我的性命,我愿意将我月俸的一半赠予您!”

这话总算是打动了这位总管,他说:“一直?”

黎丹姝人在幻境,哪里会在乎这儿的钱财,她很肯定说:“一直。”

总管想了想,说:“好吧,我送你去金殿。正巧你是瑶池的精灵,应该也懂得讨大人欢心。”

黎丹姝低声道谢。

总管便带她往金殿去了。起初,黎丹姝还以为是自己花钱花得足够多,争到了这个机会,当她正式前往金殿报告,瞧见了瑟瑟发抖表情沉默的同僚们时,方才意识到她还是翻了船,被总管给骗了。

金殿才是魔修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寄予烛递给总管的那枚珠子,保的其实是她的初始线。

如今她刚到金殿报道,同僚们便集体“霸凌”起了她,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上侍女的衣服,就被她们指示着去为战神递茶。

黎丹姝:“……”

看着这帮凶神恶煞的女魔头提起金殿便脸色发白的模样,黎丹姝差点要怀疑自己所知道的历史了。

战神是代表魔域的保护神,不是魔域的死神,对吧?

黎丹姝颇为无语的端着一盏清泉就去了。

她要接近神女淳,在金殿里,也只有战神这儿碰见她的概率最大。即便同僚不愿意,她原本也要往战神那儿凑的。

没想到,黎丹姝刚刚到金殿门口,就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她低头一看,殷红色的血液顺着黑色的石砖一路流向殿外,直到碰到门槛才停下。

黎丹姝一抬头,就瞧见一具没有头颅的躯体倒在地上,这躯体衣着华丽,看起来还地位不低。

她一时不敢说话,殿内同时传出了一道她有些耳熟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话,他说:“牟鲞举兵,侵你家园。如今我已杀了他,你可还要别事要报?”

报告的那人浑身发抖,他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真会一刀砍了进犯自己的老对头,声音都在发颤。他说:“没有了,没有了大人!谢、谢谢您的公正。”

殿中人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剩下活着的那人,便连滚带爬的跑了。

离开之前,他瞧见了黎丹姝,黎丹姝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对于不可逾越的绝对力量的害怕。

黎丹姝在原地等了会儿,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不该进去。

大概是她站在原地的时间太长,殿中人主动开了口。

他问:“你不吃吗?”

黎丹姝:“……”吃,吃什么东西,吃尸体吗?

她一时不知道该感到震惊还是沉默。

殿中人察觉了她的不同,配着刀两步走了出来。

黎丹姝本能抬眸,有着雪白发色的神祗走进了她的眼中。

对方与普罗大众记忆中的神仙截然不同,他的肩上散落着未能梳进辫子里的散碎发丝,身上穿着的也不是丝绸绫罗。

他穿着皮革战甲,左臂连同手指都由薄薄的一层、不知名妖兽的兽皮包裹,裸露的右臂上则戴着枚象征身份的金环。

他周身萦绕着神光,即便有意收敛,还是令黎丹姝一时没能看清他的面容。

而当她终于适应,瞧清了对方样貌时,黎丹姝却怔住了。

她整个怔在了原地。

战神看出了她身上残留的、祂的气息,微微抿直了唇角。

那双含着神性的金色瞳孔停留在了她的身上,而后战神说:“原来如此,你不是魔修,你不需要血肉。”

黎丹姝震惊当场。

这幻境里的上古战神,竟然有着一张与渊骨别无二致的面孔!

黎丹姝心神大震,战神却当做了她惶恐太过。

活在魔域的生物面对他多是惶恐,战神并不意外。

他看了眼黎丹姝,见她不要这句尸体,便自己动手将尸体丢进了金殿前的乌池里。大妖的血肉甫一入池,活于其中的利齿大鱼便翻腾着一拥而上,不消片刻,便将尸骨吞吃殆尽。

黎丹姝终于从战神肖似渊骨的容貌中缓过了神。

她奉上灵泉,低声道:“大人。”

战神又看了她一眼,他结过了黎丹姝递来的茶水,开口说:“你是今日新来的?”

黎丹姝谨慎地点头。

他大概是觉得有趣,便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黎丹姝心想,她也不是本意要来的,还是神女们动手太快,否则这会儿她可能已经和晅曜碰头了。

然而她还没组织好言语,战神已经接着说:“魔域的东西们想要凑近金殿,图的便是大妖血肉,你是精灵,用不上这些东西,那么你来是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瑶池也容不下你吗?”

黎丹姝倒是想说是,可神女淳如今就在魔域,她的来历很容易就能弄清楚,在神祇面前说谎无异于自寻死路。她还没找五马长缘报仇,折在这已经被她堪破的幻境里,未免太可笑了。

黎丹姝这辈子说过很多谎。

哪怕她今天刚刚后悔过谎言带来的结果,那也是晅曜太特殊,她不打算戒掉谎言。

她看向这位幻境里的战神,又说了个无法被证实的谎言。

黎丹姝说:“不,与瑶池无关。我是您追随者,我敬佩您整肃魔域的功绩,是向往而来。”

渊骨几乎从未真正的笑过。

幻境里的战神听到这句话却笑了。

“敬佩我整肃魔域的功绩?你觉得我在整肃魔域?”

他笑容深长,眼睛里倒是没信几分。

战神淡淡道:“你留下吧。”

第64章

黎丹姝成功在金殿有了独属于她的位置。

作为唯一不为大妖血肉而动的金殿侍女, 连总管也高看了她一眼。

来见她时,黎丹姝听见总管嘀咕道:“没想到寄予烛这次居然给了个真货,他竟然也会做亏本生意?”

黎丹姝装作没听见, 她心道, 寄予烛才没做亏本生意, 她来是为了接近神女淳进瑶池,早晚要跑的, 届时总管花出去的宝珠血本无归不说, 很可能还要问寄予烛再买——他的算盘, 响得连五千年后的人都要听见了。

然而也因着她的特殊,总管对她颇为庇护。不仅警告了金殿里其他对她有些垂涎的侍女,还给了她颇为宽容工作时间。

“你们瑶池的仙人, 修炼惯用灵气对吧?魔域有灵气的地方不多, 金殿便是一处。你若是无事,可以去金殿后的花园坐坐。”

黎丹姝听着总管的话,又看了看对自己满是渴望的同僚, 觉得他不仅仅是给她指了块休息的地方, 还有引导她保命的意思。

如果定下的规则真能完全约束魔域的妖魔们行事, 金殿里也不会缺人手了。

黎丹姝其实也觉得奇怪, 从寄予烛及她先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此时的魔域并非弱肉强食的丛林, 它有规则, 并且绝大部分的妖魔都接受了这样的规则。然而这规则在金殿、这本应当是魔域最遵守规则的地方又显得十分脆弱。

即便金殿常有触犯规则而被斩杀的大妖, 所有人也对此胆寒不已,他们却仍矛盾到敢于冲击规则。

黎丹姝想不明白, 也没有兴趣陪同僚玩忍耐游戏,她选择搬出去, 直接住进大殿里。

大殿是战神常居之所,没什么妖魔敢靠近。食物在眼前晃的时候欲望难以忍耐,然而当食物进了猛虎的笼子——即便你知道她在哪儿,便不会想要去虎口夺食。

黎丹姝也不想每天去挑战同僚们的自制力,她笃定金殿的妖魔没人敢往这里来,地铺打得相当熟练。

当然了,她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为,也不是没有被主人家发现。

战神有时会在深夜出现,他第一次见到睡在这儿的黎丹姝很惊讶,黎丹姝也很无语他大半夜不睡觉来办公点的行为,好在战神本身性格不喜多言,他曾经允许过黎丹姝“留下”,只要黎丹姝没有打扰到他,他也不会主动开口。

第一夜,黎丹姝还是很紧张的。

她生怕战神擦刀擦到一半想要个试刀的,靠着柱子一动没敢动,直到鸡鸣破晓,她睡眼惺忪,发现大殿里早已没了人,才意识到她不必太紧张。

战神毕竟不是冷酷无情的魔域代行者。

他是母神的“兄弟”,上古大能,是不会也不屑对她这样弱小的生物生出杀意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黎丹姝再后来撞见半夜出现的战神,心态就平和了很多。

有几次她甚至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月色中静默的战神,就又裹裹被子,在殿角睡自己的了。

毕竟她很忙,每天都忙着探查神女淳的消息,晚上必须休息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约一周后,她从几位对吃她没兴趣的同僚处,得到了有关神女淳的消息。

金殿后花园的蔷薇花精告诉她,神女淳完成了对魔域的观察,今天便会回到丹宫。

蔷薇花精很喜欢不会伤害她的黎丹姝,什么都告诉她:“你要是想见她,今天是最好的机会,她任务完成,明天就会回瑶池啦!”

黎丹姝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天上月亮的高度,算了算时间,便打算去丹宫制造偶遇。

蔷薇花精有些担心,她知道黎丹姝才来没几天,好心提醒:“丹宫的位置在金殿右侧,你认识路吗?”

“如果你不认识——”

黎丹姝在魔域五十年,丹宫的每一块砖她都认识。

她朝蔷薇花精很肯定地说:“认识,放心吧。”

蔷薇花精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她不太信任地看了眼黎丹姝:“你可不要逞强,金殿这么大,不认识也没什么丢人的。”

黎丹姝准确无比的指出了丹宫的方向,同蔷薇花精说:“是那边对吗?”

见她真的指出了丹宫的位置,自觉无用的蔷薇花精有些失落的瘪了瘪嘴角。黎丹姝见状,开口请求道:“蔷薇君,我去拜访神女,总要携件礼物才好,你愿意送我一朵你最美的花吗?”

蔷薇花精闻言,抖了抖耳朵上的花瓣,她显然很喜欢黎丹姝的恭维。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说:“好吧,没办法,谁让你连朵花也没有呢?”

她赠了黎丹姝一朵没有刺的金色蔷薇,一看便是精挑细选。

黎丹姝自然又是赞扬吹捧了一阵这生于魔域的小精灵,直将她夸的有些熏熏晕晕,拉着黎丹姝的手亲切地叮嘱:“下次有空,也要来找我说话哦。”

黎丹姝应了,拿着金色的蔷薇,便往丹宫匆匆赶去。

说来也巧,她和神女淳是在丹宫前碰见的。

她还没来得及踏进丹宫的门,先听见了神女淳的声音。

神女淳似乎也是刚回到丹宫,瞧见黎丹姝还有些惊讶,她和她打招呼:“小蜉蝣,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丹姝瞧见神女淳,她先是向对方行了一礼,而后方才说:“我如今是金殿的侍女。”

神女淳有些意外。

她她一边邀请黎丹姝进丹宫,一边不解说:“你怎么会来这里,魔域里,应该没有比金殿更危险的地方了。”

黎丹姝听到这话,有些不太明白。按照寄予烛和总管的说法,金殿危险是对欲|望强烈的妖魔而言,他们守不住规则,才会被战神处理。像她这样没什么欲求的精灵,反而能得到战神的庇护。神女淳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大概是她脸上疑惑的表情太明显,神女淳解释道:“你没发现吗?在他的身边,所有生物的欲求都会被无限放大,自控反而成了最难做到的事情。魔域这些年来已经在他的治理下渐成规矩,可金殿还是这副模样,究其根本,是他影响了所有在金殿的魔修。”

“你如今太弱小了。”神女淳道,“金殿的魔修们会吃了你的。”

黎丹姝终于明白她先前的奇怪感是怎么回事了。

战神会影响放大魔修们的欲望?后世的传说里可从没有提及这一点。

黎丹姝想了想,问:“您也会被他影响吗?”

神女淳点了点,她烦躁道:“所以才没人愿意领我这个任务,修行一道最忌贪欲,待在那一位的身边,几乎便绝了修行的路了。”

黎丹姝闻言,又大胆道:“母神也会被影响吗?”

神女淳闻言,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说:“祂当然不会!”神女淳原谅了黎丹姝的浅薄无知,告诉她:“虽然都说那一位是自己选择了魔域作道场,不过在瑶池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一位其实是被祂逐出的。”

黎丹姝从神女淳眼中读出了她的未尽之言:瑶池是神仙修行之所,怎么能让他在那儿扰乱众人问道之心?

这可真是个颠覆了黎丹姝认知的消息。

她一直以为战神是为了权利而与母神开战,现在看来,八成还牵扯到了其他恩怨。

难怪他会问自己是不是“也”不容于瑶池,原来他自己就是不被容下的那一个。

神女淳和黎丹姝说了这许多,才反应过来她如今还在战神的地盘,不该这么口无遮拦。她一跺脚,咒道:“果然被影响了,还是得早点回去。”

黎丹姝听到这里,正好顺着说:“如果您要回去了,能带着我一起回去吗?”她面露恳求:“正如您所说,魔域对我太危险了,我能去瑶池修炼吗?”

神女淳面露难色。

看得出来,她对于算是自己“创造”出的黎丹姝还是有感情的,但这点感情不足以让她触犯瑶池的规则。

“瑶池禁六欲,你身上有他的痕迹,摇光神君绝不会允许你踏入的。”

黎丹姝伤心地哭起来。

神女淳见不得这个,她连忙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黎丹姝即刻止了泪,抬眸去瞧神女淳。

神女淳说:“我这次来,本就是奉母神的命令,给那一位送天辰日的请帖。那一位虽离了瑶池,但也是三尊神之一,像这样的日子,他总要回来。”

“你若是能混进他的眷属里,摇光神君也拦不了你入瑶池。”神女淳给她想了招,“等你进了瑶池,我想办法同母神讨一杯灵露,你喝下去,必定能洗净周身浊气,届时,你便能留在瑶池了。”

黎丹姝倒是不在乎能不能留下,对她而言能不能见到晅曜比较重要。

她问神女:“这个天辰日,瑶池所有的神仙都会出席吗?”

神女淳点头:“当然啦,这可是母神的诞辰。”

所有神仙都会出席,也就意味着参加了一定能见到晅曜。黎丹姝心里有了底,她向神女淳倒了谢。

神女淳没想到她会入金殿,嘴巴说着不管她,心还是软。

她留给了黎丹姝一支她的发钗,告诉黎丹姝:“里头有我的灵力,对魔修算是很有威力。你若是遇到危险,可以拔下它,它应当能保你一命。”

帮到这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黎丹姝自然感激涕零。她赠出了那朵金色的蔷薇想要聊表谢意,神女却拒绝了。

神女淳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明日便要离开魔域,这花我也带不走,送我有些浪费了。”

黎丹姝见神女淳不似玩笑,便也没有执意要送。

她又和神女淳说了会儿话,瞧见月亮已经快走到了东边,快到她上岗的时间了,只得同神女淳告辞。

神女淳为她鼓劲加油:“希望能在一月后的瑶池见到你,小蜉蝣。”

黎丹姝一听要一月后,差点脚下打滑。

一会儿她觉得还要再耗上一个月的时间真是要命,一会儿她又觉得一个月的时间混上战神的眷属好像也不容易。

黎丹姝去向蔷薇花打听了成为战神眷属的办法。

蔷薇花不疑有他,认认真真告诉她:“只要能在大人手下走过十招就行啦,大人管理魔域需要很多人手,光靠那些从瑶池跟来的根本不够,所以他立下了规矩,能接下他十招就可以入他麾下。”

“像咱们这样的精灵,努努力,估计练个千八万年,应当就能合格了吧?”

千八万年。

黎丹姝木这张脸:她可没这么多耐心。

黎丹姝问蔷薇花:“就没别的了吗?大人往常去瑶池,不会带个婢女什么的吗?”

没想到蔷薇花闻言,说了句更让黎丹姝窒息的话。

蔷薇花说:“瑶池?大人自来到魔域就再没离开过,他为什么要回瑶池啊?”

黎丹姝闻言差点昏过去。

神女淳只说天宸日战神可以归瑶池,但没说他还可能不去啊!如果他不去,那她要怎么办?

前后路都被堵死,黎丹姝恶胆向边生。

他不去,那就哄他去!

上古大能又怎么样!不过是区区幻境虚影!

她连现实里的渊骨都骗过,还怕这幻境里长的一样的?

黎丹姝从来都是个极具备行动力的人。

当天晚上,她罕见没有睡觉,一直等到了战神大半夜出现,主动和他说了话。

战神显然没想到和他互相无视了许久的黎丹姝忽然说话了,在听见她的声音时,还显得有些愕然。

黎丹姝大胆上前一步,温声说:“大人,您为魔域殚精竭虑、通宵达旦,婢子实在感动。”

她提了提自己举着的食盒,挂着最温和的笑意:“婢子力弱,难以为报,只能做些点心,希望能为大人解乏。”

黎丹姝想得好,即便是渊骨,对于她的点心也是愿意吃上两口的。战神再怎么说也不会比渊骨更冷酷,用食物做友好的第一步,总不是坏事。

果然,听到她的话,战神微微抬了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紧接着落在了她手中的食盒上。黎丹姝非常识趣地上前两步,将食盒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并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金色的蔷薇为普通骨碟增添了不少色彩,将上头洁白如玉的糕点装扮得卖相极佳。

黎丹姝对此十分自信,她悄悄观察着战神。

战神看了她的点心一会儿,伸手点了点食盒,第二次和她说了话。

他说:“你是瑶池的精灵,我为魔域呕心沥血,你在感动什么?”

黎丹姝:“……”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接话!

还没等她想出个妥帖的回答,战神又道:“瑶池诸神应道而生,饮清露甘霖,从不食五谷杂粮。你生于瑶池,却不知道这些?”

黎丹姝:“……”她是不是要被发现身份了?

就在黎丹姝头脑风暴试图寻出个完美借口的时候,问出这些话的战神却又像毫不在乎一般,伸手从她的食盒里捻出了那朵蔷薇。

金色的蔷薇与他的瞳孔交相辉映,花瓣上还留有清透的露珠,能看出是被精心保存的。

“花不错。”他又说,“我收下了。”

黎丹姝:“……”

黎丹姝默默收回了自己的点心,自己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她做这盒点心真得很用心,现在不要没关系,早晚有他想要没有的一天。

黎丹姝和他共处一室这么久,要是真什么都没看出来,也不会敢贸然行动。

虽然她不清楚战神为什么经常半夜不睡觉跑来大殿熬夜,但在今天神女淳告诉她对方离开瑶池的原因后,有一点她很确定——因为暴风眼中心的体质,他很孤独。

他在瑶池是异类,在魔域依然是异类。

瑶池不容欲求,魔域不喜禁忌。

偏偏他在瑶池是欲求,而这欲求到了魔域,又成了禁忌。

没有地方能接纳他,纵然眷属无数,也没有人真敢和他待在一起。

他没有朋友,更没有家人。

他看起来强悍无敌,其实孤独得要命!

她只是个婢女,天天睡在他议事的大殿,为什么从来没有被他驱逐?

黎丹姝对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当然是因为他觉得她待着也挺好。

孤独的人很难拒绝别人的主动靠近。

黎丹姝吃完了自己的糕点,收拾了东西,打算出去洗漱。

果然,她不过刚迈出殿门,身后便响起了战神的声音。

他说:“我没有要罚你的意思,我说了你可以留下,你便能一直待下去。”

黎丹姝翘了翘嘴角,她回首笑道:“大人,我并不打算离开,我只是去清洗碗碟。”

战神抿唇闭声。

黎丹姝心想:眷属是不可能左右战神决定的,她若想要前往瑶池,便需得取得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身份。

如果朋友对他而言重要,那她就去成为他的朋友;如果家人对他而言重要,那她就去成为他的家人。

其他的,她并不在乎。

第65章

接下来的日子, 黎丹姝依旧睡大殿。

不过她每天都会去金殿后的花园挑上一朵最漂亮的花,含露放在战神宝座上。

起初,众人只当这是哪位侍女洒扫不利, 竟出了这样大的疏漏。幸而战神没有发怒, 他不仅没有生气, 还微微垂首,轻嗅了它的花叶。鹅黄色的月季香味很淡, 全身的可取之处, 似乎便只有颇为亮眼的颜色。

在众人的提心吊胆中, 战神凝视了这朵花一会儿,将它搁置在了桌案上,照常议事。

说实话, 这场景着实有些古怪。

大殿是战神的议事所, 整体风格就像他给魔域其他的人感觉,主打的就是“冷酷无情”。

冷酷无情的深红穹顶、冷酷无情的纯黑地砖、冷酷无情的玄木桌椅、冷酷无情的玄晶宝座。

在满目的肃杀冷意里,忽然出现了这样一朵灿烂明艳的花朵,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阎王殿前铺了张粉红色的毛绒地毯, 除了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就只剩下毛骨悚然。

“大人是气糊涂了吗?”眷属们交头接耳, “总管是不是完蛋了?”

所有人都觉得金殿总管活不过这场会议了,却不想第二日, 众人又瞧见了他。

眷属们从没有见过能在战神怒火中活下去的家伙, 他们出于好奇将总管围了起来, 将他仔细观察了一遍,好确定他还是他不是他的双生弟弟, 身上的四肢也还是原配的四肢,不是被砍了后抢了别人的用。

总管被他们盯的简直毛骨悚然, 不得不开口询问:“诸位将军,我是有什么没做好的事吗,各位这么看我。”

众人七嘴八舌将昨日殿撒上的事情讲了,总管闻言也瞪大了眼。

他说:“那花不是大人自己摘的吗?他命我寻了净瓶,把那朵花养起来。”

说着说着他满脸惊恐:“我以为是他亲手所摘,意义不凡,可是动了灵泉来养!”

众人这是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个白瓷玉净瓶,瓶中正插着昨日那朵黄月季。大概是有灵泉滋养,一日过去,这花不仅未出现颓败之色,还显得更妍艳了起来。

总管以为自己会错了战神的意,抖抖索索地将花瓶放在了黑色的桌案上。

众人以为今天该看到总管的尸体了,却不想战神瞧见了花瓶,反而点了点头,而后将座位上今日出现的那朵墨色的鸢尾插了进去。

等他插|入了新花,众人才发现今天座位上也有花,只是因为颜色是黑色,众人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

今天开会,所有人的视线忍不住往玉净瓶里的两朵花去瞧,这两朵花实在是与威严强大扯不上关系,它们脆弱而无用,摆在战神的殿里,像是个笑话。

可战神竟然容忍它存在了。

众人不由地想,是这位大人的心性变得平和了,还是他们从前看得太浅,将他想的太深了?

第三日,花依旧出现了。

众人这次不再大惊小怪,看着瓶中斜插的一枝杜鹃,再没人多嘴。

后来,这花日日都出现,众人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在为此提心吊胆。战神座旁也多了个四五个白瓷的长颈花瓶,专用来摆放每日清晨出现的鲜花。

大概是鲜花已经与这大殿足够不匹配了,众人的心情也跟着这些放肆的鲜花一起松弛开来。

几日过去,有同样喜花的魔修瞧见瓶中盛放地荼蘼花,竟在散会后和战神说了句:“大人,我们魔域虽远不如瑶池,可荼蘼确实独一份的绝色,如今正是荼蘼花开的时日,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前往乌河一观。”

这话说完他便觉得放肆,正要请罪,却见上首的神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向他略抬了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人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腔澎涌而出!

那位大人采纳他的建议了!虽然不是魔域事宜上的,但这也是被采纳的建议!

那魔修狰狞的面孔都重新焕发了容光,差一点就没能克制住自己,要再说一句“大人我陪您去吧”。

虽然都喜欢荼蘼花这点拉进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与魔域的距离,但魔修们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邀请这位大人和他们一同游园的。

想想看,陪着一头随时能咬下你狗头的白虎赏花,总觉得赏的不是花,是自己的血花。

就在众人已经习惯了桌案上越来越多的花瓶后,忽然有一天,花朵没有出现。

众人很惊讶,他们窃窃私语,眼神不住往上首在宝座前驻足不语的战神上扫,猜测着是大人突然变了喜好,还是总管终于死了,没来得及新人换花。

在所有人紧张的情绪中,幸而战神依然没有发怒。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如往常一般听完了所有的汇报,只是这一次的会议,他的眼神停在最后那朵荼蘼花身上的时候久了点。

再一天,花还是没有出现。

众人确定,总管死了。新的金殿总管还未出现,看来得将事宜向大人提一提了。

不过今天的会议,战神的表情已经是能够确定的不痛快,在这个当口,实在没人敢开这个口。

而就在众人口中已经“死亡”的总管,自己本身也觉得很奇怪。

他甚至找了“颇懂”瑶池规矩的黎丹姝来商量。他问:“大人已经两天没有遣我寻新的花瓶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黎丹姝正在帮蔷薇修建枝叶,这个时节,她的枝叶总是会长得很快,斜出去的枝叶要是不及时减掉,会影响她的美丽。

听见总管的问题,黎丹姝眼皮都没抬,她说:“或许是不喜欢花了吧。”

总管不认同:“怎么会,大人又没吩咐我处理掉大殿里的花。”他想了又想,弄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害怕是自己哪一步做错,坏了战神的“规矩”,这才来找黎丹姝确认:“瑶池是不是有双月不养花的规矩啊?”

黎丹姝好声好气地提醒:“大人,只有魔域才有‘双月凌空’。”

总管嘀咕道:“差不多的意思,瑶池这会儿不养花?”

黎丹姝怎么知道,她又不是真的瑶池精灵。

不过……战神为什么突然不要花瓶了她还是清楚的。

帮蔷薇修好了最后一块枝叶,黎丹姝和总管说:“或许明天他就会和你说了,您为什么不等到明日呢?”

总管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黎丹姝:“今日没有答案,明日难道就有了?”

黎丹姝将敷衍一道用之极致:“为什么不会呢?”

总管:“……”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答案了,一边骂着寄予烛还是不做亏本买卖他亏了,一边继续焦虑地去找其他侍女打听了。

蔷薇花旁观了一切,她问黎丹姝:“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你这两天没采花?”

黎丹姝说:“因为我也在等人来问我。”

蔷薇花不明所以,黎丹姝却与她说起了其他的事,蔷薇花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不再关注这些。

当晚,黎丹姝重新抱着她的被褥回大殿躺下后,终于久违地,迎来了第三次与战神的对话。

这一次战神没有在半夜出现,他好像一直等在这儿。

见黎丹姝出现,他先是沉默,沉默许久后,见她行完礼,便真打算去睡觉不发一言,还是没能忍住。

战神再一次主动和她说话,他问:“为什么不送了?”

黎丹姝刚躺下去,听见这话,一边慢吞吞地重新坐起来,一边抬头问:“什么?”

白发的神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的身边。

他微微弯腰,金色的瞳孔眯起。

战神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然后问:“花,为什么不送了?”

黎丹姝等到了她要的问题。

她弯起唇角,露出的漂亮笑容里藏着点得意。

黎丹姝说:“因为已经不必要了。”

战神闻言皱眉。

黎丹姝接着说:“大人不是已经同将军们说上其他话了吗?花朵的作用便是装点气氛,既然气氛已经缓和,花朵便也不再必要了。”

战神闻言挑眉,他与黎丹姝道:“你送我花,是为了让我的属下对我亲近?”

黎丹姝睁着眼装纯洁:“对啊。我说了,我敬仰大人劳苦功高,见不得旁人误解您。”

战神深深地看着黎丹姝:“你见过我杀妖,你却说见不得旁人误解我。”

黎丹姝只当听不见他话里的嘲讽,继续道:“没错。我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更何况——荼蘼花开了,魔域的荼蘼花开了,又还有什么花能比它更美呢?”

“大人若是喜欢花,比起我在后花园摘的那些,不如去乌河看看。那儿才是真正漂亮的地方。”

乌河,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大人去乌河看看吗?”黎丹姝的声音轻柔地传入他的耳朵里,“我陪您去,去见您的魔域。”

战神一动不动。

他看了黎丹姝很久,久到黎丹姝都快支撑不住当前半坐的姿势。

终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黎丹姝的唇珠,在她惊诧地眼神中,略带愉悦地问:“你的名字。”

他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你叫什么?”

黎丹姝定定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神明的手腕摸起来和凡人的手腕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黎丹姝感受到对方手腕下的血管跳动,他没推开她。

黎丹殊笑意加深,她温柔笑道:“黎丹姝,我的名字。”

第66章

战神并非不知道黎丹姝说的话里没几句能信。

他低眸凝视着黎丹姝, 目光在她攀在自己手腕上的脆弱手指上停顿了一瞬,方才又移向了她的脸。

她演技比瑶池所有人都好,眼里瞧不出一丝厌恶惧怕, 唇角的笑意也像发自真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她都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将他当做了最值得仰慕的神祇。

如果他不是深知瑶池精灵对“祂”的忠诚, 在这一刻,他恐怕真会相信, 黎丹姝对他别无所图。

他的视线又慢慢从她的脸上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不过, 别有所图也没什么关系。

她很弱小, 无论有什么样的阴谋,对他而言都是尘埃细沙,别说撼动, 便是留下一抹痕迹也没什么可能。

安全、有趣、不怕死。

只要这个人尚且还有好奇心, 便会想要试一试,更何况,他就是欲望本身。

战神进一步低下了他的头, 这个距离让黎丹姝几乎能数清他眼睑上纤长浓密的白色睫毛。

她一时看得怔住, 战神已经直起了身, 他向外走了一步, 见黎丹姝依然留在原地,不由停了脚步, 回首吩咐她:“不是要去乌河瞧瞧吗?你怎么还躺着。”

黎丹姝恍然, 她即刻站了起来, 也没去管自己身上穿得单薄,一副兴高采烈地模样。她很快站到了战神伸手, 再自然不过地伸手去拉住了他腰间的绶带,一副什么都没发生地模样说:“那不如再去街边看看, 我听说荼蘼花开的时候,它的花糕也是时令点心,不如买一点去。”

战神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握住的衣带,又看了一眼黎丹姝,最终什么也没说,让她就这么扯着,慢慢走出了金殿。

魔域不知昼夜,只有时辰,而不同种族作息的时间并不统一,故而无论什么时候,街上都有商贩。

战神出行不常见,为了不引起麻烦,走出金殿的刹那,他便施法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黎丹姝熟悉这样的法术,她却当做没看出来,走出金殿不久,就匆匆迈入了一家店。战神只当她是要去买她口中的点心,也未曾放在心上,不想黎丹姝出来,糕点没有,却拿了枚金色的面具。

她将面具献给了战神,说:“大人,是我疏忽了,您应当不喜欢露于人前,这面具虽简薄,但能免去不少麻烦。您若是愿意,不妨戴上它。”

战神扫了一眼她手心里的东西。

他本想说他已经隐去了身形不必麻烦,可当他目光落在人来人往的热闹人群中时,又有些犹豫。

黎丹姝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戴上面具,不会有人认出您的。瑶池的客人来魔域,都喜欢这么做,大家都习以为常,不会觉得奇怪。”

这句话确实说中了战神心中的想法,他复又看了黎丹姝一眼,伸手将面具戴上了。

面具戴上后,黎丹姝感到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知道这是战神解开了法术,这会儿,他是真的站在人群之中了。

也不知是否错觉,黎丹姝只觉得刹那间喧嚣声都大了些,人来人往的笑闹怒骂如油锅沸腾。她瞧了眼战神,大着胆子就将他拉进了人群里。

战神触不及防,竟然被她扯动了几步。也就是这几步,他周身“昂贵”的气息飞快地被商贩捕捉,众商贩瞧见他就像瞧见了亲人一样热情,吆喝着就请他去看看自己的商品。

头一个商贩说:“大人一看就是初来乍到的贵客,怕是不适应魔域的浊息吧?我这里有一瓶好药,乃是用瑶池双花淬炼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能驱浊息生清气,保证您能在魔域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战神听得皱眉,他问对方:“瑶池双花也算是珍贵灵药,先不说它有没有驱逐浊息的功效,你身在魔域,是怎么弄到的?”

商贩闻言:“……”

战神再道:“再说,瑶池虽喜清气,但浊息对他们也没有什么伤害,不过就是灵气匮乏,修炼困难。你这药用不用,对他们的身体而言,都无妨碍。”

商贩:“……”

他终于发现拉来的不是冤大头,一张如亲人一般的笑靥转脸垮起,他冷声冷气道:“你是来拆台的?”

黎丹姝看够,她连忙阻止了战神继续揭破谎言,从荷包里取了钱币递过去:“我们买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