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被献给反派后 咕彦 28422 字 3个月前

老榆树村人丁凋敝, 宋司谨四人小心一点绕着走,就能避开他人眼线悄悄进村。

而搜寻段灵耀的那三个人,正被几个看热闹的老人围住。

其中为首的男子自称姓裴, 他笑眯眯地说道:“走丢的乃信国公府家的世子, 我们这次过来, 就是要带他回家。要是诸位有谁看见他了,麻烦告知一声, 等我们找到世子,一定重重有赏。”

宋司谨四人躲在一堵旧墙后头偷听,听到他这么说,一同看向了段灵耀。

段灵耀无辜摇头, 用口型表示:不认识。

宋司谨想想也是, 他毕竟失忆了,而且找他的人肯定很多, 就算没失忆也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前头跟村民们商量好了的三人已经兵分三路,一个向着村外走去, 一个进入了张大爷家里,而那位裴捕快往四周看了看,竟是独自搜寻去了。

老榆树村很多破败房子, 虽然路上空荡荡, 宋司谨他们躲在一处旧屋子里,暂时没人能找到。

二刚好奇地问:“小段哥,你爹是不是特别大的官, 我看这几个找你的人都穿的好威风!”

其实算不上特别威风, 但在二刚眼里, 能穿的这般整洁体面佩玉带剑, 已经是顶顶厉害的人物了。

段灵耀笑道:“我不记得了。”

二刚又问:“他们都来找你了, 你怎么不见他们啊?”

段灵耀便说:“因为他们也有可能是坏人。”

他举起手挡住嘴巴,凑到二刚耳边嘀嘀咕咕解释了一顿,大丫兴奋地凑过来:“我也要听——”

二刚:“嘘,小点声!”

长这么大只去过镇上一次的二刚,听着小段哥给他讲的刀光剑影追杀故事,一会儿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会害怕地哇哇大叫。

宋司谨无奈地看向兴致勃勃讲故事的某人:“说来说去,谁都不认识他们,该怎么办?”

二刚握紧拳头:“现在他们分开了,不如我们逐个击破,然后拷问!”

宋司谨佩服地看向他,小小年纪就有这种觉悟,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他这个小萝卜丁,在段灵耀的率领下揍揍同村熊孩子不成问题,对上几个练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

虽说这几人分开了,但村里空旷,留下的两人只要吼一嗓子对方就能及时赶过去帮忙。

他们四个里,真正能打的就段灵耀一个,这样太冒险了。

段灵耀也不赞同:“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住在张大爷家里,那个人出村肯定是去叫同伙,万一他们是坏人,用张大爷要挟我们就遭了,更糟的是坏人会杀人灭口。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先把他们引走,还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

二刚和大丫哭着跑回家里时,张大爷正在用粗茶招待小段少爷的伙计,听说他家里来人找他了,张大爷心里也高兴。

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一直待在小山村也太委屈了,还是得赶紧回家才成,回到家里,去大岳国的京城,以后才能有大出息!

而且啊,他们还会给报酬,这些钱攒起来,等二刚长大点,送他下山当个学徒,以后家里也有指望了。

因此高兴的张大爷怎么也没能想到,宋司谨跟段灵耀,竟然是两个白眼狼!

看到哭成小花猫的二刚,张大爷诧异地拉住他:“你这是咋了,你们哭啥呀?”

二刚嚎啕大哭着说:“刚才大丫去找小段哥,说他家里有人来找他,结果他偷偷看见他们就转身往外跑。我和大丫去追,他们还打我,说让我跟大丫快点滚蛋,还不许我们告诉任何人他们跑去哪了!”

张大爷已经被这个变故搞乱了:“他怎么还逃跑?诶难道……诶!糊涂啊,真是太糊涂了!”

可不管张大爷絮叨的糊涂是什么意思,在家里蹲守的那人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二刚就问:“他们往哪跑了?”

二刚一边挣扎一边叫嚷:“你干什么,好啊,你们这一家人是不是不想给报酬才要逃跑,呸,我偏不告诉你他去哪了!”

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孩子不会说谎,至少在生气愤怒的时候,说的都是真话。

蹲守这人见他把自己当成是段灵耀一伙的人,没办法只能说:“你放心,等我找到他,一定会给你报酬。”

“这可是你说的,千万不许反悔。”二刚伸手往右指,“他们刚才往山下跑了,就是那个方向。诶诶诶,说好的报酬呢,你别跑啊!”

二刚手一松,那人便急匆匆跑了出去。他忙着寻找段灵耀,根本没功夫应付这个小孩。

一出院子,他就大喊裴捕快的名字,很快两人汇合,急急向二刚指的方向追去。

跑了没多远,前方的树干后出现一抹鲜红,裴捕快抬手示意同伴安静,抽出长刀小心翼翼地向那棵树走去。

走近了,寒光凛冽的长刀猛地一挥,砍下来一片布料。

绕过去一看,原来只是一件破衣服。

“是假的。”

“继续追!”

裴捕快与同伙继续向前追去。

看到这里,远在后方躲藏的段灵耀与宋司谨便决定不再看了,他们悄悄退回了张大爷家里。

二刚已经得意洋洋的跟张大爷解释清楚了,大丫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笑嘻嘻地拍着手说:“赢啦,太好了,坏人被打跑啦!”

看到宋司谨与段灵耀回来,二刚连忙冲过来问:“怎么样,他们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

段灵耀说道:“是坏人。”

二刚气愤地说道:“真可恶,现在的坏人也太嚣张了,还好我们把他们骗过去了。”

“先别急着高兴。”段灵耀眯着眼睛看向院外,“别忘了还有第三个人,他下山叫援兵,还是要回来。”

是哦,这样他们就不能乱跑了,因为人数一多,肯定各个方向都会去找,两人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很容易被找到。

段灵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跟谨哥哥在这里躲一下,二刚,你现在马上带着大丫跟爷爷去别的地方。”

张大爷诧异不已:“怎么我们要走?”

说到这里段灵耀有些内疚,但他向来强硬,故而面上很难看出:“你们看到了他们的脸,恐怕会被杀人灭口,趁现在那两个人急着追我,剩下的人还没回来,你们赶紧离开,离村子越远越好,出门的时候记得跟其他人提一嘴,说你们去别的地方了,但不要说真的地址。我和谨哥哥不同你们一块走,万一路上撞见人被认出来就遭了。”

出村叫人的那位并没有进张大爷家里,他不认识他们一家人,就算迎面撞上也没关系,张大爷他们依然可以装作路人离开。

说起来,那人没有用信号烟,估计是怕真正寻找段灵耀的人发现,这样给他们争取了时间,不能浪费。

“这这这……咱能去哪?”

“咱们去镇上吧,爷爷,大丫还从来没去过呢!”

事不宜迟,张大爷虽然还在犹豫,但二刚已经开始拉着大丫去抱钱罐了。

三人别的行礼都没收拾,就打了一个小包裹匆匆往外跑。

他们约好了,等段灵耀跟宋司谨顺利回家,一定会再回老榆树村找他们。

张大爷唉声叹气:“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咱要不一块走吧,这多吓人啊,你们留在这,万一出事怎么办?”

二刚拽着爷爷往外走:“小段哥可厉害了,他能一个打三个,他们肯定不会有事!”

目送这祖孙三人离开老榆树村,段灵耀就拉着宋司谨躲进了附近一间长满杂草的旧房子里。

他草草收拾了快干净地方叫宋司谨坐下休息,见他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以为他害怕,便安慰道:“我会保护谨哥哥的。”

宋司谨搅着手指,微微抬头看他:“灵耀,你……”

“我怎么了?”段灵耀扭头看他,肮脏破败的土墙暗沉无比,透过屋顶破缝漏进来的光束照在他脸上却朦胧柔和,微尘在光中缓缓飞舞,叫这抹笑充满了天真无邪的意味。

光看着就让人觉得,他一定是个很单纯美好不会撒谎的人。

想到现在的局势,宋司谨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有一种感觉,觉得段灵耀不太对劲,觉得他可能……想起来了。

段灵耀不知他想法,挨挨蹭蹭着靠近,他也不嫌热,贴着宋司谨身侧,把头往他肩上靠:“其实我也有点怕。”怕你被我连累出事。

宋司谨小声道:“祸害遗千年,你肯定不会有事。”

段灵耀便在他肩上呼哧呼哧地笑,怕发出大声,就埋在他颈窝,笑出来的热气直往人脖子上喷,喷的宋司谨细痒难耐扭着身子躲。

“别别别笑了,快停,小心被人发现——唔!”

段灵耀一把捂住宋司谨的嘴巴,紧随其后他也停止了所有嬉笑的举动。细微但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离近,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段灵耀摸了摸腿上,那里绑了一把豁了口的老菜刀,是从张大爷家里顺的。

他猫着腰靠近后墙,从裂开的缝里往外瞧,一双眼犀利的像是随时要跳出去杀死猎物的冷血动物。

“没有人,跑了。”

率先回来的竟然是裴捕快他们,裴捕快啧了一声:“果然有问题。”

综合脚印以及这家人的态度,裴捕快追了半天没追到,决定不再漫无目的的找,就带着同伴返回来。现在张大爷一家人消失不见,这证明他们跟段灵耀已经串通好了。

“恐怕他们一块下山去了,我去问问村里人。”

“好。”

因为他们大张旗鼓寻找段灵耀,村里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裴捕快去村头随便问了一个老人,就得知张大爷一家去清溪村游玩的消息。

于是他们再一次离开,往山下走,正好和大部队汇合。而这次有了目标,他们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至此宋司谨与段灵耀总算能真正放松一下。

“哼,一群蠢货,真是不长脑子。”段灵耀直起身子得意洋洋地隔空嘲讽,用木头簪子挽的歪歪扭扭的头发翘在背后活蹦乱跳,他大大地抻了个懒腰,很是满意自己的机智。

而这般机智的段灵耀,没有人夸奖怎么行?

他放下菜刀,一下扑到宋司谨身上,黏黏糊糊地要奖励:“谨哥哥,人家是不是很聪明?你是不是该奖励一下人家?”

宋司谨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他,看着他一副天真又可爱的模样,心里纠结极了。

委实有些想不明白,宋司谨就问:“灵耀,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段灵耀一瞬间僵硬,很快又放松下来:“没有啊,我什么都不记得。”

可宋司谨不是以前的那个傻子了,宋司谨一下站起身,恼怒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去:“段灵耀,你能不能别再耍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08 04:22:47-2022-09-09 21:2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ana、叶落菁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Y 22瓶;柒柒柒 20瓶;温风酒、巴莎 10瓶;顾北 2瓶;清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 第 66 章

◎动摇◎

第六十六章;

他想起来了, 他肯定都想起来了,但他不仅不说,还继续装失忆, 看自己傻乎乎地被他耍, 真是太过分了!

想到段灵耀爱戏弄人的性子, 宋司谨就一阵阵的羞恼,他大步往外走, 段灵耀急切地追上,拉着他的手臂不肯松。

起初他还想狡辩:“我真的没有,你不能这么怀疑我。”

但很快他就发现,宋司谨并不像以前那么好骗, 宋司谨抿着唇板着脸, 摆明了不信他。

段灵耀越来越慌,仗着自己力气大抱住宋司谨的腰, 宋司谨没法挣脱只能听他说话。

“好吧我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一点, 一点点而已。”

宋司谨提高一点声音:“段灵耀!”

段灵耀没办法,只能承认:“哎呀,人家承认想起来总行了吧, 你干嘛这么生气呀……”

看到他这态度, 宋司谨就火大,他试图从段灵耀的手臂中挣脱出去,段灵耀却依旧不肯松开。

被控制住的感觉太糟糕了, 宋司谨没好气道:“你玩够了没, 都到这种地步了, 能不能不要再耍我了?”

段灵耀愣了下, 宋司谨趁机挣开他往外跑。

他一跑, 段灵耀下意识就去追,结果拐了一个弯差点撞上人,没办法两人只能躲进那间被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谨哥哥,我没有想耍你。”

段灵耀伸手去抓宋司谨的袖子,但经历过刚才被强抱住事件的宋司谨警惕无比地一下跳开,叫他抓了一个空。

“那你想怎样?”宋司谨刚嚷了一句,又想起自己发誓不再跟他吵架,便压下声音,“算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虽然不想跟人吵架,但生气也是真的,宋司谨需要冷静一下。

段灵耀闭上嘴巴,可怜兮兮地跟在他身后转悠,他很想解释两句什么,但他一张嘴宋司谨就捂耳朵,段灵耀不想真的惹到他,只能忐忑地等他冷静。

猜一个人的心思太难熬,段灵耀无聊地拔了一根又一根草,草中的小虫簌簌游过,吓得他差点惊叫出声。

但他忍住了,他磨磨蹭蹭到宋司谨身边,试图装可怜:“那边有好多虫子。”

宋司谨转过脸去不看他,心里却在想:活该!

见他不搭理自己,但也没再捂耳朵了,段灵耀期期艾艾地说:“我真的没有想耍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

刚才独自想了很久,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没刚发现时那么生气的宋司谨,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段灵耀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但在段灵耀眼里,宋司谨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是,他虽然心软,有时候却无比固执,段灵耀手背在身后,把一根狗尾巴草捏得稀烂,声音越发低哑:“明明都是我,只是失去了记忆,谨哥哥就对我更好,我想要继续这样跟你相处……我就知道,只要想起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涩,带着一点遗憾,但宋司谨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穿着简朴旧衣的少年脚步飞快,不知是何种情难自禁。

宋司谨看他躲到院子后,想了想,有些怅然地捧着脸叹了口气。

听他这么解释一番,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又见他实在可怜,宋司谨也不禁心软。其实他早知道段灵耀跟自己的性格想法千差万别,只是控制不住把他往坏里想。

现在琢磨一下,其实没必要,他明明知道这个混世魔王也有真心所在,失去记忆时最纯粹的模样历历在目,宋司谨望着星星,眼前浮现的却是段灵耀简单快乐的样子。

为什么……宋司谨看不透他,恢复了记忆的段灵耀复杂难懂,心防如山,宋司谨抚摸自己的心口,知道自己很好奇,但天生的软弱犹豫,又叫他不敢一下全捅开。

他怕自己面对不了那个后果。

宋司谨默念了几句不合适,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不要犹豫,两人根本不合适,他看起来再怎么可怜,也抹消不了所有芥蒂。

他可以在失去记忆的段灵耀面前暂时放下一些事情,却无法在恢复记忆的段灵耀面前欺骗自己。

放下一些事情的前提,是两人只能当认识的陌生人,然后在某个越走越淡的时刻,转身再也不见。

——

冷静过后宋司谨已经不生气了,想到委屈躲起来的段灵耀,宋司谨大人有大量,决定大方地原谅他一次。

主要是两人现在绑定在一块,总是闹别扭多不好。

宋司谨便想着,做好饭去叫他来吃,天黑了,村里的老人们休息的早,宋司谨也能大着胆子去张大爷家里借火。

说来好运,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路边的水沟子边长了一颗叫人心潮澎湃难以忘怀的植物——辣椒!

红艳艳的小辣椒挂在枝头看着格外讨喜,宋司谨一下跑过去,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个遍,顺便小心地摘下一颗果实咬破尝了尝。

真的是辣椒!

这辈子就从来没吃到过辣椒的宋司谨差点感动到流泪,刚跟段灵耀闹别扭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他没想到,这种在未来风靡大江南北的蔬菜,在还未普及的年代,竟然能在路边找到。

宋司谨激动了一会,轻轻摘下好几颗辣椒,决定一会就煮进汤里。

一咸三分味,一辣到十成。宋司谨情不自禁地回想水煮肉、辣子鸡、青椒肉丝、干煸豆角……

借了张大爷家的锅和火,宋司谨煮了一锅菜汤,热了两个饼子当晚饭,担心被村里人发现,他把饭菜端到隔壁院子里,也不点灯,借着月光吃饭。

“段灵耀。”宋司谨对着黑黢黢的房间说,“出来吃饭吧。”

段灵耀别别扭扭地说:“我没有耍你。”

“我知道啦。”

“那你还生气吗?”

“不怎么气了,可你不能老逃避,先吃饭吧。”

叫完人,宋司谨也不管他到底要不要出来,自顾自的往碗里盛汤。看到汤里的红辣椒,宋司谨忽然想起来,段灵耀应该从没吃过这东西,可能会不适应这种刺激的味道,就把他碗里的辣椒都挑出去丢掉了。

这样辣椒在汤里泡的时间短一点,就不会很辣了。

刚挑完,宋司谨一回头就发现段灵耀站在自己身后,正神情复杂地看向自己。

宋司谨吓了一跳:“怎么了?”

段灵耀无力地提了提唇角:“没什么,吃饭吧。”

“嗯,吃饭吧。”

饭菜很简单,菜多粮少,堪堪能叫两个大小伙子吃饱肚子 。因为蔬菜易消化,宋司谨早就饿了,他低头喝了一大碗汤,然后满足地舔嘴角。

好久没吃到过辣椒了,虽然仍旧缺乏其他调料,但已经足够叫宋司谨满足。宋司谨暗暗发誓,出去后一定要多种点辣椒!

就在这个时候,宋司谨听到了段灵耀抽气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发现段灵耀张着嘴巴直抽气,被菜汤辣的眼角嘴唇都红了。难得能捉弄到段灵耀,宋司谨忍不住弯起眼睛说:“我在汤里放了一点好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段灵耀顿了顿,哑着嗓子说:“知道。”

宋司谨震惊:“你竟然知道?”

段灵耀凄苦一笑,举起菜汤咕咚咕咚大口喝下,然后把碗重重一放,双目含泪看向宋司谨:“这样你满意了吗?原来到头来,你还是想要我的命……谨哥哥,我就这么叫你讨厌吗?”

宋司谨满头雾水:“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喝下一大碗辣汤的段灵耀一边抽气一边哽咽:“别装了,我刚才亲眼看到了,你自己也承认了,又何必与我虚与委蛇。”

说着,段灵耀从地上捡起来一段辣椒,一下放到宋司谨面前。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把毒药挑出去?”

宋司谨:“……”

等等,辣椒跟毒有什么关系?

段灵耀抬手抹眼泪:“我也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这种毒,早些年海船送来不少辣椒,一开始是做观赏用的,后来有人不小心碰过它又碰到眼睛才发现,这东西毒辣无比十分危险。为了安全,现在大家早就不种它了,谨哥哥怎么知道的,是颜雪回告诉你的?算了……”

说着说着,段灵耀强忍着委屈挤出一点笑容,流水般的月光照在他面上,照出一双波光氤氲的双目,他故作洒脱地起身往外走:“是我欠你的。”

至此,宋司谨总算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一开始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原来见多识广的小公爷也有这种犯蠢的时候,但紧接着,是一种克制不住的荒唐与酸涩。

既然他觉得辣椒有毒,也看到了自己背着他挑辣椒的样子,那为什么……他有这么傻吗?

被水坝阻拦住的洪流,汹涌澎湃着,似乎马上就要涌溢出来了,更糟的是,这道坚硬无比的堤坝正在动摇。

答案近在眼前,宋司谨一时不敢相信,赶忙站起身叫他:“等一下!”

段灵耀背对着他:“怎么?”

宋司谨欲言又止:“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段灵耀冷声道:“自己保重吧,颜雪回不是好相与的,你要是不想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最好以后离他远远的。”

死到临头了还是这么嘴硬,宋司谨又好笑又好气:“明明发现我给你下毒,为什么要喝掉那碗汤?”

这次段灵耀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司谨都快不忍心要告诉他真相了,段灵耀才轻轻地反问:“谨哥哥,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明明知道的,我那么喜欢你。”

说着说着,泪珠控制不住一点一点从脸庞滑落,段灵耀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猛地仰起脸,不想让自己太狼狈。

月亮便映在眼里,那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美好事物,似乎永远都无法属于他。

既然宋司谨与颜雪回仍然是一伙的,就说明那些追兵根本不会跑远,肯定已经包围了他,横竖是一个死——

“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你手里。”段灵耀咬牙切齿道,“宋司谨,你会后悔的,你这样心软良善的人,将来必定内疚一生——这样也好,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你永远都别想忘掉我!”

说罢他要继续往外跑,他愿意被宋司谨杀死,却不愿自己的尸身落在那群垃圾手里。

他要回山里,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腐烂也好,化泥也好,短暂人生中最短暂的单纯与美好,也许只有那里才会存在。

段灵耀哭到脑袋发懵,一边哽咽一边踉跄着往外走,他报复性地去想象自己死后宋司谨悔恨的模样,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想到他逃离自己后快活的模样……段灵耀要崩溃了。

是的,没错,别看他嘴里说的那么狠,其实他自己都在怀疑是否真会像自己说的那样。

万一自己死了,宋司谨很开心呢?

想着想着,段灵耀蹲到了地上。

天要崩了,地要裂了,段灵耀好想拉着宋司谨一块去死。

脚步声从后靠近,段灵耀尖叫:“你离我远一点!”

宋司谨果真停下脚步,段灵耀愤恨地咬住自己的袖子,王八蛋,大混蛋,说不过来就不过来呜——

“那不是毒药,我的汤里也有。”宋司谨无奈地说道,“不信你回去看看嘛。”

哭的正起劲的段灵耀一下卡了壳:“啊?”

宋司谨说:“我要是想杀你,早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段灵耀还没转变过来情绪,委委屈屈地嘟囔:“谁知道你是不是只喜欢好骗的我,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就开始讨厌了。哼,男人。”

宋司谨:“……”

他有时候真的拿段灵耀没办法,这个人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最会胡搅蛮缠,又太擅长撒娇。

而宋司谨,其实很不擅长应付别人的撒娇。

作者有话说:

虽然晚了,但我还是要说:中秋节快乐!!

感谢在2022-09-09 21:25:45-2022-09-11 03:5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琮琮 25瓶;臧浔 20瓶;X方也许羡羡缓冲Z 7瓶;你清许解解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 第 67 章

◎谨哥哥,对不起◎

第六十七章;

“辣椒碰到眼睛和伤口确实会很疼, 但它真的不是毒药,只是一种刺激的调味品,就像姜和蒜。”

辣椒进入大岳国的时间比较短, 这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发现它的食用价值, 可能是货郎时常外出, 不经意把种子传播到了这里,便出现了种种巧合。

巧到段灵耀竟误以为宋司谨要杀自己。

“也就是说, 我不会死了?”

“要是真有毒,我也喝了汤,会跟你一起死的,放心吧。”

“不行!”

在宋司谨身上来回反复闹过太多笑话, 冷风一吹, 伤心欲绝的脑袋一点一点清醒,段灵耀想了想, 忽然羞耻。

要是换成别人,他哪里会一下子乱掉, 竟然丢人成这样……但是真开心啊!

开心到段灵耀一下子雨过天晴,转身便蹦到了宋司谨身上,他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抱着人, 湿漉漉的脸蛋贴着宋司谨的脸, 一迭声地说:“我就知道谨哥哥对我最好了,都是误会,太好了……”

不, 并没有什么好的。

宋司谨推推他, 叫他从自己身上下去。

段灵耀站到地上时, 还在下意识往宋司谨身上贴, 他嘟着嘴巴, 想要在这种情绪波动的时刻索吻:“谨哥哥,你抱抱人家嘛……”

宋司谨躲了躲,问:“接下来我们往哪走?”

段灵耀不疑有他,说道:“我还没想好,可以下山反跟在他们后头离开,也可以继续在这里等,既然他们能找到这,我家里人也肯定能找到这。”

宋司谨深吸一口气,乱跳的心越来越坚定,他抬手擦掉段灵耀脸上的泪痕,温柔,但坚定地看着他说:“灵耀,我们分开吧。”

段灵耀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你已经很有主意了,也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们分开吧。”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段灵耀试图让这一刻的氛围轻松一点,“谨哥哥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你自己也清楚,我只是受够你了。”

原来在乎一个人,就注定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再只单纯属于自己,刚高兴没多久的段灵耀的心,又再次疯狂下沉。

宋司谨既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自己:“灵耀,我不是想要骂你,也不是想跟你吵架。只是你别再喜欢我了,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恢复记忆了不肯告诉我,老觉得我要害你,一有点矛盾就闹脾气。你刁蛮、强横、多疑,还爱逃避,以前那么多事,要放下可以,但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累。现在你越来越依赖我,这样,这样很不好的,以后再分开,你会更痛苦,所以就趁现在……我们各走各的吧。”

他不忍心看段灵耀的眼睛,他知道这番话说完,段灵耀该是多么伤心欲绝又愤怒的神情。

他还是很了解他的。

不出宋司谨所料,段灵耀被他这样说了一通,确实恼羞成怒:“什么意思,难道都是我的错?谨哥哥也太过分了,明明你也有逃避!”

“是,我也不好,两个糟糕的人在一起只会更糟糕。”

“不行,你不能这么说,我哪有那么糟糕,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就知道会是这样——宋司谨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他竟然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向外走。

“没错,我不了解你,可是段灵耀,你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吗?算了,我也不是很想了解,你这种人……根本无法交心。”

真话总是很伤人,如果段灵耀开始讨厌他就太好了。

可——

“好啊,有本事你就走,外面都是追兵,我看到你能走哪去。你一个人什么都干不了,小心连饭吃不饱!宋司谨……我不许你走!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凭什么都是我的错,好吧,我是有错,可没必要这么小气吧——诶你慢点,听我说啊,你不能离开我——宋司谨,宋司谨!谨哥哥,我错了,我不会再怀疑你了真的!我以后都不会再怀疑你了,是我错了……我错了,谨哥哥,你别走——”

从强硬到软弱,声音一点一点不成调子。

自己要走的时候惯会耍横放狠话,此时才发现,看别人走时有多么痛苦,原来狠不下心离开的人,也没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

而真正想离开的人,只会说走就走。

看着眼前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前几日的轻松与欢好乍然浮现于眼前——那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必背负,什么都不必考虑,他只要开心地笑,回头就能看到宋司谨温柔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隔阂,他和谨哥哥之间,只有漫天的繁星和单纯的快乐。

细细密密扎在心上的刺,骤然在同一时间扎深。

原来苦惯了的人,尝过最甜的糖,就再也无法忍受那种难熬的滋味。

即将失去的最难以割舍的甜,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骄傲。

“对不起!”

宋司谨愕然停住脚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段灵耀这种死到临头依旧嘴硬的人,竟也会在清醒的时候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沙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一丝哀弱祈求,清冷月光下,段灵耀失魂落魄地看着宋司谨的背影,星光在他向来明亮的眼眸中黯淡,骄纵艳丽的容貌原来也会因单纯的心痛而如此苍白。

“其实你还在怪我对不对?怪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怪我从来不对你道歉……谨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有忘。”

宋司谨紧握着双手,不敢回头看他,他怕自己心软:“你只是想挽留我才道歉,你这种人怎么可能——”

“你就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吗?也是,你那么笨。”这一生段灵耀流过的最多的眼泪,都给了宋司谨,“怪我以前太蠢,以为就算不道歉,只要以后对你好,就可以慢慢弥补……可我真的知道错了。”

宋司谨轻颤着,没法说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到。不要听,快走,再也别跟他说话,再也别跟他对视,会完蛋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预警。

但宋司谨实在太软弱,他动弹不得。

第一句对不起出口之后,滞涩在后头的话便好出口了,段灵耀又哭又笑,他在嘲笑自己,原来自己也有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谨哥哥,你说不了解我,说没法跟我交心,好,我现在什么都告诉你,我求求你,别走。”

他缓慢地抬起脚步,向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以前对你确实算不上很好,不怪你不信我。可是谨哥哥,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你之前问我,到底为什么总是那么嘴硬,我现在就告诉你,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亲生的母亲,觉得我害死她两个好儿子,在我回家后从没对我笑过一次!因为我亲生的父亲,往家里寄了二十九封信,没有提过我一个字!因为我的好祖母,亲口提议把我送进宫里养,而我的大嫂每日虚与委蛇,就怕我杀掉她两个孩子!他们所有人,全都认为我不配,他们惧怕我憎恶我,也瞧不起我!还因为……因为我怕。”

从来没有被真正包容过的人,暗地里再脆弱,到了人前也总会习惯性地构筑高墙来保护自己。

段灵耀声音颤抖着,如春日溪流上的薄冰,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消融:“我怕跟你服了软道了歉,可你还是不原谅,你那么讨厌我,那么憎恨我……我怕最后什么都留不住,在你面前,甚至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他怕自己失控到倾其所有,结果还是一无所有,甚至连自我都失去。

可到头来,他还是失去了一切。

不要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他的谨哥哥。

“你明明说过我改掉就不会讨厌我了,我真的会改的,我可能、可能没法一下子就改好,可我一定会比以前更好,真的,我发誓……对了,你不是很担心伯母吗,我有叫辛夷去找的!”

段灵耀忽然想起什么,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急说道:“离开青崖庙之前,我就叫辛夷去找伯母了,我们把她救出来,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我还要补偿你,绝不叫外人欺负你,真的,谨哥哥……你回头看看我啊。”

当段灵耀走到宋司谨身后,两人近在咫尺的时候,面前的人仍然没有回头,怀抱一丝期待的心就开始慢慢。

段灵耀不再向前,他轻轻抬起手,离宋司谨的后背只有一道缝的距离,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就能碰到他。

可段灵耀快要没有勇气了,于是指尖就只停留在那里,始终无法碰到宋司谨。

果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宋司谨仍旧背对自己的样子,段灵耀声音越发苦涩绝望,“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一番剖心之言,倾尽了段灵耀所有力气,他颓然跌坐到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发愣:既然永远都得不到宋司谨的真心,何不干脆像以前那样强行留下他?

可是明明在昨天,他们还无需如此。

强求来的,终究没有宋司谨自愿给的甜,已经尝过那种美好滋味的段灵耀,根本无法忍受回到过去——可他更无法忍受的,是彻底失去。

段灵耀快要把自己逼疯了,好在他真的疯掉之前,宋司谨转过身,轻轻蹲下来,摸了摸他头顶。

段灵耀茫然地望着他,在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还要怎样呢?

他们沐浴着同样的月光,看着同样的美景,吹拂同样的山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与性格。

宋司谨说:“灵耀,就算我能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可你杀人如麻,还有无数男宠,这些事情,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还记得吗,你甚至杀了兰迟的弟弟,要是你没有杀死他,也许不会发生那么多悲剧。所以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段灵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狼狈地向前,一下抱住宋司谨的腰,抱的很轻:“我是杀了他,可那个人也想杀掉我,他是别人派来的探子,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这不能算我的错,不公平!”

没想到背后还有着一层故事的宋司谨心情越发复杂,他并不怀疑段灵耀这次的解释,因为他自己就经历过刺杀段灵耀的事件:“可你那些男宠……”

“我之前解释过了的。”段灵耀仰着脸,小心翼翼地说,“谨哥哥,你以前明明也说过,觉得我没有那么坏,可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也能算解释?”宋司谨很无奈。

段灵耀狼狈地擦了把哭的乱七八糟的脸,很多事情于他而言,是羞耻而不堪的,他不想告诉别人,可在宋司谨面前他已经如此狼狈,还怕什么呢:“好,我都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总有人想接近我,我没办法,只能那样……”

有些事情,宋司谨可能很难理解,段灵耀必须成为一个无可救药且亲近皇室的混账,而这个混账,能因好男色使信国公府无法传宗接代最好。

皇室需要一个人质,但不仅仅只需要一个人质。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深宫中得到圣上宠信,才能顺利活着,才能与三皇子交好。

可他并不想真的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上床,他们怀抱着怎样的心思,段灵耀最清楚不过,况且,他不喜欢他们。

于是他故意找来两人当挡箭牌,而外界的很多传闻,都是段灵耀故意放的,他拷问奸细时的手段确实残忍了些,传出去,抬出府的死人就成了他玩死的男宠。

说来说去,从头到尾,扒掉人人惧怕的小公爷最外头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囊,露出的竟是如此贫瘠且窘迫的真相——越是一无所有,越想要证明自己什么都有。

段灵耀不怕外人的痛恨恐惧与辱骂,但他耻于在最爱的人面前露出真实,唯有宋司谨的蔑视与讥讽,让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曾对自己生出最简单的善意与温柔。

可他还是扒开了那层外皮,在宋司谨面前。

“谨哥哥,我说完了,你、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主动落入尘埃中的少年,袒露着最脆弱也最柔软,最空洞也最纯粹的内心,给予了宋司谨杀死自己的权力——他只要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嘲讽并拒绝,就能够杀死段灵耀往后余生交付任何一点真心的勇气。

好在,宋司谨是个心软的人。

他看着那双决绝而无助的眼睛,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宋司谨哀叹,这就是他刚才突然要与段灵耀分开的原因。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心软,也很清楚自己有多不擅长应付一个慢慢改变但依然很擅长撒娇耍赖的段灵耀。

他怕再跟段灵耀多相处一会,就会没出息地原谅他做过的一切错事,甚至没出息地产生不该出现的感情。

他跟段灵耀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跟段灵耀在一起,意味着无数风险——最大的仍旧来自段灵耀,因为宋司谨毫无抵抗之力,一旦将来段灵耀变心,或者变坏,他就将失去所有。

这不是宋司谨想要的,宋司谨本来只想过平淡生活的……但也许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丝始终不灭的冒险精神,追求刺激,是无法磨灭的人性。

不不不,平平淡淡才是真,他肯定还是想以安全为主,一直以来他的直觉,他的大脑,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一直都在警告他,而在刚才——警钟爆炸了!

不仅是因为有一个人决绝而疯狂地爱着自己,而是因为面对这样一个人,他竟从中发现了可爱之处——于是以往点点滴滴汇聚的真容,在戳破一些东西后,越来越清晰。

他想赶紧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可没想到,段灵耀竟然比让自己有所触动的还要强上那么一些。

酸甜苦辣咸,心中五味俱全,或许他刚才就不该停下听完段灵耀的解释!

这叫心软的宋司谨能怎么办?

太没出息了,万一以后喜欢上他可怎么办?

宋司谨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别哭了,我不讨厌你,真的,我也相信你,快停下,你别哭啊!”

哭的宋司谨心都乱了。

段灵耀抽泣道:“这次是真的了?真的真的不骗我?真的真的原谅我了?那……还你要再多喜欢我一点!”

“好好好,我原谅你还不行嘛,再多喜欢你一点,就一点,你别想多,但这次是真的了,真的!”

不是以离别为前提的强行放下,面对这样的段灵耀,宋司谨的恻隐之心无法不被触动。

一直以来,宋司谨都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却鲜少有人在伤害过他之后,真心对他道歉。

他控制不住自己。

段灵耀趴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黑猫。

然后一边哭一边努力往宋司谨怀里钻。

“你怎么还在哭?”宋司谨手足无措,头都变大一圈,救命啊,有没有人能叫段灵耀停下来?他再哭下去,宋司谨都要忍不住责怪自己了。

段灵耀贴在宋司谨胸前,把他的衣裳哭的湿透,咸涩而凉丝丝的眼泪,又被宋司谨的体温暖热。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忽然又笑了两声,痛快淋漓:“我不知道,你别问了,就是不知道嘛!”

宋司谨无奈至极,一边抱着那位好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哭包小魔王,一边托着腮对月亮叹气。

永恒的月亮是否见过太多纠缠不清的俗世之人,能不能给他一点指示?

指示一下宋司谨,到底怎样选择才不会变得更糟。

最好再指示一下宋司谨,怎样才能变心狠。

可月亮不会给他答案,月亮只是看着,看所有人的悲欢离合,看他们最终还是要依靠自己,来寻找那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11 03:53:34-2022-09-11 18:2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温风酒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 第 68 章

◎我好开心◎

第六十八章;

宋司谨醒前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还是脸朝天仰着压的。

寒天酷暑暴雨曝晒,他都死死被压着, 压的他胸闷气短差点窒息。

最糟的是温室效应让环境恶化越来越热, 宋司谨感觉自己被放进了高压锅里, 忍不了了,他猛地一挣扎, 总算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然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段灵耀正趴在他胸口,捧着脸笑容灿烂的跟朵太阳花似的瞅着他。

艳阳已经升了起来,被段灵耀压住的地方热出了汗,烫得慌, 一睁眼就离人这么近, 宋司谨有点懵,还有点尬。

但段灵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见宋司谨睁了眼,猛地往上一蹿, 一下就脸贴脸,掐着嗓子甜腻腻地说:“谨哥哥,你终于醒了, 太阳都要照屁股啦!”

宋司谨:“……”

面对仿佛嗑了十颗大补丸的段灵耀, 宋司谨一言难尽地爬起来,觉得浑身上下都僵硬难受,昨晚段灵耀哭了太久, 到后头宋司谨都记不清两人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他挠挠头, 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去洗漱, 便一边活动四肢一边避着人去张大爷家里打水。

身上的衣服充满了泪水和汗渍, 宋司谨不得不另找一套换上, 等他全都收拾好了出来,就看到段灵耀哼着歌儿端着饭走近。

旧衣草鞋和土墙茅房俱都是灰暗的颜色,段灵耀却硬生生给这片荒芜添上几分亮色,唇红齿白的一张脸,笑得比太阳还灿烂,差点就让宋司谨误以为两人回到了繁华瑶京。

“快吃饭吧。”

宋司谨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这是你做的?”

段灵耀笑嘻嘻地说:“是啊,做饭还挺简单的,人家看了几次就学会了!”

他把简单的饭菜摆到桌上,门一关,两人就能安心坐下吃饭。

在这里吃饭玩不出什么花样,依旧是烀饼子、时蔬菜汤,因为是早饭,段灵耀还煮了两个蛋。

宋司谨习惯性地用饼子蘸菜汤,一口下去,表情顿住。

段灵耀一边帮宋司谨剥鸡蛋,一边害羞地问:“味道怎么样?”

宋司谨支支吾吾道:“嗯,挺好的,就是稍微有点咸,再加点水就正好了……你都往里面放了什么?”

“就是你做饭常放的那堆罐子里的调料呀。”

宋司谨默默站起身,往陶罐里加了满满一瓢水。

段灵耀看着他加水,嘴巴慢慢噘了起来,宋司谨正想安慰他,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我下次肯定做的更好吃。”

宋司谨便也对他笑了笑:“嗯,你那么厉害,肯定可以的,其实我做饭就行啦,你不会也没关系……”

“不,我肯定能行!”

“好好好,你肯定行。”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段灵耀很开心,他啃着干巴巴的饼子,嘴角却一直往上扬,也不知道用这个表情吃饭为什么没被呛到。

且他那双水汪汪黑又亮的眼睛一直在瞅宋司谨,宋司谨一抬头,就看到他盯着自己笑,头皮都被盯得发麻了。

“你、你别看我了,快吃饭吧。”

段灵耀一边应着,一边用筷子往宋司谨碗里捞菜,看他那架势,快把所有菜都给宋司谨捞完了,没办法,宋司谨只能加速给他回捞过去。

这一捞,段灵耀就又捧着脸嘻嘻笑起来,身子扭来扭去:“怎么突然对人家这么好,人家都不适应了。”

一股麻酥酥的劲儿从脚底板往上升,宋司谨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滋味儿,就是怪、不适应,有点莫名其妙,有点怕,受不住,还有点想笑。

“没有没有,你快吃饭吧。”

宋司谨不敢再看他了,也不敢再给他夹菜,盯着跟外头太阳一样叫人冒汗的炽热眼神,闷头吃了起来。

忽然段灵耀想起什么,急匆匆跑回厨房,然后顶着满手的灰捧过来一只用叶子包裹的烤麻雀。

张大爷家里没有铁锅,做饭只能用煮的,他们已经吃了好多天煮菜汤,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吃的都快变清心寡欲的和尚了。

故而一有机会段灵耀就会去打猎,因为在村子里,没有那么多猎物,他又不愿意碰田鸡、田鼠跟泥鳅,因此这些天的收获都不算多。

今天更是没办法,要避着人,不能弄出太大动静,这只麻雀也是早起凑巧看到,顺手打到的。

虽然只有一只,肉只够塞牙缝,但抹了一点点盐,味道比在山林里的干烤鸡要强。

段灵耀把这只烤麻雀让给了宋司谨,他托着腮看宋司谨吃,依旧笑容灿烂的跟朵花似的,就是他忘了自己手上沾着灰,一不小心就蹭了满脸。

这位平时可是最爱干净的主儿,虽然有时候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但那是没办法,学种菜去打猎总要弄脏自己的,但只要有条件,他就会洗洗刷刷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

宋司谨欲言又止,莫名弱气:“灵耀,你真的没事吧?”

段灵耀反问:“没事呀,怎么啦?”

宋司谨慢吞吞道:“就是觉得你好像心情挺好的。”

段灵耀噗嗤噗嗤笑:“这倒是。”

宋司谨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段灵耀正是精力无限的年纪,但他既不想出去打猎,也不想思考自己的人生,他就跟在宋司谨身边,只要宋司谨回头,就能看到他在对自己笑。

光笑也就算了,宋司谨想洗一下衣服,段灵耀蹭地冲出来,一下撞开宋司谨的肩膀,热情洋溢地要帮他洗。

宋司谨在后院子摘点菜,段灵耀刷地冲过来,提着小篮溜达转圈帮宋司谨摘。

宋司谨上个厕所,段灵耀咚咚咚跑近,羞答答地表示可以帮他扶着,不仅可以帮扶,还可以帮点别的。

宋司谨惊恐万分地把着门:“不不不,不麻烦你了,我就是单纯放个水。”

段灵耀犹不死心,扶着门框舍不得走:“真的不用吗,谨哥哥早上都顶到人家肚子了。”

“真不用!”

宋司谨脸又红心又臊,一着急,没控制住推了段灵耀一下,这才成功把门关上。

呼——真是要命。

以前宋司谨只知道段灵耀霸道要人命,没想到他现在更叫人招架不住,宋司谨一开门,段灵耀上来就用湿帕子帮他擦手。

宋司谨:“……”

段灵耀:“嘻嘻嘻,谨哥哥怎么不说话?”

宋司谨抓着帕子,不知道该不该打击他的热情:“灵耀,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

“这样是怎样?”段灵耀眨巴着大眼睛说,“我怎么啦?现在不挺好的吗?”

宋司谨委婉地表示:“你没必要委屈自己做这些事,你只要别干坏事,我不会讨厌你的。”

段灵耀明白了,他一下笑了出来,刚起了一声,想起不能被别人发现这里还住着人,便连忙伸手捂住嘴闷笑:“谨哥哥想多了,人家没有觉得委屈。”

宋司谨无奈叹气,好吧,他大概是太兴奋了,希望他冷静后不要后悔。

他想转移一下段灵耀的注意力,便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跟在追兵后头悄悄离开,还是继续在这里等候。

无论哪个选择都有风险,段灵耀斟酌了下,他能看出颜雪回派出来的那几人都是抓人的老手,人生地不熟的,两人跟在后头很可能被发现。

不如继续在这里等待比较稳妥。

说完段灵耀又抱住宋司谨胳膊:“谨哥哥,你怎么看着不太开心?是不喜欢我这样吗?”

宋司谨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段灵耀又笑开了:“你要是哪里有不满意的,可以跟人家说嘛,人家答应了你会改的。”

他软绵绵撒着娇的样子,委实可爱的过分了些,宋司谨看着他甜蜜灿烂的笑容,就不忍心说难听的话。

而且他也不讨厌段灵耀现在这个样子,感觉还挺可爱的……

“没有,你挺好的,不用改,就是能不能稍微……”

“稍微?”

“稍微冷静一下下,太热情了,我有点紧张。”宋司谨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好在段灵耀并不这么觉得,仍旧笑盈盈地答应了下来。

看着段灵耀挥舞着扫帚瞎几把呼啦落叶的背影,宋司谨终于能放松一下,他看着看着走了神,不知不觉就在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段灵耀是否真能变好。

——

段灵耀是个很敏锐的人,兴奋的连续好几天都停不下来。

但他慢慢也发现,兴奋的好像只有自己。

晚上他挨挨蹭蹭地往宋司谨身边靠,他嘴甜会撒娇,宋司谨又实在不擅长拒绝别人,故而就算说开了,段灵耀还是争取到了跟人黏黏糊糊的权利。

他们坐在后院的葡萄藤下看星星,段灵耀靠着宋司谨的肩头问:“谨哥哥,你怎么不对人家提要求?”

宋司谨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提什么。”

其实他也有在想,段灵耀现在有哪里不好的地方,他要多想一下,才能让自己更坚定一点。但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戳破那层窗户纸后,段灵耀身上有种拨开乌云见月明的感觉,好像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变化了……变到宋司谨也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

其实他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就说明已经有所改变,宋司谨不是太喜欢为难别人,只要不是很糟糕的方面,他觉得没什么必要让别人去改。

何必呢,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强逼着改性,也只会在未来产生满肚子怨气,只有自己自发的改变,才是真正的进步。所以能接受对方的缺点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离别,好聚好散,无需为难,宋司谨一直是这样想的,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如此。

段灵耀拖腔拉调着说:“不行,明明都说好了的——”

宋司谨苦恼地叹气,是段灵耀非要谈这个问题的:“那要不等回去以后,你让我回家吧。”

段灵耀:“……”

宋司谨:“你说了会改的。”

段灵耀:“江上易改本性难移,你不能一下子就让人翻天覆地呀,要慢慢的,循序渐进,对不对?”

宋司谨:“好像……对?”

段灵耀神采飞扬地往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谨哥哥真聪明,一下子就融会贯通了!”

宋司谨:“……”

好吧,他知道要让段灵耀改什么了,他捂着脸,有点羞恼:“你别动不动就亲人,这样不好的,要不就先改掉这点吧。”

段灵耀笑意不变:“你想我怎么改?”

宋司谨苦恼地思考了会:“你亲之前,得先叫别人同意才行,不然也太那个了,这是骚扰,不行的。”

这次段灵耀答应的可痛快了,宋司谨堪以告慰,看来孩子的本性还是不错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段灵耀是改了,改的更叫人招架不住了……

大概是乡村生活太无聊也太闲散,段灵耀没别的事可做,就整天缠着宋司谨,他仗着自己年纪小,又长了张娇艳如花的漂亮脸蛋,仰着脸抱着宋司谨的胳膊晃来晃去地撒娇要亲。

“谨哥哥,亲一口嘛,就一口,你亲我,不行我亲你嘛-人家想要!”

他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呀——宋司谨捂着耳朵,脸和脖子滚烫地躲在被子里不冒头。

段灵耀就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来,继续黏糊糊地打申请:“人家嘴巴都发干了,就一口行不行?”

宋司谨:“不行!”

宋司谨是个生理功能无比正常的成年男性,要不是底线还在,恐怕就真要屈从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捂住耳朵不听他,闭着嘴巴不理他,移开眼睛不看他。

即便如此,段灵耀也依旧嘻嘻哈哈见缝插针地要亲亲,磨人的简直要命,难怪那么多人怕他。

一而再再而三,宋司谨就有点受不住了,怎么能有人的脸皮这么厚呢,难道就没法治治他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久远的事情,那已经是去年了,那时他们对彼此还不了解,但也没有太深的矛盾,那个时候他同样被段灵耀逗得心急生气,然后一着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段灵耀害羞了。

那个时候宋司谨胆子太小,没猜出为什么,一直到今天,他回想着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些事。

他发现段灵耀真是个神奇的人,脸皮一会厚一会薄,真让人琢磨不透。

不管了,他打又不好意思打,骂又不好意思骂,只能效仿以前了。

于是趁段灵耀又开始叽叽喳喳要亲亲的时候,宋司谨深吸一口气,冲着他的脑门,响亮无比的亲了一口。

一口下去,段灵耀果然消停。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失真,歪歪头,看着宋司谨的眼神越发明亮:“谨哥哥,你亲我了!”

宋司谨:“嗯嗯,是啊。”你可以害羞地跑掉了。

然而今非昔比,段灵耀不仅没有被宋司谨报复到,还露出了更加绚烂的笑容,然后一把冲上来抱住了宋司谨的腰。

他仰着脸,双眼像湖面一样清澈,天上的云朵从他眼中慢悠悠飘过,飞鸟忽然急掠,宋司谨的倒影清晰无比。

“我好开心啊谨哥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段灵耀轻声说着,唇角扬起高高的弧度,“这几天都好开心,谨哥哥,我们不出去了吧,永远都留在这好不好?”

他的眼神逐渐悠长,看着无垠的蓝天和他的谨哥哥。

宋司谨心软的了一瞬,他摸摸段灵耀的发顶,没有忍心拒绝,却也无法答应。

段灵耀轻叹了一声,把脸贴到他肩上,然后慢慢向下,听他的心跳。

“好吧,我知道不可能,但至少明天我和谨哥哥还会在这里。”

“明天?”

“明天是我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嘻嘻,先发发糖;

感谢在2022-09-11 18:20:50-2022-09-14 19:2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什锦虾仁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风 20瓶;温风酒、许璩、雪笙、月儿明N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 第 69 章

◎生辰快乐◎

第六十九章;

七月十七是段灵耀的生辰, 昨天答应了陪他一起过,因此宋司谨醒后就开始琢磨给他弄点什么好吃的。

条件有限,对现在的两人来说, 能够慰劳一下舌头, 就已经足够叫人开心。

段灵耀昨天出去弄了只山鸡回来, 今天一大早也是天没亮就出去,说要趁村里人没醒, 去河里摸点鱼虾。

鱼可以炖汤,虾子白灼就很美味,山鸡肉却要多加些料来烹饪。

恰好宋司谨前几日发现路边长着的野辣椒,摘来煮个鸡肉正正好, 就是不知道段灵耀吃不吃得惯。

不如一部分做成带辣味的炖鸡, 再弄点鸡丝,给段灵耀做碗清淡的长寿面, 毕竟是生辰嘛。

想好怎么了,宋司谨开始对那只奄奄一息的山鸡下手。

他把菜刀磨得蹭亮, 对着鸡念了两声阿弥陀佛,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奋斗,成功把鸡分解。

就是没想到, 这只鸡明明看着马上就要断气, 在菜刀砍下来的时候,却又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它挣扎着扑腾着,把鸡血喷了宋司谨一脸, 连衣裳带裤子, 自然也都逃不过。

看着都撒到自己身上的鸡血, 宋司谨颇有些心疼, 真是太浪费啦!

但他顾不上去洗漱, 天已经蒙蒙亮,段灵耀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他出去的时候太早,都没顾得上吃东西,宋司谨便想着先给他扯碗面条子。

用粗杂粮磨出来的面做面条,多少有些困难,宋司谨用刀切,切出来的面条很粗,但依然容易断,这没法用汤煮,就放到竹箅子上蒸熟。

蒸好后有点丑,宋司谨颇为不好意思,但他的厨艺有限,只能做成这样了。

好在段灵耀向来捧他的场,很早以前宋司谨还在讨好他的时候,给他弄得吃的也从没被嫌弃过。

面条散发阵阵清香,宋司谨捡起一根尝了尝,跟烀饼子的味道很相似,有粮食的香甜,也有一点苦涩,还因为面磨得粗,夹杂着没除净的麸皮,有点噎嗓子。

不过弄点鸡汤配着,就会好吃啦!

他用鸡骨头和鸡块一起炖汤,加了葱姜去腥,炖到香味出来后,挑出胸肉撕成丝,再配上胡瓜丝跟豆干丝,待会把面条和配菜往汤里一放,清淡鲜香的面条就可以开吃了。

剩下的鸡块也都挑出来,放到陶罐里,加点酱和辣椒一起炖,很快浓郁的香味就出来了。

忙活完这些,宋司谨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他抻了抻胳膊,忽然有点奇怪。

段灵耀怎么还没回来?

不过既然他还没回来,鸡也没炖好,那就先回屋去换洗吧。

——

段灵耀的小篓子已经装进去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他还用石头宰了一条两指宽的小鱼,用腥味儿把鱼虾蟹引到浅滩捕捉。

他的行动进行的很顺利,捉到的鱼虾很快就够两人美美饱餐一顿。

在段灵耀过的那么多次生辰宴里,这绝对算得上是最简陋也最清贫的一次,但他没有一点不满,反倒觉得这是最开心的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跟宋司谨在一块待久了,段灵耀竟也偶尔会生出些知足常乐的念头来。

但意外总是来的很突然,段灵耀要回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影——裴捕快!

颜雪回的人竟然去后复返……糟了!

段灵耀很快反应过来,裴捕快绝不可能只有自己,他的人一定已经分散进了村子里。

顾不得辛辛苦苦打捞上来的鱼虾,段灵耀把东西一丢,弯着腰猫儿般悄无声息地往回赶。

他在村子里生活好几天,最近每日都要避着人,对这里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赶回去的地步,但还是迟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进了张大爷家里。

冷静冷静冷静,谨哥哥一定会藏好的,不会一下就被发现的……

段灵耀扶着后墙翻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院子里,而后他刚刚站稳,便看到了前方倒在地上满身血迹的宋司谨,和站在他身边握着刀的杀手。

那一瞬间段灵耀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像是晴天霹雳直直击中头脑,嗡的一声便叫他彻底僵住。

死了。

人死了。

他的谨哥哥死掉了。

这个念头像是野草般深深扎根,无数根系生长撕裂,带来连绵不绝的阵阵隐痛。

段灵耀失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面色惨白如纸,他开始颤抖,抖得幅度越来越大。这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失控的寒冷,漫长、刺骨,冻得人成了剔透空无的冰,像要随着风碎成一地。

但紧接着他又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讥讽感,嘲讽着自己,笑着笑着,他想要尖叫。

可在杀手看来,他只是翻墙跳进来后,便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洞的一动不动。

这是个好机会,得来全不费工夫——杀手毫不犹豫,向段灵耀袭去。

万千思绪皆在电光石火间翻涌,意识尚在崩溃与勉强粘合间来回转换,训练有素的身体已经敏锐地避开了第一道杀机。

冰冷的刀锋擦着耳朵划过,割裂的风刺的皮肉生痛,段灵耀猛地一颤,终于从宋司谨死亡的恐怖中醒来——是他杀了谨哥哥!

神情在瞬间扭曲,段灵耀抬腿踹出一脚,飞快与人交手,一下下一招招没有丝毫留情。

杀手心中骇然,没想到荒唐纨绔的小公爷竟也有一身好功夫在身,他不经意与其对上一眼,硬生生被那双猩红双目慑的慢了一拍。

而这一点点破绽,足以致命。

杀手的脑袋滚落地上,喷溅出来的血把段灵耀染脏,他却顾不得嫌弃,手一松,夺过来的刀子落了地,他也紧随其后,踉跄着扑到了宋司谨身边。

很久的一段时间里,段灵耀顾不得思考裴捕快带着别的杀手赶过来会怎样,也不敢去触碰躺在地上的宋司谨,就这么呆愣愣地坐着,出神,四肢麻木,眼睛酸涩,却哭不出来。

好像他的整个世界都被割裂掉了,故而眼泪也被留在了宋司谨活着的世界里。

一直以来段灵耀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危险,他明白自己不一定能笑到最后,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点不慎就丢掉性命。

但他知晓,也有所准备,若那天真的到来,他会不舍、会不甘、会愤恨,但并不害怕。

可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竟是宋司谨先与自己告别。

……多么荒谬。

段灵耀缓慢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宋司谨的尸体抱在怀里,怀中人尚未完全冰冷,仍旧是柔软的、温热的。

他不禁笑了笑,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真实,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脱离感,叫他情不自禁怀疑,前些时日的快乐与轻松,全都只是一场漫长的美梦。

而现在,梦碎了。

段灵耀紧紧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变得太难看,可他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终究一点点垮下去,他死死抱着宋司谨,无声痛哭。

原来痛苦到极致的时候,会连声音都被猛烈的情感剥夺。

泪水止不住地流到宋司谨身上,把他的衣裳打湿,段灵耀死死抱着,像是如此就能留住他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怀里的人挣扎着动了动。

段灵耀怔了下,松了一点力气,宋司谨轻吟一声睁开了眼。

看着这一幕,段灵耀眼神空茫,露出一点虚无缥缈的笑容:“我竟然出现幻觉了?”

宋司谨捂着脑门上的大包,不比段灵耀清醒到哪里:“什么幻觉?没事,我不疼,就是有点麻。”

段灵耀簌簌落泪,声音轻而脆弱,然后慢慢咬牙切齿:“怎么会不疼,怎么会不疼呢?谨哥哥你放心,我会帮你报仇的,颜雪回,秦祐山,还有宋家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司谨懵逼:“啊?”

段灵耀:“我要杀了他们给你陪葬!!”

宋司谨惊恐地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摇晃:“你清醒一点!”

满头雾水的宋司谨仔细一看,发现段灵耀满身血迹,再扭头一看,差点没被地上的尸体吓飞魂魄,他连忙拉起被刺激的魂不守舍的段灵耀,问他到底怎么了。

搞清状况后,宋司谨一边害怕一边又有些好笑,他抓住段灵耀的手,叫他按到自己胸口感受心跳:“我没有死,我是活的。”

段灵耀不敢相信:“可你满身是血躺在地上……”

宋司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身上都是鸡血,刚才做完饭,想回屋换个衣服,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摔晕了。”

那凶手看到宋司谨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大概想补个刀,结果没来得及动手,就撞到了段灵耀。

委实凶险了些,但好在运气不算太差。

说到这里,宋司谨忽然想起什么:“哎呀,锅里的鸡!怎么办怎么办,那群杀手已经发现我们了吗?”

段灵耀慢慢回神,他紧紧抓着宋司谨的手不肯松:“恐怕快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

行李什么的是别指望收拾了,宋司谨着急地拉着段灵耀跑进厨房,段灵耀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他任凭宋司谨拉着,只是一直看着他,总有些惊魂未定的恐惧在眼中。

“快快快,先吃一口面,吃了这碗面,保佑你长寿!”

辣椒炖鸡糊了底,好在鸡汤没彻底凉掉,宋司谨飞速把长寿面一绊,就这么塞进了段灵耀手中。

段灵耀盯着他,大口大口吃面,泪珠子从眼角滚落。

宋司谨见他一时吃不完,想把面夺下来:“吃一口意思意思就行啦,咱们快跑吧!”

可段灵耀不肯,他猛地摇了摇头,不仅没有放下这碗粗制的长寿面,还加了一块糊底的酱鸡到碗里。

“走!”

宋司谨:“啊?”

“不是要跑吗,快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14 19:24:14-2022-09-16 08:0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说书人D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说书人DA 10瓶;X方也许羡羡缓冲Z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 第 70 章

◎这次我放你离开◎

第七十章;

段灵耀咕咚咕咚喝掉汤, 然后端着剩下的面,拉着宋司谨往外跑,出门的时候, 还没忘了带走那把刀。

两人不能去大路, 就往林子里钻。

好景不长, 这次裴捕快带的人手多,很快便发现两人的踪迹。

“段小世子, 你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可惜这个道理不是只有你懂。”

在发觉张大爷一家并未去往清溪村后,裴捕快便意识到段灵耀很有可能仍然留在老榆树村, 他不能百分百确认, 但依旧带人回来,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看来老天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今天他就要替天行道,除掉段灵耀这个恶棍!

“段小世子, 别跑了,你逃不掉的,何苦挣扎呢, 你现在束手就擒, 我保证不会要你性命。”

段灵耀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抱着面碗冷笑:“少放屁!”

见唬不住他,裴捕快便不再说瞎话,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命手下左右围捕——但未料到, 段灵耀为了打猎在林子里挖了不少陷阱, 杀手不知, 匆匆靠近,一不小心便掉进坑里。

段灵耀熟知林中地形,带着宋司谨飞奔,成功躲进了一处山坳中。

他们跑的歪歪扭扭狼狈不堪,身上头上沾满了草叶,但段灵耀手里还端着那碗面,面已经坨掉了,段灵耀靠着宋司谨,想了想,递给他。

“你早上没吃东西吧。”

宋司谨:“我做饭的时候稍微吃了几块鸡尝味道……”

段灵耀一下就把碗撤了回来,继续自己吃面条。

裴捕快一时找不到他们,又朝着宋司谨吆喝:“那位宋公子,我家主子许诺,若你能助吾辈一臂之力,等回京了,他不仅会让你与亲人团聚,还会赠你良田百亩,白银千两!”

宋司谨抓紧了手指不吭声,他心中沉了沉,难免担忧娘亲安危,可也知道这种情况对方杀人灭口的几率才最大。且不提他能不能打得过段灵耀,就算他今天帮忙杀掉段灵耀,辛夷等人也已经知道娘亲的存在,将来说不得又要拖累到娘亲身上。

宋司谨偷偷看了眼段灵耀,有点尴尬,对方也在看他。

他飞快收回视线,段灵耀的神情看不出异常,好像没听到裴捕快的威胁一样。

就在他心中忧愁难受时,段灵耀慢慢吃完了面,他放下碗,说:“谨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只有两个人,万一出不去怎么办?”

宋司谨低头摘掉衣角沾着的苍耳:“我不敢想。”

段灵耀便笑了笑:“真笨。”

宋司谨抬眼看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你才笨。”

其实也有个办法,他跟段灵耀分开的话,那群人肯定都会去追段灵耀,宋司谨相对来说就会安全很多。只是段灵耀这人说是要改,骨子里的占有欲却从未少过,他以前说死都要跟宋司谨在一起,想也知道他不会放人离开,所以宋司谨干脆不提这件事。

他怕不小心刺激到段灵耀,自己还没被杀手抓住呢,就先被他拉着殉情了。

又是这般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局势,宋司谨有些沮丧,但他看一眼身边的段灵耀,又稍微感到了点安慰。

比原著中的死期晚不少,也算是不亏了。

——

杀手在不停地追击,他们分散搜寻,两人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是稍微一歇脚,便要继续往外跑。

敌方人多势众,一个不慎便被追上。

宋司谨腿脚发软,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杀手步步紧逼:“段灵耀人呢?”

宋司谨的目光缓缓向他后方看去,又急忙收回,他直视杀手双目祈求道:“我,我不知道。”

“呵。”可惜宋司谨试图掩饰的动作,在杀手眼中无比清楚,像他这样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总是能很轻易分辨出对方的谎言。

于是他毫不犹豫抽刀向后,下一秒血溅满地,一具沉重身躯倒地——段灵耀并未在他身后,而是从天而降,一刀砍断了他的脖颈。

血溅了一地,也溅了他满身,猩红之血如地狱业火在他身上燃烧,叫那张秾艳昳丽的面容越发如妖魅般慑人。

从一开始,他就藏在树上。

而宋司谨这个向来软弱老实的人,成功骗过了杀手。

段灵耀甩了甩刀上沾着的血,故作轻松地说了句:“谨哥哥撒谎的功力越来越深厚了,不愧是把人家骗得团团转的大骗子。”

宋司谨:“……”

看着浑身浴血手持长刀的少年,宋司谨实在笑不出来。

他的腿更软了。

更糟的是,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啸,旋即上空放出一支燃着红烟的响箭。

段灵耀面色一沉:“他们叫人了。”

看来裴捕快决定冒险一次,要跟段灵耀不死不休。

而刚才那个杀手,在发现宋司谨的时候便大声吹哨呼唤了同伙,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能去哪呢?杀手紧追在身后,他们人多势众,两人却无法休息,迟早会被追上的——

“谁?!”

忽然段灵耀向侧面呵斥一声,他举起长刀,便要向那边抛掷,反正他刚才又捡了一把刀。

灌木丛乱蓬蓬晃动,人还没出来,熟悉的声音便先响了起来:“且慢,是我,楚云羲!”

宋司谨激动向前:“云羲?你怎么会在这!”

顶着一头杂草的楚云羲钻了出来,他一边拍打自己,一边警惕地看着段灵耀:“说来话长,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我们怎么离开这。段世子不用紧张,我是来救小谨的,不是来杀你的。”

段灵耀依旧握着刀,笑嘻嘻的模样看起来颇为从容,似乎一点都不为此时情况担忧。

“哦?你有什么办法?”

楚云羲说道:“我在河边拴了一条小船,咱们走水路,能快点甩开他们。”

一听到水这个字,宋司谨就有些害怕,但他知道此时情况紧急,楚云羲神兵天降突然出现拯救他们,已经极为不易。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宋司谨可不敢挑剔,不仅不挑,还感激涕零,恨不能抱着楚云羲狠亲一顿:“云羲你真是来的太及时了,咱们就走水路吧!”

对这个主意段灵耀也未反驳,他收敛了一点笑容,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时间耽搁不得,在楚云羲的带领下,他们向着藏船的地方跑去。

一路上宋司谨有很多话想问楚云羲,却一直没机会问。

楚云羲也是,欲言又止,像是有些为难,宋司谨看向他的时候,他又挠挠头,警惕地看向紧跟在后的段灵耀说别担心没什么。

等他们来到藏船之处时,天已经黑了下去。

月亮高高升起,银辉遍地,水面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仿佛深渊,一荡一荡,温柔却叫人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逃脱不掉……宋司谨阵阵眩晕,只是看着,便觉得浑身脱力。

楚云羲率先跳到船上,招手对宋司谨说:“快过来,我接着你!”

他很清楚这个发小有多怕水,看到他犹豫也不意外。

宋司谨紧张地吞咽口水:“我,我迈不动腿……”

身后忽然贴上来一点温热,段灵耀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又在他耳边笑了笑:“闭上眼睛就不怕了。”

是的,闭上眼睛,只剩下黑暗,和触觉带来的一切感知——包括段灵耀炽热的体温、他细微的呼吸,他沙软的嗓音,和他轻轻颤抖的幅度。

段灵耀在抖什么?难道他也怕水?

这一瞬宋司谨为自己感知到的而茫然,他还没有找到答案,就被段灵耀抱着送到了船上。

紧接着小船一晃,身后空荡了,贴着的温度消失不见。

宋司谨下意识睁开眼睛,看到了隔在他和段灵耀之间那道不是很宽,却绵延漫长的深黑水面。

月光洒在上面,有一层碎银在轻荡着,圆月合拢了,又破碎,破碎了,又团聚。

段灵耀站在水里,水深到他的腰部,他细细地凝望宋司谨,月亮就在他身边,他却不想碰。

宋司谨不解:“灵耀,你怎么还不上来?”

段灵耀唇瓣颤抖了两下,弯起一点唇角,目光忽然柔和下去,便是染着血,也是蜜糖般甜美了:“船太小啦,坐不下三个人。”

宋司谨低头看看船,又看看他:“不小呀。”

段灵耀很任性:“可我就是不想坐船。”

宋司谨越发茫然,心生不安:“为什么?你放心,云羲是好人,他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段灵耀轻笑着,水波荡漾的越发厉害。

宋司谨不敢看水面,便一直看着段灵耀:“你快上来,灵耀,不能耽误时间了。”

“你说得对,不能再耽搁了,可是宋司谨,你以为他们不会防备我们从水路离开的可能吗?”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意思就是,只要我上了这条船,他们就一定会拦住。可我不上这条船,他们就会被我引开,只有这样,你跟你的好朋友,才有机会毫发无损地离开。”

宋司谨不可置信地看向段灵耀,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没有想到这点,也不敢相信段灵耀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为什么?

“可是,可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行的!”宋司谨也说不清自己这一刻在想些什么,只是嘴巴不受控制,“不行,不然我们不走水路,云羲你先离开,我跟小公爷从山里走……”

他说的语无伦次,十分可笑,楚云羲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他一拳,也把段灵耀逗得哈哈直笑。

“谨哥哥,别这样,我会以为你喜欢我的。”

宋司谨张了张嘴巴,有些挫败:“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要是真的该多好。”看着宋司谨踟蹰不知所措的模样,段灵耀笑的越发灿烂,“怎么,你担心我?”

宋司谨笨拙地试图挽回:“你这不是废话吗,一个人很危险的。”

“没关系啊,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以前太自以为是,非要强求你陪着,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好的。”可是现在不会了,他也曾发自真心地要留下他,许下死也要在一起的誓言。

可当这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舍不得。

宋司谨愕然:“你在说什么?”

段灵耀是在笑,笑里却有几分凄厉,一双深不见底的圆目,恋恋不舍却又绝然:“你不必内疚,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这样做,是想叫你永远记住我。”

不知是夜色太浓重的缘故还是怎样,段灵耀的脸上血迹越深黑白分明,强烈对比下竟有一种迫人的艳色,像是一把刀,凶狠地往心头扎。

扎的宋司谨心头好像破了一个洞,有什么顺着不停往里钻,钻的鼓胀胀又生涩。

段灵耀猛地上前一步,带着水声哗啦,他捧住宋司谨的脸,强逼着叫他直视自己,鼻尖贴着鼻尖,像是要把彼此的面容刻进眼睛再也不忘。

“你要记住我,好好记住我,不管以后你找别的男人还是娶妻生子,都不许忘掉我!宋司谨,你这辈子都要记得我,好好记住我是怎么对你的,恨也好爱也好,讨厌也好喜欢也好都随你,可你不能忘了我,永远都不能!”

他张嘴狠狠在宋司谨唇上咬了一口,几颗小尖牙锋锐无比,一下就咬出了血,腥甜温热,刺痛难忘。

宋司谨颤抖着痛呼,眼里泛着泪花,他刚抓到段灵耀的手,又被他一下推开:“你怎么能这么说,也太不讲理。”

段灵耀舔舔唇上沾着的血,笑靥如花越发靡丽:“我本来就不讲理呀,谨哥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再怎么改也就这样了,你不满意也没用,不过没关系,你不必再勉强自己忍受我了……这次我放你离开。”

远处树林里响起杂乱的人声,段灵耀深深凝望宋司谨最后一眼,然后双手扶着船舷,用力向前一推。

船倾斜着进入深水,荡起一片冰冷水波,月亮又碎在了这一次的离别中。

那一瞬间宋司谨下意识伸手,指尖擦过段灵耀的手臂,最终只抓住一片凉凉夜风。

“走啊!”

段灵耀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向着岸上跋涉,他的身半浸在水中,拖出长长逶迤的涟漪,月光惨白,他竟再也没回过头。

一记重锤锤在心里,宋司谨扶着船舷猛地起身,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要不是楚云羲拦着,或许他便要翻身落水。

怎么他看着段灵耀的背影,一时竟忘却被自己最怕的幽深水域包围着?

这一瞬,黑的水,银的光,晕晕晃晃,风过呼啸,就连岸上的那个人恍惚间都是如此的眼熟。

只是与记忆中最截然相反的,也是岸上那个人。

心跳越来越乱。

良久,宋司谨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