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再传达再简单不过的命令:“违命者,皆杀。”
说罢,渊骨一刀挥下,有退怯之心的魔修在他这一刀内都身首异处。
他看也没看那些汩汩流淌的鲜血一眼,只是指了指寄红珠,重复道:“杀。”
魔修惶恐,有弱小者,甚至发出了悲鸣。
他们叫:“红珠大人,救救我们!”
红珠眼见着原本已快要被她说服的魔修,不得不在他的胁迫下再次拿起刀刃冲她而来,不由暴怒!
她双手持刀,眼中射出厉芒,恨道:“——渊骨!”
渊骨看起来要比当初在金殿劝她不要见石无月时更冰冷。
他甚至没有多看红珠一眼,仅仅只是做了个手势。
群魔迫于死亡,再次蜂拥而起!
寄红珠见状,知道今天已不可能善了了。
她握刀护在黎丹姝身前,忽然说:“黎丹姝,我如果在今日死了,你就剜出我的魔核,吞为己用。”
黎丹姝正觉得这渊骨似乎有哪里不对,忽然听到这句话,惊愕了一瞬。
她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寄红珠难得耐心,她不厌其烦地交代:“我知道你很聪明,学什么都容易。那雷咒是你来上清天后现学的吧?你前途不可限量,只是缺了枚内丹。”
“我要是死了,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给你。至少给你也算物尽其用。”她这么说着,甚至回头看了一眼黎丹姝,“你知道魔核在什么地方吧?应该不用我留一口气,自己剜出来给你吧?”
黎丹姝听得心尖发颤。
她喝道:“你在说什么疯话!红珠大人,你不是最看不起舍己为人的吗?你瞧瞧你现在在做什么!”
寄红珠确实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干不出剜出自己的魔核给别人疗伤的事,可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令她不得不有所改变。
她没有回应黎丹姝的这句话,只是握紧了刀,回头嘱咐她:“记住了,我一死,你就拿着我的魔核逃!”
黎丹姝向寄红珠伸出手去。
她说:“不。”
黎丹姝说:“我又不是石无月,我才不要你的魔核!”
红珠没有理她,她一脚踏上秦岭山头,直将山都震摇一瞬。
她一跃而起,直飞冲天,就像只高傲鸣叫的凤凰一样,衔着饱含她炽热之血的魇魔刀,直接对上了渊骨!
红珠从没有赢过渊骨,输得太多,以致后来她都生不出挑战他的勇气。
可在她伤重的这一刻,她却蓦地这一次可以。
在性命都已托付他人的这一刻,寄红珠觉得她比渊骨强。
她怜悯的看着这位曾经有过动容,不知因何又失去了动容的代行者,低声道:“你真可怜。”
渊骨闻言,面上浮出了挣扎的神色。
他想要问,他可怜什么?
可他没问出口,因为紧跟而来、也不在乎自己的黎丹姝已经给了他答案。
在这世上,所有人仿佛都有那个愿意付出自己全部的重要之人,他们因此彼此牵绊、并为之奋战。
唯有他,好像从千年前至今,都只是执着一把刀,在毫无意义的杀戮。
渊骨眼睫微颤。
他刚刚吞回了一部分的自己,那部分在石无月手中太久,久的除了死前的憎恨,似乎什么都没能剩下。
他对憎恨感到疲惫,他想要洗去这部分痛苦。
石无月告诉他,只有杀戮能消解憎恨。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石无月眼中闪烁着光,“琼山,有个叫苍竹涵的,他会是你最好的宣泄品。”
石无月似乎并不希望他过早的离开魔域。
明明先前他向所有魔修颁布了屠杀医谷和寄红珠的命令,上清天如今已有了一处供他宣泄的场所,他却隐瞒了。
不仅如此,在渊骨想要离开时,他甚至说:“寄红珠诡计多端,少不得会让你心软,你最好还是等她先被我料理了,再出去比较好。”
渊骨听着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可他心底里却觉得奇怪。
若要宣泄,杀叛徒不比杀琼山来得更快?
杀一个背叛了他的旧同僚,也用不得多少功夫。
心中的憎恨折磨得他难以安歇,他最终没有听石无月的,决意先踏进战场。
渊骨觉得自己是渴求着鲜血来的。
当他真正来了,他又觉得鲜血不是他渴望的。
当寄红珠为了保护她的朋友萌生死志,怜悯着他的无情时,渊骨觉得自己空荡荡的胸腔似乎跳了一下。
他的心似乎在不甘反驳,想说他不曾无情,他也曾努力保护过谁。
——“寄红珠诡计多端,少不得让你心软。”
石无月的话再次在渊骨的脑中响起。
他没有第一时间砍下寄红珠的头,石无月好像说对的了。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真正诡计多端的不是寄红珠。
因为他看见了黎丹姝。
一些模糊的影像、一些被憎恨折磨的失去了色彩的记忆,在再次瞧见那抹身影后又渐渐鲜活了起来。
那些石无月想要让他忘记、想要让他永久尘封的东西挣扎着突破了动土。
那人叫他:“渊骨!”
于是它们迎着那抹清亮的颜色蓬勃生长,甚至不用一滴鲜血,便洗净了所有脏污沉闷的心绪。
太阳升起来了。
渊骨顿时明白了石无月为什么拦着他去杀寄红珠。
他怕的不是他心软,而是怕他见到真正“诡计多端”的黎丹姝。
冰凌开始融化,冻海重新舒涌。
渊骨想要开口,便听到黎丹姝紧紧护在了寄红珠身前,用满是仇恨的眼神盯着他,质问道:“渊骨大人,你要杀我们第二次吗?”
渊骨哑然。
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融合之后,他的神魂算不得十分清醒。他只能遵循本能,向黎丹姝伸出手。
寄红珠大骇。
她背身护着黎丹姝:“小心——!”
黎丹姝还来不及反应,从天忽降一道金色惊雷!
那金色的闪电足有三人环抱之宽,自乌云之上如一柄剑直刺而下!刹那间便扫清了笼罩在秦岭之上的全部浊息!
众魔被这雷光直接扫翻百尺,连渊骨也不得不避开一寸,更别说本就伤重的寄红珠。
寄红珠原本还在护着黎丹姝,一见那圣洁又凶猛的金色光柱,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她低声说:“完了。你看,你不跑,非要跟上来,现在咱们得为彼此陪葬了。”
寄红珠说完这话,本以为黎丹姝会反驳她,却不想黎丹姝定定地盯着那光柱,眼睛甚至还红了。
寄红珠正觉得奇怪,就听黎丹姝叫了一声:
“晅曜。”
下一秒,寄红珠感觉自己被一把拉开,然后黎丹姝就换了个怀里待。
虽光柱一同自天而降的仙人紧紧抱着她的朋友,漂亮的面容上满是心焦。
不过好在他很拎得清形势,拉回黎丹姝后,便直面向了渊骨。
在渊骨的身前,他的那把仙剑如同界碑般直插在地上。
寄红珠辩别出,那道雷光就是这一剑的威力。
看看渊骨——她的魇魔刀没能拦住他一寸,可他面对这把剑,脸上的警惕可做不得假。
很好。红珠想,自古剑修都能打,这剑修瞧着还是能打中的能打。看来今天她们不用死了。
寄红珠瞧出这人是她们这边的后,即刻也不在乎他是不是上清天的修者了,只觉得有种逃出生天的痛快感。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伤口的痛了。
而另一边,黎丹姝也没想到晅曜会在这会儿就到。
在她的潜意识里,晅曜会来,但恐怕要到事情最糟的时候才会来,比如红珠重伤,她也快不行的时候。
如今渊骨还没发难,红珠也没来得及剜魔核托孤,晅曜竟然就已经到了,这令黎丹姝多少有些意外。
她被晅曜用一只手紧紧箍在身边,忍不住抬眸问他:“晅曜,你怎么找来这儿的?”
晅曜提到这点就来气。
他说:“废话,冲向医谷的浊息在半途转了弯——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猜得到!”
第97章
时间稍稍往前一些日子。
晅曜收到黎丹姝的信, 原本是要直接冲向秦岭的。
偏支玉恒在那儿说:“你都等了这大半时光,何惧再等一会儿?反正按照我徒儿的传信内容,她们三个人在一起, 互相都有照应, 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按照晅曜的想法, 还是黎丹姝的信比较重要。
他原本都要走了,支玉恒还是用一句话拦住了他。
不想功亏一篑, 只想着研究成功的支玉恒哄晅曜:“你这么眼巴巴的赶过去, 你喜欢的那小姑娘就会承情?那小姑娘先头的对象是你师兄吧, 你看看你,资历不如你师兄,性格也不如你师兄, 再这么炸呼呼地黏人添麻烦, 怕是更比不上你师兄。”
支玉恒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和晅曜讲道理,忽悠地他都忘了支玉恒是个寡了三百年的老头子,竟然真得听了他的建议。
医圣说:“她不会因为你早到了两天就欢欣鼓舞, 你倒不如留下来, 配合我把最后一点工作了了。你拿着她最需要的‘礼物’去见她, 不比什么都令她欢喜?她一欢喜, 就答应和你在一块了也说不定。”
晅曜难以抗拒这样的诱惑,于是他留下来了。
支玉恒剖丹的工作已到了最后的关头, 既然说动了晅曜, 他便即刻动了手, 剖开这具完美无缺的身体,寻到那颗琉璃般的“心”, 再用他为此特意炼制的法器切入。
医圣确然做了十足的准备。
对他而言,剖丹为二, 供他人双生这样的事,是个独一无二、再不能复制的挑战。他做的很细致,生怕晅曜在其中出了什么问题,甚至还开了疗愈大阵,将晅曜整个人笼在他的金光阵里,确保只要他灵力不枯竭,晅曜就死不了。
晅曜当然不需要这种东西,可支玉恒特意支了,他也不好说他在做无用功。
他在支玉恒的洞府待了约有三天。这三天他闭上眼支玉恒在切丹,睁开眼支玉恒还在切丹。
晅曜对此也不意外,琼山玉是天下至宝,支玉恒能炼出可以切开他的法器就很不容易了,这法器切的慢点,他也不是不能忍。
终于在第五天,医圣成功将他的“心”一剖为二。晅曜看着他从他的胸腔里取出了晶莹剔透的另一半,双眼都浮出了泪花。
晅曜懒得听支玉恒的激动,他只问:“我可以拿走用了吗?”
支玉恒回神,忍不住痛骂:“你对琼山玉放尊重些!这样的宝贝,除了你,谁能直接拿来当内丹?不怕灵脉直接被冲破吗?”
晅曜有些不满,他问:“那你还要多久?”
支玉恒对他这种全然不把琼山玉的珍贵放在眼中的态度忍了又忍,他也知道,如果不是晅曜是这幅态度,他也不可能有机会碰到真正的琼山玉。在炼化琼山玉这点上,他与晅曜是不能起内讧的同谋。
“等着,这东西没那么好处理。”支玉恒耐着脾性,“你也休息休息,再怎么厉害,剜掉一半的自己,也需要修养康复的吧?”
他全是好心好意,却不想晅曜说:“你少拿我当借口,赶紧做。”
支玉恒差点被他气个倒仰,要不是见到琼山玉的机会实在罕有,以他的脾气,怕是要直接把东西丢回晅曜脸上。
为了这颗内丹,晅曜被迫待在医谷“养伤”。
他很快等来了黎丹姝的第二封,第二封刚来不久,魔域封印就破了。
万千浊息直冲医谷而来!
晅曜还来不及震惊,就先收到了琼山令。
摘星真人将他身在医谷的消息给了引风,引风命他保住医谷,不得有误。
接到这道消息的时候,晅曜差点要冲进支玉恒闭关的洞府,将他抓出来骂!
他就说该先去接黎丹姝!
如今好了,魔域生变,她一个人尚且在外,引风老儿还要他承责护医谷太平——
他哪儿来的功夫再护医谷太平?
晅曜考虑了不过三秒,就将支玉恒还给他的那柄“旧”的曜灵剑,随手递给了一名医谷弟子。
他吩咐道:“把这把剑插进你们的护派大阵去,至少能撑上半日。”
那弟子已经看见了直冲医谷而来的群魔潮,他忍不住问:“晅曜君,你不留下保护我们吗?”
晅曜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不是留了一把剑给你们?”
那弟子看了看手中的仙剑,还是觉得晅曜更靠谱,他试图挽留:“可是——”
晅曜原本已经有些不耐烦,可他看着那医谷弟子惶恐不安的眼神,不知为何想到了目光总是安安静静的黎丹姝。
他想到她还有个重伤的朋友,她需要大夫。
如果她在,她应该是会保护医谷的。
晅曜低头想了想,告诉那弟子:“半日后我会回来,如果我没回来,就让你们师父拿那半颗心来用。”
“那颗心能保住你们。”
说罢,晅曜再不犹豫,直接奔秦岭而去。
然而他不过刚出医谷,又被人拦下。
晅曜被拦出了火气,尤其是当他瞧见这次拦他的人后,更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拔剑指向了对方。
他说:“月山河,找死不要在今天。”
月山河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看见医谷渐渐亮起的、明显属于晅曜的力量,慢声说:“身为琼山弟子,你不留下来保护医谷吗?”
晅曜差点就要把关你屁事骂出口。
月山河却越过他看了看涌来的魔息,慢声道:“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晅曜闻言,满眼狐疑。
他警惕地盯着月山河:“你想做什么?”
月山河打量着晅曜,忽然说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他说:“若是苍竹涵便也罢了,你性格这样轻躁,她为什么会选你?”
晅曜听到这句话,就像是只被戳到痛处的大猫,整个人都炸了开来。咬牙切齿道:“月山河,你是不是上赶着找死?”
白发的魔修闻言连眉毛都没动。
晅曜的怒火在他眼里就像是被偏爱的孩子无理取闹,没有必要理会,更没必要理论。
他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医谷的事情我替你解决,你把它带给丹姝。”
在晅曜为他的称呼翻脸之前,他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长盒抛给了晅曜。晅曜伸手接住,想要打开看看,瞥了月山河一眼后,又忍住了。
晅曜问:“你不是憋着什么坏心思吧?”
月山河冷笑:“你是说我在盒子上涂了致死的毒吗?”
晅曜:“……”
他当然知道月山河是在讥讽他,他也明白月山河对他如今没什么杀意,他更不会给黎丹姝送什么要命的东西。
然而晅曜心里总归不太开心。
他也是准备了重逢礼物的,要不是支玉恒速度太慢……
晅曜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他收下了月山河交代的事,直接道:“行,我把东西带去,你负责医谷。”
就在他刚表达完他和月山河仍是两不相欠时,那些冲向医谷的浊息莫名慢了,有一部分不知得了什么新的消息,忽而调转了方向,直冲秦岭而去!
晅曜见状,瞳孔收成了一道细线。
在这一刻,月山河也好,医谷也罢,全都在他的脑中飞快淡去。
他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那些扑向秦岭的危险,空荡荡的脑袋里只有一句——“她还在秦岭。”
月山河被他周身骤起的厉风一惊,低声开口:“晅曜!?”
晅曜的眼中只剩秦岭。
他周身灵光暴起,月山河都不得不闭了一瞬眼。
他意识到不对,试图拦下他:“晅曜!”
在这一刻,什么声音都再也留不住他。
刺目的琼山令也好,月山河疑惑的问声也罢,晅曜只剩下奔向她的本能!
他携着暴烈的雷电,直向秦岭奔去!
风甚至都追不上他的衣角,雷光也只能堪堪攀上他的脚步。
在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要奔向她。
在秦岭瞧见那群魔时,晅曜拔剑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他的五感仿佛被冻住,好似变回了后山的那块石头,他感受不到极速下风的凌厉,也尝不到雷电带来的焦味。他甚至不能思考,去想一想黎丹姝能否在这样的状况中活下来。
他只知道要出剑,需得出剑,要一剑涤清、要一剑救命!
晅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的那一剑,他的目光凝在山巅,都不敢错开一瞬。
直到那些浊息在他的剑下一息散尽,他看见了被保护着的黎丹姝。
——活着,除了面色差点了点,其他都好。
那一瞬间,晅曜才觉得自己重新由石头变成了人,他重新感觉到了掌心黏腻的冷汗,闻到了满山的血腥味,听见了黎丹姝叫他的那声。
晅曜那时想,他就不该听支玉恒的废话,没在收信的第一时赶回来。
如果他一直跟着,退一万步,如果当时在不离城,他就不管不顾硬是跟了上去,如今的黎丹姝就不会是这幅样子。
她不会沾着满身的血,一身褴褛,更不会露出这样、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她问他:“你怎么来了?”
晅曜心道:“我早该来了!”
可他面上还是别别扭扭地说:“冲向医谷的浊息在半途掉了弯——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猜得到!”
晅曜将黎丹姝紧紧的护在了自己的身边,甚至不敢让她多离开一步。
感受到黎丹姝就在自己的身侧呼吸,他才能抽出空闲去看将她逼到这般狼狈的敌人。
在劈下那一剑时,晅曜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在看清敌人的样貌后,晅曜直接愣住。他扫了眼对方身上的血色咒文,目光在他白发上停了停,很快反应了过来,向黎丹姝开口确认:“他不是月山河吧。”
黎丹姝诧异晅曜竟然能分得出,点头后说:“情况比较复杂,你可以将他当做月山河的……哥哥。”
晅曜冷嗤了一声:“那月山河可有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哥哥。”
从晅曜出现起,渊骨便一直观察着他。
他能察觉到晅曜对他的威胁,这种威胁不是实力上的,而是源自神魂深处。好像千年前他就曾败给过这股气息,不甘让他将此记入了灵魂深处,在再次碰到的时候,从灵魂深处向他发出危险的警告。
渊骨很快就辩别出了这是什么。
他看向晅曜,慢声道:“琼山玉。”
渊骨道:“区区一块石头,竟也装得有七情六欲吗?”
黎丹姝不明所以,却见晅曜微微变了表情。
他抬手召回了自己的剑,直指渊骨咽喉,不快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月山河好歹有点表情,你除了一副骨头架子,还剩什么?”
渊骨闻言神色冷了些,但也只是如此。
他凝视着晅曜,似乎在计算双方的赢面,就在他要动手的那刹,天空忽然传来沉沉钟声!
钟声连响,延绵不绝!
随着钟声,从琼山的方向,似有什么来了!
黎丹姝精神大振,猜到应当是琼山已说服了上清天结盟,苍竹涵带着援军来驰援医谷了!
渊骨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晅曜。在分析了敌我实力后,果断选择了先撤。
他直接撤身而去,那些魔修反倒没了主意。
红珠见状,直接振臂一呼:“大家若是信我,便随我一同与上清天联盟,共诛石狗,我可保大家安全!”
说完这句,红珠不忘问黎丹姝:“你搞得定琼山对吧?”
黎丹姝:“……”我都不知道我能搞得定琼山。
红珠直接将她的沉默当成了肯定,当即便招呼着这些先行军投诚。
黎丹姝站在那儿无可奈何,她飞快地动起自己的脑袋,开始想要如何才能说服引风相信她们是好人。
黎丹姝原本还在想法子,一抬眼却见晅曜独自一人站在一旁。
渊骨撤退时,晅曜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守在了她的身边而不是去追,说实话,这也挺出乎黎丹姝的意料。她以为按照晅曜的脾气,怎么说也要先追上去打一顿才是。
——晅曜好像有点不太对。
黎丹姝敏锐察觉到,放下了所有的问题,她走了过去,轻声问晅曜:“怎么啦?是有些累吗?”
“如果累了,我先带你去休息吧。”
晅曜侧头看着几句话就收编了魔域残兵的寄红珠,黎丹姝可没有问有伤的寄红珠是不是累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到嫉妒,然而当危机过去,那些先前被他忘掉的感受难免又回了来,月山河在山谷前和他说得那些话,又刺耳地重新响起。
他低头凝视着黎丹姝,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行事还任性。”
他似乎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好,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涩:“我太过自我,早先追着你打杀是这样,现在又来得这么迟,还什么忙也不上。如果是师兄,一定会收到第一封信就来,你也不会这么辛苦。”
晅曜从没有自卑过,然而这一刻,他望着满身狼狈、还要来照顾他的黎丹姝,竟头一次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他甚至在这时觉得,也难怪支玉恒与月山河都觉得他不如苍竹涵,如果是苍竹涵,绝不会为了一个“礼物”而将她的信放在第二位,他一定能处理的比自己更好。
他是不是真的太任性,所以才让最想照顾的人落入这样的境地。
黎丹姝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晅曜,她有些新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半是对生气、半是自厌地偏过头后,黎丹姝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晅曜怔住。
他垂眸看向捧着他脸的黎丹姝,眼中有些许茫然。
黎丹姝看着这样的晅曜,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说:“晅曜,你知道你从天而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晅曜下意识摇头。
黎丹姝捧着他的脸,踮起脚轻快地吻了他一下。
她抿着嘴角,含笑说:“我在想,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倒霉了那么久的人生,终于收到了一份惊喜。”
她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浮灰,亮着双眼说:“晅曜,你是上天奖励我的礼物吗?”
“所以你才能永远都这么好。”
第98章
苍竹涵很快就到了。
他看见安然无恙的晅曜与黎丹姝时, 明显松了口气。只可惜那口气还没能松完,他便看到了秦岭山乌压压站着的一群魔修。
这些魔修身上浊息明显,甚至不需要辩别, 跟着苍竹涵来的各派精英便齐齐出剑, 做好了大战的准备。
好在苍竹涵察觉到了黎丹姝和晅曜的表情不对, 抬手拦下了身后的众人,开口问:“看来你们遇上了些奇事, 介意和我说说吗?”
苍竹涵以奇事开口, 便是要先撇清黎丹姝与这些魔修的干系。
黎丹姝听出了苍竹涵的维护, 她很快编好了台词,在晅曜开口之前,抢先说道:“石无月十恶不赦, 这些勇士虽是魔修, 却也看不下他的所作所为,特意来投奔我等的。”
秦岭血流成河,死去的魔修尸体还未能完全化作浊息。这满地死斗的痕迹都没来得及收拾, 你说这些人是来投诚?
这瞎话说得着实有些太扯了, 连苍竹涵都沉默了一瞬, 偏黎丹姝说得一板一眼。
她说:“先前我与云裳遇袭, 多亏了这位红珠姑娘出手相救。之后石无月命人围攻我等,红珠姑娘拼死送出了云裳求援, 自己也深受重伤。好在魔域里像红珠姑娘一样识人善辨的好人还是多, 在我们与对方头领死斗时, 她的旧属前来相助了,眼见我方势众, 敌人这才退了。”
她轻描淡写改了整个故事的顺序,说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更重要的, 她还看向了晅曜,她笑眯眯地问:“晅曜,你说句话呀,是不是这样?”
琼山的晅曜君,脾性最是洒脱,是决计不屑于说谎的。
众人将目光放在了这位尊君身上,却见他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为何泛着层薄粉,有点怪,但不妨碍他仍然是全场最漂亮的那个。
姿容出众的晅曜偷偷看了一眼黎丹姝,纤长的鸦羽微微遮住了有些害羞的眼睛,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姑娘一般站在黎丹姝的身后,说:“对,就是这样,她说什么都对。”
众人闻言:“……”这作证的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苍竹涵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既是无奈又觉好笑的叹了口气,随后与身后众人道:“小姝是我带上琼山的,我与她之间的关系,想必大家都知晓。若是大家认可,我在这儿愿为她做个背书,相信她说的话。”
如今战事即起,琼山主动担了最重的任务,众山门正是对琼山最为敬仰的时候。在这会儿,琼山首徒说着“愿为背书”这样的话,还真没人敢抹他这个面子。
毕竟——即便黎丹姝真是居心叵测,首当其冲的也是琼山,倒也伤不到他们什么。
众人见苍竹涵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便也接了梯子下了。
说着:“哪里哪里,琼山认定的同盟,自然也是我等的同盟,我们对黎姑娘,自然也是信任的。”
全然无人提起黎丹姝晦暗的那段过往,就好似那段日子不存在一样。
黎丹姝知道那段日子存在,只不过是因为苍竹涵如今已足够强大。他不想别人记忆里的黎丹姝是狼狈的模样,所以只要有他在,上清天的“黎丹姝”就还是恣意洒脱的那名金丹剑仙。
秦岭之危既解,众人便商议前往医谷。
虽说那些冲向医谷的浊息也没攻破医谷大阵,但来都来了,还是去亲自再看看为妥。
只是这些魔修,倒是不方便再跟着了。
红珠是何等人精,她甚至不用他们提,在众人些微迟疑时,便主动道:“我等为魔修,着实不适合进入医谷这样的地方,若是各位信得过,我等就在秦岭扎营,待诸位事必,再议共诛石狗一事。”
秦岭离医谷也不算远,要是真有异动,众人也赶得及。这个结果大家都满意,当下便打算兵分两路。
黎丹姝有些寄挂红珠的伤,却不想红珠想得比她更开。
红珠对她小声说:“琼山两名弟子都对你言听计从,我在不在医谷有什么要紧。到时候你让云裳姑娘出来帮我治治不就行了?他们也不会拦你。”
“如今你好不容易才在上清天有这般基业,若是为了将我拉进医谷轻易毁了,岂不恨哉!”
红珠目光坚定:“你仔细经营,外头有我!”
黎丹姝:“……”是她小看红珠大人了,认清形势后,红珠大人的审时度势、因势导利比她还快。
她哭笑不得地与红珠道别,临行前还不忘叮嘱:“一定要小心。”
红珠说:“放心,我不傻,我就在医谷外头扎营。”
黎丹姝稍稍放下心,苍竹涵看出她的心结,递给了她一枚丹药。
黎丹姝不明所以,苍竹涵温声道:“是清露丹,琼山的疗伤圣药。当年我师尊用它救过我,它对你朋友的伤一定也能有所帮助。”
黎丹姝没想到苍竹涵连她和红珠的这点关系都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他甚至再次用了自己的声誉为她担保。
黎丹姝看着那枚丹药,忍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苍竹涵却不想她想得太多,将丹药给了她,便推了推她:“去吧,我们还要赶向医谷。”
黎丹姝回头看了看苍竹涵,心中不愿石无月再伤到他的决心更甚,她两步走去将丹药给了红珠,与她说:“红珠大人,我们一定能杀死石无月的对吧?”
红珠觉得她说废话:“他不死就是我们死,黎丹姝,你不是最怕死吗?”
黎丹姝露出了笑脸,她说:“你说得对,活着这么好,还是他得死。”
与红珠道别后,她坐在琼山的飞舟上,不过一息便到了医谷。
即便秦岭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浊息,冲向医谷的魔修也不算少。然而令人惊叹的是,医谷的大阵竟然没有受到一丁点的损害,不仅如此,他们在阵外发现了大量的魔修尸体。
全部都是被一刀毙命,出手者实力强横且足够心狠。
苍竹涵看到这些死去的魔修显然也有些困惑,晅曜倒是明白这是何人手笔。
月山河还真履约了,他留下解决了医谷的危机。
晅曜没开口,山谷也没有留下更多的线索,众人只能抱着疑惑的态度进了医谷。
云裳自收到琼山回复后,就一直等待医谷入口。
她远远见到了黎丹姝,原本雾蒙蒙的眼睛即刻亮了起来,然后又在瞧清黎丹姝模样的时候泛了红。
云裳首次先看见的不是苍竹涵,她三步并两步,跌跌撞撞地去扶住黎丹姝的手臂,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努力忍住情绪,小声道:“黎姑娘,你怎么伤成了这样。红珠姑娘呢?她在哪儿,她有没有事?”
众人是刚进医谷,云裳主动提及红珠的安危,无疑给黎丹姝先前编的故事又增加了可信度。
黎丹姝心里感谢云裳的靠谱,同时说:“我没有受伤,只是狼狈了点。晅曜来的很及时。倒是红珠伤口未愈,还需你抽空出谷一趟为她医治。她还在秦岭。”
晅曜虽然知道医谷是月山河保住的,但黎丹姝不知道,所以回答完云裳后,她本能问了句:“你一直在医谷入口吗?那你有没有瞧见是谁杀了这些魔修?”
云裳本想回答,可她瞧见了苍竹涵和其他门派的弟子。
想到先前黎丹姝和她说过要隐藏月山河的话,她顿了顿,伪装的不那么好的说:“不,我没有看见。”
好在这里是医谷,没人能逼她说话。
说了谎的云裳气虚,她拉着黎丹姝就要走,走了两步,方才瞧见了前方的苍竹涵。
经历了生死一线,云裳再见苍竹涵,心中又酸又涩。
这点酸涩在她心中酿成了酒,不再浮于表面,而是静静地沉淀了下来。
她仰望着苍竹涵,首次用敬仰的语气与他说话,而不是欢欣雀跃。
云裳不傻,她走后大半魔修们转了道,这显然是红珠和黎丹姝做了什么,在保护她和医谷。她那时一边抹泪一边奔回医谷时便想,都是差不多年纪,为什么她们就能比她可靠那么多呢?
论修为,她甚至在如今的黎丹姝之上。可到了危机时刻,承担起保护者身份的,竟然却是没了金丹的黎丹姝。
云裳心想,原因很简单,是她太天真又太软弱了。
她曾经觉得,被苍竹涵拒绝了喜欢便是天大的伤心事,然而这点伤心事在天地变色的战场上是多么不值一提,那么多的血、那么重的伤,那本鲜活的生命——都会因为她的弱小,而被迫牺牲。
她喜欢苍竹涵,自诩万般喜欢,却连他一丁点儿的强大可靠也没学会。
最后的最后,竟然还要靠他的师妹来帮忙保护医谷。
云裳想,她这样廉价的喜欢,也确实没有接受的必要。
云裳不再持着少女的心思,她望向琼山砥柱,感谢他的驰援,恭敬地叫了他一声:“苍师兄。”
苍竹涵察觉到了她的一些变化,他觉得那是好的一面,便也温声回应了云裳:“云姑娘。”
云裳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
负责接待的弟子此时也到了,云裳将众人交给师兄们,又与苍竹涵告辞后,方才拉着黎丹姝走了。
苍竹涵见两个小姑娘走远,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晅曜,开口问:“你不跟上去了吗?”
晅曜不屑道:“黎丹姝才不会喜欢那样的小丫头,再说了——”
苍竹涵见晅曜停住,忍不住问:“再说什么?”
晅曜看了看苍竹涵,把原本要炫耀出声的话咽了回去。
黎丹姝夸他是最好的礼物,她确实喜欢他。即便其他人质疑再多,她只喜欢自己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她面子很薄。
晅曜想起她恼羞成怒的那几次,觉得自己要是再到处宣扬她喜欢自己,很可能会被揍。
他倒是不怕被打,可黎丹姝要是真生气了,他还是有些怕。
所以晅曜含糊说:“我心胸宽阔,给她自由的空间。”
苍竹涵听后失笑,他看着晅曜,眼里满是暖意。他故意说:“这么说来,你还真是独当一面了。小时候连师尊都不许靠近的晅曜,竟然学会给了要给予旁人自由的空间。”
苍竹涵以为他说完这话晅曜要翻脸,却不想他听后竟然赞同了。
他抱着自己的剑,认真与苍竹涵说:“我喜欢她嘛。只要她好了,自己好像不管怎么样都行。师兄,你有过喜欢的人吗?你当时是不是也这样?”
苍竹涵愣了愣,目光悠远放空了一瞬。
他露出了一点儿怀念的笑,回答了晅曜:“你说的对。”
第99章
云裳将黎丹姝带回了自己的屋子, 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方才牵着她的手,有些急迫道:“解了医谷之危的是月山河, 他看见了我, 不过我们没说上话。他见了秦岭变故, 很快也走了。”
黎丹姝闻言诧异。
她想了很多可能,没一种是月山河来帮了上清天。
黎丹姝很快联想到晅曜在渊骨面前一眼认出了他与月山河的区别, 这么看来, 他如此敏锐, 极有可能便是来之前先碰见了月山河。
云裳有些紧张地问:“黎姑娘,这事要紧吗?我该不该将这事与苍师兄通个气?”
黎丹姝想了想,渊骨和月山河乃是一体分魂, 常人根本分不出他们的区别。若是云裳将月山河相帮的事情说了, 上清天将他当做和红珠一样的、可以拉拢的对象,那他们在遇见渊骨时可就危险了。
黎丹姝将先前告知晅曜的说辞一并告诉了云裳,复又说了句:“你若是放心不下, 倒也可以将此事告诉涵师兄, 只是其他人, 便不要说了。”
云裳明白了, 她想了想,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月山河帮了我们, 算不算已经背叛了他的哥哥?先前在圣海宫, 或许还能用摘星真人势强搪塞过去, 如今他镇守医谷,那么多魔修都瞧见了, 怕是难以善了了吧?”
这倒是黎丹姝从未想过的问题。
她愣在原地,片刻后方才说:“……渊骨应当不会杀他吧。”
云裳见了石无月的不择手段, 摇了摇头说:“渊骨不会,石无月呢?他难道不会逼他哥哥来处理他吗?”
“冲向医谷的魔修那么多,也有不少逃了的,他此刻消了踪迹,或许便是为了躲避魔域。”
说着说着,云裳竟然说:“虽然他先前助纣为虐,在圣海宫和相城也做下了不少恶事,可他如今毕竟改过自新,帮了我们两次。纵使不能将他的事情告知上清天,我们是否也该帮帮他?”
“红珠姑娘未入医谷,或许他愿意和红珠姑娘结成同盟呢?”
黎丹姝倒是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她对渊骨持有敌意,连带着面对月山河时,也总是警惕居多。然而正如云裳所说,仔细想想,月山河并没有真正做过伤害过他们的事,相反,他还帮了他们很多次。
黎丹姝不傻,幻境几月,她能感觉到月山河的情绪。他和渊骨最大的区别也正在这里。
他有七情六欲,而渊骨没有。
他只有一座冷冰冰的神龛,和曾为了利用他,踏上神龛,强行为他染上的那点带着欺骗的温度。
或许是上清天的太阳过暖,在魔域从来冷酷的黎丹姝竟也有不忍的时候。
她垂了垂眼,与云裳说:“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在哪儿啊,如果我下次见到他,我与他说说好了。”
“如果他愿意。”黎丹姝说,“红珠应当也会欢迎他。”
就在魔域的第一波攻击被上清天轻易化解,各地开始有序建立防御的时候,那些逃回的魔修也再次见到了石无月。
逃兵在魔域的结果向来不好,所以这些魔修很聪明的将矛头一致对向了渊骨。
机灵的魔修在石无月面前控诉道:“尊上,您是不知渊骨大人的可恶!他竟在医谷埋伏我们,这才害得我等损失惨重,未能完成尊上所托!”
“是啊是啊!尊上,渊骨大人背板了您,他竟然举刀砍向执行您命令的我们!”
“是渊骨大人的错,渊骨背叛了魔域!”
“必须惩罚他,他竟敢不尊魔尊令!”
逃回来的魔修七嘴八舌说着渊骨的坏话,吵得高位上的石无月头痛。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这群魔修,心想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真要对付上清天,果然还是需要寄红珠调教出的那支军队,只是——
寄红珠不死,他不敢轻易放这支队伍离开魔域。
以他们对寄红珠的忠心,一个处理不好,便极可能成为对向他自己的刀。
石无月敲了敲扶手,又看了看这些废物,倒是有了新的办法。
不过在试用他的新办法前,私自离开了魔域的渊骨确实要先处理。
他在众人面前招来了渊骨,指了个人将诉状重申。
这些魔修,恃强凌弱倒是擅长,碰上硬骨头,软得比什么都快。渊骨未至,他们什么坏事都敢往他头上推,等他来了,反而没有一个魔修敢在他面前说话。
石无月扫了那魔修一眼,那魔修直觉后颈发凉。
求生的本能让他明白,如果他再不开口,石无月很可能会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对死亡的恐惧压过对强者的惧怕,他颤着声音,在石无月的眼神下,将先前的控诉又慢慢说了。
他说的七零八落,要哭不哭,好好的控诉好似变成了求饶。
“渊、渊骨大人,我、我们,在医谷前,碰见了您,您、您杀了我们不少人——大人,我没别的意思!是我嘴贱!”
话说到一半,他竟然先跪下了,一副懊恼至极的模样,甚至主动打起了自己耳光。
石无月瞧着饶有兴趣,他瞥了渊骨一眼,毫不意外地在渊骨脸上没看见任何表情。
是了,他无情无欲的杀戮工具,这样才是对的。
渊骨无心无绪的表现无疑让心忧他与黎丹姝碰上的石无月放心不少,他等那魔修把自己扇“晕”过去了,方才对渊骨开口说:“渊骨,你也听见了,为何私自出战,还拦了他们?”
渊骨扫了殿内一眼,所有人在他的眼下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石无月,说:“还有一部分人没将另一段告诉你。”
石无月挑眉:“哦?”
渊骨毫无保留,他直言道:“我去了秦岭诛杀寄红珠,有不少魔修叛节,我杀了判节者。”
石无月听见渊骨说了个全然不同的场合位置,先关心的不是其中冲突,而是——
“寄红珠死了吗?”
渊骨嘴角微动,他说:“没有,琼山苍竹涵和晅曜君都到了,我判断不宜为战。”
石无月闻言眼露失望。
不过渊骨的判断也没有错,他的状态还没有恢复到最佳,不是与琼山为敌的最佳时机。
石无月思忖片刻,他说:“你在秦岭。”
渊骨颔首。
石无月忽道:“你在圣海宫的那一具分魂,是真的被晅曜毁了吗?”
渊骨一怔,未曾想他会突然提及这点。他也不蠢,很快联想到了医谷的事。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谎言这么快就会被揭穿,还是在这种场合。
不过渊骨不会承认自己说谎,他仍然肯定先前的答案:
“不错。他确实被毁了,我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石无月了然:“原来如此。”
他是个私欲极重的人,自然也会这么看待别人。他很快推演出了事情的真相,与渊骨说:“看来你的这缕分魂有了另外的奇遇,他怕是已被琼山锻成了刀了。”
石无月想得很明白。
琼山抓住月山河后,或许是发现了他的真身,与他一样想要留作己用。但承着七情六欲的战神遗骨显然不是把好刀,以石无月的经验来看,那还是把很容易便割伤自己的刀。
琼山始无修心术,最善洗魂。他当初拆分战神元神的时候,用得还就是“心术”一脉的法子。作为当代最厉害的心术修士,始无要再把月山河洗成无情无欲的工具,可比他更容易。
他只能用驱除的方式,始无一定能做的更干脆,直接抹消。
若是月山河已经被抹消了七情六欲,战神再无爱恨——对他而言倒是个好消息。
琼山毕竟还有琼山玉,要想稳坐胜方,自然是筹码越多越好。
渊骨如今不过只得了四分之三,能吞回最后一部分的自我,恢复昔年战神的实力自然对他最好。
不过——再次之前,还得先确认月山河身上的爱魂情魄确实消失才行。
如果刀会生瑕,那他宁可不要这刀。
思考过后,石无月吩咐渊骨:“去将你的分身捉回来,捉他回来后,我自会为你再重新塑骨,助你彻底回复实力。”
渊骨对此并无太多兴趣,他没有接话。
石无月见状,心中隐有不满,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得说:“若你做成了这件事,我就将你的命魂还你。”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自己是谁吗?”石无月诱哄道,“拿回命魂,你就会知道。”
渊骨闻言,目光猛然凝厉。
自他苏醒以来,或许是因为神魂残缺,记忆也变得残缺不全。他知道战神封印的事,了解琼山玉,也清楚千年大战,可轮到他自己——真相就像他对万物的感知一样,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怎么也摸不到。
在与寄红珠相处的过程中,他也曾无意间说过这事。
那时寄红珠将他当做同伴,皱着眉查阅了不少典籍,最后告诉他,他之所以无法自知,极有可能是命魂受损。
神魂分就三魂七魄,其中以命魂最为紧要。
被夺去其他魂魄,至多也就是失去些情绪感知,命魂有失,生灵即刻会变得呆傻,失去思考的能力。
寄红珠见渊骨能力出众,自然不会觉得他早已失去了命魂,自然而来推断——“您是命魂受损了,需要属下为您弄点药回来吗?”
渊骨当时拒绝了寄红珠的好意,因为他清楚自己确实没有命魂。他的命魂在石无月手里,他对此也没什么感觉,毕竟石无月是唤醒他的人,算是他的“主人”。
不过寄红珠还是为他搜罗了许多,这些药物至今还放在他的殿宇里,没有被打开过。
若是在一年前,石无月提起命魂,渊骨或许还没什么欲望,仍是觉得可有可无。
然而在现在,渊骨却渴望完整。
他想要弄明白,他与寄红珠、与那琼山玉的差别到底在哪儿?
为什么黎丹姝会轻易地就随他们走了,却连带上他的指骨都不愿意。
他又一次被引诱。
在石无月审视的目光下,他低沉着、小心藏着那一丝心中的渴望。
渊骨毫无表情地答:“好。”他说,“给我时间,我把人捉回来。”
第100章
魔域风云在变, 医谷也不见得平和。
将红珠的情况一一告诉云裳后,黎丹姝出门便碰见了晅曜。
晅曜还是等在她的门前,不知等了多久。就像先前在圣海宫一样, 他虽然很想要去见她, 却总会因为她的意愿而选择忍耐等待。
等待。
这个词竟然也有天会出现在琼山晅曜君的身上。
晅曜似乎有心事, 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从屋内走出的黎丹姝,给了黎丹姝静静观察他的机会。
他总是很敏锐、又很强大, 所以像现在这样, 黎丹姝观察着他, 而不是他观察着黎丹姝的机会很少有。黎丹姝尤为珍惜的、连呼吸都放缓地轻轻凝视着他。
晅曜还是像她初见时耀眼夺目。
只是对如今的黎丹姝而言,比起“琼山的美玉”,她更想要用山涧里清甜的一捧水, 密林中拂躁的一阵风, 云台射破的第一束光——用这样鲜活、又真实的美好来形容他。
现下想想,黎丹姝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曾经提着剑追着她杀的少年仙君,竟然真学会了包容大度, 懂得了克制退让, 除了快意扬眉, 也会敛目静然——他不止一次地在她门前等待, 就像个最普通的、等待心上人会面的傻瓜,甚至不敢叫一声催促, 只知道等待。
黎丹姝想起自己在不离城与他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是蜉蝣, 蜉蝣不可能与太阳在一起, 所以也不该在一起。那时晅曜辩驳,说即便他们分是蜉蝣与太阳, 她也是独一无二的蜉蝣、太阳唯一重要的存在。
黎丹姝那时怀着偏见,总觉得晅曜是太过年少, 未经大事,所以才将这样大的差别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不信任晅曜的喜欢,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一时的心血来潮、莽撞冲动。
她总觉得情爱两个字说得太轻,轻得风吹便散、入水则消,便如空中楼阁、虚无缥缈,实在令人难以抓握。
所以无论晅曜和她说多少话,大声许下多少诺言,她都觉得是过眼云烟。
——做不到的。
事情甚至还没有发生,她就已经如此下了判定。
可如今劫后重生,重新想来,是晅曜真的做不到吗?
他成长了很多。
连摘星真人见了他,都要感慨一句“变化真大”的地步。
只知冲动的晅曜不会在想见她的时候等待门外,像守护神像般傻傻伫着;任性行事的晅曜也不会听她的话,在不离城同意她孤身离去。
他甚至还放过了月山河、默许了红珠的存在。
黎丹姝想,他变了那么多啊,苍竹涵、摘星真人都看见了眼睛里,她为什么偏就看不见呢?
晅曜是璀璨的太阳。
可他也是会为了照顾她这只小小蜉蝣,而选择用乌云一层层遮挡住自身刺目光线的太阳。
他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说得轻浮。
他每一次说得喜欢,都是他剖开自己的心,辨认了自己心中鲜红的色泽,捧出了那炽热滚烫的心尖血来告诉她——你看,我的心在说喜欢你,我喜欢你。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李萱也说过,晅曜待你不一样。
只有黎丹姝不相信。
她不仅不相信,还觉得晅曜可笑好骗,说过那么多否定他的话。
如果换一个人,大概早就放弃这样的喜欢了。
然而也正是晅曜,他是太阳,他恒久璀璨,连带着他的喜欢,都执着长久得悍逾金石。
这让他的喜欢显得炽热而伟大,牢牢占据着他人生的绝大部分,令他百折不挠,可以轻易将黎丹姝所有的不好抛之脑后,仅仅记得她的好,再为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好,随时冲锋。
黎丹姝心想,晅曜确实是个傻瓜,她没看错,如果不是傻瓜,谁能像他这样,毫无保留的、赤子之心地去爱一个人呢?
曾经的她将晅曜当做傻瓜,只想把他骗得团团转以期报复。
如今她看着这在院外踌躇不前的傻瓜,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叫了一声:“晅曜。”
黎丹姝的声音很小,晅曜却即刻捉住了。他回过头,瞧见了黎丹姝,万千星辰便坠入了他的眼睛里。
他快步迈进了院子,有些想拉她走,又克制着先问:“你和医谷的那家伙聊完了吗?”
黎丹姝先纠正:“那是云裳姑娘。”
说完后,她瞧着晅曜的眼睛,又忍不住软声说:“你要是寻我有事,可以直接叫我的。”
黎丹姝做出这样的承诺后,晅曜先是高兴,后又忍了忍说:“我也没什么事,可以多等等你。”
黎丹姝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忍不住想,她之前对他很坏吗?怎么胆子这么小,这可不是晅曜君。
所以她主动走到了晅曜面前,拉起他的手说:“没关系,你叫我,我不会生气的。什么时候都不会。”
晅曜原本注意力全在黎丹姝拉了她的手上,此刻听见她这么说,耳朵都忘了红,整个人都笼在欢欣鼓舞里,忍不住得意地反复和黎丹姝确认:“真的吗?什么时候都可以?你以后碰见月山河,我也可以叫你不和他说话吗?”
黎丹姝:“……”
晅曜瞥见黎丹姝的表情,他小小的退了一步:“咳,事情当然还是聊的,毕竟医谷的事情,我们还没弄清楚。等下回见到他,我可以叫你带我一起的吧?”
黎丹姝绷不住表情,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她见晅曜眨了眨,伸手忍不住去摸了摸他纤长的睫毛,轻柔说:“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一直待在一起。”
晅曜不明白今天的黎丹姝为什么如此好说话,差点就要开口说——那你嫁给我咱们住一起吧!
幸亏他还记得他上次说完,黎丹姝就要踹了他独自去见寄红珠。如今上清天也不安全,黎丹姝要是再被气到出走才真要命,所以晅曜很遗憾地压下心中最真切的想法,再次退而求其次说:“你下次要做什么,不要再让我离开就好。”
黎丹姝知道他还是后怕秦岭发生的事。
的确,如果不是晅曜来得及时,就当时的情况,红珠八成是留不下命的。
一想到红珠,黎丹姝对晅曜便更为和蔼,她答应地很快:“好。”
这样好说话的黎丹姝对晅曜诱惑太大。
他握着黎丹姝的手,忍不住就说:“那今晚我们也待一起吧。”注意到黎丹姝有些诡异的眼神,晅曜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而后辩解道:“我是说!医谷有很漂亮的花海,你不是喜欢这些吗?晚上我带你去看吧!”
黎丹姝“哦”了一声。
见晅曜脸色红得要滴血,她才笑了一声,继续说:“这会儿正是大战前夕,这么要紧的关头,我们还去看景是不是不太好?”
晅曜理所当然道:“当然不。正是事态紧急,才要抓紧时间看。”
说着说着,他攥着黎丹姝的手有些不舍得放开。他说:“如果大战真起,我是一定会随师兄上战场的。到时候不知道要多久都看不见你。”
“趁现在。”晅曜说,“你对我态度不错,又还有时间,我能带你去看什么,就去看什么。”
黎丹姝愣了愣,她说:“这其实不重要,我可以等——”
等你回来还没说出口,晅曜已经认真道:“很重要。”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黎丹姝说:
“回来后再看和现在看是不一样的,每一次都很重要。”
黎丹姝闻言莞尔。
她刚觉得晅曜不是小孩心性,听到这样的话,又忍不住觉得他幼稚得可爱。
“好吧。”黎丹姝答应他,揶揄道,“如果是这是我们曜君的愿望的话。”
晅曜听到这话忍不住翘起嘴角,他说:“黎丹姝,你是不是知道我要送你礼物了,所以今天才对我这么好?”
黎丹姝还没来得及说话,晅曜已经道:“不错,我有礼物送给你!”
他笑眯眯地,从袖中郑重的取出了个盒子,取出时不知摸到了什么,又神色一僵。
黎丹姝不明所以,开口问他:“怎么了?”
晅曜慢吞吞地抽出了一长一短两个盒子,他坏心眼的将长盒子先随便搁在了一旁,先将自己的短盒子递给了黎丹姝:“有一个是月山河要给你的,不过不重要,你先看看我的礼物。”
支玉恒多少还是尽全力赶了。
晅曜离开医谷时他闭关没处理好,晅曜回来后不久,他就完工了。碍着苍竹涵也到了医谷,为了将这东西给晅曜,他还得偷偷摸摸地防止被发现。要是支玉恒知道他废了那么大劲偷渡给晅曜的东西,被晅曜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拿出来献宝,大概又要被气得不轻。只能说,幸好他没看见。
黎丹姝其实已经猜到了晅曜要送她什么,云裳早就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如今看着这枚盒子,她反而颇为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收。
修者的金丹无亚于他们的心。
若非绝境,没人会将自己的金丹给予他人。当年她为了求存,迫不得已剜出了“她”的金丹,这也成了所有人认定她痴恋石无月的直接证据。
如今她竟然也要收到一颗“心”,这颗“心”还与她的情况不同,这是晅曜心甘情愿送给她的。
黎丹姝迟疑良久,她的手指停在盒盖上,最终覆在了盒盖上。
她看向晅曜,语气温柔:“晅曜,我已明白你的心意,你实在无需再送什么‘礼物’了。”
晅曜闻言却微变了脸色。
他低声说:“你是不想要吗?”
他看向月山河的盒子,语气竟有些落寞:“你要他的,不要我的吗?”
黎丹姝:“……”我刚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黎丹姝其实也明白,这是晅曜的心意,他希望她收下而不是拒绝。只是这心意实在太过贵重,黎丹姝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收下。
——她原本是犹豫的。
可在抬头看进晅曜的眼里,在瞧见他眼中的自己时,黎丹姝明白,他们之间,从没有配不配的问题。
晅曜是灿烂的,她何尝又不是独一无二?
对晅曜来说,她活着、安全,能够永远地向他微笑,便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事。
对她而言,她虽做不到晅曜那样毫无保留,但是不去做让他伤心的事、温柔地回应他,这些,她是能做到的。他也只需要这些。
黎丹姝接过了盒子。
她打开了盒子,一枚流光璀璨的宝珠即刻将满园都溢满了灿灿光辉。
黎丹姝伸手握着那枚珠子,她最后看了眼晅曜,问他:“我要是拿了它,便算是拿了你的半颗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晅曜毫不犹豫,“这意味着我们同生共死,天下除了我,谁都杀不了你。”
黎丹姝望着他,微微摇头,她说:“不,还有别的。”
“如果有朝一日,我背叛了上清天,你想过要怎么办吗?”
她问得很直白。
晅曜闻言,却只是安静地注视她。直到黎丹姝说完了所有的话,他才缓声回答。
这个问题晅曜好似许久前就思考过,所以回答时,他没有带一点儿迟疑。
晅曜说:“你本来就不属于上清天,不是吗?”
黎丹姝一怔。
晅曜已接着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你为人操控、抑或因为别的原因,你成了魔为祸世间,那也没关系。”
他无比专注地凝视着黎丹姝,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晅曜郑重说:“如果真有那么一日,那我会先杀了你,再自杀。”
晅曜捧住她的脸,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他的眼里只有她。
就好像这一刻她的眼里也只有他。
晅曜虔诚地许诺:“只要你愿意,我们仍旧会在一起。”
这其实是很恐怖的话。
可黎丹姝不知为什么却听得鼻子发酸。
或许是因为晅曜告诉她,会亲手杀掉成为敌人爪牙的她,让她不用担心吞下这枚内丹后的万一。
又或许是晅曜允诺她,要与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无论是生是死,晅曜都愿意永远在她的身边。
黎丹姝伸手抱住了晅曜。
她听见自己说:“好。”
院内莹光融融。
草叶间的蚍蜉于光中颤翅而飞。
而她再无犹豫,彻底接纳了晅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