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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献给反派后 咕彦 28422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 第 61 章

◎就当扯平了◎

第六十一章;

宋司谨端着一碗素粥和一碗汤药回来时, 辛夷已经离开。

“小公爷,吃点饭吧,太久不吃东西胃会难受。”

段灵耀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 一声不吭。

宋司谨疑惑地又叫了他一声,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便把粥和药端到床头, 去拉他的被子。

大热天的,被子都快把头蒙住了,这样闷到伤口更好不了,真不知道辛夷怎么照顾人的。

且凑近了细看, 更发现段灵耀的脸红彤彤, 宋司谨忙去摸他脸颊额头,惊吓的要出门去找许万青。

结果一转身, 手腕就被人拉住。

段灵耀依旧面朝里躺着,一只手却悄悄伸出来勾住他的手。

宋司谨疑惑了下:“你醒着?”

段灵耀哼唧了声。

见他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宋司谨放轻语气:“身上哪里不舒服,我去请许大夫再帮你看看。”

“没有。”

“什么?”

“没有!”

宋司谨犹豫:“可是你的脸摸着很烫。”

段灵耀松开他,脸更往枕头里埋了埋:“总之我没发烧。”他只是模模糊糊, 想起来一点自己中毒时意识不清的样子。

宋司谨困惑地抓抓头发, 见段灵耀的精神确实还好,便信了几分,又见他扭捏, 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想确实不该惹一个病人生气, 便温声道:“你吃些东西吧, 再把药喝了, 这样好的快……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药倒了,让别人帮你熬。”

说着他伸手去端药碗,段灵耀连忙叫住他。

宋司谨便微微俯下身去看:“怎么了吗?”

段灵耀半闭着眼睛,抿了抿唇角:“你如何证明,现在这样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而是真的关心我?”

这对宋司谨来说是个很难证明的问题,他放下药碗,指尖烫的微微发红,便捏住耳垂消热:“我不知道,害你差点丢了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都听你的。”

段灵耀没有很大声,声音中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怨气:“这时候倒是又不怕死了。”

宋司谨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没有办法嘛,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只会让事情更糟,死了说不定更好,这样娘亲没有利用价值,颜大人就不会伤害她了。”

抓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本来打算狠狠威胁吓唬对方一顿的段灵耀直接卡了壳,半晌儿说不出话来。

看到宋司谨这个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

其实听辛夷描述这几天宋司谨是如何照顾自己的时候,段灵耀便想,宋司谨对自己还是有一点真心的,虽然不多,但肯定有。

但他还是放不下,因为宋司谨并不信任他,也因为不好意思。

他浑浑噩噩之时,一直被梦魇困扰,过去的片段不停反复出现,提醒他两人之间有多深的裂痕。他曾哭着问宋司谨,也问自己,是不是他真的错的很厉害。

宋司谨没有回答,但段灵耀知道,答案就在宋司谨无数次的沉默里,也在那天他绝望的眼神中。

可从未认过错的人,叫他一下就认错何其之难,更别说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心口像是扎了无数细小的刺,段灵耀结结巴巴地说:“事实真相小爷我自会调查,要是真如你所说那样,我可以不计较中毒这事,但你捅我那一下,别想这么简单就算了。”

宋司谨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宣判自己的命运。

段灵耀想了又想,半晌儿,自暴自弃地说道:“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会记着。”

“吃饭吗?”

“吃。”

宋司谨扶他起身,想喂他喝粥,到底是经历过之前的波折,段灵耀不肯叫他喂自己,板着一张不开心的脸,倔强地自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喝。

宋司谨见他这么独立,也没勉强,他静坐着等他喝完粥,又递上没那么烫了的汤药。

这可比粥难喝多了,昏睡多日,嘴巴寡淡,粥难喝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一勺子苦药汁下去却连忍都忍不住,段灵耀脸皱成一团,举着勺子死活舀不下第二勺。

宋司谨鼓励他:“你都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肯定不怕喝药,快喝吧。”

段灵耀唇角抽动:“你笑话我?”

宋司谨:“……”

段灵耀嘟囔道:“胆子真是太大了,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司谨抬了抬眼睛,见他眼中并没有多少认真,这才说道:“你别老吓唬我了,就是因为你老吓唬我,我之前才不敢信你。段灵耀,你这样很讨厌的。”

这种时候都要听人说讨厌自己,段灵耀咬着牙怒道:“说得好像你现在就信了一样!”

“我信。”宋司谨说,“之前说你没有真心,现在不会怀疑了。  举在半空的勺子噗通一声掉进药碗,段灵耀怔怔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又想骗我?”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宋司谨把勺子捞起来擦了擦,笑容浅淡:“没有骗你了,其实你不信我才是对的,现在也好,将来也好,就算一直不信我都没关系。”

段灵耀眼眶一下变红,他偏过头抽了抽鼻子:“干什么这么说,我都被你骗那么多次了,哪还敢信你。”

宋司谨见他软下来,便也好声道:“你那么厉害,肯定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你最会骗人了。”含着委屈的声音像浸满了水的棉花,挤一挤里面的东西就快要淌出来。

宋司谨嘴笨,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哄人,只好站起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见他这样段灵耀就应激,想也不想就喊他,“我不许你走!”

从一开始,段灵耀蛮横地占有欲就让宋司谨难以忍受,他总是不许他离开,叫他惶惶不可终日,因此一听到他这么说,宋司谨就十分不喜。

冷静,他是个病人,不跟他置气。宋司谨深呼吸了下,背对着段灵耀说:“你不是怀疑我嘛,我出去,你也能安心休息,放心,庙外就有公府的人,我跑不了的。”

承认自己跑不掉这件事让宋司谨感到十分糟糕,他大步走出门,吹着清爽的山风才叫自己心里的不愉悦慢慢消退。

唉,刚醒的段灵耀就这么难缠,还是昏迷的时候最可爱了。

宋司谨没看到,他走之后,段灵耀皱着眉头苦着脸一口气把整碗药汤都喝完,也没看到他眼里含着泪去拿放在床头的那一小包饴糖吃。

“连生病了都不会哄哄人家……什么破糖,怎么这么粘牙。”

话虽这么说,还是珍惜地把那一小块饴糖舔食干净了。

——

段灵耀苏醒之后,精力逐渐恢复,也越发难伺候。

夜里宋司谨照惯例给段灵耀换药,他习惯性地去脱他衣裳,却一下把躺在床上的小公爷惊醒。

当察觉到宋司谨想对自己做什么的时候,段灵耀的脸微微发红。

但他不甘示弱,揪着自己的衣襟往床里面挪了挪,一边散漫地笑着,一边故意逗弄宋司谨:“人家伤口还疼呢,别想趁机做坏事。”

宋司谨懵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玩意:“既然伤口疼,就不要乱动。”

段灵耀微抬下巴,嬉皮笑脸着掩饰自己的脆弱:“觉悟倒是不错,不如这样,你上来自己动,好好伺候,小爷就勉强答应你。”

宋司谨:“……”

他总算知道段灵耀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了。

不气不气,说好了不吵架的,宋司谨深吸一口气:“要是我没伺候好呢?”

段灵耀笑嘻嘻地说道:“那就看你诚意咯。”

宋司谨皱眉头,他跪坐在床沿,趁段灵耀行动不便,熟练无比地刷刷刷把他上身脱净。

段灵耀惊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瞅着宋司谨的眼神无比复杂,又带着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现在的宋司谨好像没以前那么好欺负了。

就在宋司谨以为他要骂人的时候,段灵耀头一扭,躺平,哼哼唧唧:“反正我不会一次两次就轻易原谅你,记得轻一点,别压到我伤口。”

这下宋司谨真有点忍不住了:“你不要再说胡说了,我是要帮你换药,没有别的意思,还有,谁要你原谅了?”

段灵耀一下子得意而笑:“人家说的就是换药,怎么,谨哥哥想到哪里去啦?哼,没想到有些人表面那么正经,其实心里下流得很!”

宋司谨:“……”

宋司谨理都不想理他了,径自从床头的小抽屉里翻找出常用的纱布、酒精、药膏和小剪刀,然后开始拆段灵耀身上旧的纱布。

段灵耀继续嚷嚷:“记住了啊,轻一点,别压到我伤口。”

拆开旧纱布,看着段灵耀腹侧那个狰狞的疮口,宋司谨的心顿时又软了下去。这道伤虽然看着比较小,却也流了很多血,而且扎得这么深,也是段灵耀命大,才没有得破伤风。

想想宋司谨就有些后怕,刚刚升起的一点火气跟别扭就又迅速消散:“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来,段灵耀刚露出的得意便瞬间凝固,他唇瓣嗫嚅,有两点星光迅速在他眼中闪过,他偏开头,声音软了不少:“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

“我知道,你不用原谅我。”宋司谨实话实说,“我也没有原谅你以前对我做的事,你连对不起都没跟我说过,太没素质了。”昏迷的时候不算。

段灵耀一下噎住,脸色红红白白十分精彩,他正想说点什么,宋司谨已经开始给他抹酒精,于是要说出口的话直接变成痛呼。

段灵耀情不自禁抓紧宋司谨的衣角:“你轻点,嘶……轻点轻点。”

因疼痛而紧绷的身躯,在昏睡这么多天后仍显出悦目而流畅的肌肉轮廓,又因久不见阳光更加苍白,也就显得那道深红的伤口更加狰狞。

“已经很轻了,你忍一忍。”

一道小小的扎伤,痛就这一块地方,忍忍也就过去了,给肩背那道伤口上药才要人命。

段灵耀趴伏在宋司谨腿上,身上因疼痛渗出冷汗,像一条刚上岸还没有学会站立的鲛人。

宋司谨一点一点给他消毒,酒精渗透血痂,段灵耀疼的发抖,就说话转移注意力。

“你刚才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有原谅我?”

“就是字面意思,你以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没有忘。”

段灵耀又疼又委屈:“不是说信我了吗。”

“是啊,信是一回事,那又是另一回事。”

“可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

宋司谨迟疑:“你也可以不原谅我,单独处理。”

段灵耀疼的直抽气:“不要!你说我欺负你,那你也欺负了我,凭什么分开算。”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理?”宋司谨忍不住加了点力道,疼的段灵耀差点哭出来,“要不是你先不信我,我也不至于害怕到弄伤你。”

段灵耀咬着牙反驳:“还不是因为你骗了我好多次?”

宋司谨动了动唇瓣,一瞬间有些无力:“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骗你……段灵耀,是不是在你眼里,除你自己外的人都没有心?”

惯爱蛮横耍赖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无力与失望,试图继续狡辩的话语便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他一下抓紧宋司谨的衣角,有些无措,有些慌乱,心底钝钝的痛:“我没有。”

宋司谨没心情应付他,便不吭声。

而他一沉默,段灵耀就忍不住想起那时他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心脏紧缩缩,惶恐、歉忱,他想,谨哥哥都先对自己道歉了,又何必再犟。

原来人都是贪心的,之前还想着只要有一点点真心他就不再跟他犟了,如今却又得寸进尺。

段灵耀小小反省了下,只是他多少有些害怕,怕宋司谨仍在欺骗自己:“没忘就没忘嘛,大不了我以后……”

可宋司谨已经懒得跟他纠缠:“算了,不说那些了,就当我们扯平吧。”

话被塞了回去,段灵耀咬住唇:“真的?”

“嗯。”

愁眉苦脸的小公爷挤出一点笑脸:“那你以后得更真心一点对待人家。”

宋司谨有点尴尬:“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段灵耀惊呆:“不是说扯平了?”

“嗯,扯平了,可以不提过去的事……但是灵耀,我不想再骗你,实话实说,你这样的性格就算不提过去,只看现在和未来,我也没有办法接受。”

迎面就是直白一击,差点叫段灵耀呕血。

“哦,随便,我才不在乎!”段灵耀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眼泪歘地留下来,张口便咬住宋司谨的大腿。

“诶,别咬啊!”难道段灵耀是属小狗的吗,一醒来就咬人。

给醒着的段灵耀换药真是太辛苦了,换完药两人四目相对,俱都泪眼汪汪。

段灵耀带着点哭腔:“你根本就还在介意,骗子!”

宋司谨心虚地移开视线,要他一下就完全不介意,也太难了。

——

可能是上次谈话不太愉快的原因,也可能是段灵耀依然怀疑宋司谨的原因,总之他越来越难伺候了,他会故意刁难他,以此来考验他对自己的耐心真心和爱心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不是想吃肉了,就是想吃很贵的松子糖。外头山路两边的小摊哪有卖这些的?宋司谨压根没法当天给他买来,就叫段灵耀的小厮下山去跑腿,段灵耀很不满意,嚷嚷着宋司谨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对此宋司谨忍了又忍,但泥人也有三分骨气,往日熟悉的被控制感和无力感逐渐回来,段灵耀昏迷时脆弱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渐渐从宋司谨脑海中消退。

于是在段灵耀能下地蹦跶的时候,宋司谨决定不忍了。

他伺候人这么久,该偿还的也偿还了,再说段灵耀以前总欺负他,欺负了那么久呢!宋司谨宽容大度,不想跟他一直纠缠,才勉强同意两人扯平。

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忘了。

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再跟他吵架,因此大部分时间,宋司谨只是语气有点不太好地冲段灵耀说几句,然后扭头就走不伺候。

爱杀不杀随便你。

而宋司谨这样不配合,段灵耀却总要先来和好。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晃荡到宋司谨身边,宋司谨不理他,装没看到。

段灵耀越晃越近,脚尖踢踢宋司谨的脚后跟:“喂。”

宋司谨在帮许万青晒药材,仍旧不理他。

段灵耀稍微提高一点声音:“我伤口疼”

宋司谨转过身直直看他:“不是我弄的,别找我。”

“什么时候说是你弄得了。”段灵耀嘟囔道,“我饿的伤口疼不行呀,要不要出去吃肉?  段灵耀假装之前没有跟人吵架,背着手,慢吞吞地溜达,宋司谨帮他绑的头发有点歪,斜着垂在肩上:“辛青偷偷带饭了,有笋蒸小鸡和清炒虾仁。”

天天吃素斋,普通人哪受得了这个,宋司谨一听两道菜名,嘴巴里就不停分泌口水。

“好,好吧。”

他根本无法拒绝偷偷吃肉的提议。

两人便在闹矛盾又和解的过程里无限循环。

这日,许万青给段灵耀开了最后一次药:“这个药方拿去,连续喝一个月清掉余毒即可,不过这个药喝了容易犯困,自己多注意些。”

他话里话外,是想赶人走了。

但还有个问题,许万青笑眯眯地看着宋司谨:“宋小大夫,你答应我的条件什么时候能完成?”

宋司谨:“您等一下。”

宋司谨冲回房间,掏出一个小本子,里面都是用炭笔描画的自己记得的,但大岳国没有或者少见的植物,他把自己记得的特征与用处都写了下来,包括甘蔗、玉米、地瓜、土豆……

这些东西不一定能找到,但因为一直在想它们,关于这些食物的美味做法倒是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往外蹦,宋司谨都有了想开饭馆的想法了。

“许大夫,您看这些行么?”宋司谨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一些很有用的作物,大部分都长在海外的土地上,可以把它们印下来交给出海的船员,让他们在海岛上找找。”

活字印刷术、草叶造纸术甚至是火药,这个时代都有了,宋司谨真的想不出别的带技术含量又能成功造出来的东西,而且没有人提点,漫无目的地去思考,很难触发被蒙蔽的那部分记忆。

许大夫接过画册啧啧称奇:“老夫真想认识认识那位教授过你的游医,到底是什么样的奇人,才能有如此独一无二的智慧和知识。”

宋司谨干笑两声:“可惜时间过得太久,我连那位老人家的模样都忘了。”

坐在一旁的段灵耀慢吞吞吃杏仁,面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他好奇地看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许万青反手把画册甩给段灵耀:“自己看,宋小大夫想找到这些东西造福民生呢。”

段灵耀看着看着,顿时有了不少想法,他眼中异彩涟涟:“不错,这些作物要是真的存在,确实于民生大大有利。”

要是能快些找到,还能借此为三皇子造势一番。

许万青又道:“那就请信国公府想办法去找吧,老夫一届游医,可办不到靠自己找到这么多东西。”

听他这么说,宋司谨才意识到自己又考虑不周了,好在许万青并非想为自己谋利,托给信国公府办事更便利。

段灵耀自然一口答应,就算许大夫没打算叫他办,在知道这些东西后,段灵耀也想要主动去寻找。而且他很想拉拢许大夫到公府里面任职,再不济,叫他一直留在瑶京也好。

但许万青不想去,他说自己会在青崖山留一段时间,之后去哪里只凭缘分。

——

要下山的那天,辛夷辛青兴高采烈地驾着马车迎接段灵耀,宋司谨与他同乘,一钻进车里,段灵耀就开始犯困。

他刚喝过汤药,那药早晚都要喝一次,许万青也没有夸张,确实喝了容易困倦。

于是段灵耀开始往宋司谨身上靠,宋司谨怕他不小心又碰到伤口,就叫他躺下睡。

马车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像个大型的摇篮,没一会宋司谨无聊地也开始犯困,慢慢地外头杂乱的声音越来越大,马车驾驶的也越来越颠簸。

忽然伴随着一下剧烈的震动,辛青大喊的声音顺着车窗传入:“马,小心马!”

下一瞬一股惯力操纵着宋司谨向□□斜,他扶住窗框向外看去,发现马车外溅了大片的血迹,而拉着他们的马受了惊,正胡乱往前跑着。

这还不算什么,更糟的是有一群蒙面的山匪正在与辛夷他们厮杀,同时不忘追杀乱跑的马车。

宋司谨分不清这群山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看到他们掏出弓箭的那一瞬,他打了个激灵,抱着段灵耀缩成一团。

心中越发沉重,下意识他想到了一个名字:颜雪回。

总觉得突然遇到这种事,跟颜雪回脱不了干系。没有更多时间让宋司谨乱想,马儿中箭倒地,车子向前倾倒,因天热没有关门,宋司谨跟段灵耀一下滑到了地上,好险没被马蹄踹到。

许万青的药也是厉害,闹成这样,段灵耀才勉强挣扎着从困倦中清醒一点。

来不及等他醒了,山匪人数众多,有好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呈包围之势将宋司谨跟段灵耀逼到料峭崖边。

脚下是湍急的河流,前方是凶残的匪徒,他们手中要么举着寒光凛冽的大刀,要么就架好了势不可挡的利箭。

当刀与箭同时向宋司谨袭来的时候,宋司谨腿一软,控制不住地抱着段灵耀往后倒——两人向崖下坠去。

段灵耀终于醒来,迎着风哇一声哭了:“你就算想杀我,也不至于赔上你自己吧!”

宋司谨也哭了,吓得:“我哪敢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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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 第 62 章

◎狗血失忆症◎

第六十二章;

宋司谨醒来的时候, 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适的地方。

太阳曝晒致使身上潮热,面颊紧绷干燥,口鼻处有泛着腥气的异味, 一张口, 舌尖先吐出来几粒沙子。

两条腿倒是不怎么热, 清凉清凉的,像浸在水里……水?

宋司谨扭头一看, 看到大片的河面与沙滩,溺水的痛苦疯狂袭来,他顿时忍不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岸上蹿,一直趔趄着跑到远离水面的地方, 宋司谨才大口喘息着理清事情经过。

因为一点意外, 他和段灵耀从崖上掉下来落进水里,侥幸未死还避开了追兵的刀箭。

宋司谨环顾四周, 满目都是山林草野,也不知沿着那条河被冲到了哪里。

对了, 还有段灵耀。

宋司谨顾不得担心四周环境,远远沿着河滩梭巡,在百米外发现了昏迷的段灵耀, 他急忙向他走去。

而直到这时, 宋司谨才发现自己右脚踝受伤,一走就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不得不捡一根粗木枝当拐杖借力,一瘸一拐地走到段灵耀附近。

段灵耀跟宋司谨差不多, 半泡在水里, 远远看着他身下的水较为清浅, 宋司谨憋着一口气冲过去把他拖上了岸。

脚踝受伤行动不便, 还要这么急匆匆地去拉人, 宋司谨不负众望地跌倒,一抬头,段灵耀那张惨白如水鬼的脸大大出现在眼前,把宋司谨吓了一跳。

他看起来也太糟糕了,不会已经死了吧?

宋司谨抬起手,胆怯地去探他的呼吸——还有呼吸,但是很弱,要抓紧急救!

那一刻宋司谨来不及多想,尘封的记忆中涌出一些东西,让他颤抖着把段灵耀摆平,清理口鼻,然后开始进行人工呼吸。

不记得总共按了多少下,段灵耀扭过上身一阵咳嗽,就着这个姿势又昏了过去。

宋司谨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他身边缓了好一阵,想起他身上的伤口,便又扒开段灵耀的衣服检查。情况不算太好,伤口虽然愈合到血痂脱落的地步,但又新增不少擦伤。

一包东西从段灵耀身上掉了出来,宋司谨捡起来一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自己之前买的那包饴糖。

那天过后他就没再见过这包饴糖的踪迹,还以为段灵耀不爱吃扔掉了……现在饴糖只剩下一点,再加上被水泡,看着有些脏兮兮的,宋司谨甩了甩水,摊开晾了下。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忽然发现要是自己早点想到急救的办法教给许万青,应该帮助更大。现在好了,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

休息了一会,体力恢复了些,宋司谨用树叶垫到段灵耀身下,把他拖到了树下的阴凉处。

肚子咕咕响起来,宋司谨拿了一小块饴糖含着,然后拖着扭伤的腿在附近寻找能吃的东西。

夏天山里植物很多,宋司谨薅了几把野菜,找到了一些草药,还发现了几颗野桃树。

野桃树已经开始结果,但果子看起来又酸又小,并未进入成熟期,偶有几颗长得较为成熟的,也都挂在宋司谨够不到的地方。

宋司谨脚伤了不方便摘,只好遗憾地先放过它们。

回到段灵耀身边后,宋司谨忍不住感激许大夫交给自己的知识,虽然都是基础的,但却很有用。他把草药捣烂,脱掉外衣撕成布条,一部分敷到自己的脚踝上,一部分敷到段灵耀身上的擦伤处。

野菜干吃很难吃,河里应该有鱼虾,宋司谨却不太敢去捞,便忍耐了下。

而且他太累了,吃完野菜,带着满嘴苦涩,他脱掉两人的湿衣服,搭到河滩上被太阳晒的烫手的石头上,然后窝在段灵耀身边睡了一会。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满天的云霞如火烧,一点点泛白的星子率先浮现,山林间的鸟雀盘旋着飞远。

而段灵耀不知何时也已醒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正近距离地凑在宋司谨面前仔细瞅他。

那双眼又黑又大,沉浮着夕阳烧出来的万卷云与宋司谨清秀的面容,他直勾勾地盯着人,一眼望回去深不见底,叫人看不透彻,也叫人心里发毛。

宋司谨哑着嗓子说:“怎么了?”

段灵耀不吭声。

宋司谨以为他又在闹别扭,他想起坠崖时段灵耀说的话,没好气道:“你要是还觉得我想杀你,就离我远一点。”

他又救了段灵耀一次,不跟他算恩情也就罢了,可也不想老叫人质疑自己居心叵测。

但段灵耀歪歪头,唇角上翘露出一点笑容:“我为什么要觉得你会杀我?是你救了我,我有点印象,再说了,我身上的草药是你弄的吧。”

宋司谨无法反驳。

段灵耀:“对了,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宋司谨不可思议地瞅他:“你不记得了?”

段灵耀皱起眉头咬着唇,可怜兮兮地摇头。

宋司谨不敢相信:“什么事都不记得吗?”

段灵耀伸手指向大山:“这是山,那是河,现在是傍晚……也不算什么都不记得。”

宋司谨:“……”

坏了,段灵耀喝药的后遗症姗姗来迟,一爆发就把人整失忆了。

宋司谨心里很乱,他只学了基础的医术,治个外伤擦伤不成问题,但脑袋坏掉这种事他就束手无策了。而且段灵耀本来就在喝药,现在很难找到他需要的药材,原先的药没法喝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靠自己康复。

宋司谨正苦恼地思考,段灵耀端着一个河蚌的盖子递给他:“你的声音都哑了,喝点水吧。”

宋司谨确实很想喝水,连忙接过来一口干掉,这时他才发现,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段灵耀做了不少事。

他整了一个小小的篝火堆,在河里捡了几个河蚌壳,还烧了一些水。

段灵耀坐在宋司谨身边仰着脸看夕阳,神情一派轻松,半点不为此刻的环境感到忧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宋司谨又接过来一盖水,小口喝着:“我叫宋司谨,你叫段灵耀,我们被人追杀,掉进河里,醒来就在这里了。”

段灵耀喋喋不休地问问题,一会儿问他们被谁追杀,一会儿又问自己的身世,问来问去问到了这个问题上:“我们是什么关系?”

宋司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段灵耀凑近他,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快说嘛,快说快说快说。”

明明失忆了,结果还是这么的吵闹逼人,想起他整日欺负自己,宋司谨眼眸一垂,难得起了些坏心思:“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小弟,你最听我的话了。”

段灵耀:“……”虽然没有直说,但想说的话都摆在脸上了。

宋司谨也觉得有点羞耻,但还是坚持:“爱信不信,反正你叫我宋大哥。”

段灵耀忍不住说:“你姓宋,我姓段,你怎么可能是我大哥。”

“是结拜的,你要是不信,那就走吧。”

“别啊。”

段灵耀抱住宋司谨的胳膊,绵绵软软的撒娇:“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安心。”

宋司谨有些意外:“什么?”

“不过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才认你当大哥吧。”段灵耀忘了很多事情,当然无法给宋司谨答案,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放松地靠到宋司谨肩上,“星星出来了,好漂亮。”

夕阳越来越黯淡,星星一点一点变明显,数量不是很多,在半明不暗的天空上悠然散布,丝丝缕缕的云彩像一层薄纱在风中翩然舞动,今晚没有月亮,天空辽阔无垠。

遗忘了所有事情的少年,以前所未有的轻松姿态欣赏着宇宙无限的美丽。

咕噜噜噜——

段灵耀跟宋司谨的肚子同时响了起来。

于是赏景的好心情被饥饿打败,两人不得不抓紧时间找吃的,天已经很黯了,再暗下去就不敢随便乱动了。

宋司谨伤了脚踝行动不便而且怕水,就指挥段灵耀去水里抓鱼。

伤了脑子的段灵耀傻乎乎的,挽着裤腿站在水里,弯腰抓了一次又一次,愣是连个虾子都没抓到。

宋司谨提醒道:“你以前很擅长弓箭,要不要试试用石头?”

段灵耀恍然大悟,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游鱼刷地射了出去——然后扯到伤处,疼得直嘶声。

但疼痛挡不住喜悦,段灵耀举起被打得晕头转向的鱼儿,溅起大片水花,冲着宋司谨笑着大喊:“谨哥哥,我抓到鱼了!”

宋司谨刚跟着露出笑脸,忽然一个激灵,等段灵耀上岸了,他迟疑着问他:“为什么叫我谨哥哥?你想起什么了?”

段灵耀也才刚反应过来,同样很疑惑:“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这么叫了。”

他又叫了一声谨哥哥,越叫越觉得比宋大哥好听,但宋司谨不想他这样叫,总会有一种他恢复了记忆的错觉。

“要叫大哥,宋大哥!”宋司谨强调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好了要听我的,不然你九自己做饭。”

段灵耀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压根就不会做饭,打猎虽然是爱好,但抓回来的猎物都是交给别人处理,叫他杀鱼烤鱼,宋司谨怀疑他可能连要刮鱼鳞都不知道。

段灵耀把鱼放到大石头上,用力一摔彻底摔死:“好吧,宋大哥,都听你的。”

宋司谨挑了一片蚌壳,把边缘磨锋利,凑合着刮掉鱼鳞剖腹清理。清洗的过程还得让段灵耀去做,挖出来的鱼肠子也不能浪费,在河边潜水的地方挖个小窝,肠子埋进去,说不定能抓到别的鱼虾。

他做饭的时候,段灵耀就蹲在他身边,两手托着腮,好奇又认真地看:“宋大哥真厉害。”

宋司谨抿了抿唇:“还好啦,很多人都会这么做的。”

当然段灵耀也没闲着,他要去河边洗鱼,要去挖陷阱,还要捡柴火。来来回回忙碌,趁宋司谨不注意,凑到他耳边大喊了一声:“谨哥哥!”

宋司谨吓了一大跳,回头就看到段灵耀笑嘻嘻地跑远:“……”

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不管宋司谨让他做什么,他都毫不怀疑地去做,宋司谨意外地发现,这样的段灵耀……其实并不怎么讨人厌。

也许是因为他失忆了,难得的抛去所有顾忌露出了些不坏的本性,叫宋司谨可以暂时放下两人之间的芥蒂,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看待。

宋司谨看着在河边肆意撒欢儿的少年,慢慢露出一点笑容。

但很快两个快乐的倒霉蛋就笑不出来了,没有任何调味料的河鱼,烤熟后的味道不能说难吃,只能说跟好吃没有一点关系。

宋司谨还好,他是很能吃苦的,忍一忍吃进肚,饱腹最重要。

段灵耀却不行,他吃了几口就难以下咽,盯着剩下的那块烤鱼痛苦地发呆。

看他这样,宋司谨忍不住嘀咕,原来就算失忆了,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改变的,比如娇养惯养的舌头。

想了想,宋司谨翻出那一小包饴糖,珍惜地掰下一小块:“你快吃吧,吃完了,这个就给你。”

段灵耀视线移过来,忍不住蹙眉:“我怎么觉得……”

宋司谨:“嗯?”

段灵耀:“这包糖本来就是我的。”

宋司谨忍住心虚直视他:“怎么会呢,这可是我买的。”

段灵耀将信将疑,想到要吃这么难吃的鱼肉就很不开心,他把鱼肉用叶子托着递到宋司谨面前:“宋大哥,你帮人家挑刺嘛,刚才扎到舌头了。”

失忆前的段灵耀就不会挑鱼刺,失忆后还是不会,没办法宋司谨只能帮他。

段灵耀又跑去河边蹲着,天已经很黑,他举了一根火把,弯下腰在水里搅来搅去,忽然兴高采烈地跑回来:“谨哥哥,我抓到了两只虾!”

虾子本身便鲜甜美味,无需调料就很好吃,宋司谨一开心,忘了纠正他的称呼。

把两只虾放进火堆上烤熟,段灵耀投桃报李,帮宋司谨扒掉虾壳剔除虾线,然后手一抬,递到了宋司谨嘴边,双眼弯弯:“谨哥哥一个我一个。”

宋司谨有点别扭,就算他可以不跟一个失忆的倒霉蛋计较以前的事情,但也代表他这么快就能毫无介怀地跟他重新建立友谊了。

所以他没吃段灵耀喂过来的东西,先是用手接了再自己吃。

“喏,你的鱼肉,快吃吧。”

有了虾和糖做安慰,段灵耀到底还是苦着一张脸把鱼肉全吃掉了。

入夜后的山有些冷,风一吹,凉快的人都要起鸡皮疙瘩。两人把衣服都穿好,还是忍不住靠到一块取暖。

树叶在头顶哗啦哗啦,段灵耀依靠在宋司谨肩上,抬头看着深蓝到极致的夜空上的星星。

“谨哥哥……”

“叫宋大哥。”

“宋大哥,我们建个小房子吧。”

“啊?”

“有了房子,才能在这里住很久呀。”

“为什么,你不想出去了?”

“唔……我不知道,宋大哥,这个糖好难吃啊,粘我的牙。”

“不想吃还我。”

“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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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 第 63 章

◎你别不要我◎

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宋司谨准备沿着河的方向往下游走,但他的脚伤还没好,走了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休息。

段灵耀劝他不要勉强, 多休息两天再离开也不要紧。

“可我们吃什么?”宋司谨远远看着河面叹气, “还吃鱼吗?”

段灵耀无言以对。

见成功让他郁闷, 宋司谨露出一点笑容:“吃桃子吧。”

他领着段灵耀去昨天发现野桃树的地方,指挥他爬上树去摘那几个泛红的桃子, 结果刚爬上树,段灵耀便尖叫一声直接跳了下来。

宋司谨忙问他怎么了。

段灵耀惊恐地指着树:“有虫子!”

哦,差点忘了这茬,也许是失忆后的段灵耀比以前好欺负, 总叫宋司谨有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感觉, 他能报复对方出出气的机会不多,要珍惜。

于是宋司谨坏心眼地提醒他:“你扒开脚下的草丛看看。”

段灵耀不疑有他, 听话地蹲下去扒草丛。

于是下一秒,尖叫声把刚落下来的鸟雀再度惊飞, 段灵耀整个一蹦高,竟然跳到了宋司谨身上!

两腿盘着宋司谨的腰,双手抱着宋司谨的脖子, 段灵耀惊慌地喊叫:“好多虫子!谨哥哥快跑!”

只是想吓唬吓唬对方, 却没料到自己成了对方的人爬架,宋司谨身上一沉就开始左摇右晃,他不得不扶着树干支撑自己:“你给我下、下去!还有手, 松松松一点……”快喘不上来气了。

好在段灵耀最近病殃殃的轻了不少, 才没叫宋司谨直接摔倒。

他试图扒开抱着自己脖子的手, 段灵耀却死活不肯撒开:“不要, 下面有虫子。”

宋司谨只能吼他:“你再不松开, 我就不理你了!”

段灵耀一下安静,他迟疑着松开了点:“谨哥哥……”

宋司谨是很不爱吓唬人,此时却也不得不吓唬他:“快下来,不然你就别跟着我了。”

这下成功把段灵耀吓到,他直接跳到地上,宋司谨站直身子,尝试用拐杖去捅桃子。

捅了好几下没成功,宋司谨想叫段灵耀来,忽然发现他好像从落地起就没在说过话。不会是被那群虫子给吓到自闭了吧?

想到段灵耀怕虫子的样子,宋司谨准备安慰安慰他,可一回头,他却发现段灵耀并没有紧张地看地面,他在看自己。

他眼眶里转着亮晶晶的水花,可怜兮兮又沉默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咬出潋滟的红,雪白的小脸上满是不安。

见宋司谨回头,段灵耀才轻声说:“谨哥哥,你别不要我,我其他时候胆子很大的。”

一时间宋司谨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他沉默了一会才说:“没有不要你,别怕。”

可就算得到这样的答案,段灵耀还是很不安,他试探着上前抱住宋司谨的手臂,见他没有挣脱,才露出一点笑脸:“谨哥哥,我给你摘桃子。”

一时间两人的地位好像颠倒了,宋司谨却算不上太开心,段灵耀看起来这样可怜,害得他忍不住心软,可他总不能失忆一辈子。他一旦恢复记忆,就还是宋司谨讨厌的那个人。

宋司谨难得升起了一点恶毒的心思:要是段灵耀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就好了。

这次段灵耀爬树的速度快的无与伦比,他抱着桃子跳下来,眉头皱的紧紧,手不安分地挠着脖子和脸,挠的一片红彤彤。

然后他举起一个桃子就要啃,但是到嘴了,还是啃不下去:“这真的是桃子?”

宋司谨:“?”

段灵耀嘀咕:“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桃子,还长毛。”

宋司谨说:“因为你以前吃的都是别人洗好的桃子。”

段灵耀再次长了见识:“原来如此!”

他乐颠颠地跑去河边洗桃子,洗好了,一口咬下去,酸的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段灵耀冲着宋司谨委屈地质问:“你是不是骗我?”

宋司谨忍了好久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他连忙补救:“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这就是桃子。”

野桃子还没有成熟,不酸才怪。

——

宋司谨发现,失忆且缺乏常识的段灵耀真的很好欺负,他很信任宋司谨,并不知道两人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人。

因此宋司谨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夏天天热,出汗,衣服脏的很快,趁着白天暖和,宋司谨脱掉衣服,叫段灵耀去河里清洗。

“你帮我洗衣服,一会我帮你搓背。”

段灵耀身上有伤,尤其背后,自己清洗很不方便,还得依赖宋司谨。

而宋司谨不敢靠近水深的地方,忍着害怕,慢吞吞坐到只能淹没脚背的浅水河滩处一点一点清洗身子。

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洗衣服的段灵耀郑重地举起衣服,郑重地用力一搓——嘶啦。

宋司谨缓缓回头:“段灵耀?”

段灵耀把衣服藏到自己身后,理直气壮地说道:“天这么热,还是光着身子比较凉快,谨哥哥你说对不对?啊不,宋大哥你说对不对?”

宋司谨委婉地表示:“这是我们仅有的衣服。”

“是你让人家洗的。”

段灵耀还想嘴硬地把错推到宋司谨身上,宋司谨苦恼地叹息,忍不住说:“你干嘛老是狡辩,我又不至于为这点事骂你。”

段灵耀顿了顿,小声问:“就算我做错事,你也不会生我的气?”

宋司谨叫他把衣服拿过来,一边教他如何搓洗一边说:“事情要分轻急缓重呀,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人人都会犯错,我也经常弄坏东西。”

于是段灵耀露出笑脸,歪歪头,一边学宋司谨的样子在水里搓衣服,一边说:“肯定是因为我在谨哥哥心里比衣服重要。”

“人当然比物重要了,就算生气也是因为你的态度。”宋司谨嘀咕道,“你失忆前就老这样,嘴巴可硬了。”

段灵耀凑近他:“谨哥哥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我吗?”

宋司谨愣住:“啊?”

段灵耀舔了舔唇,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安:“我总觉得,你有时候很讨厌我。”

偶尔他看向他的一个眼神,就让段灵耀觉得面前这个人随时都想离自己而去。他说不让自己跟着的话,一定是真心这么想过得,那种要分离的不安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一样,才叫段灵耀一听宋司谨说这种话,就急切伤心起来。

宋司谨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段灵耀这个失忆患者解释:“我是……有时候很讨厌你。”

想到段灵耀什么都不记得,宋司谨不怕他,一不小心就吐槽多了:“因为你以前老是爱欺负人,还不讲理,明明是你做错的事,胡搅蛮缠就成了别人的错,不仅不讲理,还仗势欺人,可讨人厌了。”

这番话成功让段灵耀露出郁猝的神情:“我以前真的这么讨人厌?”

宋司谨说:“不仅如此呢,你杀人如麻欺男霸男……唉,你别哭啊。”

他还想深入吐槽一下,结果段灵耀露出快哭的神情,宋司谨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段灵耀抬手擦眼睛:“我没哭,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是那个样子。”

宋司谨抬起手,在半空中犹豫好一会,伸了又收收了又伸,然后轻轻地放到段灵耀头上。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也许等你找回记忆就知道了,不过你现在这样……我并不怎么讨厌。”

段灵耀下意识蹭蹭他的掌心,蹭完了,脸有点红,扭头:“那你不要离开我哦。”

又是这句话。

宋司谨不想回答,即使段灵耀失忆了,他的抵触心也让他无法答应。

见他迟迟不应,段灵耀忐忑地看向他:“谨哥哥,你别不要我,我害怕。”

宋司谨越发心软,以前的段灵耀哪会这么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恐惧不安与脆弱,他只会强势地逼迫所有人顺从他。

用威胁、用恐吓、用权势、用计谋……总之不会示弱。

同时宋司谨也疑惑,一个人失忆了,真的会变化这么大?段灵耀玩乐时高兴的模样、害怕虫子时的模样以及他娇生惯养又挑剔的模样,其实与失忆前没什么区别。

到底为什么?宋司谨想到就问:“为什么你那么嘴硬?”

段灵耀有点尴尬:“有吗?”

宋司谨说:“有啊,而且你以前有什么话都不说清楚,我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算了,不说以前,就说你刚才好了。”

坦白这件事,对失忆的段灵耀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直到他看到宋司谨略显失望的样子,才克制不住自己的恐慌:“我说嘛!”

“因为感觉谨哥哥不是很喜欢我,要是我再做错事,还服了软……”段灵耀手捏的越来越紧,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害怕,好像这样做了,谨哥哥就有理由离开我了。还有、还有……我不知道!”

段灵耀抬手锤了下自己的脑袋,喃喃道:“我真的不清楚,我只是……很害怕。”

见他如此苦恼又伤心,想到他毕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宋司谨便连忙抓住他的手:“好啦,我不问了,你以后别这样就好了。”

段灵耀眼睛红彤彤,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我改掉的话,以后谨哥哥就会喜欢我吗?”

宋司谨迟疑了才一秒,眼泪就从段灵耀眼角刷地流了出来。

只是一个失忆患者,何必为难他,宋司谨决定忍着别扭哄哄他,反正以前也没少说这种话,不过他要换个词:“你改掉的话,我就不讨厌你了。”

霎时间雨过天晴,段灵耀破涕而笑。

宋司谨跟着他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段灵耀因为失忆产生雏鸟情节才对自己听话依赖,等他适应了,他还能改吗?

正想着,脸上忽然感到一点软软的触感。

宋司谨抬手一抹,惊愕抬头:“你做什么?”

鲜红舌尖舔过柔软的唇,弯弯的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容,段灵耀的声音又沙又甜:“不做什么,谨哥哥,你真是我的结拜大哥吗?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宋司谨支支吾吾:“当、当然是了,就算不是,你也不能随便亲别人呀。”

“可是……”段灵耀点点自己的唇瓣,“是谨哥哥先亲我的。”

宋司谨满头雾水:“什么时候?”

段灵耀说:“就是醒之前,谨哥哥救了我,我迷迷糊糊有感觉到。”

这下宋司谨明白了,他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跟他解释什么叫做人工呼吸急救法。听完他的解释,段灵耀仍旧满脸怀疑,看起来很抗拒这个真相:“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所以你以后不要随便亲我!”宋司谨抿着唇,有点不太开心,“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段灵耀慢慢嘟嘴:“我不信,我有感觉,我喜欢谨哥哥……”

他失忆一次,宋司谨难得清净,可不想再跟他扯上那种关系,又见他执着,只好狠狠心说:“是,你喜欢我,可别忘了我讨厌你。”

这一下段灵耀总算无话可说,他呆愣地站在原地,一直回想宋司谨的话。

宋司谨不再理他,洗澡洗衣服洗他,还要处理草药给两人上药,草药汁渗进擦伤处,清清凉凉又有一丝刺痛,段灵耀嘶了一声总算回神,左扭右扭,问了一个问题:“我以前是不是把你欺负得很厉害?”

宋司谨闷声应了一声,再多的却不肯说,因为有些事实在太糟心,而且很羞耻。就算他答应段灵耀扯平,也只是不想跟他一直纠缠才那么说的,抛在脑后暂时不理是能做到,想真正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段灵耀想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司谨拗不过他,吞吞吐吐捡了一点没那么严重的说给他听:“你以前特别霸道不讲理,总是不让我出门,要么就派别人监视我,这也就算了,有一次你误会我跟人私奔,不许我说话,也不许任何人跟我讲话。”

段灵耀恍恍惚惚着出神:“谨哥哥一定很委屈。”

“当然了,是个人都会委屈的。”宋司谨叹气,“可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

“怎么可能,我那么喜欢谨哥哥!”段灵耀又有点心疼,又有点奇怪,他忍不住去想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许是被这段话提醒了,段灵耀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沉埋在记忆中的宋司谨,眼睛带着泪可怜兮兮地凑向自己,主动献出柔软的唇瓣,明明害怕,还是努力挤出笑脸,乖巧又温顺地打开自己,做出了任由人掌控与欺负的模样。

湿漉漉、甜滋滋、软绵绵。

段灵耀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一定是因为谨哥哥受欺负的样子太可爱了……”

宋司谨:“??”

他恼羞成怒地轻轻推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段灵耀一下回神,兴奋劲儿褪去,紧接着升起来一点懊悔,他小心翼翼地牵住宋司谨的手说:“对不起啊谨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生气的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

宋司谨眼神躲避,不知道他这句道歉又有几分真心:“那你就不要再这么说,也不要再那么做了。”

段灵耀嘀咕道:“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宋司谨:“?”

段灵耀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没什么,我说我会努力的!”

见他态度很好,宋司谨心里的气顺了些,他也不是非要一个失忆的人去悔改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便说:“不记得就别问了,有些事我不想跟现在的你算账,等你都想起来再说吧。”

“要是我都想起来了,谨哥哥还愿意等我变好吗?”

宋司谨哪知道这个:“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估计你到时候就不愿意改了。”

“那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谨哥哥愿意真心待我么?”

“看你表现。”

宋司谨是个心软又宽容的人,并没有因为以前的事一直疏远段灵耀,于是段灵耀很快就忘记先前的疑虑与忧郁,撒着欢儿在河边跑来跑去。

他又抓了几条小鱼,中午两人吃的很饱,就是舌头有些遭罪。

吃饱了,段灵耀就这么往地上一躺,顺便翻身打了两个滚,然后头抬高,枕到了宋司谨的大腿上。

宋司谨打瞌睡,盘着腿支着脸,迷迷糊糊地叮嘱他:“小心点,石子硬,不要又弄出伤口。”

段灵耀一下爬起来,噌地凑近到宋司谨脸前,他离得太近,吓得宋司谨误以为他又要亲自己,于是一下惊醒往后倒去。

段灵耀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勺,身子跟着他一块倒下,就这么趴到宋司谨胸口,发出恶作剧成功后的欢快笑声:“谨哥哥,你真关心我。”

宋司谨:“换成别人,我也会很关心的。”

段灵耀依然笑的灿烂:“我不管,你就是关心我。”

宋司谨小声嘀咕:“不讲理。”

——

第三天的时候,宋司谨的脚伤大差不差好了,只要不过度劳累就不会再疼。

宋司谨决定继续出发。

两人沿着河流走,走一会休息一会,段灵耀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一刻不停,见缝插针就想让他停下来歇会。

于是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走出多远去。

随着前进,河岸逐渐不见砂砾,而是被草丛取代,段灵耀想到夏天的山林里有多少虫子,就一阵头晕恶心。

段灵耀抱着宋司谨的胳膊撒娇:“真的要出去吗,谨哥哥,我们再休息几天吧,就三天好不好?”

宋司谨摇头:“可是天天吃没有调料的烤鱼也太难受了,这日子没法过的。”

而且他想知道外界的情况,想知道在自己生死不明的坠崖后,颜雪回有没有放走娘亲。

段灵耀不吭声了,可见他也受够了烤鱼的味道。

下午,宋司谨短暂地休息后醒来,睁眼就看到段灵耀踩着一只血淋淋的山鸡疯狂拔毛。

少年擅长狩猎,打到山鸡并不让宋司谨意外,他蹙着眉头弯下腰,一把一把地薅鸡毛。

鸡脖子被割断,血流了一地,又沾到了他的手和腿上,因消瘦而越发立体分明的五官少了几分娇艳,多了一些英气,此时蹙着眉头又添几分煞气。

宋司谨一个错眼,差点以为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好在下一瞬,察觉到宋司谨苏醒的段灵耀就一脸苦恼地回过头,额角还沾着一根鸡的绒毛:“谨哥哥,鸡毛怎么拔不净呀。”

宋司谨忙站起身去帮忙:“山里有猛兽,闻到血味会过来,咱们换个地方弄。”

没有条件烧整锅热水来烫,就凑合着用火燎掉鸡毛,然后除掉鸡皮只吃鸡肉,段灵耀夸张地说:“谨哥哥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宋司谨微微脸红:“没有啦,很多人都会的。”

今天运气比较好,路上发现了野葱头和酸梅子,勉强给鸡肉调了一个味,烤好后的鸡肉勉强能够下咽,宋司谨也就不挑了。

段灵耀一边艰难地咀嚼鸡肉,一边说:“你看我们不用总是吃鱼,我可以打猎,再休息几天吧。”

宋司谨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总想留在这,荒郊野外有什么好的?”

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这才三天两人就变成了乞丐,这样的苦日子,养尊处优的小公爷竟然会喜欢?

段灵耀努力咽下口中的肉,也有点茫然:“我也不清楚,就是不想出去。”

在这个只有他们的世界,即使忘掉了一切,段灵耀也感到无比安心。

他有一种恐惧,好像只要出去了便要不复安宁,外面的世界一定有很多人,他害怕,外面的世界也一定很广袤,广袤到一不小心就会弄丢他的谨哥哥。

“要是这个世界只有我和谨哥哥就好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们注定是要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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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 第 64 章

◎悠然一刻◎

第六十四章;

第四天的时候, 山里忽然起了急雨。

夏天的雨来得总是很迅猛,稀里哗啦倾盆而下,阴沉密云伴随着叫人害怕的闪电与惊雷,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摧毁。

宋司谨与段灵耀险险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山洞, 钻进去的时候, 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

山洞很浅,说是洞, 其实更像是巨石碰巧搭出来的小窝窝,两人缩在里头,腿都不敢伸直,一伸直, 雨水就会顺着风把双脚打湿。

即使他们已经湿透。

轰隆隆——

刺目的闪电过后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宋司谨捂着耳朵闭着眼,不知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过去。一下雨温度就降了, 再加上两人浑身湿透,即便在夏天也冷的直生寒气。

不过好在他们不是一个人, 紧紧地依偎在一块,纵然荒山野外冷风带雨,也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热的。

段灵耀忽然在宋司谨耳边说了句什么。

雷声阵阵, 宋司谨没听清楚, 扭头去看他:“你说什么?”

庞大的闪电刷的划过天际,极致的明光中,宋司谨看到段灵耀弯着眼睛大笑:“好像这个世界只有我们啊!”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连一座温暖的房子都没有, 要真是这样, 也太惨啦。

但段灵耀很开心, 落魄的像个乞丐的小公爷头发上插着树枝做的簪子, 被雨水打的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边,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越发明亮。

明明很惨,但宋司谨看他笑的那么开心,便也忍不住跟着傻笑了一会。

没办法嘛,反正已经这么惨了。

无边无际的山林,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暴雨,和亘久无垠的黑暗中,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对着笑。

可段灵耀看他笑,渐渐却又不笑了,也不是完全不笑,唇角微微勾着,有一种赧然而奇妙的情愫在空气中慢慢流淌,他认真地看着宋司谨,卷翘睫毛缓慢扇动,贴紧的手臂身侧与腿边那小块又连绵的皮肉间,温度正在慢慢攀升,升的有些烫人了。

不知不觉间宋司谨也安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紧张。

段灵耀的眼睛眨啊眨,慢慢闭上,他的脸向宋司谨凑近,近到宋司谨能清清楚楚看到他脸颊上的红晕,然后微微嘟起嘴巴。

早跟他亲过无数次的宋司谨哪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忘了,他能在欢喜一个人的时候毫无顾忌地追求讨好乃至于索吻,宋司谨却不行。

但在这被雨幕隔绝的一方小小天地中,唯一的暖意来自身边的人,叫宋司谨不忍直接推开他。

便伸手捂住他的嘴,有些尴尬地说:“你先别这样,等你想起来了会后悔的。”

索吻没有成功,段灵耀有一点失望,他在宋司谨的掌心中叹气,叹的宋司谨又一下收回了手。

见他不自在,段灵耀笑嘻嘻地重新展露笑颜:“为什么?”

“因为你很爱面子,肯定会恼羞成怒,到时候又要怪我勾引你了。”

段灵耀无言以对。

两人安静了一会,没有离开彼此,温暖来之不易,谁都舍不得抛弃。

大自然氛围太恐怖,有人陪着就无比安心,段灵耀想了很久,久到宋司谨都要睡过去了,他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嘀咕了句:“不会的,我这么喜欢你。”

——

暴雨过后夏季又恢复了炎热,本来在山上的时候还是蛮凉快的,但顺着河越走,就越能发现温度在慢慢升高。

山势越来越平缓,树木开始变稀疏,路况也比之前好走,这无不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山林回到人前了!

宋司谨很激动,段灵耀却肉眼可见的低落。

发现行人走出来的小路的时候,段灵耀一屁股坐到树桩上耍赖不肯再走:“人家脚累了,走不动了。”

他垂着头,手指拨弄地上的一颗小草,小草上开着芝麻粒大小的蓝白色细碎小花,是一种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野草。

宋司谨坐到他身边,树荫遮在头顶,就当是乘凉休息了。

他没有催促勉强,想了想,说:“你家里有好多特别好看的大马,等你回去,就能骑着他们到处玩了。”

段灵耀不吭声。

宋司谨就又说:“你家养了好多厨子,会做特别好吃的饭菜,以后你吃鱼都不用自己挑刺。”

段灵耀还是不吭声。

宋司谨又挑了几个吸引人的好处,但不管哪一条,对段灵耀来说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难道人失忆了,连兴趣爱好都变了吗?宋司谨有些苦恼。

他不禁疑惑地托腮看他,看到段灵耀灰扑扑的脸蛋上写满的抗拒:“就真的这么不想出去吗?”

“出去有什么好的,谨哥哥不是说有人在追杀我们吗,万一又遇到他们了怎么办?”

“唔……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不能因噎废食呀。”

连续几天没有吃盐,宋司谨的手脚都开始发软无力了,即使段灵耀很努力地去打猎,但没有正经的厨具和调料,烤肉的火候把握的再好,吃进嘴里都有些咽不下去。

还有他们的衣服,被树枝草叶刮的都快成布条了,再穿个几天,也许还不如当回原始人。

且两人也是运气好才一直没生病,要再这样下去,身体虚弱扛不住,一场雨过去可能就会因风寒无药而丧命。

他想,这些道理段灵耀肯定都懂,他那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

可段灵耀还是不想回到人世,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苍白而无力:“好累啊。”

宋司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了最后那块拇指肚大小的已经因炎热而半融化变形的饴糖。

他没说什么,指尖捏着那块糖,从段灵耀的腿弯下,把糖塞进他嘴里。

段灵耀含着糖慢慢品尝滋味,桃子是酸的,烤鱼是苦的,就连山鸡都是干巴腥臊的,但宋司谨会给他一点甜。

休息过后,宋司谨拉起段灵耀,他走在他前面说:“我领着你就不累了。”

这次段灵耀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吃糖,他急步跟前拉住宋司谨的手,看着他的后脑勺,一边看,一边走。

——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总算发现了活人的踪迹,那是一处略显贫瘠的小村落,大部分屋子都是茅草与土石造的,升起的炊烟只有几道,就在山脚下。

但望山跑死马,望村走死人,宋司谨跟段灵耀累的两腿打颤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油灯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舍得点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生活。

因此一眼望去,整个村子都是黑的。

好在两人运气不错,竟然发现有户人家没睡。

“调皮捣蛋,敢带着大丫去水边,你个混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让你去水边!”

颤巍巍的老人一边骂一边用鞋底子抽小孙子。

十二三岁半大的男孩一边哭一边申诉:“是他们先欺负大丫的,我凫水赢了,他们就答应我不欺负大丫了!”

“还敢找借口,也不想想你出了事,我跟大丫怎么办?”

另一个瞧着已经及笄的姑娘躲在一旁哇哇大哭。

宋司谨跟段灵耀站在篱笆外,听着一家人吵架,尴尬的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好在那个男孩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篱笆外的两个人,他连忙一骨碌爬起来:“爷爷,有人来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没理,颤巍巍继续追着抽人:“还敢撒谎了你!”

“我没撒谎,真的有人来了!”

为了自己的屁股着想,男孩上蹿下跳着跑到院子里问:“喂,你们两个是干嘛的,大半夜站在那是不是想偷鸡?!”

宋司谨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下,这里是哪里?”

老人跟着孙子来到院子,离近了才发现院外还有两个人影,他先是目露警惕,大声嚷嚷着问是谁,等到走近看清,又忍不住带上点怜悯:“哎哟,两位是遭了匪了?”

确实也有这个因素,宋司谨就点了头。

老人挥开往前凑的孙子,说道:“这里是老榆树村,两位有什么打算?”

宋司谨完全不知道老榆树村是哪,问老人是哪个县的对方也不知道,怎么往瑶京走,他还是不知道。

“要不明个你问问住村里的货郎,他老是去城里进货,肯定知道路。”

“老人家,今晚能不能先让我们借住一晚。”

“这……村里有不少空房,要不你们先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吧,我们家地方小,睡不开。”

老人家里没有青壮,面对两个半夜突现的陌生男子十分警惕,虽然同情他们遭了匪,却也不敢轻易放人进来。

虽然这个篱笆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防住贼的样子。

宋司谨却不只是想要个能睡觉的地方,他跟段灵耀缺吃的缺衣服,实在太想松快一下了,便翻出荷包里的碎银说:“我们会付报酬。”

老人拒绝的话顿时无法再说出口,他盯着宋司谨掌心的银子陷入犹豫。

宋司谨温声请求道:“只用给我们一些吃的,再来两身旧衣服即可,老人家,我们都是正经人,绝对没有坏心思。你看他这身衣服,虽然破烂了,但布料都是好料子,他家里可有钱啦,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自从进了村子,段灵耀就一直闷着不吭声,瞧起来颇有些宋司谨以前的风范。

老人借着月光细细看,发现这个沉闷的少年人确实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非富即贵。略高一点的青年,也生了副文静秀气的好模样,性子这么温和,应该不是坏人。

犹豫再三,老人还是叫他们进了门。

他自称姓张,家里只有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孙女叫大丫,孙子叫二刚。

大丫跟二刚正围在两人身边好奇地看,这个荒僻的小山村鲜少有外人进来,这次一下来了两个人,还都要住到家里面,可把两人稀奇坏了。

宋司谨对他们笑了笑,目光略过大丫停顿一瞬,还没进门的时候他就看出来大丫有点不对劲,好像跟自己以前一样,是个傻孩子。

面对陌生人的回望,大丫有点害怕,往后退了退,二刚一下挡到她前面,瞪着眼睛雄赳赳气昂昂地与宋司谨对视。

宋司谨友好地笑了下,发现自己还没一个小孩有气势,多少有些挫败。

老房子只有两个卧室,铺的土炕,张大爷把其中一间让给宋司谨给段灵耀,他们一家三口则挤另一间。

宋司谨跟段灵耀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两人为了赶紧下来,晚上并没有浪费时间去打猎,故而一直饿着肚子。

“二刚啊,你去把饼子热一热,做点饭,记得卧两个蛋。”

宋司谨赶紧掏出银钱要给老人,老人站在窗边,眯着眼睛挑挑拣拣:“太多了,用不着用不着,给这些就够了。”

乡下人买卖交易一般都是用铜板,老人小心翼翼地从宋司谨掌心挑了一块最小的碎银,心里已经极为满足。

“还不知道要麻烦你们多久,这些也拿着吧,就当是衣服钱了。”

想到回京里需要路费,宋司谨就没一股脑都给人家,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则强势塞给张大爷。

他看得出这一家人生活困难,又不禁共情大丫,便想着帮衬一下,况且对普通人家来说,衣服也是很贵重的物件,一件旧衣缝缝补补传两代都是常有的事,宋司谨跟段灵耀想换身能穿的衣裳,总得多给些钱。

张大爷收了钱,越发喜笑颜开,眼睛在夜里看不清,也要帮他们翻箱倒柜的找衣裳被子。

“这是我儿子的旧衣裳,两位凑合穿穿吧。”

虽然已经是旧衣里相对完好的两身衣裳,但仍旧是粗布料带补丁,裤腿还都短一截。

不过巧的是,段灵耀比宋司谨矮一点,穿上反而没那么局促。

换好衣裳,二刚跟大丫带着热好的饭来了,两张粗面饼子,两个大葫芦瓢装的菜汤,一小碟腌咸菜,还有两个水煮蛋。

菜汤热气腾腾,鲜嫩的蔬菜并不烂糊,一看就是现做的。

为了叫两个客人能好好吃顿饭,张大爷甚至点上了平时根本舍不得点的油灯。

张大爷把孙子孙女往东屋赶,笑呵呵地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先垫吧垫吧,明天叫二刚去猎户家里买点肉。”

“挺好的,多谢了。”

“那你们先吃,吃好了把碗放这就成。”

“好嘞。”

东屋的卧房门关上了,宋司谨拉着段灵耀坐下吃饭,久违的吃到味道正常的饭菜,险些叫他流出两行热泪。

饼子很粗糙,干吃噎喉咙,用菜汤泡一泡则正好。农家平日可能吃不起肉,也很难吃得起白米细面,但在夏天却绝不会缺菜,因此菜汤煮的很扎实,菜比汤还多。

还有那碟充满盐味的小咸菜,宋司谨夹着饼子和菜汤吃了好几口才觉得自己又活了下来,有时候饭菜的滋味儿就是那么简单,一点咸就教人无比满足。

他飞快地吃到半饱,发现段灵耀几乎没碰咸菜,抬头一看,正好看到段灵耀皱着眉费劲地嚼饼子。

他还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就算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也依旧没有满足。

是因为不好吃吗?

宋司谨安慰道:“是不是吃不惯呀?再坚持坚持,回家就能吃好吃的了。”

“不是,其实这些也不错。”段灵耀艰难地笑了笑,一个不小心,□□饼子噎的直锤胸口。

宋司谨连忙给他舀了一勺汤喂到嘴边:“你把饼子用汤泡软再吃就不会噎到了。”

段灵耀小声应了一声。

吃完休息,两人太累了,匆匆漱了口就躺到床上。

陈年的被褥被压的很紧,带着一点馊了的味道,段灵耀不愿意盖,宋司谨也不太想碰,就和衣而睡。

土炕还是挺宽敞的,横着睡三四个人不成问题,但躺着躺着,段灵耀就又贴到了宋司谨边上。

今晚没有下雨,还有点闷,开着窗仍旧热。

宋司谨想推开他,他就紧紧抓着宋司谨的袖子:“谨哥哥,我害怕。”

推他的手软下去,宋司谨问道:“怕什么?”

段灵耀说:“怕外面有很多坏人,谨哥哥,你不怕吗?”

“其实我也怕。”宋司谨胆子最小了,他哪里会不怕呢,可再怎么怕,也是要出去的。

“要不,我们干脆留在这吧,随便找个空屋子住一住。”

宋司谨很无奈:“可我更怕别的,你呢,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段灵耀很无所谓的样子:“我都不记得他们了。”

这次换宋司谨无言以对了。

鉴于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宋司谨就没再劝他,说不定苦日子过久了,段灵耀自己就想通了。

但事实证明,段灵耀这个平时娇气又蛮横的大少爷,倔强起来也不输给宋司谨这个脑瓜一根筋的半傻子。

第二天天亮,他就精挑细选,挑了张大爷家旁边的一座空房子去住。房子有一堵土墙半塌,顶上盖着茅草,但还有三间屋子是好的。

其中两个卧室,有石头打底做墙,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结实的多。

段灵耀雇佣了大丫跟二刚一块打扫卫生,宋司谨拗不过他,只能自己去跟货郎打听消息。

结果一问才发现,货郎出门去了,最快大后天才能回来。

而这个半空的大榆树村,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大都是老人与少年,荒凉又寂静。

宋司谨一圈打听完,才知道大榆树村在一个叫罗溪县的地方,但具体在瑶京的哪里,大家还是不清楚。

等宋司谨回到段灵耀精挑细选的「家」时,三个大大小小的少年已经把屋里的灰尘清干净了。

段灵耀一边指挥二刚跟大丫给院子拔草,一边眉飞色舞地对宋司谨说:“怎么样,收拾收拾是不是也还不错?”

宋司谨沉默半晌:“灵耀,要是一直留在这,我们只进不出,钱很快就会花光,到时候你用什么雇别人帮你干活?”

段灵耀:“……”

老房子,不仅破旧草多,而且很容易变成蛇虫的窝,表面打扫一遍还是没法住人,到了晚上,段灵耀不得不灰溜溜地继续挤张大爷的家。

但他并没有轻易放弃,白天宋司谨陪大丫玩的时候,一个不留神段灵耀就和二刚一块不见了。

一直到傍晚,两个脏兮兮的人才从外面回来。

段灵耀一跑回来,就嚷嚷着要洗澡,宋司谨惊讶地看着他满身的泥巴,不明白向来爱干净的段灵耀怎么会在下山后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做什么去了?”

晚上休息,宋司谨实在好奇,忍不住去戳段灵耀的手臂问他:“白天都没看到你。”

段灵耀笑嘻嘻地说:“你想知道呀,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宋司谨无语地看他一眼:“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哎呀别,你再问问嘛!”这次换成段灵耀不依不饶了,他抱着宋司谨的胳膊,晃着叫他问自己。

“好吧,那你告诉我,你白天去干什么了嘛?”

“我去跟二刚学种地跟种菜了!”段灵耀得意洋洋地说,“也不怎么难嘛,以后我肯定养得起谨哥哥。”

宋司谨:“你确定?”

段灵耀大言不惭道:“当然确定,我一下子就学会了!”

宋司谨又好笑又好气,心里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滋味儿,酸酸的,软软的,在段灵耀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越来越盛。

“那是因为你只是学一学,真种地很累的,要不停地干一大片地,有时候光景不好,种出来的粮食都不够一个人吃的。”

段灵耀才跟一个半大孩子学了一天,哪知道有这么多讲究,但他并不气馁:“我还可以打猎,可以捞鱼,总之我肯定养得起谨哥哥。”

他这么信誓旦旦,宋司谨知道轻易打击不了他的信心,就把脸埋进手肘里:“好好好,你养得起。”

段灵耀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横梁,越琢磨越开心,然后趁宋司谨不备,一口亲到了他脸侧。

宋司谨:“诶你!”

段灵耀砸吧砸吧嘴:“人家胳膊都酸了,就不能当奖励嘛。”

宋司谨:“算了,但下次不行哦。”

段灵耀敷衍地说:“嗯嗯。”

——

在荒僻的大榆树村,宋司谨跟段灵耀委实过了几天轻松日子。

尤其段灵耀,也许是张大爷一家人跟他以前接触过的不一样,因此熟悉后便不再抗拒。他一会跟二刚学种地、学收麦,一会又跟二刚学喂鸡,学捡蛋。

他还用不知从哪捡的破陶罐做了一个花盆,精心种下了自己亲手种的第一颗南瓜子,宝贝无比地捧到宋司谨面前说:“以后长出的第一个南瓜,留给谨哥哥吃。”

宋司谨看着这个破陶罐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头:“好吧,那你记得好好捉虫。”

段灵耀震惊:“捉虫?”

宋司谨:“二刚没告诉你吗,这个世界上,瓜果蔬菜都是会被虫子啃的,要把虫子弄死它们才能长好。”

段灵耀:“我觉得,种菜这种事也应该分工合作,比如我挑水松土,谨哥哥捉虫。”

宋司谨弯了弯嘴角,没忍心告诉他种菜还需要施肥,而农家肥的原材料……算了,段灵耀知道了,说不定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此外宋司谨还会耐心地陪大丫玩,段灵耀会教二刚拳脚功夫。

村里有几个半大的熊孩子,总是捉弄大丫跟二刚,段灵耀就率领大丫、二刚跟宋司谨一块把他们打倒。

几天相处,四人俨然成为了好朋友。

但分别的日子总要到来,谁也没想到,在货郎回来之前,寻找段灵耀的人竟先一步进了村子。

那天段灵耀、宋司谨跟二刚在村外林子里玩弹弓,打下来的鸟雀都可以带回家加餐,大丫没来,因为张大爷怕孩子出事,不叫她到一些危险的地方去。

结果正说笑着,大丫却匆匆跑过来哇哇大哭:“宋哥哥和小段哥不要回家啊,多陪大丫玩嘛!”

段灵耀愣了下,说:“你先别哭,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大丫说不清楚,翻来倒去的才叫三人明白,有几个人来到村子里打听段灵耀跟宋司谨有没有路过。

宋司谨一听就忍不住高兴,正要跑回村子看,却被段灵耀拉住。

“等一下,万一来的不是接我们回家的,而是颜雪回的人怎么办?”

宋司谨一听感觉很有道理,顿时有些后怕:“那怎么办,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在张大爷家里住。”

段灵耀眯起眼睛思索一二,很快就说:“我们先悄悄观察,确定对方是什么人再做决定。”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回来了,想了想,还是有一些人喜欢这个故事的,所以我还是按照原先的想法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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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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