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红珠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直接道:“现在你还要留他的命吗?”
南方将军看了眼他的副官。副官双目呆滞,反瞧不出清醒时的贼眉鼠眼。他们其实相处了很多年,可以说,寄红珠当了多久的主事人,他的副官就跟了他多久。
他很信任他,信任到在医谷之事时,甚至愿意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保他。
他们如兄如弟,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背叛他。
南方将军一瞬想了很多,甚至自己也摸上了腰侧的刀。可他最终咬牙道:“……他或许不是自愿被种魔卵,更何况,若是杀了他,魔尊恐有所觉,反不利于您。还请红珠大人饶他一命。”
寄红珠听到这里,是真感兴趣地扬了眉。
她从没想到,贪生怕死的南方将军,竟也有会留隐患的一天。
黎丹姝倒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而道:“你想不想走?”
南方将军一愣,黎丹姝已然道:“我们事成后,石无月必然会发怒折返,顾不上你。届时你大可以离开魔域,前往上清天。”
“红珠可以收留你,只要你向她效命。”
南方将军听完后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他忍不住问:“离开魔域,前往上清天?”
“可是上清天——”
黎丹姝道:“上清天已和红珠大人缔结了盟约,只要你投入红珠麾下,与她共同抗敌,上清天自然也是你的庇护者。”
在南方将军有所犹豫的瞬间,黎丹姝捏碎了那颗魔卵。
顶着南方将军不敢置信的表情,她微微笑道:“好了,如今石无月知道他的眼线被拔除了,放心,以他的疑心,你在魔域活不了了。”
南方将军嘴唇蠕动,关于对副官的不舍,他有一半是真情,更多的一半则是演戏。他知道寄红珠看中同胞,方才故意演了那么一出,为得就是希望寄红珠留他性命。他并不相信寄红珠真能赢过石无月,从一开始他想得,便是如何从两头保住自己,而不是真选一边站。
只恨这站在寄红珠身边的女人眼睛太毒,他自认演得并无痕迹,竟还是被对方截去了退路!
不错!
他保下副官,本是既能博得寄红珠好感、又能令石无月不对他起疑。如今可好,虫卵被毁,无论他如何说,石无月都会对他疑心了!被魔尊疑心,他活不过第二日!
他再没了选择!
南方将军这次是真的嘴唇哆嗦,他看了黎丹姝许久,方才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阁下为何如此待我?”
黎丹姝闻言诧异。
她可没有用心术影响过南方将军,按照道理来说,对方不应该认不出她。
黎丹姝有些好奇地上前一步,问:“你真认不出我吗?”
南方将军正要骂人,忽瞥见寄红珠的神情。
在他的记忆里,寄红珠只对一个人如此包容忍耐过,可那家伙是个来自上清天的疯女人——
记忆中的面容与如今的面容逐渐重合。
一模一样的脸,迥然不同的气息神态,南方将军终于认出了心狠手辣的对象。
“丹、丹宫之主……?”
黎丹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微笑道:“你看,你连我都见过了,石无月更不会信你了。”
南方将军真想昏过去,可寄红珠还在身边,他不敢。
退无可退,他只能合作。
好在寄红珠的要求不过分,她只要南方将军将石无月拖上一时半刻,让她好去救人。
南方将军闻言,犹豫道:“一时半刻许是不够,您的部下,如今都在三月窟,而他们的状况,不算太好。”
红珠皱眉:“什么叫状况不好?”
南方将军遮遮掩掩的说了,他没说自己是执行命令的人,只说她的军队不服尊令,不愿自发种下魔虫之卵。石无月为了能尽快掌控她的军队,命人没日没夜去折磨这些家伙,以期摧垮他们意志,好强行种下虫卵操纵。
红珠听得面色发冷,她一连说了三句很好,听得南方将军胆战心惊,不知很好在哪里。
直到黎丹姝说:“你可以与石无月聊一聊他被掐灭的虫卵,以石无月的性格,应当会被拖上一时半刻。”
南方将军闻言,心中最后一丝对黎丹姝的怀疑也没了。
他说:“或许不行。虫卵被毁,也许会令他更快的联想到红珠大人的魔军,从而赶去查看。”
黎丹姝沉默一瞬。南方将军又道:“我可以用两位的消息来吸引他,我可以说,是我的副官发现了二位踪迹,有重要线索汇报于他。”
黎丹姝与红珠想了想,觉得可行。
于是三人便就此各行其事,所有人都默契的忽略了副官的结局,任凭他躺在原地,失去意识。
确认南方将军已经去吸引石无月的注意,前往三月窟的路上,红珠问黎丹姝:“那副官是真被种了虫卵吗?”
黎丹姝笑道:“红珠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寄红珠犹豫道:“石无月对付我的人,尚且不愿耗费灵力洗魂,只用魔卵操控。那对南方将军那样的小角色,真用得上给他的副官种入魔卵吗?魔卵也不是什么大路货,即便是在金殿,也算得上是稀罕物。”
黎丹姝忍不住抿唇而笑,她夸道:“还是红珠大人睿智。不错,那副官根本没被种什么魔卵,我只是看他居心不良,想着处理下比较好。哄吓邱南不过是顺便,不过我看他对石无月也不是真的忠心,我截了他的退路,可能正中他的下怀。”
“他或许早就想逃了。”
红珠头次发现自己看人或许不如黎丹姝。
她感慨道:“如果五十年前你是这副模样,我一定会对你更好点。”
黎丹姝却摇头道:“红珠大人已对我很好了。”
红珠听着黎丹姝这话,只觉得她未免太好满足了。她当初那凶神恶煞的态度,哪儿就算好了?
可黎丹姝是真觉得红珠好。在她最狼狈的时日里,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废物的目光里,只有红珠觉得她该站起来,她能站起来。她能在魔域五十年,到了今日仍坚信自己可以,很难说是不是有红珠的影响在。
在她晦暗无光的日子,无所不能的红珠就像是根标杆,让她永不会因迷雾而迷失自己的方向。
第107章
红珠的部下都被困在三月窟。
她们赶来的还算及时, 这群士兵瞧着狼狈,眼中的光却一点也没有暗下。甚至她们刚来的时候,他们还将红珠当做了石无月派来的刽子手, 嘲笑着走狗的无能与丑陋。
红珠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黎丹姝用始无教她的法子安抚了众人因连日折磨而躁动的情绪, 她的灵力如同一股金色灵露, 悄无声息地流入他们仇恨炽盛的灵府,洗去遮蔽了他们视线的阴霾, 引导他们渐归镇定, 而后认出此刻来人。
“将军……”
最先恢复了神智的士兵一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道的, 他很快又被恨意侵扰,对着黎丹姝的方向暴怒痛斥:“邱狗,你今日又在玩什么花样!你难道认为拉出个傀儡来, 我等就会向石无月低头了吗!”
寄红珠被质问住。
她站在原地, 一时竟不敢开口说自己不是幻觉。
她的士兵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意味着一件事,自她逃离后,他们遭到了极可怕的酷刑。这些士兵虽撑着没有被抹去心智, 却也对能获救失去了希望。
对魔修而言, 士为知己者死有些过于遥远了。可他们坚持着自我, 宁可抱着对她的忠诚而死看, 又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君意、为君死。
寄红珠红了眼睛,她一时说不出话。
痛骂黎丹姝的士兵在黎丹姝心术的干预下, 灵台渐渐清明。当仇恨不能全然支配他, 他自然看见了与傀儡不同的红珠、也瞧清了在他面前站着的, 根本不是南方将军,而是丹宫之主。
士兵们的眼神又迷离了起来。
他们似乎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黎丹姝看了寄红珠一眼, 很体贴地搁下了两瓶伤药,为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她说:“这些人就交给红珠大人了, 我去窟外警惕。”
红珠谢了她。
黎丹姝点了点头,缓步离开。
离开时,她的裙摆滑过三月窟内碧油油的青草——上清天的衣服会被浊息侵染,她的裙角因在魔域待得太久,已有些破损了。
破损的裙角令黎丹姝很快想到了那些为她修补衣裙的小妖。
她本以为将他们送去喜好华服的南域,便是为他们寻到了一处庇护所。如今看来,却只是为他们延了区区一息。
黎丹姝凝视着破损的衣角,红珠还能救回她的下属,她的那些小蜃妖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坑坑洼洼的裙边,眸色平静如水。
不过没关系,黎丹姝想,到了讨账的时候了,这笔账,她会向石无月讨回来的。
有医谷的疗伤丹药相助,不过一刻,寄红珠已经将整支军队带了出来。
这会儿南方将军传讯的月珠也没有发烫,说明石无月仍被他稳在金殿,他们的计划一切顺利,只需黎丹姝再次大范围地使用心术,便能将众人带离。
黎丹姝并不耽搁,她即刻重新布下心阵,灿烂的金色金光一刹那笼在魔域上空,又在一刹那消隐无踪。
随后众人跟随寄红珠正大光明走出了三月窟,浩浩荡荡数千人,竟无人引起魔域注意。
有校官赞叹:“丹姝大人,您有这一手,当年怎么不用啊!当年要是有您压阵,咱们打东域哪里还需要废那么大劲!”
他的身上还满是深可见骨的伤痕,衣衫褴褛,还结着不少褐色的血块,脸上的笑容倒是灿烂。
黎丹姝不太认得他,应当是常与红珠奔波在前线的将士,没怎么见过她。
知道对方说这话没有敌意,黎丹姝温和地回答:“当年还不会。”
校官夸赞了一句丹姝大人厉害啊,反倒引得他同伴不满。
他身边不远的一名副将正试图给自己重新接上胳膊,作为红珠的副将,他倒是与黎丹姝挺熟。黎丹姝多次发疯,他都在现场。如今听见校官的话,副将碍于红珠表现出的姿态不敢贸然嘲讽,只能将冷哼夹在正骨的咔哒声里。
正巧有魔兵不太相信黎丹姝只是离开魔域一年便有了这般手段,那副将便喝止了一句:“还不住嘴,丹姝大人的话也是你我能质疑的吗?”
黎丹姝一听这语气,感觉有点不对啊。果然,下一刻那副将打量着她,阴阳怪气接道:“丹姝大人最忠于魔尊,当年若是会,怎么可能不拿出来献宝,她怎会哄骗你我啊!”
黎丹姝:“……”该来的总是会来。
黎丹姝还没来得及解释,红珠已经一巴掌拍下了副将的头。
红珠很不客气道:“没有她这手,你大人我根本混不进来救你们,也哄不得那医谷的小姑娘,送出这么多救伤的丹药来。”
“你们丹姝大人确实不会哄骗你们,就你们这段位,根本无需她费心哄骗。”
副将被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面色憋的通红。
他到底一心为红珠,忍不住还是道:“可是将军,你莫要忘了,她当初痴恋魔尊,什么做不出来!如今将军——将军蒙冤,天知道她是不是包藏祸心,就等着拿将军去向魔尊献媚!”
黎丹姝&寄红珠闻言:“……”
副将把两人的沉默当做了自己触及了真相,他急迫道:“将军,你莫要糊涂啊!”
寄红珠:“……”
眼见暴躁的红珠大人已经要摸上自己腰侧的刀了,黎丹姝拦着了她,叹了口气,抬起头,主动向众人解释。
“诸位,往事如烟,如今的我比你们更恨他,绝不会做出背叛红珠向他屈膝的事。我与你们同仇敌忾,确是同盟。”
黎丹姝说得诚挚,魔兵们却一阵沉默,尤其是那副将,左眼写着瞎话、右眼写着不信。
黎丹姝叹了口气,她没办法了,只好扯了扯红珠。
红珠会意,即刻为她证明。
她痛斥众人:
“你们就知道盯着丹宫之主过往的错失不放,却没有一人查查原因!”
“丹姝当年是迷恋石无月吗?不是!是她坠入魔域时摔坏了脑子,神志不清!”
“军中那么多圣手,竟然没有一人发现她的不妥,还是她回了上清天,遇上了医谷的女修才被治好!”
“她现在好不容易审美正常,瞧上了琼山漂亮的小白脸,我警告你们啊,别给我乱说话,要是搅黄了丹姝的事,我亲自抽你们的皮!”
黎丹姝闻言冒出问号:“……?”
魔兵们闻言恍然大悟:“!”
魔兵们:怪不得丹宫之主当初会看上一团黑雾!原来是摔坏了脑袋!
魔兵原本是不太相信黎丹姝当年那副模样会移情别恋的,可寄红珠一说黎丹姝神志不清,一切便合理了起来。
毕竟在他们眼里,石无月还是那团黑漆漆的雾——正常人哪里会喜欢雾啊!
如果说喜欢雾不是丹宫之主的特殊癖好,那确实只能是脑子坏了。如今脑子好了,审美正常,自然不会再为了一团雾气要死要活。回想当初神志不清做下的那些丢脸事,搞不好还恨得要命呢。
——对了,她是不是说她也恨石无月来着?
“……我说丹姝大人怎么瞧着哪里不一样了,原是病好了啊!”
“就是就是,我当时就想不明白,丹姝大人怎么会看上石无月——搞了半天,原来是在生病!”
“这上清天的医谷真是厉害,脑袋都能治,那我断了的胳膊是不是也能重生一个出来?”
魔兵们七嘴八舌,原本有些紧张沉闷的氛围在确认了黎丹姝移情别恋后骤然一松,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黎丹姝:“……”
她嘴角的笑差点都绷不住了,红珠倒是还惦记着罪魁祸首,两步走来她身边,提着副将给她道歉。副将完全信了寄红珠的说辞,十分羞愧,头低得很,不住向她告罪。
“是属下小人之心,丹姝大人救了我们,我还怀疑您的目的,却是小人之错!”
黎丹姝哪里会和红珠的下属真生气,这事真要论起来,也是她当初太爱演的错。
她默默揭过了这个话题,继续带着众人往出口去。
眼看就要离开魔域,黎丹姝忽觉心口一烫。她本能停住了脚步,抬头一看,见寄红珠表情也有些不对。
交给南方将军的那颗月珠正在寄红珠手中发出刺目的光,她们曾与南方将军约定,一旦诸事有变,便以明光预警。
“——走!”
寄红珠再不犹豫,领着众人直奔魔域出口!
黎丹姝跟在他们身后,就在将将要踏出魔域时,她的胸口又烫了起来!
寄红珠发现了她的异常,一边指挥魔兵先出去,一边回头扶住黎丹姝,担心道:“你怎么了?”
黎丹姝心有隐忧,她又不敢说,怕说出来担心就成了真。只是摇了摇头,推着寄红珠,催着她赶紧走。
就在此时,魔域金殿警钟大鸣!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出逃被发现了,却不想金殿内发出的命令并非封城搜敌,而是“进攻上清天”——
进攻上清天?
石无月不是刚刚在医谷折戟吗?以他谨慎心性,怎会又贸然出兵?
黎丹姝怔住,寄红珠也被这发展愣了一瞬。
眼见不少石无月的走狗已经从金殿走出,在街上肆意抓捕魔修充军。眼看魔域内城乱成了一团,黎丹姝福至心灵,她取过红珠手中的月珠,直接联通了南方将军,开口问他:“金殿发生了什么事?”
南方将军竟也接了通讯,从他身处的背景来看,他已经离开了金殿,并不在石无月的身边。
按理说这是他逃离魔域的最佳机会,可他竟没有如同约定好的那样,向魔域出口而来,反而选择留在了原地,目光闪烁地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渊骨大人冲破了琼山阵。”
“我根本没有见到魔尊。”南方将军道,“魔尊关注着渊骨大人的战况,谁也未曾理会。而就在刚刚,琼山的阵法破了。”
南方将军说的暧昧又狡猾:“红珠大人,若是琼山败于渊骨之手,您的结盟还有意义吗?”
红珠闻言大怒:“你敢威胁我!?”
南方将军直言不敢,可他留在魔域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他对红珠的威胁不再在意。
毕竟若是渊骨确然击败了上清天的仙首,那石无月就是名副其实的三界之王。南方将军敬佩寄红珠,却不打算与她的士兵一样跟她去死。他总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不,我不敢威胁您。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我什么也不会与魔尊说。”末了,南方将军还是道,“红珠大人,若您真想要除掉魔尊,琼山不能倒。”
“您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质问我,而是阻拦魔域的援军。”
第108章
上清天界已逾千年未曾经受战火。
它的一草一木已隐有了昔年瑶池的影子, 无论是华彩的霞光还是充沛的灵泉仙草——渊骨走在溪涧边时,心中竟生出了些熟悉的感觉。
真是奇妙,在魔域以外的地方, 他竟然也能感到熟悉。
清风拂过山谷, 吹在渊骨的面颊上时如同一股温热的泉水轻擦而过。他忍不住微微闭了眼, 伸手拦在了自己的面前,可细碎的阳光还是透过他的指缝钻了进来, 一点一点熨暖他冰冷而许久不见阳光的皮肤。
他其实并非第一次见到阳光。
在石无月需要他于凡世做下布置时, 他曾操控过月山河不止一次来往于圣海宫与月谷, 可那时候的他竟没有一次感觉到过温暖、更没有为这透明又刺目的东西微微合眼过。
是那时他缺少的部分太多吗?渊骨默默地想,不,是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太阳是什么。
交界的风安抚了他心中的躁动, 在彻底融合了封印后, 渊骨渐渐想起了这五十年间的事。
在这五十年里,他曾无数次看见了光,却不知那是太阳。
在这五十年里, 他更长久地听过人间月, 也不知那是思念。
——直到在不离城, 她站在万千华彩前, 渊骨方才意识到,那是落日。当月升夜起, 他于暗处瞥见她与旁人匆匆离开, 他才恍觉何为逐月流照、相望不相闻。
他是战神徘徊此世、不愿消散的一抹暗影。
石无月唤醒了他, 本该端坐神龛之上,生于执念、长于杀戮。若不是有人踏上高高的云阶, 好奇地掀开了遮着他双眼的绸幕——渊骨想,他或许仍不会瞧见日光、也看不见月色。
走在翠玉葱葱的交界地, 渊骨忽而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朵摇曳着的、小小的鹅黄花朵。她生长的位置很不好,未能幸运地在树下生根,像是被匆匆而过的行者漏下,落进了杂草丛生的路边,不仅没有遮雨的枝桠,也没有挡风的棚顶。她需得与杂草争生,好不容易开出的花朵,还要小心骤风来袭,吹断她脆弱的花梗。
渊骨停了下来,他半跪于地,伸出双手,小心地将那鹅黄的花朵护在掌心。
瞧见花朵在他圈出的一方天地内舒展枝叶,渊骨的表情也渐渐柔和。
月山河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渊骨察觉到了月山河的气息,他慢慢起身,回身看去。他们一南一北站着,像是镜子的两面,若非风将草叶卷起,吹向了不同的方向,谁也瞧不出他们的区别。
望着曾作为自己分魂载体的存在,渊骨的眼中并无见到“兄弟”的喜悦,正相反,他看月山河一如看一块冰冷的骨头,手指更是搭上了腰侧尘雾,浑身肌肉绷紧,如遇仇敌。
月山河瞧见了渊骨的反应,他淡漠的眼神落在他的刀柄上,意义不明地哼了声。渊骨听不明白他的语气,他第一次无法体会自己分身的情绪。
真奇怪。
渊骨想,他应当知道我来是要捉他的,他为什么不逃?
月山河不仅没有逃,他甚至向渊骨所在的方向走来。渊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沸腾、在翻搅。
他弄不明白月山河的动机,就像他弄不清此刻翻涌在他心尖、令他又烫又酸的血液是什么味道。随着月山河的靠近,他心中的烦躁越甚,心底的杀意更深——
尘雾感受到来自主人灵魂深处的躁动,它在渊骨掌心渴血嗡鸣,渊骨盯着月山河,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刀柄安抚,尘雾静下了,他却依然煎熬。
为什么煎熬?
为什么憎恨?
心火烧的他痛苦不堪,以致他险些就要向“自己”拔出了刀,以“自己”的血来安抚躁动的魂灵。
渊骨紧紧地攥着刀柄,强如尘雾,也在他合紧的掌中发出悲鸣。
月山河极敏锐地停下了脚步,他瞥了一眼渊骨,提醒道:“你状态不妙。”
渊骨掌心施力,竟在尘雾的刀柄上留下一道裂痕!
他感到危险,试图控制心绪,不愿在“分体”面前露怯,冷漠道:“吞掉你,我就能康复。”
月山河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真实目的,面对渊骨威胁,他不仅没有惊慌,甚至还更进了一步,说:“之前你不是都很稳定吗?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如此焦躁——”
月山河顿了顿,扫了一眼渊骨的表情,心有所觉,唇边露出一抹轻嘲,颇为肯定道:“她选了晅曜,拒绝了你。”
明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听见渊骨的耳朵里却如惊雷。
他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瞬间拔出了刀,明明是该威吓,说出口的话却不知为何成了辩驳。渊骨坚持道:“她是被琼山那块石头蛊惑了。”
“祂一向擅长这些,你应该清楚。”
月山河闻言,脸上却露出了更为轻蔑的笑。
他说:“我很清楚,所以我知道,是你被抛弃了。”
渊骨神色冰冷,他的刀锋差一点就要刺进月山河的胸膛。
可月山河却仍不紧不慢道:“你什么都不明白,她不愿意要你,也是理所当然。”
渊骨听到这话,自觉心头钝痛更甚。
他刺声道:“我不明白,难道你又明白?”
月山河沉默了片刻,他缓声道:“我确实明白。”
渊骨表情难看,月山河却像察觉不到危险一样,抬头扫了他一眼,继续道:“所以她在不离城选了我,因为她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能够理解她,自然也不会令她惧怕。”
渊骨即刻反驳:“她并不怕我!金殿高台,是她先拾级而上!”
月山河极可怜地看着他。
听完了他所有的辩言后,方才说:“那你的指骨在哪儿?”
渊骨一时哑然。
月山河替他回答:“在我这里。”他看向渊骨,“她怕你怕到甚至连你留给她的‘护卫’也不敢留。”
渊骨无话反驳。
但他不能忍受自己的一部分如此嘲讽他。
渊骨冷声道:“那你又如何,你有六魄,你又被她留下了吗?”
月山河极慢地掀开了自己的左臂,渊骨这才发现他的左臂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如今形成他左臂的,不过只是灵力凝结的假体。
月山河直视渊骨,他说:“我当然留下了。我说了,她知道我不是你,她不会怕我。”
心火愈旺。
渊骨甚至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甚至不想要吞噬他了,他只想要月山河干脆的消失在这世界上,最好从未出现过!
尘雾察觉到了主人可怕的想法,他畏惧的低鸣了一声,唤回了渊骨的些许神智。
眼见渊骨的眼底由浑浊渐清,月山河有些遗憾的叹气。
然而他还是道:“你连嫉妒都弄不明白……又要如何改个结局?”
渊骨听着月山河的话心绪翻涌。
等他好不容易平静,嫉妒两字在他舌尖滚过,又被他吞入心里,似是在满目的迷雾里,终于又窥见了一点光。
原来是嫉妒。
他嫉妒着自己的另一部分。
想明白这一点,一直扎在他心尖上的那根刺总算显露了形状,那些持续折磨着他的钝痛也终于寻到了源头。
他是在嫉妒。
嫉妒一明,渊骨便克制不住地想,明明是黎丹姝先走上了高台,不顾他的意愿掀开了绸幕,将他拉入她的世界中,于他光、于他夜、予他允诺、允他安宁。
是她先伸出手的,他也听话的握住了,那她为什么又松手了呢?
渊骨感到怨恨,他不明白黎丹姝为什么会毁诺的如此轻易。
他更不明白的,是黎丹姝对他为什么与月山河不一样。
不离城里,她明明选择了站在他这边,在琼山众人面前,瞒下了“月山河”的存在,殚精竭虑,只为他的安全。
秦岭之上,她却像从未站在他这边过,张开双臂拦在琼山石的身前,哪怕用命也不惜。
他与月山河、琼山的那块石头、甚至寄红珠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呢?
明明他付出的比谁都多,他给了她指骨、打开了魔域封印、甚至曾答应过会给她尘雾——她为什么对谁都可以豁出性命保护,唯独对他不为所动呢?
魔修善变,瑶池的神女自然更善变。
渊骨自然不会责怪黎丹姝“变心”,他只会嫉恨那块琼山的石头、嫉怨寄红珠,甚至憎恨月山河——如果他们都不存在,黎丹姝自然也不会变心毁诺。秦岭之上,他便能带她走。
月山河说:“你看,你什么都不明白。”
渊骨颇为冷情的想,他确实不明白。
他自古战场怨恨最深的一块遗骨中苏醒,生不明七情、行不知六欲。
他名为“渊骨”,是远古遗留的旧影,他的空空的皮囊里只有一具苍白冰冷的骸骨,既没有所谓的“心”也没有所谓的“血”。
既然如此,他又何需要明白?
他只需要将碍事的统统杀掉就可以了。
月山河说:“琼山宴正酣,若你此时杀上琼山去,大概能一次性将碍事的都除掉。”
渊骨冷冰冰地看着他。
月山河却是看了看远方,仿佛刚才他说的话只是渊骨的错觉,他这具自视甚高的分体,只是在嘲讽他的无用。
不过他说不说又有什么要紧呢?
渊骨想,反正除掉琼山之后,就是他了。
碍事的东西,既然要踢开,便要踢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
魔域封印大开后,上清天已推测过无数次魔域会从哪几个方向进攻,又有哪些门派所属容易先受攻击——他们已做好了要战斗的预备,部分小门派甚至搬离了旧址,试图配合其他大门派打一手瓮中捉鳖。
面对石无月的反扑,五十年后的上清天是做足了准备,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魔域竟会从琼山开始动手,更没有想到的,是攻打琼山的魔军竟只有一人。
战神遗骸,魔域渊骨。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
琼山正想要先用诛神阵除了他,在满三界寻他,却不想结盟的魔修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自投罗网了来。
上清天最担心的便是石无月从薄弱处进攻,最不怕的便是他大军压上琼山界——
作为上清天的仙首,琼山的护山大阵可不是医谷能比。五千年来,自命不凡而死在琼山护山阵内的大妖不知凡几,便是当年狂妄到不可一世的石无月,也未曾敢挑衅过琼山的大阵。
可如今这战神骸骨却来了。
“他就是先前那魔修所说的重新复活的战神吗?”
头次见识到渊骨强悍的小门派掌门还有些好奇,“我们尚未对魔域起兵,他为何会独自来闯琼山?”
濯心宫的掌门眯着眼看了山脚下的魔修一眼,打趣道:“或许是知道琼山要杀他,出于惧意,特意前来自首吧。”
濯心宫这么一开口,山前殿内的气氛都松快开来。
不少山门如观察稀罕物件般透过三池瞧着山脚下的渊骨,对他的形貌啧啧称奇,感慨着千年前诸神尚未陨落的时候。
在渊骨踏上山阶前,没人感到紧张或害怕。
直到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闲庭闲步般踏上第一台白玉阶!
从来没有魔修能够登上琼山的登仙途!
登仙途上有昆仑玉刻成的界碑,对浊息最是致命,越是强大的魔修在琼山的登仙途前越显艰难,便是先前要与琼山结盟的那位大魔寄红珠——她也越不过登仙途,还是引风开了条小路引了她上来。
可如今这骸骨却踏上登仙途了!
濯心宫掌门的声音微变,他本能寻找同盟:“瀛山长老,这怪物应该迈不上第二阶了吧?”
然而与他的侥幸不同。
自渊骨出现起,三大山门的表情就没有轻松过。
当渊骨踏上了登仙途,真有要上山的打算时,三大山门的表情尽可以用凝重来形容!
御峰真人忽略了濯心宫的话,他直接与引风交流:“诛神阵准备的怎么样了?”
引风道:“一切具备,但诛神阵的核心乃是琼山,需得先引他上到半山才行。”
瀛山掌门闻言,开口道:“我们直接开山门,引他去呢?”
引风摇头:“不行,开阵需要时间,还得拦上一拦。”
瀛山掌门闻言蹙眉,作为同守秘密的门派之一,她显然比其他人更清楚战神的实力。她很干脆地问:“琼山护山大阵拖得住吗?”
引风沉默了。
他很想说可以,可他也瞧见了渊骨如入无人之境般踏上登仙途,他说不出谎话。
瀛山掌门见状了然,她有种认命地洒脱感,挥了挥衣袖说:“拖一时算一时吧,真拖不住——”
她看了眼御峰:“我们俩下去也能拖上一时半刻。”
濯心宫掌门一直在旁听着三位掌门的话,听到瀛山掌门如此自我贬低的发言,他忍不住道:“何需如此悲观?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现今上清天精英齐聚,我们这么多人,还拦不住一具早死的骸骨?”
听到濯心宫这样的回答,一直沉默的海月宫年轻掌门冷笑了一声。
她很不客气地说:“贵掌门没见过古战场吧,不妨回去问问贵派齐长老何谓战神重临,等问清楚了,再回来与三大掌门聊什么乱拳打死英雄。”
濯心宫掌门正要反驳,却见他派的老长老神色竟是比三大山门还要难看。
……他甚至在发抖。
濯心宫掌门见过古战场。
可古战场乃是双方征战而成,其上呼啸的是上万神魔的旧怨,又不是光是战神所恨。即便古战场皆是战神神威所留,那也是五千年前,一具遗骨,怎么着也——
濯心宫掌门的眼睛落在了三池内。
登上山门的白发怪物刚好要踏过交界,琼山大阵在引风真人一呼急起——刹那间降下天威神罚!
濯心宫的掌门见状惊呼出声,赫赫护山大阵起,那正是五岳三山压覆于顶,金光紫电鞭挞于身!
这是以琼山山基为核心,上清天仙首琼山的护山大阵!哪怕是当年石无月狂妄,也未曾敢挑衅过琼山的护山大阵!
濯心宫掌门看得啧啧称奇,热血涌动。
这般大阵,莫说是一具骸骨,便真是旧日神祗,怕也活不过三刻吧?
然而在下一秒。
那抹白发的身影,仍是没有半点停顿地踏了上来。
阵中风暴不断,然三山五岳负于他身不过鸿毛,紫电青雷汇聚焦土却若微雨。
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动过一分,就好像这些在他们这群后辈眼中难以逾越的艰险劫难只是寻常,早在五千年前,他便经过更为酷烈的刀枪剑戟,翻搅过四海八荒!
濯心宫掌门愕然,琼山阵也发现了来敌不同寻常,雷电几乎涌满了阵内可视之处,琼山曾引以为傲的山脚春景也成了焦下荒土。
越发酷烈雷光将山路上的积雪气化成了浓雾,浓雾与雷电搅动,在一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威吓力!
众人终于听到一声如同山崩的声音——
濯心宫掌门神色一喜,急急探去。
——随后,烟雾散去,一只穿着皮甲的脚踏过了琼山界碑。待烟雾散去,白发恶魔微微抬头,他冰冷的目光仿佛透过了绵长的山路直刺山前殿!直看得众人胆寒!
他踏了上来!
濯心宫齐长老的表情已经只能用惨白来形容,他根本顾不上自家掌门的失态,急切地看向三山掌门,迫然道:“引风真人,琼山阵要破了!”
确实,护山大阵护的便是两界之交。
纵然如今金光大阵看似还在运转,然而战神遗骨已踏过了琼山界碑,即便这惊雷五岳还在,也不过是虚有其表了!
能灭诸邪的琼山大阵在他的脚下竟绊不住一步。
战神重临。
若说先前的众人还只有一个古战场遗留下的模糊印象,当这位从魔域中踏出的“旧日神祗”,一步接一步的踏上琼山界后——他们终于明白了引风真人的殚精竭虑到底是为了什么。
瀛山掌门叹了口气。
她摘下掌门令抛给了身后的长老,看向御峰道:“没想到临了了,我居然要和你一起死。”
御风真人闻言皱眉,他说:“也未必会死。”
瀛山掌门对御峰的乐观呵笑了一声。
她拔出自己的佩剑,侧头对引风道:“这阵拦不了他,打开吧,我和御峰进去拦一拦。”
引风却道:“布阵需要你们俩持八卦位。”
瀛山掌门一怔:“那谁去,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拦一拦?”
苍竹涵闻言出列,他向两位掌门行了一礼,开口道:“还有晚辈。”
只听了这一句,瀛山掌门就拒绝。
“开什么玩笑,你是琼山的希望、也是上清天的希望。如果你在开始就折了,我们这又是费什么劲?”
她朝引风嚷嚷:“引风,你是怎么教徒弟的?”
引风叹了口气。
他看向苍竹涵:“此行危险,你可要小心。”
苍竹涵称是。
引风又道:“晅曜。”
晅曜自渊骨闯山起便抱剑立于一旁,他早就等不及了,好不容易听见引风的吩咐,他直接走了出来。说着:“早该叫我了,知道知道,这么多年教来教去,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放心,我不会让师兄出事的。”
引风却说:“你也不可出事。”
晅曜闻言一愣。
引风盯着他,直望进他的眼里去,又强调了一遍:“你也不可出事。”
晅曜忍不住偏开了视线。
他嘀咕了一声:“知道了。”
苍竹涵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见这两个孩子真要进阵,瀛山掌门瞪大了眼,她问:“引风,你真舍得啊?!”
引风却道:“过不了今日,大家都没有未来,也不必守什么未来。”
他一直盯着三池,算着渊骨进入琼山的位置,当他踏上第九十九阶,正至琼山半腰处时——
引风忽而祭出数张琼天雷神符,每张雷符都夹杂着用作阵眼阵脚的至宝。雷符在山前殿旋转立行,刹那间便结出了诛神阵的初形!
引风全力维系着初生的大阵,喝声道:“御峰、空镜,八卦归位!”
瀛山掌门本来还想争一争,却不想引风直接开阵了。
诛神阵是能否拦住渊骨的关键,便是瀛山掌门再不满也不好轻慢,她收起其他心思,即刻学着引风立在自己的方位上,与御峰两人支撑起阵中的八卦奇门!
有了瀛山掌门与御峰真人的加入,诛神阵渐稳。
引风真人松了口气,不停歇道:“妙玄、执剑分立九天!”
妙玄是始无真人的称号,执剑是摘星真人的称号。
引风已约有数十年没有这么正式的称呼他们,两位长老在闻声瞬间便收了所有的散漫自在,如山般即刻立在该在的位置上,全力维阵,护阵渐生辉光。
到了这时,引风真人额前渐显虚汗。
他大喝一声:“濯尘可出!摇衍可在?!”
山前殿众人听到这两个称呼先是愣了愣,随后才想起这是琼山五子中的另两位。
只是揽月真人常年闭关、九算真人清修避世,莫说他人,便是琼山弟子,也有些年头没有见过他们了。
如今听到引风的召令,有些反应快的人已经意识到,琼山五子要齐聚了。
只是——先前闭关的也没出,如今引风只是喊上一声,深居简出的那两位真的又会现身吗?
众人的疑惑没能太久。
仿若自灵魂深处传出的回复很快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濯尘在!”
一声沉声自深谷传来,李萱闻言抬头,众人只见一道剑光凛冽,久不现于人前的揽月真人直落大阵甲乙!
随揽月真人一同而来的,还有自摇衍峰直灌而来的金色光柱!
金色光柱直落阵心,刹那间便将这微型的诛神阵扩大了数百倍,一推于空!
众人又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光柱传来:“摇衍在。”
自此,三大山门、琼山五子全部到齐。
巨大的、金红色的阵法自天幕后缓缓而现,如一块逃不开的天幕笼住了整片琼山。
阵中八卦十六支缓缓转动,二十八星位列其中,日月交汇,引天地同悲。
诛神大阵,起——!
第109章
金色大阵笼罩天地时, 苍竹涵正试图困住渊骨向前的脚步。
在又一次被击退,拄着喘息时——苍竹涵明白了,为何瀛山掌门当初会是那样的态度。引风又为何要多次叮嘱他与晅曜小心。
上山来的, 那是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对手。
苍竹涵并非没有遇到过强敌。
无论是五十年前的石无月, 还是他曾在封印前遇见过的、另一个“渊骨”, 他们都曾给苍竹涵带来生死边缘的危机感。
可这些危机感,在真正面对近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时, 苍竹涵方才明白为何, 在面对真正远超你的对手时, 你是连危机都无法感知的。
眼前只有败与死,根本不存在任何生路与胜途。瀛山掌门说要用命去拖上一时半刻,竟是半点也没开玩笑, 敌人根本就无法以固有的等级水准去衡量, 即便已被迫入了绝境,苍竹涵觉得自己也没有摸到对方的极限。
琼山护山大阵已散,不再受春景庇佑的登仙途上开始慢慢下起雪。
冰冷的、透着寒气的雪花与受灵力灼烤过的石阶相撞, 呼出一阵阵带着白烟的雾气。
苍竹涵也缓缓呼了一口气。
再一击而退, 清晏剑直插入石阶深处, 稳住了他的身形。苍竹涵显得有些狼狈, 好在这一击下,清晏未折, 剑鸣也仍在。琼天雷咒庇护着它的“信徒”, 灿白色的雷电从渊骨的掌中保护住了苍竹涵与清晏, 令渊骨的步伐仍被困在了半山腰,未能多进一寸。
自清醒以来, 渊骨从没有被阻过步伐。
即便是他最为残缺的时候,魔域也未能挡他、相城与圣海宫也未能拦他。他的尘雾从没有剖不开的通途, 更没有拆不开的硬骨。
可在琼山,在眼前这瞧着并不怎么特别的“修士”面前,渊骨却被拦住了。
哪怕是一息,他确实被拦住了,甚至,这还不是他第一次被他拦住。
苍竹涵执剑而卫的样子渐渐与渊骨脑海中、曾持天雷而落的杏袍男人相重叠。渊骨想起,在黎丹姝未丢弃他的指骨前,这家伙也曾用雷熄灭过他的蓝焰,而后轻易的、便带走了黎丹姝。
渊骨心中炽火渐起,他扫向苍竹涵,手掌握住了自己的刀柄。
他说:“我厌烦了,不想再陪你玩游戏了。”
苍竹涵听到这声音猛然抽剑回身。
灿雷几乎落了他满身!
然而琼山大阵未能阻渊骨,这由人而召的琼天雷自然也不会被渊骨放在眼里。
他的右手毫无停顿地抽出了腰侧长刀,在一脚踏上石阶同时倾身挥去——尘雾的刀身是如此轻薄,切在空中飘落的雪花上,优雅地像一只振翅的幽蝶。
雪花微扬。
苍竹涵急退——!
幽蓝的刀锋席卷着漫天的冰晶,如海啸般直冲而来!
雷破、电消!
苍竹涵反手握剑,清晏剑身直撞上敌人刀意——!
清晏剑在他身前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就在渊骨觉得那把剑该折了的时候,苍竹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竟将护山大阵中所有的雷电都灌注进了清晏剑中!
清晏剑在这一刻几乎成了雷电之剑!
渊骨瞧见那刺目白光,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停下了继续往上的步伐,将刀身回撤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寸。
苍竹涵一剑斩出,漫天风雪便于这一击下消弭无踪!
一寸前,是渊骨带来的寒冬冰纪,一寸后,则是暴雷肆虐,燃烧三景的灼灼酷夏!
渊骨目光移在了苍竹涵的身后。
他最讨厌的那块石头不知何时到了,此刻正撑着苍竹涵执剑的右臂。
源源不断的、沁着淡淡神辉的灵力正缓缓注入苍竹涵的体内,助他突破了自身极限,挥出了那惊天一剑。
而原本脸色微寒的苍竹涵也在那石头到后渐渐舒缓了下来。
他听见苍竹涵问石头:“晅曜,让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
晅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其中翻涌的情绪也如大海般深邃难辨。他回答了苍竹涵:“放心,都按照你的吩咐安排好了。保证他逃不出诛神阵。”
渊骨闻言,心有所觉的往后看了一眼。
原本还清晰可见的石阶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只剩下瞧不见底的、散着寒气的深渊。
这东西是什么,渊骨本应该不知道。可在看见的那一刻,他却本能明白了。
渊骨看向晅曜,慢声道:“域牢,囚神诛仙的玩意儿,为了对付我,你倒是不藏私。”
晅曜面色凝肃,他稳住苍竹涵后,执剑指向对方咽喉。他说:“渊骨,我和她都不想真与你为敌,可你要是执迷不悟,非要搅得天地不宁,我也只能杀了你。”
听到这样的话,渊骨反而轻笑出声。
他傲慢地扫过苍竹涵和晅曜,握着刀的手指微动,缓声说:“杀了我?”
渊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渐成型的大阵,讥讽道:“连你的用法都弄错的山门,还真以为一个勉勉强强支起来的破阵就能要了我的命?”
“石头,你要明白,今天是我来杀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异想天开的。”
晅曜心中一紧。
果然下一秒,渊骨回身一刀辟出!苍竹涵好不容易争取到时间、让晅曜亲自布下的域牢便如玻璃般,刹那间碎了一地!
苍竹涵见状一惊:“晅曜!”
晅曜是苍竹涵一手带大,论默契,琼山没人比得过他们师兄弟。
苍竹涵不过一个眼神,他便执剑向后,与苍竹涵一左一右,齐齐出剑试图封住渊骨想要冲阵的动作!
曜灵剑与清晏剑同时斩上上古魔刀,三把神兵在相接的瞬间蹦出流星般的火花!
渊骨被阻,他眸色渐深,左手抚上刀剑,幽蓝的魔焰自他的左手覆上刀身,再由刀身吞向相接的两柄剑身!
晅曜的曜灵剑本就是他的一部分,他灵力特殊,幽蓝魔焰不过刚攀上曜灵的剑锋便被凛冽的灵力击散,然而曜灵剑能做的也仅有如此,它与魔焰僵持,谁也摧垮不了谁,可清晏就没那么幸运。
苍竹涵再天资卓绝,也仍是人。
他既不是瑶池仙、也不是上古大魔。
灿白的琼天雷咒已经布满了他的右臂,可由正主亲自燃起的幽蓝魔焰不同于初见时能被风灭的小玩笑,它就如同渊骨心中的炽火般强大不熄,琼天雷尽了全力,也不能阻止它吞上清晏的剑身,将它灼烧啃食,再由它吞进苍竹涵的手指。
晅曜听见了清晏的悲鸣。
他瞧见了蓝色的焰火已经烧上了苍竹涵的指尖。
晅曜眼中隐痛,他喊道:“师兄——!”
苍竹涵头也未抬,蓝焰已将他的指尖吞噬,豆大的汗珠因疼痛而从他的额角落下。
苍竹涵额角青筋暴起,他依然死死压着渊骨,同时吩咐晅曜:“拦住他!”
晅曜咬牙,不敢再看苍竹涵的状况,将全部仇怨都洒在了渊骨的身上。
渊骨察觉到来自晅曜的愤怒,水色有一瞬间甚至冲散了一瞬他的魔焰。
这让他又隐隐熟悉。
好像也曾有谁如此浇灭过他的怒火、他的怨火。
他似瞧见自己站在焦土疮痍之中,脚下满是延绵瞧不见尽头的尸体,手中的尘雾也早被染成了赤红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杀了很多人,有神有仙、甚至尚有妖魔。
无数的尸体堆积成山,他就站在山边,仍在发出痛苦的咆哮声。
就在他觉得、或许非得毁了这天这地、将万物都拉回混沌的状态,他或许才能得到安宁与平静时,也有谁如此强硬的阻止了他。
是祂。
是祂用着令人憎恶的、充满了希望与生命的眼睛凝视着他,以自己的精血化作甘霖落雨,以自己的骨骸化作沃土溪海。祂以神魂化作一座冰牢,将他死死的困于其中,而后分尸,将他压在永不见天日的焦土重封之下,任凭他苦痛嘶嚎,却再无回音。
仇恨在瞬间占据了渊骨的眼睛,他死死盯着晅曜,新仇旧恨齐涌心头。苍竹涵及时察觉到了渊骨的不对劲,他提醒晅曜:“小心!”
晅曜已做了准备,却还是躲闪不及。
渊骨一击而中,直将他从空中碾回了地面!
晅曜自有意识以来,从没有吃过败仗。
如有实质的浊息似一柄利剑穿透了他的肩头,他单手撑地稳住自己,一张口却是一口淡金色的污血吐出!
“——师弟!”
晅曜抬起头,他随意擦了下嘴角,一看系在腰间的香囊直接在这一刀下碎的只剩根绳子,不由骂了一声。重新看向渊骨的表情也有些发狠。
“你突然发什么疯!”
渊骨正要自空中而下,先杀了晅曜。却在动的刹那止住了一瞬。
他表情放空了一瞬,下意识去碰自己的额头。然而他还没有碰到,他便被钉在了原地,未能再动。
晅曜几乎在瞬间意识到,这是始无在插手。
与此同时,空中诛神阵金光大盛,他听到引风焦急地唤他们——“阵成了,快回来!”
苍竹涵闻言,第一反应便是要去拉晅曜,带他走。
可他还没多走出一步,先听见了极恐怖的、金属绷到极致断裂的声音。
渊骨的手抚上自己的额角。
他瞳孔中闪烁着晶石般的光,右指微抬,幽魔蓝焰如猛虎般直铺向苍竹涵——!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可怕的魔焰,引风的声音都变了形——“小涵!”
所有的蓝焰都打在了一把“剑”上。
晅曜不知何时出现,他双手交叉翻掌,周身皆散着莹莹辉光,正如一柄剑,替苍竹涵消弭了所有攻击。
苍竹涵感觉不对。
他叫了一声:“晅曜?”
剑没有回答他。
苍竹涵这才发现,晅曜的瞳孔不知何时成了琥珀色,正与渊骨的眼一样,散发着晶石一般的光。
强、很强。
晅曜身上的神光几乎已让渊骨感到灼痛。
晅曜笼于光中,他神色不明,皮肤泛着玉石般的光,魔焰灼烧着他,却只是将他变得越发明亮纯粹,他简直是座神像了!
渊骨看见这样的晅曜,忍不住想要大笑。
他说:“你瞧,你不是知道该怎么用的吗?要杀我,一早就该这么用。”
他的话中满是讥诮,可晅曜竟像是未曾听闻一般毫无所动。他只是冰冷而无机的锁定着渊骨。
渊骨也不介意,他说完后懒懒看向苍竹涵,缓声道:“拔你的剑吧,你用他,我不躲。”
苍竹涵隐隐察觉到渊骨的意思,他看向神色冰冷、隐有神辉的晅曜,心中万般焦急。他顾不得其他,抓住晅曜的肩膀大喝道:“晅曜!师弟!你醒醒!”
晅曜被他一阵猛摇,散开的思绪重拢。
他看向苍竹涵,本能先叫了一声:“师兄——”
苍竹涵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他抓着晅曜的手甚至都在都发抖。
他差点以为五十年前的事情要在他眼前重演了。
好在晅曜没事。
好在晅曜还在。
渊骨抬头看了看诛神阵,最后看了眼苍竹涵:“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拔剑,我就拔刀了。”
苍竹涵将晅曜扯去了身后,他伸着焦黑的手指,清晏已无,雷光在他掌心再次汇成了一把剑。
他拦在渊骨面前,道:“请君赐教。”
渊骨面无表情。
他厌烦了人类的自大,正想就此一刀直接连他与石头一起劈成两半时,诛神阵突然血光大盛!
阵开了!
偌大的天地肃杀凝在了渊骨身上。
在这引天道酷烈而诛神的杀意前,渊骨终于动了眉头。
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诛神”,而是用了瑶池旧物,引了天命的大劫。
这阵要是不被破开,真被困在其中,尚未完全的他,或许真会被再次镇压也说不定。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渊骨再不犹豫,他直抛下苍竹涵与晅曜,直冲阵眼而去!
山前殿内,七位施阵者如临大敌。
尤其是始无,在阵起时试图以心术操控战神骸骨失败,他本就伤重,如今渊骨直冲他所司的四天而来,压力尤重。
尘雾已然开始劈砍大阵,始无的手都快没了直觉。
他生生咽下了血,在摘星担心的眼神中,还不忘笑了下。
始无想,就是身死,也不能让四天被破。
好不容易收的徒弟对战神骸骨有怜悯,若是这次失败,徒弟回来看到惨状,少不得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懊恼愧疚不已。他们修心术的,在心道上可比剑道严苛多了。苍竹涵和李萱有心魔还能往前走,小姑娘要是有了心魔,那可要命。
不管是为了师兄师姐还是徒弟,始无觉得,自己都必须撑住。
阵中动静更强。
始无再也控制不住血液溢出,他周身银光显现,竟是自己控制了自己的神魂,逼得自己忽略所有伤痛!
摘星不忍再看,她偏过头去。
而她的徒弟还在大阵中——她的两个徒弟都在诛神中。
魔刀尘雾又一次砍向大阵!
揽月闷哼一声,额角沁出血珠。
而随着揽月流血,阵中诸法也在撕扯剥夺着渊骨的血肉!
他的面容已经斑驳的像怪物,然而手中的刀还在继续。
尘雾一下又一下劈砍着。
维持大阵的符咒甚至都出现了裂痕!
殿中的血也越来越多。
御峰真人咬下舌尖血勉力支撑,知道这是一场角力,只看是他们先维持不住阵法,还是阵中的怪物先被剥皮切肉。
只是目前看来,同归于尽、甚至他们先死的概率要更高些。
御峰真人心想,便是他们身死,至少也能重创这怪物吧?
只要能重创——
“——够了!”
琼天雷神咒在阵中已摇摇欲坠,瀛山掌门忽然松开了她负责的八卦,诛神大阵骤然输缺一块,阵内的怪物敏锐察觉,一刀劈下,即刻从薄弱出挣出!
轰然一声,天幕后的金红大阵散了!
诸神阵散,屋外不少掌门惊慌失措,然而他们等了许久,不见渊骨继续攻山,登山途上也不见了渊骨身影,他们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向屋内闭关结阵的七人。
阵法一散,屋内即刻倒了一半。
被直接影响的瀛山掌门重伤,她吐出一口血,缓了半天气,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引风,如果我不开口,你是不是真打算拖着大家直接死在这里?”
引风真人脸上少见没了笑,他凝重地摇了摇头,说:“即便你不先散,我也准备散阵了。”
他召回符咒,取出一张:“你的奉晨簪已经要碎了。”
瀛山掌门呸了一声,她不惯着引风:
“奉晨簪不碎你就不散阵了?引风,苍竹涵还在阵里呢,我们可以为战神陪葬,新一辈没这个义务。要是把他们赔了,石无月怎么办?咱们死了,谁去对付他?”
“你这人,平时鬼点子最多,最看得清形势。怎么到了这样生死关头,却还不如我懂得留住青山的道理!”
御峰真人见引风沉默不语,为朋友开脱:“他是东家,总要做个样子。大家努力到这种程度,说散就散,他也不好解释。”
瀛山掌门不为所动,她说:“不好解释?”
“是不好解释,还是想要藏起什么更大的秘密?”
作为施阵者之一,阵内发生的所有对话都逃不过瀛山掌门的耳朵。
她冷声道:“引风,你有话没有和我们说完。”
“战神那句‘正确的用法’是什么意思。母神留下的,所谓对抗战神的最强武器,真就只是天赋异禀的晅曜君吗?”
“你到底为什么宁可启用诛神阵也没教苍竹涵拔剑。”瀛山掌门问得直接了当,“‘拔剑’到底是什么。”
山前殿内一片寂静。
晅曜搀扶着苍竹涵,正焦急地想要去寻医谷的支玉恒。
然而就在他找到了支玉恒,要将苍竹涵交给对方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瀛山掌门传来的声音。
那是引风在回答问题。
与晅曜记忆里相比,不知是不是开阵失败的缘故,引风这次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晅曜正想着,老头子这次竹篮打水,他接下来得好好帮忙才行时,引风说了段让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话。
引风说:“战神所谓拔剑,指的是千年神战时,母神以神髓化剑,将他分割镇压的往事。”
“战神与母神天生为善恶两面,一明一暗,相生相克。战神的血令母神不可抑制的衰弱,母神的‘剑’也能给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口,再分尸他一次。”
这个故事三大山门都清楚,瀛山掌门要确认的不是这个。
她的声音不容回避:“战神说苍竹涵用错了剑。所以——剑是晅曜吗?”
山前殿内一时陷入久久的沉寂。
很久之后,晅曜听见了引风的回答。
他回答的疲累而难言,他承认道:“不错,剑是晅曜。苍竹涵,是他选中的执剑人。”
数年前,母神精髓忽诞石胎。
石胎刚生,引风便敏锐地联想到母神对抗战神时用的“剑”。引风将此视作预警,于是琼山五子下山检查战神封印,同时搜寻遗骨。
后来石无月的事情发生,众人施救未及,又久不曾听闻战神事,引风便只留了摘星在外继续寻找,自己与其他人则回了琼山重新理事。
后来石胎化形,未能成剑。琼山五子也未想太多,只当或许战神之事是他们多想,便将晅曜当做了弟子,悉心教导。
可奇怪的事,晅曜生而桀骜,谁也不服。琼山五子谁都没法教导石胎,直到苍竹涵自洽了黎丹姝之死,自溪水涧回——晅曜对他一见心喜,只愿听苍竹涵的话。
琼山五子见此,也乐得将晅曜托付给苍竹涵照顾,他们原本就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小孩。
而苍竹涵也不负所托,将晅曜照顾的极好,晅曜名义上是摘星的徒弟,实则对琼山五子而言,他更像是他们所有人的徒孙。
如果九算没有推出今日大劫,他们应当真会单纯地将晅曜当做母神遗志所化,是个天赋异禀,拥有神躯的孩子。
摇衍长老九算真人一生都在向天求窥一线。
自石胎化形起,他便没有放弃过推演。晅曜无法无天追着巫马代尚打出去时,九算终于窥得了一线天机。
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确认了引风的怀疑,算出战神重临、生灵涂炭。他还在那一线中瞧见了逆转结局的关键——执神剑的苍竹涵。
九算将卦衍出后,便只能闭关峰内。而拿到了天机的引风,反陷入了困顿。
苍竹涵执神剑。
哪儿来的神剑?从古至今被称作神剑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母神的精髓。可母神精髓如今已化灵脉,根本无法炼剑,剑要何来?
当引风见到暄曜可通过同化琼山玉,无限制地造出曜灵剑时,他被迫面对这显而易见的答案。
……剑从石中来。
很简单的推论,再加上九算的卦。晅曜对苍竹涵无端的亲近甚至都因此有了解释。
剑当然会喜欢自己的执剑人。
如果引风够理智,就该明白二十年尚不算长,他应当立刻将晅曜炼成剑,已备后用。可引风毕竟年纪大,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明了,他犹豫、他胆怯。他总是想,晅曜是个人啊,哪怕只有石头心,他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啊?
人怎可被炼成剑呢?
引风觉得他老了,辨不明天机。既然辨不明,那就放弃,从能辨的明的去。始无遍翻典籍,也像没看懂九算的卦一样,与他说:“或许诛神阵才是‘剑’。母神曾以神魂化牢,这牢不就是诛神阵?”
始无话一出口,揽月便说对。摘星向来是最冷静的,可偏偏两个都是她徒弟,她也冷静不了。
于是事情到了最后,五个人里四个人决定隐瞒,剩下的那一个,只能叹着气,陪着他们挣扎。
瀛山掌门沉默许久,末了哼了一声:“难怪你能狠下心,迟迟不散阵。诛神阵成,两个孩子未必活不了。诛神阵不成,你小徒弟就危险了,你在这儿和我玩纵横谋划呢。”
引风不语。
御峰从没见过朋友如此沉默的时候,他想要帮着说两句,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琼山五子默默看着瀛山掌门,摘星真人的手甚至无意识搭上了剑柄。
瀛山掌门冷声道:“别把我想的那么阴狠。我是瀛山掌门,名门正派就从没有拿人炼剑的道理。把活人炼成剑,倒真不知是神剑还是魔剑了。”
瀛山掌门说着说着忽然回头道:
“晅曜君,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你师门舍不得你,你师兄焚手也要留你。”
“恩重如山啊——”她拖长尾音,告诫着一门之隔的晅曜,“所以不管那骨头说什么,不管你之后会遇见什么,都需得牢牢记着,你是琼山弟子,是晅曜君,你有使命除魔卫道,绝不可再像在阵中那样散去自我,惹你师兄担心,明白了吗?”
引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瀛山掌门的用意。
她不是为了逼迫琼山“拔剑”。她守八卦位,阵中发生的事情没人比她看得更清楚,她恐怕看到了不太妙的发展,方才有了这一遭。
“自古道邪不胜正。”瀛山掌门瞧着门外的晅曜与苍竹涵,脸上浮出笑意,“母神让你化为石胎,又成人二十五载,必有其深意。放轻松,诛神阵也不算失败,老天会帮我们的。”
第110章
魔域内, 听了南方将军传来的话后,寄红珠第一时间查探了琼山的方向。
即便远在交界,金光大阵破碎造成的灵力风暴还是能感觉到。红珠伸手探了探空中因大阵崩碎而紊乱的灵气, 心知南方将军没有说谎。
她认为自己既然已与琼山结盟, 自有护卫盟友之责。
当下她便对自己带出的众将道:“伤重者离, 伤轻者、随我守门!”
众将没想到刚出来便能跟着寄红珠打上一场了,都是好战的家伙们, 听到命令一个个都亮起了眼, 更有那伤重的磨磨蹭蹭不想走, 却又迫于寄红珠领军的严厉,而不得不继续往外的。
寄红珠重新抽出了魇魔刀,显然是打算不让一个怪物溜出魔域了。
可就在这时, 黎丹姝竟按住了她的手。
黎丹姝道:“不……我们不拦他。计划不变, 你带魔军撤回秦岭,以期决战。”
寄红珠道:“可是邱南说——”
黎丹姝其实脑子也很乱,可她明白, 越是要紧的关头, 越要冷静沉着, 只有冷静才能保证你的选择是理智的, 而不会跳进敌人又一备好的陷阱。
黎丹姝道:“大阵虽破,琼山却未倒!”
琼山未倒!
寄红珠猛然惊醒, 她明白了黎丹姝的意思——“渊骨没能攻入琼山, 琼山乃是由母神精髓所化, 若是渊骨真杀进去了,琼山不可能还立着。”
正是这个道理。
黎丹姝见寄红珠已意识到问题的关节所在, 快速道:“怕是石无月也不知琼山状况,渊骨这次突然袭击琼山并不在他的预计之中, 他和我们一样措手不及。如今他可用之人不多,又疑心甚重,渊骨突然出手,怕已引得他不安。上次医谷围杀失败,他已信不过邱南和他的队伍。”
“可琼山与渊骨的情况他又必须尽快摸清,所以他才要鸣钟诏令集结士兵攻打上清天,除了这条路,他也没人可用了。”
“不错……”寄红珠回过了味,“邱南不算蠢货,应当也看出了这点。他特意提醒我们,怕还打着想要用我们来重得石无月信任的主意。”
“好算计。”寄红珠赞道,“若是我信了,留下与魔兵相博,暴露在石无月眼前,‘未曾摇摆’的他,在石无月手里就成了最后的牌,待我一死,自然会得到‘该有的一切’。若是我没信走了,拿我活着,仍有要保他的承诺,他即便没有石无月的信任,也仍有另一条活路。”
“两边都不亏,都是他得利。”
能在石无月手中活成最后的将军,要没点心计也不可能。
更何况魔修重利,若是没有好处,他又为什么要预警寄红珠?
若是寄红珠一味盲勇,连这点关节都看不出,南方将军自然也不敢赌他们会胜石无月,提前将她们作为“礼物”送了,才不算亏本。
魔修的生存之道罢了,若是寄红珠未因她而对琼山抱有好感,也不会停下脚步。
黎丹姝说:“上清天除了琼山,还有许多大山门,只是些小妖小魔,他们能对付。我们留下御敌,反而会让石无月觉着琼山确实出事了,若是他借此出关,真与渊骨来了个里应外合——才是麻烦。”
“只有我们不管不顾,将他的目光移去三月窟,让他觉得琼山之所以会与渊骨交战,乃是为我们行动做遮掩。这样一来,疑心会让他暂不出域——至少在渊骨回到魔域前,琼山都会安全。”
寄红珠明白了黎丹姝的意思,她说:“没问题,邱南摆了我们这么一道,自然也该付出点东西赎罪。”
她一边指挥所有人后撤,一边对黎丹姝说:“我会让他去向石无月好好禀告三月窟的事的,少说一个字,等事了,我就拔下他一根手指头。”
红珠说得轻淡,她麾下的魔兵倒是神色凝肃。
朱阁向来言出必行,邱南大约是将军当的太久,忘了曾经征战四域的寄红珠是怎样可怕的大魔了。
说服了寄红珠,黎丹姝与她便往琼山赶去。
她面上装得沉着冷静,其实心中早就焦急地燎起一片源火。
她的内丹为什么会突然异动?
是晅曜遇见什么事了吗?是渊骨伤了他吗?
他若是受伤,伤的重不重,他本体特殊,支玉恒又能不能看得好他?
黎丹姝强压下混乱的思绪,不允许自己在这会儿出现任何的慌乱。
然而红珠与她相处日久,怎么看不出她的不对劲。
她注视着黎丹姝,与她说:“邱南去汇报了,如今石无月应当正在三月窟发怒,他应当不会再轻易离开金殿。”
黎丹姝“嗯”了一声。
寄红珠便又道:“如果你实在担心,其实不必管我们,先回琼山就好。”
魔兵伤重,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是要先去秦岭驻扎,请医谷丹修来医治的。飞舟的原定路线并非琼山,而是医谷。
寄红珠看出了黎丹姝的心不在焉,她说:“你去看他吧。”
黎丹姝闻言一怔,她缓缓摇头,说:“不。还是按计划来。”
寄红珠闻言叹了口气,她说:“我又不会骂你。”
黎丹姝依然摇了摇头,她很担心,可她说:“晅曜不会想我这时候出现。如果他真碰见了危险——”黎丹姝不想自己这么明白他的思维,可她却又将晅曜的心绪看得清清楚楚:“他只会想我避得远远的。”
“而如果他和琼山没什么事……我也没有特意赶回去的必要。”
黎丹姝说着:“云裳不在,你与医谷关系一般,还是有我从中斡旋,能更快让他们得到治疗。”
她很克制地说:“等安顿好你们了,或许晅曜就来接我了也不一定。”
寄红珠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魔域的时候,她总觉得黎丹姝做事太过任性,可如今危机再临,事实考虑周全的黎丹姝,却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寄红珠偏过头去,她望着上清天的云舒云卷,轻声说:“若是魔域也能有这样的天地就好了,资源充足,便无需再争斗。我们本来也就没什么化不开的仇怨。”
黎丹姝也想是啊。
上天在创造三界的时候又何时公平公正过呢?
凌驾于一切的瑶池、无力孱弱的凡尘、浊息翻涌资源匮乏的魔域。世界好像一颗糖球。最好的都留在了外面的糖衣上,越往内越苦,到了最里头,就只剩下干瘪无用的果核。
五千年一场大战,似是将糖球打散重组。
糖衣碎了,母神以身贯穿上界,留上清天、散清气于凡间,供“人”有登仙途。唯有那颗果核依然干枯,什么也没得到。
因为什么也没有,魔域才会被石无月利用,才会被他用虚妄的假象诓骗,行至今日,连家园都将不再。
黎丹姝想,都说众生平等,为何偏就魔域不在众生内呢?
飞舟渐至秦岭。
黎丹姝迈入医谷,执琼山弟子牌与医谷交涉。
好在云裳在离开前以将诸事打点好,黎丹姝不过表明了来意,便有一队准备已久的医谷弟子跟着她回了秦岭。
魔兵们从未见过医谷的大夫,乍然见了这些仙气飘飘,身上连星点血污都无的丹修们,还以为自己瞧见的不是大夫、而是传说里的瑶池仙。
那些丹修好奇道:“你们魔域没有大夫吗?”
魔兵回答:“有啊,但和你不太一样。”
丹修觉得好奇,大夫竟然还有不一样的,他一边替那魔修上药,一边说:“有机会替我引荐引荐,我听说五千年前大战,只要未能将魔修一次杀死,他们便能在一息内复活,说实话,我很好奇是怎样的手段。”
那魔修闻见丹修身上淡淡的药香,哂笑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医谷的丹修原本想说什么,瞧见那魔修的面色忽有所觉,便止了这个话题。
倒是寄红珠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顾忌、又有什么可耻的。她直接说:“魔域没有上清天这么多的奇花异草。我们治伤救命,主要靠吞噬死去的同伴。我们生于浊气,没什么不能吃的。死去的大妖大魔,他们的血肉都是疗伤圣药。”
红珠这话刚落,有好几个丹修不由变了神色。
给那魔兵包扎伤口的丹修动作顿了顿,片刻后又如常开口:“原来如此,我说你灵脉怎么如此宽阔,药用在你身上都显得效果更好。原是体质特殊。”
“魔域封印反正已经损坏,你们用药方便,日后或许可来医谷买药,多付些灵石就是了。”
那魔兵闻言诧异,许久后,又小心翼翼问:“灵石是什么?”
五千年过去。
上清天和魔域连通用钱币都不共通了。
黎丹姝听到这里不知为何想要笑,她见事情已妥当,正要与红珠告辞,忽听见有医谷弟子对她说:“丹姝姑娘,有人想要见你。他就在谷外。”
黎丹姝闻言,第一反应是晅曜来了。
寄红珠也是这么想的,对她说:“回去吧,有事月珠联系。”
黎丹姝按住心情,点了点头,又与红珠说了几句,方才飞快地往谷外去。
她很快见到了医谷弟子说等着她的人。
不是晅曜。
是月山河。
黎丹姝瞧见他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上血红色的咒文也显得更深,他站在谷外,瞧见黎丹姝后,轻轻地露了一个笑。
黎丹姝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月山河与渊骨一模一样,可在不离城一别后,她再次见到这两人,却能清晰无比的区分开他们。
是因为什么呢?
黎丹姝知道答案,可她不敢说。
她远远看着月山河,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月山河看了看她,见她身后没有讨厌的身影,忍不住蹙眉道:“石头没有陪在你身边吗?”
黎丹姝简要回答:“我们都有要做的事。”
她抬头看向月山河,由于晅曜之前关于晨枢尺的说法,她对他持有莫名的愧意。她轻声说:“你的礼物我收到了,你为什么会想到要送我晨枢尺?”
月山河闻言却说:“你不喜欢吗?”
黎丹姝:“……喜欢。不如说,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本以为自己这么答,月山河多少会解释下他为什么会想到送晨枢尺,却不想他只是说:“喜欢就好。”
黎丹姝:“……”
她想要追问下去,可理智又告诉她,追问下去不是个好主意。她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渊骨”,试图从他的神情上,窥见一点她猜测外的理由。
月山河忍不住想要笑。
他说:“是我诱导了他去进攻琼山。”
黎丹姝不曾想他说起了这个,一时呆住。
在她发怒前,月山河主动解释:“琼山的诛神阵杀不了他,他尚不完全,也动不了琼山根基。你去魔域也需要遮掩。”
月山河垂眸看着她:“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从魔域安全离开,琼山也伤了他,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黎丹姝知道这是个好结果。
可这结果未免太过冒险!
若是琼山没能稳住呢?
又或者——渊骨死在了琼山呢!
本体死了,他这个分体又能存在多久?
质问差点出口,她悚然一惊,本能后退一步。
她不应该去考虑渊骨才对。
月山河却好似看出了她的挣扎。
他慢声道:“你长在魔域,即便内心在否认,也无法真正视魔域为敌。说实话,在我眼里,在对抗魔域上,你甚至没有寄红珠果断。”
黎丹姝听到否认道:“你胡说。”
月山河笑道:“若是寄红珠,我此刻已经见到魇魔刀了,你的晨枢尺呢?”
黎丹姝哑然,她辩解:“那是你送的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下过手脚。”
月山河缓缓摇头,他说:“或许你没有发现,你做不到视我或他为敌。诚然,我确实不会成为你的敌人,可你却阻止不了他向你身边的人动手。”
“黎丹姝,如果他今日破阵,真杀了琼山诸子,你想过要怎么办吗?”
黎丹姝愣住。
她想到自己离开前,还曾拜托始无真人挽回渊骨。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好像真的从未考虑过渊骨会杀了琼山诸人。
哪怕她知道琼山与渊骨之间必有一战,可她仍没有去考虑两方生死的问题,她看似选择了立场,却一直在回避最尖锐的问题。
月山河叹气。
“幻境里你倒是下得了手,现实中反倒畏起了手脚。”
他看向黎丹姝的眼睛里有温暖的星光——真奇怪,黎丹姝心想,她竟然会从世上最冰凉的骨头里瞧见星光。
月山河垂头凝视她。
末了,他伸手摘下了黎丹姝发间的璃镜簪。黎丹姝本能想要护着,月山河却没有要毁掉它的打算,他只看了一眼,就还给了黎丹姝。
黎丹姝护着这枚簪子,警惕地看着月山河。
月山河觉得有趣,他问黎丹姝:“虽是幻境,我也曾送过你镇墟环和丹朱冠,它们还是完整的,倒不见你如此珍爱。”
黎丹姝不知如何回答,她选择沉默。
月山河却像是无事可做,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身上的血咒明明灭灭,令黎丹姝联想到幻境里她刺进那一刀后,自他身体里流出的蜿蜒在苍白皮肤上的血。
她莫名感到不安。黎丹姝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可她还是没忍住叫住了月山河。
“你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黎丹姝可不信他来只是要见见她,渊骨的个性她再了解不过。即便月山河比他多了七情六欲,核心的部分总不会变。他行事以交易为准则,晨枢尺已送了出去,他总要拿回点什么东西。
月山河听见了黎丹姝的话,他侧身回首,瞧见黎丹姝紧张不安的模样,半晌说:“我本想是来带你走。”
黎丹姝闻言一惊,她下意识后退,月山河莞尔,他慢慢勾起嘴角说:“你看,你在这点上的选择倒是毫不犹豫。”
提及到这点,月山河也很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那块石头?”
“就因为他剖了一半的心给你吗?”
“你若是想要这样的东西,我和他也不是不能给你。”
黎丹姝知道喜欢这事其实和晅曜给了她什么并无关系。
可她并不打算与月山河说上这么多,她只想问出他的真实目的,所以敷衍道:“他并不是因为我想要才切开了他的心。他只是太傻又单纯,以为这样能保护我。”
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理解的,竟缓声道:“这就是你说的,爱是牺牲?”
“所以陪他去死,也是你的牺牲。”月山河扫了她一眼,辨不明喜怒道。
黎丹姝未反驳。
停了很久,月山河极慢道:“你应当知道,我也爱你。”
“我送你晨枢尺,便是想要——”
黎丹姝不想要和他讨论这样的话题。
她打断了月山河,回避说:“我可以将晨枢尺还给你——”
月山河抿紧了唇角。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黎丹姝被他注视着,有那么一刹,她觉得月山河是真切的想要杀了她。
可他没有动手。
他不仅放过了黎丹姝,最后甚至开口说:“回琼山去,去石头身边,接下来的日子不要离开他,以免他再天真地犯一样的蠢。”
他略带嘲讽的话音里压着黎丹姝也不明白的宁寂。怒火、嫉恨、不甘、苦痛,所有沸反盈天的一切被黎丹姝不敢去面对的、柔和而温暖的星辰覆盖,以致再怨憎,流露出来的,也仅有那楼宇榻毁、万物成灰后,仍执着地凝在天际、星辰般宁寂而久毁不去的爱。
爱是牺牲吗?
苍竹涵说,爱是成全。
月山河却觉得,无论牺牲还是成全,于他而言,都是苦痛。可奇妙的是,即便苦痛、即便憎恶,他也不曾想要丢弃这情绪,他依然牢牢的抓握着,甚至害怕旁人抢走它。
情绪在钝痛,月山河却漫不经心地想:真是愚蠢。和石头一样的愚蠢。
黎丹姝小心翼翼地站着,却不曾肯退让半步。她像一只永夜不驯的莺,还在问他:“为什么?”
“回去。”月山河晦涩难辨地望着她,他不想再见她了。
所以他说:“你若是不走,小心我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