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勒着辛柏脖颈:“二少爷,对不住了,今晚我必须杀了段灵耀。”
宋司谨惊愕失色:“可你不是……”
大壮目光幽深:“我说过,无辜者不该受累,唯有段灵耀死掉才能以最小代价结束这一切。”
这一刻宋司谨终于意识到大壮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难怪他会突然现身袭击并缠斗不休。
“不要!”宋司谨下意识反驳,旋即不停寻找理由,“我是说,你做不到的,放弃吧,就先离开这里……不然会连累更多人!”
“二少爷,我意已决,你自行离开吧。”
大壮并不只想救走宋司谨,还想要把这件事情彻底终结,这是他身为卖命者唯一能想到的折中解决办法。至于是否会连累宋府……用来陷害四皇子的证据就在大壮身上,有颜大人从中周旋,想必最终会如太子殿下的意愿,既解决了段灵耀,又除掉了四皇子。就算公府知道其中有猫腻,知道这件事与太子有关,也做不了什么。
最终便会如大家所愿,无需牵连太多无辜。
可宋司谨做不到,外面正混乱,也许他能趁机逃走,想要迈出去的脚步却迟迟抬不起来。
“快走!”大壮质问,“难道你舍不得这个败类?”
不等宋司谨回声,因剧痛与失血而越发衰弱的段灵耀便发出一声冷笑:“别谦虚推让了,今晚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跑!”
在大壮选择跳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失去了潜行的资格。
援兵飞快赶来,从门外一拥而入将大壮包围,无数刀枪利剑向他袭去,段灵耀命令道:“抓活的。”
惯来沉默如山的大壮忽然大笑两声:“段世子,这件事与二少爷无关,是我私下收了四皇子的银钱,你要杀便杀我一个,不要连累无辜!”
大势已去,方才他没能杀掉段灵耀,现在更加没有希望,他便抬起脖颈用力向一柄刀上撞去。
这个夜晚注定充满血腥味儿,大壮死的惨烈,宋司谨下意识偏开头不忍去看。
宋司谨被人紧紧抓住双臂无力挣扎,耳边又听到扑通一声,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直硬撑着的段灵耀终于撑不住倒了地。
那一瞬似有刀在心头乱割,宋司谨无力地跪倒,双目模糊不清,他不知道,是不是错的只有自己。
——
宋司谨沉默而憔悴地坐在床上,双手和衣服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他被抓起来后就一直关押在主院的厢房里,门窗外都有人看守,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顾得上他。
因为国公府的小主人生死未卜,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深夜里老夫人本来都该休息了,突然听闻这个噩耗,惊怒交加着赶来段灵耀院子里,她命人去请御医给段灵耀医治,整个国公府的气氛都紧绷了起来。
亲眼看着张御医为段灵耀褪去衣衫后露出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老夫人脑中阵阵眩晕,她扶着徐嬷嬷的手,悲怆无比:“造孽啊!灵耀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伤害,那凶手呢,他在哪?!”
辛柏半坐于地,沉声应答:“行凶者已就地伏法。”
“他的同伙呢?”老夫人冷冷道,“别以为老身在后院住久了就不知道,这件事跟那位宋公子有关。”
辛柏不卑不亢道:“世子说过,宋公子只能由他处置,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动他。”
“如今世子生死不明,你也坚持如此?”
“请老夫人见谅。”
老夫人深深呼吸,徐嬷嬷帮她顺了顺气:“罢了,若世子没事也就算了,若世子有事……那就让这位宋公子下去陪世子,也省得路上寂寞!”
段灵耀身上有两处要命的伤,一处是腹部的血洞,一处是肩背的刀伤。
血洞虽然不大,却扎得很深,刀伤更是骇人,长长一道划过去,两边血肉都在往外翻。
这样凶险的伤处理不好很容易感染出事,御医又紧张又疲累,满头大汗地帮段灵耀止了血,一番诊治,见他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神情越发凝重:“世子失血过多,伤处还沾了毒素,恐怕这一关难捱了。我开张药方,叫人立刻去熬药,再用百年老参护住元气,先把命吊住。”
“快,明月和清风赶紧去抓药,回来后你们要亲自盯着每一个步骤,不许出任何差错!”
明月和清风是老夫人信重的大丫鬟,领了命后立刻便要离开。
张御医疲惫地用湿帕子擦手:“长公主殿下,恕老夫无能,世子身上的毒老夫从未见过,只能暂时压制,您还是请别的大夫来看看吧。”
待张御医离开,老夫人眉目一沉,说道:“还不快去请宋公子过来。”
辛柏撑着地想起来,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严词厉色不容任何人反驳:“老身还没老到连这个家都做不了主的地步,若世子有任何不满,你叫他醒了自己跟我说,其余的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小仆从插嘴!”
于是很快,宋司谨就被人带到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坐在雕牡丹的贵妃椅上,身边就是面色苍白失去知觉的段灵耀,宋司谨还没看清段灵耀的模样,就被人按着跪倒在地。
“宋公子,自你来到府里,老身自认待你不薄,可你又是怎么回报公府的?”
悲伤与愤怒是两把催人老的刀子,仅仅只是半个夜晚,素来保养得当的老夫人便露出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老态。她实在太担忧,担忧到一瞬间苍老了不止十岁。
“我知道灵耀待你有些苛刻,这才叫你心生不满,可也万万不至于要他用性命来偿还。宋公子,若你还记挂一点往日的好处,就实话告诉老身,灵耀到底中了什么毒?”
及至此时才知道段灵耀中毒的宋司谨自然给不出答案,他死气沉沉地垂首摇头:“我不知道。”
“你们是同伙,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宋司谨低声道,“我以为大壮只是想带我离开公府,不知他要刺杀世子,更不知他在刀上涂了毒。”
若他知道,他一定会让大壮不要管自己赶紧走,他会告诉他,段灵耀很难杀,还是不要费这个劲儿了,若今日一定要流血,不如流自己的。
可他就是不知道。
他的身边到处都是谎言,难道这是他撒谎骗段灵耀的报应?
宋司谨怅然苦笑。
老夫人看人何其精准,一眼便发现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越是如此越是悲戚:“好好好,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若世子熬不过这一关,你就下去陪他一块走吧!”
宋司谨扯了扯嘴角,没有任何挣扎之意。
像段灵耀这种人,死了会大快人心,杀他叫铲奸除恶。
可宋司谨想到他真有可能会像千百个故事中的反派那般被抹杀时,竟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忍——怎么会这样?宋司谨想,也许是因为段灵耀当真对他有情义,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软弱,软弱到连欺辱过自己的恶人都可怜,软弱到一点好就能叫他心生内疚。他这样子的人,确实活该给段灵耀陪葬,也省的一直连累旁人。
老夫人又叫人把宋司谨带下去关押,一天一夜里,请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夫,也只能做到让段灵耀伤情稳定,而无法帮他彻底解毒。
段灵耀发烧了,烧的很厉害,烧的都说起了胡话。
梦魇顺着疼痛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他惊悸不安地挣扎哭闹,忽然惊醒一瞬,凄厉地喊着宋司谨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停不休。
偏他力气大,藏在白皙皮肤下的薄而有型的肌肉发作起来,辛青辛夷两个人都按不住。
没有办法,老夫人只能叫人再把宋司谨带过来。
宋司谨仍旧穿着那身脏衣服,因沾有血迹,在炎热的天气里已经产生了酸腐的异味,他嘴唇起了死皮,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在老夫人的监督下,宋司谨被彻彻底底搜身,脱去脏兮兮的外衣后,被准许坐到小公爷身边。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段灵耀的模样,酸涩之意瞬间布满整个心房。素日里张扬明艳的少年第一次变得如此枯槁虚弱,明明流了那么多血,面颊脖颈却泛着诡异的艳丽的粉红,叫人看了便心生不安。
“宋司谨……宋司谨呢,你回来——我杀了你,你不准走!”
段灵耀紧闭着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划着,挣扎的背后包扎好的伤口又洇出血色。
宋司谨心情复杂难忍,伸手轻轻搂住他:“小公爷……段灵耀,你、你快点好吧……”等他好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其实他还是做不到对他承欢献媚,但见他如此痛苦,宋司谨心中便煎熬的厉害。
许是宋司谨的声音成功进入段灵耀耳中,那一刻哭闹不休的病人竟真的安静不少,喉咙里发出一些听不清的音节,段灵耀睁开浑浊的双眼,轻轻眨了眨,忽然流下许多泪。
他真的病糊涂了,上一句话还要杀了宋司谨,看到他的时候,脑子就只剩下了一件事。他挣扎着往宋司谨怀里钻,扯到伤口便哭着喊叫,宋司谨手足无措地搂着他,怕碰他伤处不敢用力,又怕他自己挣扎让伤处裂开。
“谨哥哥,我好疼……身上好疼,你吹吹,好疼的谨哥哥……”
最终段灵耀半伏在他腿上,昏昏沉沉呓语着,墨发潮热凌乱,腥香如影随行。
他上身赤着,触手的肌肤全都滚烫,宋司谨能清清楚楚看到横在他肩背上的伤口有多么的巨大,像雪原上的一道峡谷,是叫冰川破碎的深深裂痕。
不该如此的,无瑕的瓷器只要有一点破损便无比显眼,更何况还是这般大的伤口。
宋司谨眼眶发酸,越来越酸,他低下头轻轻吹着段灵耀的伤处:“呼呼,不疼了,呼呼,不疼了……灵耀,还疼不疼?”
段灵耀渐渐平静下来,他没有给宋司谨答案,他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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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 第 57 章
◇
◎无药可救◎
第五十七章;
不管信国公府里的人怎样看待这位与刺客勾结的世子未婚夫, 世子没他陪着就不行都是既定事实。
段灵耀的病情很不稳定,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偏他昏沉迷糊的时候, 感知力也十分惊人, 一旦宋司谨离他久了, 段灵耀便会立刻陷入噩梦中,然后不停地惊叫挣扎。他的伤口愈合情况很不理想, 这种情况下乱动容易让伤势更加恶化,没有办法,宋司谨只能一直陪着他。
新的药汤送来,宋司谨在清风的监视下, 一点一点把药给段灵耀喂进嘴里。药里有安神的成分, 喝完后段灵耀神情缓和了点,宋司谨这才轻轻地帮他侧躺到床上。
段灵耀背后和身前都有受伤, 很多姿势躺着都不舒服,有时候他无意识地钻到宋司谨怀里, 睡着后很久都不会再动,宋司谨半抱半撑着他,半天下来自己的肢体都会麻木。
趁现在段灵耀安宁了些, 宋司谨小心翼翼地下床活动, 门忽然被敲响,辛夷命人抬了热水进来。
怕惊扰段灵耀,辛夷压低声音:“宋公子快些洗漱一下吧, 不然少爷一会又要闹起来了。”
“好, 谢谢。”说话的时候, 宋司谨才察觉到自己声音的沙哑, 他抱着段灵耀的时候忧心忡忡, 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口渴。
自打段灵耀昏迷,几个辛字辈的小厮便开始疏远宋司谨,固然段灵耀喜爱他,但毕竟也是因为他才会变成现在这幅生死不明的样子。
宋司谨表示理解,其实他们已经算很客气了,并没有刁难讥讽,只是不怎么跟他说话。
所以他想,辛夷应该会直接离开。
但辛夷没有走,而是帮他倒了一杯水:“轮到小的值班了,宋公子莫紧张。”
段灵耀往日不爱叫旁人在屋里碍眼,但老夫人不放心宋司谨与段灵耀独处,因此房间里一定会有第三个人守着,现在便轮到了辛夷。
宋司谨尴尬地笑了笑,躲到屏风后去沐浴,不一会儿的功夫,床上躺着的病人开始发出痛苦的轻吟,宋司谨顾不得耐心擦洗,套上衣物便匆匆过去照看。
许是见宋司谨面上的担忧不像假的,辛夷忍不住问:“宋公子,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小的相信少爷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待他醒来,您愿意跟他好好过吗?”
宋司谨握着帕子轻轻擦拭段灵耀额上的细汗,他沉默许久,说:“我愿任凭世子处置,只是,我和世子不合适。”
辛夷道:“纵然不合适,您也不该做出这种事。”这笔糊涂账肯定会算到宋司谨头上,他只要做了,不管成不成功,都会付出代价。
辛夷实在想不通,宋司谨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
宋司谨抓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很多东西都乱套了,他没法离开公府,更不能确定颜雪回的想法:“辛夷,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毒害小公爷。我是怕他,也说过很多遍讨厌他,可我真的把信烧了。”
宋司谨孤立无援太久,无人可以倾诉,也无人帮他出主意,也许是这一刻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路,竟想全都说出来算了。
反正之前也已经向段灵耀坦白,只是忽然被大壮搅局,段灵耀便不再信他。
说来也怪,老夫人竟然没有审讯他更多与刺杀事件相关的事情,也许是她已经认定这件事乃四皇子所为。
辛夷嘶了一声:“那天事情发生太多变得太快,确实难免产生误会。宋公子,若你愿意,可否告知小的真相?少爷现在这样,我等只能从别处替他分忧了。”
“好。”
这件事说来复杂,他被颜雪回以家人作为要挟,要求陷害段灵耀,但他确实没有做这件事。颜雪回心思深沉留了大壮这个后手来防止宋司谨失败,大壮却也做不出这种事来,人心难测,最后莫名就变成了这样。
听完之后,辛夷神情几经变幻,不知到底要不要信宋司谨。如果这是假的,那他还真挺能编,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也是够倒霉的。
“宋公子,听您的意思,颜雪回在令堂身边安排了人监视?”
“他是这么对我说的。”宋司谨低落地说道,“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段灵耀神情那么真挚动人,再加上他看出有阴谋环绕,宋司谨便决定冒险相信他一次,他本来也信任了自己,还答应会帮忙救人。可谁也没想到,初步建成的信任立刻就要迎接暴风雨的考验,它脆弱的根本支撑不住。
而后段灵耀昏厥,宋司谨被关押,没人搭理宋司谨的请求,叫他变得无比被动。
他的任务失败,大壮的任务不知算不算失败,密谋造反的罪名变成了小公爷被四皇子派的刺客重伤……这样离奇的变化,也不知道颜雪回满不满意。
宋司谨声音低哑:“我很担心。”
辛夷斟酌一番,说道:“不如小的安排人去宋府看看。”
宋司谨愣了下:“可以吗?”
他以为辛夷根本不会信自己,更别提帮自己打探娘亲的消息了。
辛夷意有所指地说到:“小的希望少爷能开心,这件事最终怎么处置,还要等少爷醒来自己决定,在此之前,小的只知道少爷很关心您。”
“谢谢,谢谢你!”宋司谨喃喃道,“但颜雪回说,要是有人想救走我娘亲,就会对她下手。”
“小的明白,先叫人确定令堂安危,其余的稍后再定。”
辛夷的办事效率很快,当天夜里,便有人把消息传回来——未在宋府发现范五妹的踪迹。
这似乎代表了一种不妙的信号,辛夷有些尴尬地说道:“一定是颜雪回那厮把人藏起来了。”
宋司谨沉默地坐在床边,手藏在袖子底下:“还有办法吗?”
辛夷说道:“小的会叫人在城中继续搜查,宋公子莫担忧。”
“麻烦你了。”
在辛夷跟人换班的间隙,宋司谨悄悄打开了一个模样普通毫不起眼的荷包,这是刚才他去窗边透气的时候,忽然有人丢进来的。
那人跑的很快,宋司谨也没看清是谁,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些是谁传给他的。
荷包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切皆为四皇子所为,令堂即可安然无忧。另,说话小些声,鄙人听得到。
除此之外荷包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但宋司谨轻轻颤抖着翻开荷包,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个「谨」字的绣纹。
他咬紧了唇,没让自己哭出来。这荷包是娘亲给他缝的,娘亲不识字,又怕他太笨丢东西,故而特意请教过楚云羲「谨」字怎么写,然后依葫芦画瓢地绣到那些小东西上。
在看到荷包的时候他就觉得绣法眼熟,翻出这个字后更加确定,这就是娘亲给他做的。
太好了,娘亲还安全。
宋司谨掐了一把自己,赶紧把纸条烧掉,把荷包挂到腰上。
颜大人话里的意思,好像知道自己已经坦白,但他还这么说,也不知为什么。
又轮到辛夷值班的时候,宋司谨特意拉过他,小声请教:“小公爷遇刺,国公府打算怎么办,要报官吗?我先前说的那些别人信了吗?”
辛夷长叹一声:“宋公子,你暂且不要打听了,其实老夫人心里自己有数。”
宋司谨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那到时候,是不是需要我出堂作证?”
辛夷不忍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段灵耀:“宋公子,老夫人是圣上的亲姑姑,老国公本该是没有实权的驸马,而老夫人早就答应过圣上,绝不插手皇位斗争,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懂。”宋司谨当然不明白,即便直觉让他退缩。
辛夷欲言又止:“意思就是老夫人只想保住少爷的性命,其余的都可以往后放,且圣上已经有了决断,他昨日发怒,勒令四皇子禁足一年,紧接着又病倒,这件事几乎板上钉钉。明处信国公府不能再追究,其余的都要等少爷醒来再说。”
宋司谨诧异道:“如果老夫人知道真相,为何不告诉圣上?”
辛夷迟疑了下,苦笑:“您当真以为,那位不清楚吗。”
宋司谨恍惚地坐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如果太子真的不受宠,又怎么可能一直都是太子。是了,原著里虽然没有明写,但颜雪回时常劝秦祐山的说法,便是:这一切都是圣上对你的磨炼。
“可我听说小公爷从小在宫里长大,圣上待他很好的。”
“那您一定也知道,少爷入宫,是因为钦天监批他命硬的缘故吧。”
辛夷说着说着,忽然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补救:“小的只是随便说说,您要是好奇,等少爷醒了亲自问他吧。”
宋司谨心情复杂,看着躺在床上病骨支离的段灵耀,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发现,原来段灵耀这样猖狂张扬的混世魔王,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
他轻轻拢住段灵耀的眼睛,在他身边躺下,难得放松了一阵,这次颜雪回的要求总算不至于让他为难,他只要别多嘴即可。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还得等段灵耀醒来决定。
——
深夜,宋司谨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他痛苦地睁开眼,猛然发现自己确实被人掐住了脖子。
段灵耀不知何时醒来,正坐在他身上死死地掐着他,那一双眼睛半睁着,浑浊而涣散,身上冒出很多汗,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
“去死……都去死!你也想杀我……做梦,一群废物!”
宋司谨下意识握住他手腕,脸涨红着看他,喉咙被人紧紧扼住,教他说话很费力:“段灵耀,是、是我……”
他的声音艰难地传入段灵耀耳中,意识不清的少年愣了下,旋即越抖越厉害,他猛地松开掐着宋司谨脖子的手,惊慌大喊:“谨哥哥,你在哪,我怎么找不到你了?谨哥哥!宋司谨——啊!”
大幅度的挣扎叫段灵耀又扯到了伤口,他一下歪倒在床上,紧紧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
宋司谨捂着喉咙一阵剧烈咳嗽,好不容易顺了气,连忙去检查段灵耀的伤口。
打瞌睡的辛青同时被惊醒,赶紧跑过来帮忙。
段灵耀往床里缩了缩,哭也似的喊:“滚开!宋司谨呢,他在哪?”
宋司谨抓住他的手,靠近哄他:“我在这呢,没有走。”
激动过后,段灵耀的力气便飞快流失,他迷糊不清地顺着宋司谨的手往他身上靠:“谨哥哥,我怎么看不到你……”
宋司谨心沉了沉,为了方便照顾段灵耀,他们夜里都是不熄灯的。
不过段灵耀本来就一直不清醒,意识混乱导致他看不到也有可能,宋司谨便扶住他的腰,让他靠自己更近一些。
憔悴的少年浑浑噩噩地往宋司谨怀里钻,他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隐约记得自己刚才好像掐了什么人:“谨哥哥,我打到你了?”
宋司谨揉揉脖子,安慰道:“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我不生气。”
“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段灵耀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他清醒时从不会对人说的话,在只剩本能时竟也不滞涩地说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脸去蹭宋司谨,乃至无意识地张开口,湿热的舌尖猫儿似的一下又一下去舔宋司谨的脖颈。偶尔动弹着扯到伤口,就开始哭喊着要谨哥哥。
不过好歹稳定了下来,辛青抹着眼睛悄悄退出床帐。
段灵耀喘息着,像干涸的鱼儿寻求水源,往日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睁了又闭闭了又睁:“谨哥哥,我是不是错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喜欢我,我真的很坏吗……谨哥哥,我好冷。”
这晚的段灵耀,是宋司谨从未见过的脆弱又可怜的模样,他茫然无觉地询问,在潜意识中痛苦地沉浮。
宋司谨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腿:“还冷不冷?快睡吧。”
他有意避开段灵耀的问题,怕不小心刺激的他病情更厉害。
可段灵耀虽然懵懂,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靠在宋司谨肩上,眼泪不停往下掉,宋司谨要帮他擦,反被他抓住了手。
“你讨厌我。”
“我以后不讨厌你了,好吗?”
段灵耀没吭声。
“灵耀?”
宋司谨叫了他一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的意识昏睡了过去,便要把他放下。
但忽然间段灵耀抽搐了两下,伏在他肩上就呕出一大口血,血多的几乎把宋司谨上半身全都染红,像是要让他陪着他一块去了似的。
突然而来的巨变把宋司谨吓了个够呛,他大声喊他名字,又叫辛青来帮忙。府里新请来的御医一直没有回宫,听闻消息穿着里衣就跑了过来。
可段灵耀不让别人靠近,如果有人强行按住他,他就会发出凄厉的大叫。
“滚,别碰我!谨哥哥,他们要杀我,他们都想杀了我!宋司谨呢……谨哥哥,为什么你也要杀我……”
宋司谨捧住他的脸,声音沙哑:“没有的,灵耀,是误会,我不想杀你。”
“真的吗?”
“真的。”
段灵耀安静了一点,脸颊的酒窝浅浅浮现又消失,但他还是不肯离开宋司谨的怀抱。
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让宋司谨抱着他,御医就着这种别扭的姿势给段灵耀诊脉。
随着检查的深入,御医神情越来越糟糕,他用几根针帮段灵耀缓解,然后说:“世子身上的毒恶化了,恐怕、恐怕……”
深更半夜,老夫人又被人叫起来,她恐惧地问询:“恐怕什么?”
御医收了手,纠结万分后说道:“恕老夫无能,未免病情越拖越重,还是赶紧另请高明吧!”
这一声入耳,老夫人险些晕厥倒地,一片混乱中,御医刚诊完上个病人便不得不立刻急救老夫人。
宋司谨浑身发冷,段灵耀热的如同一个小火炉,即便如此他们拥在一起,也只能短暂缓解对方的痛苦。
“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宋司谨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呢喃:“没事的,肯定会好,你还要活很久很久……”
他不该病成这样,他该给颜雪回和秦祐山造成很大的麻烦,然后活蹦乱跳的跟三皇子一块造反逼宫——就算原著在这里中断,就算段灵耀死在宫变中,也还能活好几个月呢。
感受到宋司谨的紧张,段灵耀忽然小幅度地抖了起来,宋司谨仔细地听,忽然发现他竟然在笑。
段灵耀身上染着诡异而艳丽的红,即便此时无比虚弱,笑起来时仍娇艳如桃花:“谨哥哥,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喜欢我?”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宋司谨怎么都说不出来话。
段灵耀笑声越来越悲哀:“就一点,一点点就好……你还是不信我也有心。”
“我信!”宋司谨脱口而出。
以前他总怀疑段灵耀对自己的真心,但一个人下意识表现出来的做不了假,他还是不太明白段灵耀为什么老欺负自己,但可能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可能段灵耀就是这种人。这样说好像更加可悲,连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表现得如此糟糕,段灵耀大概无药可救了。
虽然宋司谨还是没法接受跟段灵耀在一起,也做不到唯唯诺诺讨好他一辈子,不过他可以跟他保证,他不会再怀疑他的真心。
“等你好了,我保证再不跟你吵架。”反正自己的脾气也就那样,大不了就像以前一样不搭理段灵耀,等有机会再离开。
不知是段灵耀听进去了这句话,还是他已经虚弱到无力说话,总之他陷入了一种叫人揪心的安静,昏厥一般软绵绵地窝在宋司谨怀里。
宋司谨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摸到他手腕,惊觉他不过病了几天,就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下去。
御医在好不容易救醒老夫人后,叹息着要离去。
老夫人靠着软椅,神情沧桑:“阿雪呢,儿子病成这样,她做人娘亲,竟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把她给我叫过来,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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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 第 58 章
◇
◎一线希望◎
第五十八章;
国公夫人很难请, 她像是对这个儿子没有一点感情一样,即便是老夫人的要求,也借口夜深已睡不肯来。
这下彻底把老夫人惹怒了, 当下叫人把段灵耀挪到榻上, 抬着就往国公夫人的院子去了。
国公夫人久居深院, 常年礼佛,所住之处幽静无比, 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般热闹的时候。
侍从一刻不停地敲门,又搬出老夫人的名号,于是国公夫人不得不打开门迎接。
栽在门口的竹子沙拉拉摇晃,几片苍翠的叶子掉到段灵耀身上, 宋司谨握着他的手, 沉默地把叶子捡走。
国公夫人披着外衣走出卧房,头发半挽未经修饰, 侍女提着灯笼照明,红艳艳的灯笼光映着绿生生的细竹丛, 映的此方天地不似在人间。
“婆婆。这么晚了,您何必忙碌……”
“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阿雪, 世子病成这样, 你身为人母是不是该过来照看?”
国公夫人揽了揽衣襟:“世子身边有的是人,我去了也只是添麻烦。”
老夫人眼眶微红:“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是如此,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顾念他是你亲生儿子吗?”
国公夫人沉默不语, 她伫立原地, 头微微垂着, 发丝拂过她不悲不喜的面容, 不知是在虚心聆听教诲还是在以沉默反抗,总之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段灵耀。
但宋司谨看到,她半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掐着佛珠手串,像是要掐断一般。
一时间氛围陷入焦灼,国公夫人太固执了,就算侍从将段灵耀抬进她院子里,也根本没有瞥过来一眼。
老夫人无可奈何,上前一步拉住段灵耀的另一只手,她又要去拉国公夫人的手,想要叫她碰碰这个濒死的儿子。
但国公夫人竟生生向后倒退了一步。
老夫人厉声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是想做个忤逆尊长不孝不悌之人?”
无论何时孝道都是一座大山,纵然国公夫人厌憎段灵耀,却不敢当真惹老夫人生气,她只能任凭老夫人把她拉过去。
老夫人按着她的手,叫她和段灵耀的手碰到一起,声音越发悲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阿雪,你放下吧。”
谁料这句话更戳痛国公夫人的伤处,她手颤着,猛地抽了回去,看向段灵耀的眼神复杂到宋司谨根本分辨不清。
“这是报应!”
“怎么能这么说,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老夫人气的抬起拐杖往国公夫人身上抽了一下,“快住口。”
国公夫人凄然一笑:“婆婆,这么久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忘了我的灵熙和灵辉?”
在场的人,除了两位夫人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发声,宋司谨亦如此,他握着段灵耀的手,隐隐窥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国公府秘闻。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叫国公夫人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憎恨?听说段灵耀很小的时候就无比混账,难道他那时候就已经做出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宋司谨尚未理清真相,只觉得心中悲哀,为段灵耀悲哀。
他好像明白了段灵耀那句「他们都想杀了我」是什么意思,如果连至亲都憎恨着自己,大概这天地再大,都会感到无处容身吧。
一时间悲戚之意笼罩了这间幽静小院,空气中隐隐浮现檀香的气味儿,宋司谨注意到这个常年没有外人踏足的小院,似乎有一间房间永远都是亮着的,而那个方向檀香的味道最浓,也是国公夫人走出来的方向。
老夫人唉声叹气,有些事情不是劝说就能挽回的,晚辈们不清楚,她却最楚这对母子之间似乎只有孽缘存在。
见老夫人不再说话,国公夫人低低说了一句:“夜深了,婆婆早些歇息吧,既然世子也病着,还是不要在外面吹风了,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老夫人声音不善的说道:“要休息你自己回去休息,不用管别人,老身还不至于在孙儿病重的时候只顾自己困不困。”
可惜国公夫人心意已决,即便被婆婆如此含沙射影地指责,她也不为所动,甚至主动转过身,真的想要回到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去休息。
就在气氛即将滑向更僵硬地步的时候,第三波人马急匆匆赶来,原来是大少夫人听闻这边闹了起来,便匆匆带着人来调解了。
与国公夫人不同,大少夫人对段灵耀没那么讨厌,她领着两个孩子,先温声细语地问安,再叫两个小孩去哄国公夫人。
面对唯二的两个孙儿,国公夫人果然狠不下心肠,她露出一点笑脸,搂着孩子说奶奶没事,不要害怕。
但她对他们越是慈爱,就越映衬得躺在一边的段灵耀凄惨无依。
“奶奶,三叔也一定没事吧?”段明宇仰着脸小声问。
“嗯,没事。”国公夫人沉默片刻,还是这么说了。
“三弟一定会没事的。”大少夫人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说道,“孙媳今日去城外青崖山给三弟上香祈福,都说青崖山灵验,三弟一定能化险为夷。”
但事实却是,今晚段灵耀的病情更加恶化。
老夫人不忍打击孙媳妇的善意,故而只叹气:“但愿如此。”
为了化解刚才的不愉快,大少夫人捡了些开心的事来说:“话说回来,现在天热了,到处都是蚊虫,晚上也睡不太好。孙媳今日去青崖山,碰见一个老人家在路边义诊卖药,他卖的香囊据说有驱蚊安神之效,孙媳买了好几个,正好咱们一人一个,也给三弟屋里挂上,叫他能好好休息。”
不过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太累直接睡了,大少夫人也给忘了这事,大晚上听闻这边起冲突,才忽然想起来。
大少夫人扭头唤人:“明宇明嫣,你们不是说要亲自给小叔挂身上吗,快去吧。”
“好。”段明宇和段明嫣被长辈教的很好,即使困得快睁不开眼,又在大晚上被拉出来,也不吵不闹乖巧如旧。
他们还只是孩子,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段灵耀这个叔叔很厉害,很好玩,而这两点在小孩子眼里基本就奠定了一个人的重要地步。
故而即使段灵耀平时很少带他们玩,两孩子也一直惦记着。
明宇和明嫣跑到段灵耀身边,对宋司谨问了声:“宋叔叔好。”
“小少爷,小小姐也好。”
宋司谨让开一点地方,让两个小孩把香囊摆到段灵耀身边,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粗麻布做的袋子,朴实无华基本没有任何装饰。
宋司谨微微蹙眉,总觉得这香囊有些眼熟。
大少夫人说道:“本来孙媳见他卖的香囊这么朴素,并未打算购买,但听旁边人说,此人的香囊不可貌相,确实便宜又管用,而且被庙里大师开过光,还沾着喜气呢。再说这位老人家好心帮别人义诊,是攒功德的事,孙媳便想着多买几个回来,既能帮帮这位老人家,也能叫三弟蹭一点功德。”
这番心意于大少夫人来说已经很够意思了,老夫人听了心中甚慰,拍拍她的手,强打起一点精神:“也好,帮灵耀攒点功德,也省得老天真看他不顺眼非要收他。”
那边段明宇和段明嫣帮段灵耀放好香囊后并未立刻离开,他们好奇地看向宋司谨,问:“宋叔叔,你一直在照顾我小叔,是不是最清楚他的状况?”
面对这样礼貌又乖巧的小孩,宋司谨一点都不像面对熊孩子时那样讨厌,他温声道:“应该是吧。”
“那小叔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我也不太清楚。”宋司谨有些内疚,“对不起啊。”
“宋叔叔为什么要道歉?”小孩子的直觉很敏锐,即使长辈们都告诉他们不会有事,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段明嫣小声问:“小叔会死吗?”
宋司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抿了抿唇,甚至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段明嫣伤心地说:“可是大家都说祸害遗千年,小叔应该很能活吧。”
段明宇拉住妹妹的手:“嘘,不要乱说话,小叔肯定会没事的。”
夜实在太深,调解完两个长辈之间的矛盾后,大少夫人便准备带着孩子先回去休息,但段明嫣忽然挣开她的手,把自己的香囊给了宋司谨。
“宋叔叔,我的香囊给你,你也要好好休息,你休息好了,才能好好照顾小叔。”段明嫣说。
宋司谨有些惊讶,他接过来,认真地应下:“好,我知道了。”
他顺手捏了下,忽然发觉香囊里面有的东西并不是粉状的,而是一块一块的。
摸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急切,当即打开香囊查看,这一看便发现,里面除了粉状的香料,大部分药材都是完整的。
宋司谨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捏着香囊沉思。
也许是香囊药效确实不错,吸进香气后,脑子冷静不少,宋司谨回忆着回忆着,真回忆起了有用的东西——再过几个月,圣上会忽然病重,在众御医都束手无策之时,颜雪回请来一个神医把圣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个神医乃是陈国御医许万青,十年前他不慎遭人陷害,被陈国皇室赐死,幸而以前救助过的患者帮忙,他才改头换姓逃到大岳国隐姓埋名的生活。从此御医变成游医,走遍大江南北,到处救死扶伤,但绝不肯扬名,也不肯再给权贵们治病。
但颜雪回不一样,他就是有办法找到他,也有办法劝动他。
原著里颜雪回把他介绍给秦祐山时,说的是:“那天我看到有人在路边卖香囊,外表粗糙,里头却放了完整配方的药材,便知道此人一定不简单。”
此时「秘方」这种东西就等于营生的关键,寻常药店和香料店卖香囊,基本都是打成粉装袋出售,为的就是杜绝别人学到配方。
但许万青售卖香囊,只是想叫寻常百姓也用得起,以后等他离开这个地方,买香囊的人打开布袋,也能照着里头的药材依葫芦画瓢配制新的香囊来用,这样总比买成品便宜实惠。
没错了,说不定就是他,粗糙的外表和内里完整的药材,以及路边游医的身份……原来许万青这么早就到了瑶京!
宋司谨激动起来,一下抓紧段灵耀的手。
其实他真的很不擅长应对不熟的长辈,但这一刻,他完全顾不上紧张:“老夫人,那个义诊的大夫,也许能救小公爷!”
如果没记错,许万青最擅长的便是解毒。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宋司谨,看的宋司谨紧张的不行,结结巴巴地把自己能说的都说出来。
听罢这番话,老夫人激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
“我……是小公爷以前告诉我的,他总是知道很多东西。”宋司谨犹豫了下,决定让昏迷的段灵耀来背锅。
“灵耀昏迷不醒,老身如何知道你所言不虚?别忘了,要不是你,灵耀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宋司谨确实没法证明,可是:“那还有谁能救灵耀?”
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基本都集中在了皇宫里,而公府这几日,已经把医术高明的老御医请了个遍。
没有办法了,正是因为没有办法,所以老夫人今晚这般悲痛,也一定要让国公夫人见一见段灵耀。
想起云羲教导自己的撒谎技巧,宋司谨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直视面前这位老者:“老夫人,不能放弃灵耀,他不该死在这个时候。”
试试吧,死马当成活马医,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去尝试。
长久的沉默与审视后,老夫人问大少夫人:“你说那个老大夫在哪里义诊?”
大少夫人忙说:“在青崖山,但孙媳听说他明日便要离开青崖山了,到时候会去哪里,尚未可知。”
老夫人当即拍板要带着段灵耀去青崖山找人,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就会越糟糕,单看段灵耀现在如此安静,与前几日不停因梦魇而苦恼的样子不同就知道,他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几十年前,老夫人也是个果断心狠的女中豪杰,她能带着年少的圣上杀出重围,靠的可不是心软和犹豫。
坐进马车里的时候,宋司谨皱着眉头啃手指。
虽然这个游医大概率就是那个神医,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明确表达过不会医治权贵。
颜雪回是怎么劝动他的?宋司谨回忆了好久好久,失望地发现原著中并没有详细描述这一茬。
也就是说,宋司谨和段灵耀只能自己想办法求他医治。
段灵耀依偎在宋司谨怀里,安静的像是再也不会醒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毫无保留地向他人展露自己的无助与脆弱。
宋司谨轻轻捋着他发丝,无声祷告。
作者有话说:
写这种文肯定会有争议我都知道,所以说大家是想吐槽还是怎样都好,沟通交流的时候大家都冷静一点,不要太生气,毕竟只是一本小说而已,上网看个消遣,生气就不值当了。
但是呢,我写个小说也没伤天害理,不至于举报吧。
朋友们,都理智一点,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果有人坚持如此,咕必率领暗宇宙的同胞们冲进银河系!占领太阳系!攻打地球统治人类!届时尔就是人类的大罪人,劝尔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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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 第 59 章
◇
◎三个条件◎
第五十九章;
夜里的山有一种独特的诡魅之美, 重重叠叠的树影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摇曳,月是那么的高洁,照着世间万物, 叫光明处更圣洁, 叫黑暗处更阴森。
信国公府连夜赶到青崖山脚下, 租了一处小院叫段灵耀休息,又急忙派出所有人去打听那位许大夫的踪迹。
宋司谨依旧在旁人的监视下照顾段灵耀, 这整个夜晚他几乎都没有休息,也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会忍不住反复不停地去想最坏的结果。
为了帮自己转移注意力, 宋司谨在纸上画了一个小棋盘, 自己跟自己玩起了连星棋。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匆匆赶回来说在山上的寺庙里找到了那位叫许万青的老大夫, 只是对方推脱自己并不擅长医治外伤和毒药,坚持他们找错了人。
听到这种答复, 老夫人并未慌张,她先是把宋司谨招了过来,问他是否确定真是此人。
宋司谨便问:“这位大夫有承认自己是许万青么?”
“一开始许大夫并不承认, 但小的问过庙里的僧人都说他就叫许万青, 到这时候许大夫才说是自己记错了名字。不过他马上又说自己已经老糊涂,担不起给世子治病的重任,怕他这个庸医一不小心叫世子病情更糟。”
就是他了, 一定是的。宋司谨微微激动, 但想到许大夫并不肯下来医治段灵耀, 又不得不强压下自己的激动。
“许大夫因为往事不肯医治权贵, 一开始才不肯承认, 但肯定是他了。”
老夫人想了想,又问:“你可说清楚了,是要请他给信国公府的世子治病?”
侍从回答:“小的绝对原原本本毫无隐瞒,说的十分清楚。”
老夫人便长叹一声:“那你觉得这位许大夫先前有没有听说过世子的名声?”
侍从顿时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忙磕头认罪。
“罢了,你起来吧。”
对段灵耀不招人待见这回事儿,公府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所了解。老夫人忖度一番,想出了新的主意,她分别派出三批人马,一批重新上山劝说那位许大夫,一批到山脚下打听许大夫的事迹和喜好,还有一批则立刻去镇上与县城购买大量粮食布匹和药材。
老夫人要告诉许大夫,纵然段灵耀声名不好,救他仍旧不是坏事,只要许大夫愿意医治小公爷,公府便会把这批物资交由许大夫捐赠给附近的穷苦百姓。
见老夫人如此有章法,原本还担心公府会强行把许大夫押下山,逼他给段灵耀医治的宋司谨也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清楚许万山具体的爱好和弱点,但却知道他这个人最吃软不吃硬,心慈又心狠,要是想强迫他给谁谁谁治疗,指不定背地里会动什么手脚。
想到这里宋司谨便告辞回房间继续照顾段灵耀,他给不出更多帮助,还是不要凑在前面打扰别人了。
就这样一群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万事俱备后,又迎来了个坏消息。
许万青还是不肯下山来医人,他一会儿装病说自己没睡好头疼,一会儿又说别人跟自己没关系公府这么善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这下成功把整宿没怎么休息过的老夫人气到了,她疲惫地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徐嬷嬷摇着扇子帮她驱蚊乘凉。
“世子怎么样了?”
“不太好。”徐嬷嬷忧心忡忡,“要不咱们就把那位许大夫先请下山再说?”
老夫人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越来越紧:“不行,这人若真是陈国那位御医,惹他不悦了,世子更加无望。”
“这可如何是好?”
“医者仁心,就不信叫他亲眼看到病人,还能如此铁石心肠。”
得知许大夫在路边义诊时,老夫人就猜这人心肠一定很软,故而就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老夫人仍旧不肯放弃。
时间已经拖得很晚了,不敢再拖下去,老夫人便叫人抬着段灵耀往山上去,这一段山路全靠人力,要抬的又平又稳,上山的速度就快不了多少。
宋司谨跟在轿夫身边往山上走,一颗心始终提着,一双眼也始终看着那昏迷不醒的人。今天段灵耀的状态格外糟,没有发出任何额外的动静,而且唇齿紧闭,连流食都很难喂进去。
要是再得不到医治,不说中毒的事,光吃不进饭这一点就足以夺走他的小命。
山上气温凉快不少,但宋司谨走了一程的路,累得满身都是汗。他想段灵耀现在无知无觉也不再因梦魇挣扎,也许并不需要自己紧紧陪在他身边。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样安静而虚弱地躺着,一张苍白面孔失去往日神采时,就格外的揪心,以至于宋司谨根本无法做不到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好像只要一个走神,躺在架子上人就会离自己而去。
好不容易到了青崖庙,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一群人便立刻去敲寺庙大门。
往日清崖庙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基本每天都有香客来上香,尤其庙会的时候,这里更是人来人往充满烟火气息。但今天却格外安静,因为信国公府特意在山下封路,以免有人过来惊扰小公爷。
青崖庙的方丈是个和善的人,听闻段灵耀病重并未拒绝他们进来,而是特意为他们腾出一间宽敞又安静的房间。
对有的人来说段灵耀活该去死,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段灵耀的命也是命。
不过方丈虽然不介意段灵耀的名声,却也无法勉强许青山来给段灵耀医治,毕竟许大夫只是暂时借住在庙内的客人。
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如此奔波劳累一番,身体便有些撑不住,在上天气炎热,她险些再次晕厥。大少夫人便扶她到一间僻静房间休息,主动接下了劝服许大夫的重任。
宋司谨知道自己笨拙,不敢乱出主意,便安静地看着大少夫人行事。
只见大少夫人先下了第一道命令:命众侍从一起到许大夫居住的小院里跪着哭,一边大声哭泣,一边大声喊叫。
不提段灵耀病的有多么重也不提他身上的少数优点,只提老夫人顶着大热天操劳上山,甚至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身的拳拳爱孙之心。
宋司谨隔了老远都能听见这一片哭声,不禁感慨大少夫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要是换成自己,看着一片人乌泱泱的跪在自己面前哭诉一个老人的不易,自己肯定马上就心软了。
但许万青不是常人,他躺在屋里装睡的功力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无论外面哭成什么样都不动如山。
见感动不了他,大少夫人又叫仆人招来一个近日常帮许大夫做事的年幼小和尚,两人就站在许大夫房门外。
大少夫人问:“小师父,请问一个人犯过错,可否该给他改过的机会?”
小和尚双手合十,乖乖回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大少夫人就又问:“若有一条人命活生生的摆在你眼前,你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小和尚立刻摇头:“当然不能了。”
于是大少夫人难掩悲容:“小师父,如今我家三弟命垂一线。只想求屋里的许大夫帮他诊治一二。可许大夫不愿意,我等也不想强逼,可否请你帮我们指点一下迷津?”
这就有点为难小和尚了,他想了又想,挠了挠头:“要不我去帮您询问一下?”
还不等小和尚敲门进屋,许大夫便丧着一张脸出来:“唉!别为难小孩子了。”
见他终于肯现身,大少夫人当即露出喜色:“许大夫,您这是愿意帮妾身的三弟医治了?”
许万青露出一个微笑,多少有点虚假:“是啊是啊,老夫被诸位的诚心打动了,无论如何也要帮世子好好医治才行,否则岂不是对不起诸位的努力?”
炎炎夏日努力许久,才终于得到大夫首肯,跪在院子中哭诉的侍从们顿时兴高采烈地爬了起来。他们簇拥着许万青往段灵耀休息的地方走,大少夫人在前方领路,一路连声向许大夫道谢。
但这一路上许大夫没有应过一声,只是淡淡笑着,偶尔捋一下胡子。
他们来的时候,宋司谨正在帮段灵耀擦身,擦完身好换药,段灵耀昏死之后身上并不出汗,但他想他那么爱干净,还是要擦一擦才会舒服。
见许大夫竟然被说动前来医治段灵耀,宋司谨心中惊喜了一下,急忙让开位置好方便他给段灵耀诊治。
而看清段灵耀的时候,许大夫忽然咦了一声,旋即他压住这一瞬怪异,故作淡定的坐到床边,开始给段灵耀诊脉。
看着眼前这一幕,奇怪的是,此时宋司谨竟然顾不上去担忧段灵耀醒后自己会遭遇什么。似乎在某个时刻他对他的看法就改变了一点点,这一点点是撬动一切的细杆,叫他产生了一种奇异而久违的安宁。
可万万没想到,许大夫带给大家的不是希望,而是更令人绝望的死亡宣判。
他诊脉没一会儿,便一把松开段灵耀的手腕,长吁短叹:“不行啊,贵府公子中毒颇深,且这种毒奇异少见,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根本无从下手,万一不小心开错药,只怕以贵府公子如今的体质会直接殒命,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话一出,众人俱都神情衰败。是了,那么多御医都诊不出段灵耀身上中的是什么毒,又怎能保证许万青能看出来?他虽是神医,可毕竟不是真的神。
大少夫人不死心地问道:“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大夫捋着胡子摇头:“哎呀,太晚了,要是早点送来,老夫还能慢慢试验解毒,可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没办法了。未免耽误贵府公子的病情,还是赶紧送下山,请别的大夫诊治吧。”
大少夫人不忍心地抓紧了侍女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夫人。
许大夫见他们都沉寂下来,起身便要回去,一边走一边叹气,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但宋司谨挡到他面前,并鼓足了勇气对辛夷和大少夫人说:“大家可否先出去,我有话想单独对许大夫说。”
大少夫人的侍女翡翠不悦地撇了撇嘴:“有什么话不能叫大家一起听,宋公子还没进门呢,真当自己是家里的新主子了,要不是因为你小公爷也不至于这样……”
“闭嘴!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大少夫人提声呵斥了句,又道,“宋公子将来如何,要等三弟自己决定,在此之前,不该说的话都一个字都不许提。”
翡翠讪讪站到后方,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而大少夫人扶着侍女的手缓缓站起,对着许大夫福了福身,又对宋司谨点头示意:“大家上来一趟已经扰了寺庙的生意,不如去帮庙里扫地清灰,顺便帮世子积福。”
辛夷也勉强笑了笑:“少夫人说的是,有佛祖保佑,少爷才能好得更快。”
等众人离开房间,许大夫翘了翘胡子,看着宋司谨反问:“老夫医术不精,难道这位公子还能帮老夫立马提升一下医术?”
宋司谨摇头,他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看着许万青问出了一个问题:“许大夫,您是真的医治不了段灵耀,还是不愿意治他。”
许万青脸上有瞬间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变回理直气壮的模样:“医者仁心,这位公子可不要平白无故污蔑人。”
宋司谨抿了抿唇,笑的有点无奈:“晚辈不是公府的人,您可以对我说实话,我保证不会告诉他们。”
见宋司谨一副憨憨呆呆承诺的样子,许万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你不是公府的人,那你是谁的人?再说了,你是不是公府的人很重要吗?反正你们都是要我来治他的。”
也是哦,许万青肯定不会轻易相信自己。
宋司谨想了想,干脆告诉他实情:“其实我……我是被世子强行带回京的未婚夫,可我不想嫁给他,您要是对信国公世子有所耳闻,就该知道,我真的很讨厌他。”
许大夫挑眉:“那又怎样?”
“请告诉我实情吧,我真的不会告诉公府的人。许大夫,我知道您不愿意惹麻烦,我也不希望把更多麻烦带给您,可要是您有办法,只是不想自己出面,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救他!”
这可把许万青给稀奇坏了,他差点忍不住问出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他讨厌段灵耀还要救他?但要问,就意味着更多的麻烦,所以他硬生生忍住了。
“这位公子,你高估老夫了,实话实说,老夫哪里敢隐瞒公府?真的是无能为力!”
换个身份和角度得到的仍旧是这种答复,一时宋司谨只觉得眼前世界格外灰暗,他一下坐到床边,疲劳已久的身躯无力站起,也无力转动脑筋去分辨许万青话语的真假。
其实是真是假又如何,他不愿意,宋司谨也没法逼他。
见一句话就把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打击成这样,许万青摸了摸鼻尖:“要不,老夫帮你给世子换个药?”而且他还真有点好奇,这位宋公子为何如此自相矛盾。
被人提醒后,宋司谨想起原本要做的事,他没有拒绝许大夫突如其来的好意,而是打开段灵耀身上包着的纱布,准备给他换药。
因消毒工作做得好,段灵耀的伤口幸运的没有感染化脓,只是愈合的很慢,缝了线仍旧在不停往外渗血,也不知何时能长好。
先用酒精消毒,再抹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许大夫一边帮忙缠纱布一边摇头晃脑:“老夫突然想起来,瑶京也有一位在医术上颇有造诣的高人,贵府何不找他帮帮忙?”
宋司谨低落地说道:“御医已经请遍了,都没有办法。”
“我说的这位不是御医,正是传播酒精跟大蒜素的那位宋大夫!”许大夫说道,“你想啊,虽然他说自己是从别处学来的方子,但在此之前,你可知道有谁听说过相关的东西?依老夫来看,此人必定是个医学奇才,只不过他心性高洁出尘,只想救世不想被打扰才找了这么个借口。不过也有可能是世外高人弟子,但老夫看不透他的医术起源谁家,可见他本人也必定非凡。”
宋司谨:“……”
许大夫吹胡子瞪眼:“怎么,你觉得老夫说的不对?”
这位宋大夫的行事作风与许大夫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在听闻此事之后,他便对他颇为欣赏。得知这是个年轻后生,愈发见才心喜,也是因为宋大夫来了瑶京,许大夫才千里迢迢往这边赶。
不过他才来几天,还没进城,就惹上了有权有势的公府……哎呀,得赶紧甩开他们,好进城跟宋大夫交流一番!
总之宋司谨的反应让许大夫很不满:“说起来这位宋大夫还跟你同姓呢,他叫宋司谨,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应该感到光荣才对。”
宋司谨真的光荣不起来,他弱弱道:“其实宋司谨不是大夫,他要是有办法,自然会救小公爷,可他没有办法。”
许大夫呵呵笑了:“那我也没有办法。”不错不错,看来这位宋大夫真跟自己的理念相同,宁可什么都不要去救治百姓,也不愿为五斗米折腰。
一时间许青山对宋司谨这个人更加有好感了。
宋司谨尴尬地说:“我是说真的。”
许大夫:“我也是说真的,年轻人,听起来你们已经找过宋大夫了,不知他现在身处何处,是否还在瑶京?”
宋司谨更加尴尬了:“他就在这里。”
许大夫登时惊喜:“是么,不知老夫能否跟他见上一面?要是有宋大夫与老夫一同切磋进步,说不定能找出医治贵府公子的办法。”当然他自己清楚,这只是个借口。
但宋司谨不清楚,宋司谨只觉得羞愧和尴尬,他要让人失望了:“他真的不行的。”
许大夫不悦道:“你又不是大夫,行不行岂能由你说了算?话说……你也姓宋,难道你们是亲族?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宋司谨小声说:“宋司谨。”
许大夫:“噢噢,宋司谨啊,这个名字跟那位宋大夫还真是……一模一样!”
宋司谨尴尬地用鞋底搓地:“晚辈真的不是大夫,也没怎么学过医术。”
许大夫一双老眼越瞪越精神,他不小心揪掉一根胡子都没觉出疼:“不可能!”
宋司谨:“……”
该怎么证明我是我自己?
宋司谨不知道,也没有心力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他帮段灵耀拉上薄被,摸了摸他的指尖,低声说:“对不起啊许大夫,让您失望了。不过我确实是宋司谨,传闻是真的,酒精和大蒜素都不是我一人研发,我只是帮忙传播。”
许大夫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长时间,震惊的神情渐渐消退,他眼神悠长,似乎在思考什么。
忽然许万青问:“你若是不把方子献出来,单自己出售将获利无数,为何却选择传播给大众?”
宋司谨愣了下:“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这种事,应该这么做吧?”
许万青呵呵笑了两声,背着手对着宋司谨啧啧称奇,相处不过一会,他就已经把宋司谨的脾性摸的差不多了,这个年轻人,实在是简单到一眼就能看透!
“我还有个问题。”许万青悠哉地问道,“你既然讨厌他,为何还要救他?”
涉及公府私密,宋司谨不好透露,只能说:“因为我不想欠他,他是想保护我才伤成这样,要是他死了,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宋司谨搓了下面容,让自己打起一点精神:“我是很讨厌他,很多人都讨厌他,其实我也不明白,只是……只是想救他。”
说到这里宋司谨越发羞愧,回想段灵耀精彩纷呈的那些事迹,哪一样拿出来都够叫人唾弃他一阵,这样子的人死不足惜,千刀万剐才能还清他身上的孽债吧。
可偏偏宋司谨竟然不是这样想的,他竟然做不到坚定地支持他去死。
宋司谨喃喃道:“可能是因为,我总是忍不住觉得他没有坏,是我太糊涂了吗。”
明明段灵耀糟糕透了,可他却糊涂到因为一点好就于心不忍,直觉与理性在不停拉扯,叫宋司谨万分纠结。
“哎呀,年轻人,果然很年轻。”许万青摇了摇脑袋,“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破一次戒,救他一条小命。”
正迷茫消沉的宋司谨听到这句话,起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便高兴地站起身,高兴到语无伦次:“您、您有办法了?真、真真的能救吗?”
许大夫微微一笑:“说来也巧,段世子身上中的毒虽然稀奇,但老夫突然想起来,自己多年前遇到过一次,乃是在陈国的事了,这种陈国秘药,大岳国的御医不认识实属正常。”
“太好了!”宋司谨浑身上下都在激动地发抖,“要我们准备什么呢?”
许大夫拍拍他肩膀:“先别急,我可以治他,但公府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请说!”
许大夫便不客气地开口了:“第一,请公府的闲人都下山去,只留你一个在这帮忙就够了,他们在这里吵闹,老夫紧张就医不好了。”主要是怕万一人救不回来,对方打击报复的话方便逃跑。
“第二,无论世子最后是生是死,公府都不得埋怨老夫。”
“最后一条,宋小大夫,你要再想一样好东西来帮助百姓,以此偿还这位段世子未来可能会造下的罪孽。”
对有的大夫来说,无论善恶是病人都一视同仁,但许万青不同,他只依自己的喜恶行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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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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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醒了◎
第六十章;
信国公府浩浩荡荡上了青崖山, 又浩浩荡荡地离去,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只有宋司谨,苦恼并没有少多少。
很久之前, 他也曾想过自己可否利用金手指来脱离段灵耀或者牟利, 但想多了他就发现, 自己的记忆里对世界影响越大的部分越模糊,况且他投胎前本身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并未刻意记忆过能在生产力落后时代使用的技术。
人家厉害的穿越了起步都是水泥玻璃搞基建,宋司谨顶多能想起来玻璃可以用沙子做,别的就不会了。
许青山对他提的要求,还真有点困难。好在他没有强求宋司谨先支付诊金, 他已经开始了对段灵耀的治疗。
因段灵耀进食困难, 许青山熬出来的汤药就得想办法强行给他灌进去。
宋司谨半扶半抱着他,学他以前掐自己的脸一样掐开他的下巴, 然后一勺一勺给他喂药,大部分汤药都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在脖子上连成一条线,顺着滑落湿透衣襟。
宋司谨喂着喂着,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怀里人安静乖巧的像个洋娃娃, 任由他人摆弄而不会反抗,可比平时醒着的时候可爱多了。
要是他一直都这样子可爱就好了,可惜不可能, 宋司谨好像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见别人越可怜越喜欢欺负了。他悄悄捏了捏段灵耀的脸蛋, 还是没忍心下狠手, 他跟段灵耀到底是不同的, 见别人可怜, 宋司谨更多心生怜惜与柔情。
三天后,段灵耀的气色好了很多,诡异的艳色消退,伤口也开始结痂,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开裂渗血。许万青不愧是原著认证过的大神医,医术真不是吹得。
至此宋司谨总算能松懈一会,不用担心段灵耀一不小心就会离去。
公府的人因许万青的要求而退到山下,但每天都会有人上山来确定段灵耀的情况,今日来的是辛青,听闻段灵耀不再忽冷忽热体温正常后,他喜极而泣,当即冲到许万青面前磕了一个头。
许万青吓得差点摔倒,连连挥手:“去去去,吓死老夫了,可不许再这样。”
宋司谨抿着唇笑了笑,脸上带着阴霾过后久违的放松,结果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许万青的提醒给整忧愁了。
“宋小大夫,你打算什麽时候完成老夫的要求?”许万青赶走辛青,扭头看到宋司谨在笑,忍不住就想问问他。
宋司谨:“快、快了……吧。”
怕被人催促,宋司谨便钻回房间把门关上,趴在段灵耀身边静静思考。
一定可以的,上次赵将军病危,自己着急之下就想出了有用的东西,这次也一定可以!
回忆前世对宋司谨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他紧紧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静心思索。许大夫只要求对民生有利,并未限定范围……
不知不觉间宋司谨睡了过去,梦里也在磕磕绊绊地想办法。
——
段灵耀醒来的时候,浑身轻飘飘的,带着长久昏迷后的疲惫与不适。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身上带着永无止境的疲惫与迟钝的疼痛,显得很不真实,叫人无从分辨真幻。
意识尚未回笼,嘴里泛着苦味儿,段灵耀微微动了动手指,发现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抽不出来。
他便侧过头去,看到了趴在身旁休憩的宋司谨。
他是那样的安静,不带一丝防备,但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苦恼与忧愁。
看到他的那一刻,段灵耀昏沉的脑袋什么都来不及想,只下意识露出一点笑容,口中的苦味似乎都不见了。
他轻轻伸屈手指,去勾宋司谨的掌心,宋司谨迷迷糊糊睁眼,发现段灵耀醒了的时候一下撑起身,脸上满是惊喜与放松。
太好了,段灵耀醒了!
“谨哥哥,我好渴……”段灵耀叫他,声音沙哑干涩。
宋司谨跳下床给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给他喂进去,段灵耀扒着他的手臂,急切地大口啜饮,喝的急了把自己呛到好一阵咳嗽,宋司谨又拿手怕给他擦嘴。
段灵耀不好意思地躲闪了下:“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司谨便放下帕子,问他还要不要喝。
病恹恹的少脸上年原本饱满的脸颊肉都瘦的凹了进去,不像之前那般甜美可爱,却衬得眼睛更大,雾蒙蒙看过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不要了,好苦,想吃糖。”
青崖庙里哪有什么糖,不过外头上山的路上,时常有小贩沿路叫卖一些吃食,宋司谨便叫来许万青,请他再给段灵耀看看,自己则出门去买糖。
出了青崖庙,山间清风一吹,激动的脑袋瓜慢慢就冷静了下来。
沿路确实有不少人在卖东西,也一直有人往山上爬来上香,宋司谨的步伐却越来越慢。
刚才自己到底在高兴什么,段灵耀醒了,就该跟自己算账了。宋司谨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但他听着旁人的谈笑声,听着摊贩的吆喝声,鼻尖嗅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渐渐又放松了。
愁也没有用,算了,都这个样子了,当初想着只要段灵耀醒来,就随便他处置,又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宋司谨眉头渐渐舒展,微勾的脊背也挺直。
“宋公子?宋公子!”
宋司谨吓了一跳,一回头才发现,原来辛夷已经跟了自己一路。
公府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盯着青崖庙,就算他们信任许万青,也会担心宋司谨趁机逃跑。所以他们折中的想了个法子,叫侍从混在山外的香客里在附近监视,这样有什么消息都能及时传下去。
刚才宋司谨突然出庙门,辛夷便想要问问他段灵耀怎么了,但宋司谨一直皱着眉走神,他叫了几遍都没反应,辛夷只好先跟着他。
“宋公子,你刚才那般苦恼,可是我们家少爷出了什么事?”
“没有,小公爷已经醒了。”
“真的?太好了!”辛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的能否亲自去看看少爷?”
“应该可以,昨天辛青就去看了,不过我要先买点东西再回去。”
辛夷连忙点头:“小的陪您一块,您想买什么都行,随便买!”
山路两边售卖的东西大都是护身符、香烟和佛像一类的东西,偶尔有用来供奉的糕点,和供香客累了解渴的饮料,却很少有卖糖的。
好不容易看到一位老人售卖饴糖,宋司谨数出铜板买了一小包。
这个时代的糖真的好贵,对公府这样地位的存在来说,饴糖是便宜的,但对大部分百姓来说,饴糖也不是随便就能消费得起的。
就说宋司谨,他以前就很少能吃到糖,更别提那些工艺更复杂也更甜蜜的糖果了。
现在他手里有了不少钱,但受以前的生活习惯影响,仍旧无法把自己带到有钱人的视角来看待物价。
想到这里,宋司谨忽然有了点思路,现代的糖果其实很便宜,尤其普通的白糖,几乎在家家户户都是普通的调味品。要是他能想办法叫糖的产量变高,让大家都能吃到糖,是不是也算于民生有益?
宋司谨咬着一块粘嘴的饴糖走神,回到青崖庙的时候,他捋清了思路——这里的百姓吃不起糖,很大一个原因是饭都吃不饱,根本没有精力和余地去种更多的糖类作物。
而且大岳国没有甘蔗,不知道陈国有没有,反正宋司谨没听说过。
至于提高农作物产量这一点,宋司谨以前就想过了,他毕竟是在庄子里长大的,但大岳国已经有了沤肥肥田的方法,也有了醮猪的习惯,还会把鱼养到稻田里……宋司谨也想不出什么别的。
要是能找到甘蔗就好了,许大夫见多识广,回去自己画个图,问问他见没见过吧。
买好饴糖宋司谨就往回走,回去的时候,先遇见了许大夫,许大夫捋着胡子说:“世子身上的毒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还是得坚持喝药把余毒清干净才行。哦对了,不要刺激病人,否则容易坏脑子。”
宋司谨愣了愣:“会变傻吗?”
难道段灵耀也要像自己一样傻乎乎的了?这样好像也不错……
许大夫笑道:“这倒不至于,一般来说就是头疼,容易忘事什么的。”
“那能养好吗?”辛夷忍不住抢问。
“按时喝老夫开的药,多养一养,总能养好的。”
“谢谢大夫,您真是妙手仁心啊,我家少爷就全仰仗您了!”辛夷拉着许大夫的手一同吹嘘,扭头一看,宋司谨已经进了门,便连忙追上去。
宋司谨手里托着那一小包饴糖,轻轻推开门。
看到段灵耀的那一刻,他心微微一沉,果然,段灵耀也清醒了。
清醒的段灵耀不复先前的柔软可怜,他斜靠着床头,神情阴沉苍白,两人看到彼此的时候,长长沉默。
宋司谨托着糖,不知要不要上前。
好在辛夷推门而出,冲着段灵耀扑跪过去便是一通哭。
他哭的贼大声,尚未痊愈的段灵耀逐渐不耐烦,忍了又忍还不能抬手捂耳朵,因为伤了肩背,一抬胳膊就疼。
“小点声,吵死了。”段灵耀的声音有气无力。
“小的情难自已喜极而泣无法自拔苍天有眼啊!”这次辛夷一点都没有夸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宋司谨看了都担心他的眼睛。
见此情景,宋司谨默默放下饴糖,转身要出去。
“站住!”段灵耀着急呼喊一声,却不料这一急牵动伤口,刚摆出来的严厉神色一下破防,他痛得直皱眉头嘶气。
便是如此,还不想叫宋司谨走:“你要去哪……不许走。”
“我去帮你熬药。”
段灵耀狐疑地问道:“怎么,我府里无人可用了,竟敢叫你这个刺客来给小爷熬药?”
宋司谨垂下眼眸,也懒得跟他吵架,冷冷淡淡地回他:“这几天都是我帮你熬的,你要是不想喝就算了。”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段灵耀预料,他愣在床上:“你……”
宋司谨没理他,自顾自推门离开。
许万青总是不死心,一边调侃地称宋司谨为宋小大夫,一边教他认识了些常见草药,很有一种想挖掘出宋司谨神医天赋的意思。
但他挖了好几天,发现宋司谨确实没啥当大夫的天赋,他不擅长变通,但很认真,要他做的东西会一丝不苟地完成,这点挺叫许万青喜欢。
因此许万青也不说要收他当徒弟,只是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只当结个善缘。
等宋司谨走了。
段灵耀盯着门口瞪了一会,扭头开始骂辛夷:“我都变成这样了,你们就任凭他放肆?”
辛夷擦擦眼泪小声说:“少爷,本来一开始老夫人也是要关着宋公子的,是您非要他守着才行。而且这几天确实都仰仗宋公子照料您,您昏着不清楚,咱们现在已经不在府里了。”
段灵耀伤口疼头也疼,一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势才能叫自己舒服些,他抽着气道:“那你就给我说明白点。”
辛夷从段灵耀昏迷开始讲起,讲宋司谨告诉自己的解释与真相,讲是如何找到这位大夫的,讲许青山万般推诿,最后还是宋司谨劝服的他,又讲段灵耀昏迷这几天如何依赖宋司谨,如何缠着不放人……
越听段灵耀脸越红,手抖气乱想钻地,他差点就要再晕回去了。
不,说不定真的晕回去还要好一点呢。
辛夷讲完了,一抬头大惊失色:“少爷,您怎么又烧起来了?!”
段灵耀羞恼地躲开他探来的手:“别乱碰!你发誓没有撒谎,我真的……真那么丢人?”
辛夷委屈地说道:“小的哪敢骗您啊,保证说的都是实话。”
段灵耀脸上烫的快冒烟了,故意恶狠狠地问:“你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总帮一个刺客说话。”
辛夷嘿嘿笑了笑:“少爷,小的只是希望您不要错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您既然喜欢宋公子,何不试着再信他一次?这几日他尽心尽力地照顾您,担心您,小的都看在眼里,委实做不了假。”
这次段灵耀很久没能说出话来,眼底往上漫处一点莹润:“他最会骗人了……骗了我好几次,你叫我怎么敢信他?”
辛夷叹道:“无论如何,小的都听少爷的。”
“算了,先不说他,这几天外头有什么动静?”得知自己竟然在青崖山,段灵耀有些放不下心,“三殿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辛夷一一汇报,段灵耀又招他过来,嘱咐他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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