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自己的喜好,说:“我可能会和始无真人学心术。”

不能和黎丹姝当同窗,云裳看起来有点儿失落,不过她很快重拾了心情,告诉黎丹姝:“按照师父闭关前的说法,约莫再有二月,就能来为姑娘补丹了。届时姑娘学心术,我学雷咒,都在琼山的话,我能不能——”

云裳的话没有说完,黎丹姝听得奇怪。

支玉恒是当着苍竹涵的面说过她的金丹没救的,为什么又会和云裳说他闭关后就能帮她补丹?

她与云裳关系一般,支玉恒没必要为她的事哄骗亲传弟子吧?

黎丹姝将自己的困惑问出了口,云裳反而惊讶了,她看了眼坐在黎丹姝身下的外袍,犹豫了片刻说:“晅曜君没和你说过吗?他想了个办法——”

云裳剩下的话没说完,有人进来了。

云裳闻声回头看去,她高兴地扬起了手,招呼道:“兰华,你回来啦!”

抱着一罐灵露的女子露出笑容,朝云裳和黎丹姝点了点头,正是黎丹姝梦里曾见过的兰华。

不过她没有立刻回到他们身边,而是先去探查了其他被关在此处的女子们身体状况。

玄境不管怎么说都是异界,身体孱弱的凡人身处此处,大多都会感觉到吃力。云裳倾其全力,也只能在内牢处织出一片隔绝灵气的“安全区”,用来安置身体较弱的那些人。即便如此,随着她们在圣湖内待得时日渐久,面上的神情仍是肉眼可见的晦暗。

兰华将今日寻到的灵露分给因圣湖灵压而身体不适的众女子,鼓励她们说:“今天确实有好消息!在晅曜君和月师兄的加入下,我已经找到玄境的核心阵法了!按照晅曜君的说法,大家只需再撑上两三日,待他们解开阵法,应当就能出去了!”

随着她的赞扬,她适时给众人展现了下跟着她回来的晅曜与月山河。

两个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一个人样貌明艳灿烂像是太阳,一个人沉默野性好似蛮月。共同点也有,他们俩看起来就很不像凡人,瞧着就是各有各的来头。

只是真有大来头的人,会和她们一样受困于玄境吗?

有个胆大的女子直接说:“他们可靠吗?看起来都像小白脸呀。”

“况且——”靠着互相团结才撑到了今日的不离城姐妹们对男人实在是毫无好感,她们犀利道:“男人会有好东西吗?”

“兰华君,无论能不能出去,我们还是只相信你!”

第76章

黎丹姝听到大家的说法, 险些笑出声来。

她还是头次见到琼山的晅曜君和魔域的代行者齐齐被质疑能力的场景,黎丹姝颇有兴趣地打量着两人都谈不上好看的面容,也颇为恶趣味的完全不开口, 想要看看他们俩人如何反应。

如果是先前刚随苍竹涵下山没多久的晅曜, 听到这话, 他大概会当场恼怒发起脾气,没人好声相劝的话, 立即就走, 就此袖手旁观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如今的晅曜却学会了收敛脾气, 被质疑能力当然令人不快,不过他大度地忍耐了,他甚至主动开口向这些凡人女子解释:“这处玄境是由璃镜幻化了圣海宫在湖中倒映而成, 和真正的异界还不太一样, 它的存在依赖于灵力阵法运转,故而不需要像异界的玄境一样,等待一个开启的时机, 打开它, 只需要推动它的阵法走向正确的宫位就行。”

不离城作为女都, 又毗邻圣海宫, 其中生活的女子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修真界的知识,她们听懂了晅曜的说法, 这才多信了几分, 不过, 她们的目光仍是投向兰华:“兰华君,他说的是真的吗?”

兰华含着笑意颔首, 她说:“是的,晅曜君是我师门此代最厉害的弟子, 他说能行,便一定能行!”

随着兰华的肯定,内牢中的气氛即刻松快起来,被关押许久、坚持了许久的女人们脸上头次露出了轻快的笑意,有些情绪激动些的女孩子,还忍不住抱住身边同胞的肩膀,呜呜哭了起来。

黎丹姝很了解这种劫后逢生的情绪爆发,她拉住了想要去安慰这些人的云裳,向她轻轻摇了摇头。对她们来说,在确定能获救的这一刻,痛哭也是宣泄压力的方式之一。

兰华显然也这么想,她没有过多的去劝,只是走来了黎丹姝的身边。

她先是询问黎丹姝的身体状况,云裳替她答了。而后她才又问了个令她好奇的问题,她问:“黎师姐,我听说你与晅曜君遇到了幻境,可以和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幻境的吗?”

黎丹姝猜到晅曜不会和她说太多,还是回答了她:“应该和你们一样,是璃镜曾映照过的、五千年前的三界。”她观察到兰华表情不对,敏锐问:“怎么,你们的幻境不一样吗?”

兰华说:“不瞒黎师姐,或许是我们修为不够的缘故,我们醒来就在玄境里,并没有遇到什么幻境。”

黎丹姝心觉不对。

幻境出现与否一定与修为无关,云裳本身就是金丹修为,而她的情况恐怕还比不上兰华,没道理幻境不出现她们俩面前。

黎丹姝总觉得还有什么线索被她忽略了,她尚来不及细想,云裳又叫了她一声。

先前还显得十分可靠沉稳的兰华,不知为何忽有些踌躇,她看了黎丹姝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得亏黎丹姝最擅长的就是猜人心思,硬是从她躲闪的眼神里悟出了她想问什么,主动开口道:“你是想问我李萱的事吗?”

黎丹姝先提了李萱,兰华松口气,她犹豫片刻问:“我问了晅曜君,晅曜君说师姐在玄境外,她真的在玄境外吗?”

黎丹姝点了点头。

兰华面上的表情不由挣扎起来,一方面,她看起来很想再见见李萱,另一方面,她又恐惧自己这般会惹怒李萱。她拿不准决定,只好又沉默地看向黎丹姝。

黎丹姝:“……”

黎丹姝说:“你不必担心,李姑娘这次下琼山就是为了见你,不离城是个意外。”

兰华闻言有些讶异,她明明先前说话还很流利,忽然便结巴了起来。

“师姐、师姐下山是为了见我?我、我以为师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了。”

黎丹姝想了想李萱心境里的兰华,深觉李萱不仅想再见兰华一面,还是时时刻刻都很想见她。

为了不让这两人在圣海宫相遇后再生误会,黎丹姝送佛送到西,直接将李萱这些年的底都倒给了兰华知晓。

兰华认认真真听完了,她像黎丹姝道了谢,说:“原来如此,师姐这些年也不容易。其实我过得挺好的,师姐虽废除了我的修为,但却保留了我灵脉,这些年来我在不离城经营除祟的生意,倒也颇受她们的尊敬。”

李萱和兰华之间的事情不是黎丹姝能插手的,她既不能代替李萱向兰华说对不起,也不能替兰华向李萱说原谅。不过她观看兰华情状,倒觉得她与李萱心境中那名娇俏开朗的弟子还是有些不同。倒不是说兰华不开朗,而是她身上还有着一股李萱眼里没有的韧劲与坚强,若是李萱能看见这一点,必能猜到纵然她离开了琼山,也能过得很好。

黎丹姝在一边与兰华、云裳聊了许久,在门外处等候许久的晅曜等不住了。

未免他贸然迈进来,引得其他人惊诧不安,黎丹姝瞥见后,便主动走了过去。

晅曜原本靠在内牢门边,见到黎丹姝出来,想要脱下外袍给她披在身上,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外袍早就垫在榻上了。他本能地去看月山河——好在月山河连外袍都没有,他想给应当什么也给不出来。

晅曜心下微安,他略上前一步迎了黎丹姝,瞧见她面色还有些白,忍不住说:“为什么不继续休息?”

黎丹姝道:“玄境灵力太过充沛,休息也休息不好的。”

这么说着,她下意识看了眼月山河。

他坠入圣湖时状况似乎比他们都更遭些,连上衣都没有穿,裸露的上半身上咒文隐隐浮浮,看起来就不太像正派人士,也难怪不离城的女子们会不信任他与他身边的晅曜。

说实话,见到月山河活着没事,黎丹姝心中警惕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了。幻境里战神帝渊真一寸寸在她面前碎裂开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弄错了方法,害死了月山河。

按照常理来说,她这会儿应当向月山河问一句好,然而幻境里他们俩的身份关系实在是太尴尬了。作为拒绝了对方示爱,还当着面给他套绿帽子的当事人,即便是黎丹姝,也不太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

最终黎丹姝决定当做无事发生,她刚要打个招呼,月山河忽然将手里的一样东西喂给了她。

黎丹姝本能吞咽了进去,晅曜见状大骇,他转身就掐住了月山河的脖子:“你干了什么!?”

月山河不耐烦地去扯晅曜的手,他说:“玄境里的果子,吃了能帮她缓解不适。放开——!”

黎丹姝感觉到刚才吞下去的东西慢慢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她的四肢全身,令她全身一轻。

确实是有用的宝物。明白这一点后,黎丹姝问:“还有别的吗?”

月山河说:“没有了,这东西不好找——晅曜,放开!”

眼见晅曜是真想掐死他,月山河的眼中也浮出愤怒。经过幻境一遭,黎丹姝觉得自己很会处理这样的场景了,她咳嗽了一声,去拉晅曜的胳膊:“曜君!”

晅曜很遗憾地放弃了掐死他。

月山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瞥见黎丹姝紧紧抱着晅曜的一只手臂,虽说是训斥了晅曜帮了他,可看他的眼神却是警惕而防备的。

月山河垂下了眼睫,复而他又勾起嘴角,和晅曜说:“你说你能两天内解开阵法,那你告诉他们这只是你的预计,你其实没有十分把握吗?”

“什么?”黎丹姝闻言微怔,她看向晅曜,“到底是什么情况?”

晅曜最讨厌有人拆台,他告诉黎丹姝:“我能搞定!就是阵眼推演需要的东西有点麻烦,不过行阵所需的灵物一般不会离阵本身太远,仔细找找能找到的。”

月山河冷冷插话:“是吗?”

晅曜黑脸道:“你闭嘴!”

黎丹姝问:“阵眼需要的是什么东西?”

她的眼神坚毅,不容许晅曜随意糊弄。晅曜没办法,只好老实同说:

“是浊息。”

“璃镜是封印战神遗骨的法器,它只有感觉到遗骨仍在才会开启。”提到这点,晅曜也有些头痛,“但这儿哪来的战神遗骨啊,有恐怕也早被圣海宫取用了。”他见黎丹姝表情紧张,即刻又说:“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既然这里曾经封印过战神遗骨,就一定有沾染它浊息的物什,找到那样东西一样能开阵。”

晅曜觉得这不会是难事,毕竟玄境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两样染有浊息的东西能有多难?

然而作为唯一知道骸骨真相的人,黎丹姝看了眼双手抱胸的月山河,心里明白晅曜是找不到的。

若是战神骸骨真的不在,寻到有浊息的东西来诓骗早已没什么用的璃镜封印自然简单。可若战神遗骨如今就在幻境里,它怎么可能被浊息欺骗,转而允许旁人推演开阵,放出月山河?

这可真是死局。

若是月山河没有落入圣湖玄境,她与晅曜或许尚能用晅曜现今相处的办法,带着所有人出去。然而如今战神遗骨就在封印内,想必璃镜是绝无可能放过他们的。

那过于真实的幻境或许就是因此。因为月山河来了,璃镜才织出了这一场幻境,才会给她无数先靠近魔域的机会。

璃镜不想月山河醒来,并为此不惜代价。

而月山河如今已经醒来了,他怎么可能乖乖留在玄境,选择牺牲自己帮他们出去。

事情看似陷入了死局。

月山河垂眸凝视着黎丹姝,他的嘴角含笑,仿佛在等着黎丹姝走投无路。

黎丹姝思考许久。

她忽而问晅曜:“你怕不怕冒险?”

晅曜:“?”

黎丹姝握着他的手说:“我觉得浊息很不靠谱,璃镜毕竟是神器,要骗过它没那么容易。与其去赌概率,不如直接去毁阵。璃镜再厉害,维持玄境不也需要阵法吗?如果我们直接捣毁阵眼——”

这是晅曜曾在幻境里说过的,那会儿她说,太危险了,不行。

如今他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黎丹姝却要他再去冒险,这险与幻境还不同,玄境最核心的阵法一定凶猛异常,要摧毁它的阵眼必不容易,甚至极险。

黎丹姝也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过分且不合常理,然而她又不能直白的同晅曜说,月山河就是战神遗骨。先不说这话说出来晅曜会不会信,若是他信了,恐怕即刻就要与月山河分个你死我活。

晅曜若是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他们所有人怕都要受制于月山河。

黎丹姝唾弃着自己的趋利避害,厌恶着自己的自私寡情。

她攥着晅曜的衣袖,艰难地说:“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先去试试摧毁阵眼?”

内牢里其实杂声很多。

可在晅曜开口之前,黎丹姝只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地都有些令人发慌。

晅曜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伸出手抚了抚黎丹姝的长发。

他生得明亮,话也清透。他眨了眨眼,又快又响地答:“好啊,我愿意。”

第77章

晅曜答得毫不犹豫, 仿佛为黎丹姝冒险从不在他的计较里。他甚至反过来安慰黎丹姝:

“这事不难办,你不用挂在心上。”

黎丹姝直觉自己的眼前涌起热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好侧过脸去, 不敢去看晅曜。

晅曜不明所以, 歪着脑袋想要瞧她怎么了,却被黎丹姝躲了过去。黎丹姝侧身对着他, 闷声说:“即便对你不难办, 我也承情的。”

晅曜本想说也不用承情, 可他眼角瞥见了一旁站着的月山河,转眸一想,还真和黎丹姝提了个要求。

他忽而弯下腰, 与黎丹姝平视着, 嘴角勾起点狡黠的笑。

晅曜说:“如果你觉得亏欠我,那不然你补偿我一下好了。”

黎丹姝稍许平复了情绪,她想说也行, 正要问晅曜想要什么, 是点心还是首饰, 晅曜已经红着耳朵, 说出了让不远处无意听见的兰华面无表情捂住云裳耳朵的话。

晅曜目光灼灼,他红着脸说:“你再亲我一下呢?”

黎丹姝:“……”

黎丹姝面无表情地一掌推开了他凑近的脸, 她说:“我想了想, 你为我冒一次险, 日后我也愿意为你冒一次险。这样也算对等,交易公平。”

晅曜看起来不觉得公平, 他不太想要黎丹姝的冒险,相较而言, 他更喜欢黎丹姝的亲昵。

只是黎丹姝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即便晅曜再不会看气氛,也知道这会儿不适合再提。他忍不住小声抱怨:“明明在幻境里是你先亲我的。”

兰华的耳朵太好。她又没了修为,不能自主屏蔽掉来自不远处的声音。她听到这里,目光忍不住在黎丹姝和晅曜两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将捂着云裳耳朵的手紧了紧。

云裳想说,她早就知道晅曜君和黎丹姝的关系,晅曜君还愿意剖出一半的“心”来为黎丹姝补丹呢,兰华实在没必要捂着她的耳朵。

不过她偷偷看了眼黎丹姝被晅曜嘀咕到羞恼的面孔,又觉得自己最好别开口。

——谁要是在这会儿打扰了晅曜君,一定会被他记上仇人名单的。

月山河作为晅曜的仇人,他当然不会任凭晅曜在自己眼前耀武扬威。

他垂了垂眼,倒是没想到黎丹姝决断做的如此快。

她远比他想的要更聪明、也更狠得下心——月山河本以为她在幻境中如此相护晅曜,纵然看出了他的恶意,也不会如此迅速地选择险招。

可她不仅选了,晅曜还一口答应了。

月山河双手抱胸,他冷眼旁观毫无所觉自己被舍弃了一次的晅曜,慢声说:“补偿什么还是移后再说吧。毁阵可不是件易事。”

晅曜闻言回首,他嗤笑:“对你当然难了,对我可不一定。”

月山河言尽于此,他不再理会晅曜,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黎丹姝,仿佛再问:“你没有别的要说了吗?”

黎丹姝当然还有很多的事要问。

晅曜毁阵需得有个安稳的后方,月山河作为得益方,想来不会在晅曜动手的时候背刺,只是之后可说不定。

不离城这些消失的女人是石无月要的,月山河或许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云裳和兰华,但这些女人还是要被扣下,献给石无月的。

云裳说,巫马城莫名得了个可以用女子精血温养神魂的法子——这法子恐怕也是石无月要用的。他当初被“她”和苍竹涵迫得避入魔域,身躯尽毁,怕是比她还要着紧神魂的状况。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对神魂有益,他大概都会用。

黎丹姝相信红珠之前没有骗她,这些女人是石无月点名要的,月山河会留在圣海宫也是为了保证这些女人最后能成为石无月的养料——既然如此,月山河就不会轻易允许他们让这些女人离开。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圣海宫内有李萱,以她对李萱的了解,圣海宫内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必然已经通知了琼山或苍竹涵,等他们出去,搞不好琼山已经严阵以待了——即便月山河想要做什么,他也拦不住。

黎丹姝唯一要担心的,只有做了此事后要如何面对红珠。毕竟名以上她仍是魔域派出的卧底,她需得给魔域一个交代。

黎丹姝定定看了月山河一会儿,她移开了视线。

说实话,经过幻境一遭,黎丹姝不太想和月山河再有过多的联系。他的态度棘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黎丹姝心怀愧疚。

她知道心软不是好事,可在幻境里给了她庇护的确实是月山河,而在最后她也确实为了晅曜,而选择抛弃他。

这么多年了。

她还是没能学会彻底抛弃同理心这样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这是“她”教会她的第一种情绪,黎丹姝可以对仇人冷酷无情,但对于朋友——如果他们算朋友——总是很难狠心。

黎丹姝不问,月山河还是开了口。

他说:“看在你叫醒我、他又准备以身破阵毁牢的份上,我可以对你的行为向‘他’闭嘴,但你想好自己要怎么交代了吗?”

晅曜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他?她不用向任何人交代。”

黎丹姝目光深远,她警惕说:“你果然知道‘渊骨’,你先前是在骗我?”

月山河平静说:“我只是知道有‘他’,而我不能反抗‘他’。”

黎丹姝心中情绪翻涌,她想说你这就是骗,却又在心里明白这还算不上。最多也只能怪她自己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让判断影响了她后续的观察——月山河从没有遮掩过自己对魔域的了解程度。

月山河安静地看着黎丹姝。

她站在距晅曜身侧不足一拳的位置,离他却不止三丈。这三丈就像是瑶池与魔域的距离,看似一夕间便可越过,却已经成了两界,再不能越过。

在金殿时她问他——你给了我什么?

他那时以为自己什么都给了,只是对方视若敝履。如今梦醒,重新看来,他倒是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战神给予的珍宝也好地位也罢,哪怕是他无尽的寿命,对他本身而言,其实都是身外之物,都是他可以轻易舍弃的东西的。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诸如他的尊严、他的欲望、他的强大——这些东西,他从未想过要给予一个精灵。

他甚至宁可在魔域重建一个“瑶池”,也没有想过陪她回瑶池长居,只因那里有他憎恶的双生兄弟。

晅曜却来了魔域。

就像如今,黎丹姝摆明了将他当愣头小子般操弄,他仍是默许了。

月山河能感觉到晅曜的特别,这让他比一般人能容易察觉到他的情绪。晅曜是没发现黎丹姝的私心吗?不,他发现了,他聪明绝顶又万分敏锐,怎么会看不出黎丹姝的心思。他甚至应当已经猜出了他与魔域有关。

可他全部闭嘴了,不是因为他想要包庇、亦或者违逆良心。仅仅只是因为他信任黎丹姝。

他说过不再怀疑她,相信她的无辜,就绝不会因为任何其他因素来怀疑她。

他给了她全部的信任、进而给出了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强大、乃至于自己的尊严。

晅曜什么都给了她。

她如此聪慧,自然也明白谁对她更好。

月山河心中仿佛有灼灼火焰在烧。他忍不住埋怨黎丹姝正确的选择、憎恶晅曜近乎愚蠢的牺牲。

可他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即便明白了这一点,仍然想要去争取的自己。

月山河忽而说:“无论你信不信,我们从没骗过你。”

黎丹姝狐疑地看着他。

月山河向前走了两步,他似乎想要拉进与黎丹姝的距离,黎丹姝却本能的后退了两步。月山河停下了脚步,他保持着与她的距离,抬眸说:“阵毁后玄境也支撑不了多久,你该想想怎么保住这些普通人,并将他们带上去。”

黎丹姝当然有考虑过,云裳修为在,虽然勉强了些,但护住这些人等晅曜腾出手,问题应当不大。

不过月山河忽而问这样的问题——

黎丹姝灵光一现:“你要帮忙吗?”

她不太相信:“……你帮忙不违反他的交代吗?”

月山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他最终只是抚上腰侧刀柄。他看了眼这些女人,告诉黎丹姝:“我的使命是保住这些人,直到巫马城取完需要的东西。巫马城现在没能完成他的任务,我自然也不能让这些人出事。”

这理由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却又好像到处都是漏洞。就像是他想遍了能用的借口,好不容易才搜出这么一条,即便知道摇摇欲坠,也还是拿出来用了。

黎丹姝欲言又止,她最终还是没有揭破这一点。

她点点头说:“那——,那多谢你。”

月山河闻言,他有些冰冷的眉眼里蕴入星星点点的温度。他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黎丹姝。

黎丹姝心道:他不会也是想要谢礼……吧?

月山河要是提出什么她付不起的谢礼那可是大麻烦,黎丹姝绝不会给自己添这样的麻烦。

她果断回头和所有人说:“诸位,我与这两位仙君商量后,他们决定直接通过破阵来带大家出去。这位月仙君——!”

黎丹姝将月山河郑重的介绍给所有人:“在阵破的时候,会挺身而出保护大家,让我们一起谢谢月仙君,谢谢他的帮助!”

所有一听阵法都不用研究了,她们很快就能出去,当下更为躁动,尤为配合黎丹姝的邀请,齐齐向月山河行了一礼,笑眯眯地齐声道:“谢谢月仙君!”

月山河:“……”

晅曜见状在一旁哈哈大笑。黎丹姝看了他一眼,温柔问:“曜君,你如果需要谢礼的话,我想大家也不介意一起谢谢你。”

她话音刚落,众人本着道谢一个两个都不麻烦的原则,齐齐又向晅曜行了一礼:“多谢晅曜君!”

黎丹姝满意颔首,她问晅曜和月山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晅曜&月山河:“……”

看着齐齐瞧着他们的女子,大有他们敢说,她们就敢再谢一次的架势,晅曜和月山河齐齐陷入了沉默。

还有什么敢不满足的,尽够了,不用谢了。

第78章

破阵是个麻烦事, 然而在所有人同心协力下,竟也显得微不足道来。

破阵当日,黎丹姝紧张地站在不远处, 注视着晅曜独自走入阵心。她将自己的紧张隐藏得很好, 至少连她身边听惯了心跳声的云裳也没有发现她的不妥。

可是晅曜却好像听见了她的迟疑, 他原本已经要走进阵眼了,忽有所觉得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神色平常的黎丹姝, 向她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十足孩子气地说:

“你等我把这阵眼捞出来, 给你镶簪子玩!”

晅曜还是那副天地不惧的模样,也不等她回答,冲黎丹姝挥了挥手后, 便干脆地向后一仰, 直跃入了满是灵力冲撞的阵眼中去!

黎丹姝心中一紧,她明知晅曜不会有事的,还是忍不住向阵中迈出两步, 被云裳扯住。

云裳说:“黎姑娘, 这阵灵气酷然, 你若靠近, 对你身体有害无益!”

黎丹姝当然知道,她还知道此刻她最应该做的, 是随兰华一起组织起这几百人避难, 而不是站在这儿没有任何用的呆等。

然而就像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向着如此危险的阵法迈出两步一样,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生起这莫明其妙的担心。

晅曜可是苍竹涵都认可的强大,上清天能敌过他的几乎没有几人。若是他都不能从玄境中的阵法存活, 这天下大约也没人能再做到。

黎丹姝很清楚,然而不管她怎么清楚, 她还是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心。

云裳却像很明白一样,她抓着黎丹姝的手臂,安慰她:“晅曜君不会有事的,如果他出来发现姑娘你被阵法伤了,那才是大事呢。”

她想要劝黎丹姝跟兰华一起去安全的地方,黎丹姝却不太想离开,她看了看云裳,询问道:“在这儿有我能帮你的事情吗?”

云裳想说她的任务还是黎丹姝颁布的,是和月山河一起在晅曜破阵后保持玄境一时的稳定,确保兰华有足够时间转移不离城的女子。这些事情黎丹姝一早就都安排好,没什么需要再补充的了。

云裳作为医生,最看重的还是黎丹姝的身体状况。她犹豫片刻,还是想劝黎丹姝去避难处,却在开口前,被月山河截了胡。

月山河看了黎丹姝一眼,和她说:“你留下也好,免得小疯子出了阵找不见你,反而乱来。”

黎丹姝本能反驳:“晅曜不是疯子。”

月山河勾了勾嘴角:“你倒是知道我说的是谁。”

黎丹姝气结,月山河沉静地凝望着她,似是不想她生自己的气,方开口解释说:“想想你们彼此的身份,他如此不管不顾,不是疯子是什么?”

即便看起来对晅曜已经没有了明显的敌意,月山河在口舌上也没能客气:“或许你想我叫他傻子。”

黎丹姝怒意腾起,她驳斥月山河:“他只是心性纯粹,他可是琼山不世出的天才!”

月山河静静听她反驳,等黎丹姝说完了,他才像是无奈般叹气:“既然如此,你在发什么愁?”

黎丹姝微怔,月山河想要伸手去揉一揉她的额发,最终也只是在身侧动了动手指。

他重新看向大阵,和黎丹姝说:“他信任你,只要你也去信任他,就不会有什么事。”

黎丹姝听着,总觉得月山河意有所指。

然而月山河刚说完这句,他话锋一转,又无停顿地对黎丹姝说:“当然,从我的角度来说,你不愿意去信任他会很好。”

他注视着黎丹姝,黎丹姝竟然从他的视线里看见点儿温柔。

多诡异啊。

最该冷酷无情的人眼中竟然有温柔——这就像是魔域的月空里出现了繁星,猩红的月亮不再蛮荒一样。

大概是黎丹姝眼中的神色太过赤|裸,月山河顿了一瞬,慢声道:

“我看重你,你在幻境里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黎丹姝听他没有提那个字,心里古怪的感觉散去不少。不过这还是月山河第一次向她提起幻境里的事情,并且好像并不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黎丹姝慢慢收回视线,她说:“在幻境,谢谢你的庇护。如果没有你,在魔域我大概会过得很艰难。”

月山河听着,末了回答:“不用谢。”

黎丹姝刚想说“不不不,还是要谢的,我怕不谢算欠你人情”,月山河已经侧首问她:“晅曜从瑶池赶去魔域救你,你谢他了吗?”

他不等黎丹姝回答,双手抱胸,目光直视前方:“既如此,我也不需要你的谢。”

黎丹姝:“……”那随你的便。

与月山河聊了几句,黎丹姝心中原本绷紧的那根弦倒是松下不少。情绪正常后,她便帮着云裳一起检查用以稳固玄境的新阵法有无疏漏,在确定一切都在按着计划进行,两人都松了口气时,晅曜那边似乎也完事了。

宛如刀锋般尖利的灵力陡然从阵眼中爆发而出,如一阵风暴刹那间冲击了整个大阵!

月山河反应极快,他即刻张出了结界保护云裳和黎丹姝,云裳护着新阵的核心,她刚想招呼黎丹姝,就见黎丹姝神色不对。

骤风狂啸,这原本该是流光溢彩的璃镜大阵显得诡谲而令人不安。黎丹姝的以为自己落下的心脏在极速抽动,她本能地想要从这风暴里瞧见晅曜的影子,以至于自己差点走出了月山河的结界都不知道。

月山河拉住了她的胳膊,他蹙眉喝道:“黎丹姝!”

刀锋割断了她一缕头发,她恍然回神,生生停了步伐,她看向忽然混乱起来阵眼中心,说:

“晅曜他是不是要成功了?”

月山河看向阵眼中心。

从阵眼中溢出的灵力争先恐后,已经在整个大阵上方形成了金色的风暴。阵法摇摇欲坠,风暴也如一头随时会睁开枷锁的猛兽。即便是月山河,也看不出到底是阵会先碎,还是猛兽会率先出牢。

璃镜用来封他的阵法自然不那么容易破开,即便晅曜源自琼山,从根本而言与璃镜同出一脉,要破开璃镜的法力,也不那么容易。

月山河做好了晅曜失败的准备,他吩咐云裳:“无论晅曜成败,你要先确保你的阵法不倒,抗住这波灵力风暴。”

云裳有些惊慌,她看看已经成型的风暴,又看了看瞧不见的阵眼:“可是——”

“你守东南,我守西北。月山河守阵眼。”黎丹姝镇静道,她盯着那片风暴说,“他说的不错,我们得先保证阵法无误。”

云裳欲言又止,黎丹姝十分肯定道:“晅曜不会失败的,我们要做的便是不让他前功尽弃。”

原先最紧张的人都这么说,云裳对眼前风暴的不安也散去不少。她受黎丹姝感染,心中坚定,径直走向了她需要看顾的角落。

黎丹姝看向月山河:“我灵力不够。”

月山河看着她,摘下了自己的佩刀,他说:“它能镇住。”

黎丹姝不疑有他,接过月山河的刀便向西北方走去。

月山河见她毫无迟疑地将刀插入了西北阵眼,心无旁骛地以自己的灵力为媒介,链接起刀与阵眼的联系,很快便在西北角建立起了足够牢固的防御。

而另一边,云裳看起来娇娇弱弱,在做事上却毫不含糊。她毫不吝惜修为,将东南护的坚不可破。

月山河见状,自身站在了中央,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风暴中心,他现在倒比所有人都更好奇是风暴先来、还是阵法先毁了。

——很遗憾,似乎是猛兽要先出笼了。

随着耳边可闻的一声爆破!金色的风暴在阵眼中心扭曲,一须臾便化作深渊巨口,瞄准了阵边的他们咆哮而来!

月山河也神色微凛,右手在身后攥成了拳,他提醒两人:“小心!”

云裳紧紧握着双手,她闭上了眼,一步不移。

而黎丹姝——她脸色发白,但她睁着眼,一直盯着暴风中心,即便什么都瞧不见,她也不肯移开。

风暴将至,暴风眼中忽而现出一抹白光。

黎丹姝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见着那点白光由烛火渐成星光,又如星光转似月芒。

最终,金色的风暴巨兽由核心处爆发出如昼日般璀璨刺目的白色亮光!那亮光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圆形光弧,刹那间冲散绞碎了这场飓风!

月山河松开了握紧的手。

云裳只听见一声嘶嚎,紧接着,那股仿佛随时会毁灭她的威压消失了。

她小小地睁开了眼,正瞧见被撕碎的金色的光点如微风般散落在地面上,寂如微尘。

玄境的大阵停了,世界崩毁的声音传来,云裳连忙要启动阵法,一低头才发现,黎丹姝早就拨动了。

“——你们都愣着干嘛?人都送走了?”

听到声音,云裳向风暴眼看去,先前的白光果然是晅曜的剑。他站在大阵的废墟上,看起来有一点的狼狈。

琼山剑大概也没想到璃镜会这么难处理,他的发髻乱了,脸上还有一两道被灵力风暴刮伤的血痕。衣服就更不用说了,还能挂在身上已经是琼山弟子服质量高超了。

然而晅曜提着剑,眉梢眼角里仍是洒然笑意,那点狼狈便雨后洗过的天空,眨眼间便瞧不见了。

云裳见没人回答,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说阵法稳固,他们其实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时,护着西北角的黎丹姝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至晅曜面前,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身上除了脸上两道划痕外,再没其他的伤口后,方真正的松下了那口气。

黎丹姝:“晅曜——”

晅曜嘘了一声,他向黎丹姝摊开了一直握着的左手,黎丹姝低头看去,发现他掌心握着的是一小块不明材质的透明晶体。

少年得意道:“瞧,这就是璃镜的碎片,玄境的阵眼,圣湖的同源。”

他喜滋滋地将碎片放进了黎丹姝的手心里,有一点点的遗憾:“可惜只有一枚,只能做一支簪子了。”

黎丹姝看了看手心里流光溢彩的晶体,开口问:“灵力风暴持续了这么久,是因为你在阵眼里挖石头?”

晅曜解释道:“它很难挖的!”

黎丹姝气得想要给晅曜一巴掌,然而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她抬起的手最终只是狠狠捏了捏他完好的那边脸。

她气道:“我们在外面担心坏了你知不知道!”

晅曜一边叫疼一边委屈:“月山河不是在嘛,他再没用,至少能保护好你们吧?”

黎丹姝听到这话下手更狠:“我担心的是你!”

晅曜闻言,忽而不挣扎了。

他眼神闪烁起来,耳朵也不争气的红了。

晅曜期期艾艾道:“你担心我啊?”

黎丹姝这才察觉自己行为不妥,她连忙收回了手,向后退了好几步。

晅曜不管,他心情极佳,他说:“你不用担心我的,我很厉害。”

黎丹姝没好气道:“没担心你!”

晅曜点头:“嗯,下次不要担心了。”

黎丹姝:“……”

黎丹姝简直说不出话,云裳那儿接到了兰华的信号,提醒黎丹姝:“黎姑娘,我们也该准备出去了!”

晅曜闻言直接拉住了黎丹姝的手,他也不管月山河在不在旁边,嘀咕道:“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走了两步,晅曜发现月山河还在原地,他回头不经意道:“还不走吗,这里困不了你了。”

月山河抬眸看向晅曜,他沉声道:“你知道。”

晅曜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走。”

“圣海宫算什么好地方,你应该多去别的地方看看。”

话必,晅曜也不等月山河的回答,抱着黎丹姝便重新跳进了圣湖——这一次,他们是真切回到了圣湖,甚至瞧见了落在湖面上的光。

从圣湖中破水而出时,黎丹姝有种劫后余生的痛快。

她趴在湖边歇了会儿,才接过湖面上递来的手上了岸边。

那只手给她递来了干净的毛巾,嘱咐她:“先擦一擦脸。”

黎丹姝听到声音动作微顿,她抬起头,便见到苍竹涵站在圣海宫的码头边,他的身后,还站着名背着长剑的高冠女修。

那女修黎丹姝没见过,她正不知道要如何称呼时,晅曜开了口。

他不太欢喜地问:“师尊,你怎么来了?”

第79章

摘星真人, 琼山五子中唯一的女性,执剑不胜寒,修为在琼山五子中仅次于掌门引风, 单论战力, 则是上清天公认的最强。

除此之外, 她还是苍竹涵和晅曜的师尊。

平心而论,摘星真人确实不负盛名, 她周身剑意如霜, 簌簌几要凝出实质。她的眉目也似剑锋, 一双点漆双目炯炯如镜,好似能堪破这世上所有魑魅伎俩,直令心怀鬼胎之人不敢对视。

“黎丹姝”是见过摘星真人的, 在苍竹涵被带离黎门的时候。既然是有旧的前辈, 不主动道好反显得奇怪。

黎丹姝微微垂下眼,认认真真向摘星真人行了一礼:“晚辈黎丹姝,见过真人。”

摘星真人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免了她礼的同时开口说:“你和先前相比, 变化有些大。”

黎丹姝闻言微哂, 她看不出什么破绽地解释:“遇人不淑,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挣扎求生。人若是经历过这些, 很难没有变化。”

晅曜闻言心中微痛, 他知道黎丹姝这些年过的不好,他曾经是她在人间逃亡的原因之一。想到旧事, 晅曜更觉难受,他罕见地沉默下来, 伸手去握住了黎丹姝有些发凉的手。

黎丹姝被他突然伸手吓了一跳,摘星真人还在这儿,晅曜竟然还敢如此我行我素,一时间,比起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不是原本的“黎丹姝”,黎丹姝倒是更害怕晅曜这么做会不会被罚。

虽然黎丹姝并不觉得晅曜的喜欢荒唐,但琼山五子毕竟都是些成了名的老前辈,很难说他们会不会看不下去晅曜的选择。

黎丹姝试图抽回手,一下两下没抽动,又拿晅曜没办法,只好试探性地看向摘星真人。

摘星真人听到她如此说,面上反有些不适。她开口解释:“我不是说你如今不好,只是有些意外。”

她看了一眼苍竹涵,又看了一眼紧紧握着黎丹姝的晅曜,然后又看了一眼苍竹涵,这才慢慢地将视线移回她的身上,说:“你从前洒脱恣意我觉得很好,如今你沉稳娴静我觉得也不错。”

黎丹姝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她有些惊讶,一时反倒不知如何接话。

摘星真人已经接着说:“我听小涵说了你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多劳,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吧,你与那位医谷的姑娘先去休息。”

黎丹姝刚想问,那巫马城这罪魁祸首呢?

她还没开口,摘星真人仿佛已猜出了她的问题,提前答道:“萱儿已经去料理巫马氏了,区区巫马氏,她一人能处理。”

黎丹姝听着摘星真人这口吻,估计她刚来圣海宫应当就料理过一遍了,现如今的圣海宫搞不好都不姓巫马,所以她能放心大胆的让自己哥哥的徒弟去解决剩下的小麻烦。

黎丹姝本人对巫马城的心理路程也不太敢兴趣,既然摘星真人很肯定一切都在掌握中,她自然也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倒了谢,就打算与云裳一起回她先前住的院子休息。

晅曜见状,自然而然想要跟上去,而他不过才迈出一步,就被摘星真人叫在了原地。

摘星真人没什么表情地说:“你留下,看顾伤员。”

晅曜不满:“我又不是大夫!再说了——我破阵很辛苦的,也需要休息!”

摘星真人毫不留情,她甚至冷笑了一声:“你需要休息?据我所知,你追着巫马代尚七天七夜不合眼那次可从没说过要休息。”

晅曜正要驳斥,摘星真人一抬手,显然是不想听他再多话。

她直接指着那些女子道:“兰华一人忙不过来,你留下帮着其他弟子一起将她们好生送回家将养。不许说累,你真累假累我还不清楚吗?”

“还有——”摘星真人指着他脸上血痕,“就那么点血渍你要留多久?”

晅曜气呼呼,却又没话能反驳。

他伸出拇指一擦,脸颊上的血痕果然已经痊愈了。

黎丹姝对晅曜怪物般恢复力感到震惊,上一个令她如此震惊的,还是渊骨。只是幻境一遭,黎丹姝已经意识到渊骨八成是战神的遗骨,他承自上古神仙,有这般力量也就罢了。晅曜又是凭什么啊,就凭他足够强吗?

晅曜注意到了黎丹姝复杂的眼神,他张了张唇,辩解道:“破阵还是很难的,我的确废了很大的力气。”

黎丹姝心情繁杂地点了点头。

摘星真人见不得他站在黎丹姝面前不肯挪动,她指了指忙成一团的兰华处,催促之意胜于言表。晅曜磨磨蹭蹭,争取说:“至少先让我把她送去休息。”

摘星真人道:“这事你师兄会做,你灵力雄厚,去帮忙送人。”

晅曜拗不过摘星真人,低声抱怨了一句,还是乖乖去帮忙布阵了。

黎丹姝从没有见晅曜吃过这样大的亏,颇为惊叹地看向摘星真人。摘星真人对她倒算温和,说:“小涵送你们去休息。”

苍竹涵闻声不住叹气,在众人面前,他总不好说自己的师尊对晅曜有些太过严苛,只能拍了拍黎丹姝的肩膀,与她说:“师兄先送你回去。”

黎丹姝乖巧地点头。

云裳再次见到苍竹涵倒是很开心,她看起来几次都想与苍竹涵打招呼,最后又生生忍下了。

苍竹涵在回去的路上,倒也没有责怪黎丹姝行事冒险,反而夸了她判断准确,李萱及时送信,挽救了不少无辜人的性命。

黎丹姝被夸得不太好意思,主动说:“云姑娘也很厉害,如果不是她前期与巫马城周旋,争取了不少时间,那些女孩或许都等不到我们来。”

云裳闻言连声说:“我力弱,没能帮上什么忙。”

苍竹涵温声说:“自然也是需要感谢云姑娘的,医谷传人妙手仁心,上清天一向心怀敬佩。”

云裳哎了一声,她在没人看到的角度小小地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在乎所谓的上清天的敬佩。

苍竹涵将两人送到后,叮嘱黎丹姝好好休息,等不离城的女子都安顿好,再来看她。

等苍竹涵走后,云裳才悄悄与黎丹姝说:“黎姑娘,月师兄不见了,可我明明瞧见他出来了,他是因为圣海宫的缘故,不便现身吗?”

黎丹姝有些意外云裳会主动隐藏下月山河的存在,她点了点头说:“嗯,他名义上是圣海宫的弟子。圣海宫如今阴谋败露,眼见着要被审判,他若是直接出现在摘星真人的面前,会有些麻烦。”

云裳了然颔首,她又说:“其实月师兄不必如此的,我与兰华都愿意为他作证,他与这件事本就无关。”

黎丹姝闻言失笑,她说:“你怎么知道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云裳刚想说因为月山河在最后帮了她们,然而她看见了黎丹姝的表情,蓦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悬崖勒马、将功赎罪。

黎丹姝见云裳明白过来,劝道:“他的情况很复杂,你没见晅曜君都没有提他吗?云姑娘最好也当做没见过他,这样对你也好。”

云裳虽不是很明白,但她心觉黎丹姝不会害她,便点了头。

黎丹姝见状,又说:“若你见到兰华,最好也提醒她一二。”

云裳表示她明白,同时说:“兰华君比我聪明,我想她既见到你与晅曜君都未提及,应该也不会主动提。”

黎丹姝也这么觉得,兰华是个聪明人,从她一直与月山河保持距离来看,她可能甚至很早便察觉到了月山河与他们的不同。

说完这些,黎丹姝也觉得有些疲倦,她开口劝云裳去休息,云裳却不知为何,想要待在她的屋子里。

她甚至主动提议睡在屋里的小榻上。

黎丹姝实在瞧不出她那张小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云裳放着隔壁屋舒服的床不去睡,一定要留在这榻上。黎丹姝观察了片刻云裳的表情,半晌后,小声问:“你是想等我师兄?”

云裳闻言一惊,她被戳破了心思,羞赧道:“也不是……”

黎丹姝确定说:“你想见我师兄。”

意识到她不可能骗过黎丹姝,云裳叹了口气,只好说实话:“苍师兄不太愿意靠近我,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的话,他应当不会再来见我的。”

黎丹姝倒是不知道苍竹涵这么绝情,她微微蹙起了眉,切中要害地问云裳:“你对我师兄做过什么吗?”

云裳被直剖内心,她叹着气道:“琼山一别后,我发现我喜欢苍师兄,大着胆子向他表露了心迹。”

黎丹姝先前便察觉到云裳对苍竹涵有意,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苍竹涵那么好,会喜欢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况且,听见石无月挂在心上的人喜欢的却是苍竹涵——黎丹姝心中还有种隐秘的痛快。

这点痛快让她问出了下一句话:“然后呢?”

云裳老老实实:“被拒绝了。”

“苍师兄说他无意于此,他修苍生道,悟大道无情,非我良配。”

见黎丹姝表情微妙,云裳连声说:“我没有要缠着你师兄的意思,我只是一时还不能完全不去喜欢。”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是越描越黑,最后干脆叹着气起身,与黎丹姝告别:“我去隔壁屋子休息……”

黎丹姝没有拦她,苍竹涵既然不想与云裳扯上关系,她就不会同意云裳留下。

只是,这拒绝的也太狠了点。

——悟大道无情,这和殉道苦行有什么区别。“她”的师兄要殉道一生了。如果“她”还在,会怎么想呢?

苍竹涵送完黎丹姝不久,便遇上了摘星真人。

说遇上也不妥当,摘星真人是一早等在了路上,就等着见他。

见到自己心爱的大弟子向自己行礼,摘星真人看向了一边的小院,语气平静说:“进去聊聊?”

摘星真人与苍竹涵已经许久没有交心过了。

坐在院中石桌边时,摘星真人还在想,他们上次谈心,还是在黎门破灭、苍竹涵失救他师妹那会儿。

时光过隙,一眨眼已过了五十年了。

摘星真人感慨时不待人,侧眸看了看自己一直沉默的大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有想和我说的吗?”

苍竹涵沉稳道:“师尊游历天下,替上清天平了不少祸事,已是劳苦功高。弟子若是不能处理好琼山事物,岂不是令师尊面上无光?”

摘星真人敲了敲桌子:“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见苍竹涵不开口,她只好主动说:“对于黎丹姝,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提前说,你师父我才好有相应的准备安排。”

见苍竹涵仍眸光平和,摘星真人只好说:“你今天看见你师弟模样了吧?他看起来对你师妹也挺喜欢的,你要是不打算管,我也不好去拦他。你知道他的脾气,如非必要,我可不想和他再吵一架。”

摘星真人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苍竹涵终于开了口。

他说:“师弟孩童心性——”

摘星真人最烦有话不直说:“晅曜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我直接问你了,你把黎丹姝带回琼山,不惜赔上自己的声名,背着她过问心三池,到底是不是想娶她!”

摘星真人在凡世游历已久,说话简单粗暴惯了。饶是苍竹涵再老成,听到这话表情也裂开了一瞬。

他头痛道:“不是!”

摘星真人不太信:“你五十年前就喜欢她,她告诉你她眼瞎看上石无月那会儿,你还把自己关进了溪水涧几天。”见苍竹涵要说话,摘星真人蹙眉说:“别和我说你那无情道。这话拿来骗骗别人,别哄你师尊。”

苍竹涵叹气,他抬眸看向摘星真人,停顿了片刻,到底没有反驳她的前一句话。

他最后说:“您也说了,那是五十年前。”

摘星真人不明白五十年前与五十年后有什么不同,她仔细想了想,困惑道:“总不能是小姑娘成熟稳重了、不爱跑爱跳了,你就移情别恋了吧?我看你这么些年,你也不像这种人啊?”

苍竹涵深感无力,他又不方便将话说的太明白,以免现在的“黎丹姝”处境逾艰。

他移开眼,看向院中一处逢春的枯木。那树木毁于雷电,早已消亡,只是它的意志尚存,助着一新的枝芽从它的尸体上获得新生,带着它对阳光雨露的热爱,再次蓬勃生长。

苍竹涵说:“师父,你从来都教导我,大道无私、苍生有情。琼山便是要做这无私大道,方能庇护有情的苍生。现今我悟道有成,不再耽己于私,您该为我高兴才是。”

摘星真人高兴不起来。

她确实希望苍竹涵能够担负起琼山下一代的重任,可这不意味着她真希望自己的徒弟为此殉道。

大道无情,说得是博爱无私。从道法来看,它当然是无上大道,于此有成者,无一不是大圣。然而成圣又有什么好呢?无私无欲,有爱无情,纵然能如青山高耸不可攀,那山巅也太冷漠孤寂了些。

她最后问:“你真的对黎丹姝没有想法了吗?”

苍竹涵答:“我只想保护好她。”

摘星真人不得不信。

五十年前的苍竹涵面对这个名字,可没有此刻的平静温和。他如今谈起黎丹姝,就好像在谈一个老朋友,他们关系很好,也就仅限于关系好了。

她觉得心烦,抬手挥了挥,让苍竹涵滚蛋。

苍竹涵守礼告退,刚出院门,竟碰到了不知何时到的晅曜。

晅曜不知站在院门前多久了,也不知道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多久,他看向苍竹涵的眼神都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了。

苍竹涵温声问:“阿曜,你是寻我吗?”

晅曜紧盯着苍竹涵,忽而开口说:“师兄,我喜欢黎丹姝!”

苍竹涵似是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说这个,愣在了原地。

晅曜直视着他,半点不退道:“我喜欢她,很喜欢她,非常喜欢她!”

苍竹涵有点明白晅曜在做什么了,他有些失笑,揶揄问:“晅曜,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问住晅曜,却不想他立刻答了。

晅曜说:“我知道。”

“它是忍耐、是犹豫,是绊住剑锋的绸缎,是动摇意念的毒药。”

苍竹涵闻言讶异,他说:“那你竟也接受吗?”

晅曜说:“因为它也是所有的快乐和痛苦、欲望与渴求,它催生勇气和决心、责任与梦想。”

“师兄,我现在明白你和师尊为什么总是要下山了,如今我也希望这世道宁静安详,因为我想要和黎丹姝一起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我喜欢黎丹姝。”晅曜又一次说,他觉得自己有点卑劣,可他还是忍不住大声宣告:“师兄,你、你确实不喜欢她吧?”

苍竹涵静静站在院前。

他最终向晅曜露出了微笑:“晅曜长大了。”

苍竹涵伸手拍了拍晅曜的肩膀,他说:“喜欢一个人很辛苦,你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半途而废。”

晅曜双眸亮起,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会好好保护她的,我也会听她的话!”

苍竹涵听到这儿表情有些微妙,听她的话——这听起来晅曜好像没什么主动权。不过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晅曜。

苍竹涵笑了笑,他想了想,与晅曜说:“她生而弱小,所以容易多思多疑,你若是喜欢她,便要让她能够信赖你。”

晅曜不住点头。

苍竹涵又道:“如果遇上危险——”

晅曜等着听,苍竹涵摇头笑道:“你应该不会遇见这样的事,师兄在呢。”

他站在那儿,温和地看着晅曜,正如青山伫立,巍峨而高远。

第80章

琼山众人发生的对话, 黎丹姝全然不知情。

她虽然挂心着苍竹涵的修道问题,但还是没能挨过清洗身体后的疲累,靠着床柱睡着了。

等她睡醒时, 她已经整个人被安稳又妥帖地放平在了床上, 身上盖着蓬松温暖的被子, 睁开眼的时候,全身的疲惫都似被水洗过, 整个人轻松又惬意。

黎丹姝忍不住坐在床上抻了个懒腰, 她眼尖的发现不远处的衣架上还挂着崭新的衣服, 衣服的颜色是鲜艳的红色——这样鲜艳的颜色,一看便能猜到不会是圣海宫或是琼山能有的。

那这件衣服的由来就呼之欲出了,应当是苍竹涵在游历途中瞧见了, 给她带回的礼物。

黎丹姝下床后摊开裙子瞧了瞧, 这裙子上还用微微泛着光的金银线绣着蝴蝶与花朵,袖口处更是大面积地用细碎的宝石点缀着花纹,更要紧的是, 尺寸刚刚好。

她看着全新的裙子, 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将裙子比在身上转了个圈。

裙角泛开一圈圈的涟漪, 就像是一朵只开给她看的小花,她将这份礼物妥帖地穿在了身上, 甚至为她仔细地梳了个新的头发, 戴上了她最漂亮的首饰。

当黎丹姝提着裙角出门时, 在院中等候的李萱完全被她惊艳。

她眼中的赞色毫不掩饰,两步迎上黎丹姝笑道:“丹姝姑娘, 大师兄选的衣服真适合你。”

黎丹姝也没想到苍竹涵会给她带回这样一件裙子,毕竟“她”喜欢的惯来是简单清亮的颜色, 为了出剑方便,也不喜欢衣饰累赘。会喜欢这些的,只有从前没有形体的自己。没办法,她这么好看,也实在是忍不住不去打扮自己。

黎丹姝抿着嘴角笑了笑,她同李萱说:“我也很喜欢这件裙子。”

她瞧见了李萱肩上的落花,知道她应当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主动问:“李姑娘,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萱点了点,她顾忌着黎丹姝的身体,邀请她坐在石凳上谈。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着事情既了,也该和你说说结果才是。”李萱甚至还给她倒了杯茶,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着急要紧的事情。

“巫马城和巫马长缘被摘星师叔废了修为绑了,估计要送上琼山,择日以仙首名义召开琼山宴正式审判。”

黎丹姝对这个发展不意外,摘星真人作为当世最强,便是当初的石无月也奈何不得她,要对付这两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黎丹姝猜李萱应该不仅仅只是来说这两人的结果的。

果然,李萱在说完这句后,又接话道:“我以问心咒审问他们两人的时候,审出些很有意思的事。”

“黎姑娘,你知道石无月在魔域称王道尊了吗?”

黎丹姝:“……”

她稍许避开眼,低声道:“猜到了。”

李萱点点头,她说:“上清天其实也有所预计,所以这些年来也不敢懈怠,只是圣海宫这事彻底证明了当初琼山并非杞人忧天。”

想到黎丹姝与石无月的纠葛,李萱还是比较客观地描述了圣海宫的事情:“月山河是魔域的使者,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与魔域联系,但就巫马城的供述来看,他极可能是石无月一早留好的后手。”

李萱将巫马城交代的事情向黎丹姝娓娓道来。

事情还要从巫马代尚修为突然大涨说起,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巫马晖为了圣海宫的传承,剜出了巫马长缘的金丹作为巫马代尚结丹的筑底。而巫马晖之所以能有这个办法,则是月山河给他的。

“巫马城在圣海宫挣扎求生那会儿,曾被巫马代尚丢进过圣湖。巫马长缘为了救他,也跳下了圣湖。巫马长缘有巫马氏的血,那血浸在圣湖里,指引她找到了璃镜玄境。

“说起来也是因缘巧合,巫马氏祖师立派之时并不知道玄境之事,但他们因是瑶池仙人之后,于璃镜倒有一定影响。巫马长缘便是借着血脉误打误撞开了玄境,放出了藏于玄境中的月山河。”

“我猜他应该是大妖魔之后。”李萱谨慎道,“多年前被石无月收归手下,安置于玄境中沉睡,毕竟当年圣海宫也有簇拥他的巫马氏——只是大师兄败他败的太快,他没能来得及用上此人,反倒在五十年后为祸了圣海宫。”

李萱不知道幻境的事,自然猜不到月山河其实就是被关在其中战神骸骨,黎丹姝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提醒,只好先唔了一声。

“这个人醒来后,便用秘法与石无月取得的联系,又看出了巫马晖爱子心切这点,给他提供了剖丹自养的法子。”

这话刚一说完,李萱便有些后悔。黎丹姝也是被石无月剖丹自养的受害人,她贸然提及,无疑触碰了她的伤疤。

其实黎丹姝还好。这话她早就在当初为了试探巫马长缘时便提过不知多少次了。

被剖丹那会儿确实很疼,然而最疼的不是肺腑灵脉,最疼是因为力弱而必须藏住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心,不仅要作出假意爱慕迎奉的模样,还要帮着对方在魔域潜藏逃匿。

石无月的阴狠绝智没人比黎丹姝更清楚,若不是忍下这常人所不能忍,她也不会最终成功骗过了石无月,在这个惯喜欢斩草除根的冷血怪物手下活到今日。

黎丹姝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甚至点了点头,应下了李萱的说法:“不错,石无月确实有这样的法子。他当时重伤,也是吞了我的金丹后方得以喘息。”

李萱有些心痛,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黎丹姝,只能掠过这个话题,快速道:“巫马长缘因此被牺牲了。她被牺牲后,巫马城一直在为她寻找延命之法,他甚至求到了医谷,只可惜巫马晖怕夺丹之事被琼山所知,硬是派人把他抓回去了。”

“之后巫马长缘日渐衰弱,本是活不过今年。幸运的是——之前离开了圣海宫的月山河又回来了。他这次回来,不仅给了被晅曜重创再无进阶希望的巫马代尚魔域邪功,更是给了巫马长缘一个活命的新机会。”

李萱说着,忽而提及了先前:“丹姝姑娘还记得先前晅曜与大师兄除掉的相城魔人吗?”

这事黎丹姝当然记得,就为这废物相城主,她还被晅曜追杀了好几日。

见她点头,李萱继续道:“相城事败,石无月又不知从何处得了新法,方才命月山河收集阴时阴日的女子,只待合适的阴时,取其精血送回魔域供他享用。月山河便是为此回到的圣海宫,毕竟不离城是凡间女人最多的地方。”

剩下的事情云裳都说了,黎丹姝接口道:“然而月山河一个人毕竟很难抓这么多女人还不引起琼山注意,他需要圣海宫的帮助,所以用邪功堵了巫马晖的嘴,又用精血滋养神魂的法子诱惑了巫马城加入他这一方。”

李萱颔首:“正是如此。”

她庆幸道:“好在我们来得及时,阴时未到,这些无辜的人都还活着,石无月的阴谋也未能得逞。”

“如今除了在圣湖消失的月山河,其他主谋都已被擒,没让石无月造成什么大的伤害。”李萱说,“我们也有了足够的证据好给上清天其他门派提个醒。毕竟若是石无月真修成了,他是符合传说中劈开魔域大门,放出群魔要求的那个人的。”

所以才要专门开一场琼山宴来警示。黎丹姝表示她明白这前后缘故了,顿了顿,想到月山河的情况,她还是多了一句嘴:“既然月山河下落不明,我们是不是最好在不离城待到阴时结束?以免我们走后,他借着空档再生事。”

李萱赞同点头:“师叔正有此意。”

黎丹姝见摘星真人心里有数,便安了心。李萱笑了一声,又说:“我与你说这些,原意倒不是想让你多了忧虑烦恼,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在做些什么事,好安安心心在不离城逛些日子。”

“我师妹兰华,你们已经见过了,她在不离城有些产业,正想要招待你一二。”

见李萱提到兰华,黎丹姝也露出笑意,她肯定道:“看来你的心结彻底解了。”

李萱承认,她感慨道:“是我当初太过傲慢,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兰华。”

“她说她从不怨我。她说她只恨自己眼盲心瞎,瞧错了人。”李萱眼中隐有晶亮液体,“可我知道,人生在世,哪有一生顺遂。遇人不淑是或许之事,实难避免,错的是目不容尘的我。”

“从前,我只知挫其锐、解其纷,却忘了和其光、同其尘的道理。”

“是我骄妄,幸而尚能改过,还能改过。过失之人,也仍愿期我改过。”

“丹姝姑娘,谢谢你愿意帮我来这一趟。”

黎丹姝瞧见有隐隐金光现在李萱眉间,知道她是真正明解了过往,甚至道心逾固了。她发自内心地为李萱高兴,同她说:“萱姑娘,我也很高兴能来这一趟。”

两人面面相觑,又忽而一笑。

李萱摇摇头,将心绪整理好,终于想起了最后一件事。她说:“哦,晅曜请我转达,说你若是醒来了,有空去趟码头,他好像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