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章节目录 护着她

外出游玩,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 在外游玩时不想归家, 可是一旦回到熟悉的巷口,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中。尤其是小孩子, 即使知道家中无人, 门也没开, 总是兴致冲冲地往家里跑。

笋儿明知自己没有院门的钥匙, 却还是跑在了前头, 而饼儿见哥哥跑那么快,心里也痒痒的,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不过她很快就被唐叶追上,“饼儿, 慢点跑!”

“叶子姐姐,被你追上了。”饼儿跑得气喘吁吁,但是却怎么都止不住笑。

三个孩子嬉笑着往家里去, 不过前头的笋儿却眼尖地看见了在自家门前游荡的少年, 他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本不确定对方的目标是宋家, 不过当他离自家越来越近后,对方便停下了脚步, 一直盯着他看。

笋儿还没认出对方, 那少年却笑着上前来:“哟,等了一天,可算是回来了。宋笋儿,你大哥呢?”

说话流里流气的, 也没有礼貌,所以笋儿一看便知道他是当初跟宋玉延混在一起的地痞无赖无疑了。

笋儿不想理这人,少年见他不理人,心中略恼火,上前去抓着他的手腕,逼问道:“你这小孩,懂不懂礼?我在问你话呢,哑巴了?”

笋儿像个炸毛的猫,奋力地挣脱他的束缚,叫道:“放开我!”

“哟,劲儿还挺大的!”少年冷笑着,更加不肯放开他了。

宋玉延闻声匆匆赶来,见到笋儿被人挟持,也是十分恼火,喝道:“放开他!”

她的这声呵斥总算是起到了作用,少年下意识地松开了笋儿,不过须臾,他就回过神,笑嘻嘻地朝她走来:“哟,宋大郎,你可算回来了。”

宋玉延在脑海中寻思翻寻关于这个人的相关记忆,很快,她便回想起来了:“李耀,你来这儿做什么?”

叫李耀的少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疏远,不过他也不在意,而是笑着抚掌道:“看来宋大郎你还没忘记我,我还以为你发财了,就忘了曾经一起在外闯荡过的兄弟呢!”

说是闯荡,其实就是一起在外谋些短工做,要么是他带着原主去收保护费,又或者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在原主的记忆里,原主对李耀还算是很信任的,毕竟是他一直把原主当成“好兄弟”的。

不过在宋玉延这个局外人看来,原主就是傻得天真。这李耀用现代的说法就是黑社会团伙中的小头目,他专门找那些年纪小好忽悠的少年当下手,说是当大家是好兄弟,实则是拉着他们干坏事。

原主在丧母之前好歹只是一个皮猴,可是丧母后会成为人人嫌弃的小混混,基本是受了李耀的教唆。因为原主年幼丧父,又备受乡里的孩子的排挤,故而内心渴望得到关爱,李耀说把她当成好兄弟,她可不就上当了嘛!

不过好在,原主虽然多数时候跟他混在一起,可跟着他做的坏事却很少。一来是原主读过书,内心还有些许底线。有好几次李耀都支使她去偷路人的钱,她偷过一回没成功,被打了一顿后就不乐意再干这事了,久而久之,李耀也不太爱带她“玩”了。

后来原主的叔父死了、婶子改嫁,原主就更少跟李耀往来了,故而宋玉延没见到李耀本人的话,压根就不会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这么一个人来。

自从宋玉延穿越来后,像孟水团那样平日也没做过什么坏事的朋友,她能帮的就帮;而那些听不得她的劝告就与她断绝往来的小混混,她则是能疏远就疏远。故而穿越来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还真的很少为这些人际关系而头疼。

李耀的登门显然不怀好意,宋玉延听出了他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日子变好了,所以才怀着从她这里弄银子花的心思来的。

宋玉延将笋儿、饼儿都赶回家后,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冷脸,而是微微一笑,道:“我怎么会忘了李兄呢!你说得对,要发财,那就大家一起嘛!”

李耀一听,心中窃喜:这小子还跟以前一样好忽悠!

他刚想等宋玉延乖乖把钱拿出来孝敬他,便听宋玉延说:“我把编篮子的技艺传授给李兄,李兄也就可以自己去找竹子来编篾篮子了。”

李耀神色一僵,不确信地问:“你说什么?”

宋玉延又把话复述了一遍,李耀的神情这才冷下来:“你耍我呢?!”

“耍李兄?没有啊!我一个只靠编席子与编篮子为生的手工艺人,发财的工具便是这些技艺,如今我要把这些技艺教予李兄,让李兄也跟着一起发财,李兄怎么能说我耍你呢?”

李耀看不出她是装傻还是真傻,不过他小心眼地认为她是故意的,气的肺都要炸了,当即与她撕破脸皮:“谁要学那些玩意儿了!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经待你多好了吧?你现在赚到钱了,就忘了我的恩情?”

宋玉延微微错愕,然后沉默了,她是没想到这人的脑回路居然这么神奇——他以前对原主做过的事情,他居然认为是有恩于原主?

她又哈哈一笑,安抚道:“李兄别生气。”

“李兄说的恩情,我自然还记着,就拿五年前的事情来说吧,那一次李兄叫我去偷行人的钱袋,不过我没干过那种事,心里害怕,所以还没得手就被发现了,还被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要不是李兄及时出来为我说情,我怕是要被打死了。”

李耀:“……”

虽然宋玉延说的是事实,而且还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可是他怎么觉得这话里有话呢?

旁听了一切的邻居在自家墙头与丈夫偷偷嘀咕:“明明是他指使宋大郎去偷东西,被抓包后,还假仁假义地出来为宋大郎说情,这是将宋大郎当成傻子呢!”

宋玉延又回忆道:“还有四年前,李兄与我说,叔父待我不好,你气不过,为了替我报复叔父,便让我偷走一只鸡,然后一起去城外烤鸡。

等鸡烤好后,李兄给了我一个鸡头,说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宁吃鸡头,不吃鸡腿’,这是别人都没有的待遇呢!李兄待我多好啊,我怎么会忘呢!”

邻居大婶愤恨地骂道:“一整只鸡,而且还是自家的鸡,只给一个鸡头,也就宋大郎那么傻,把对方的虚情假意当成真心,我呸!”

她还以为以前宋大郎真的做过那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呢,原来都是被坑了的。

邻居大婶的这声唾骂可不小声,李耀听见了,自然也听明白了宋玉延这明面上是在回忆他的“恩情”,实际上是在掀他的老底,说他做过的缺德事。

他的脸被气成了猪肝色:“住口,你别说了!”

宋玉延依旧是那副心平气和、和颜悦色的模样:“李兄怎么了?莫不是我说了太多关于李兄对我有恩的事情,觉得不好意思了?李兄也不必不好意思,既然是自己做过的事情,即使让大家知道也没什么可害臊的呀!”

李耀被激怒了,想动手打人。突然一根扁担横在了他的面前,他扭头一看,便见一个小丫头气势汹汹地骂道:“怎么着,想打人?”

宋玉延也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小丫头已经跑回家一趟,还拿出了扁担来。她心中微暖,这种时候,也只有仗义的小丫头会站出来维护她了。

_____

唐枝从李耀与宋玉延的对话中便听出来了,原来是这害人精教唆的宋大郎去做那些坏事。虽然不知道宋大郎是否真的做了,可与这样的人往来,别人自然会将宋大郎也当成同类。

她便是听说宋大郎偷行人的钱袋的传闻,所以以往每次看见她在街头乱晃,便以为她又打算顺手牵羊……

至于宋大郎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情呢?唐枝不清楚,她也不想再去追问从前的事情,她只知道,如今的宋玉延不曾做过那些事就足够了。

而且宋玉延好不容易努力改变了邻里对她的印象,唐枝绝不会让李耀这等混蛋再跳出来将宋玉延拉入深渊去!

所以她迅速跑回家找武器将人赶跑,本来想拿刀,可是她也没那么大胆,干脆拿了趁手的扁担。

“嘿,哪里来的臭丫头,我跟宋玉延说话,与你何干?”李耀瞪着唐枝。

“李耀,你骂谁臭丫头?你可以把我当棋子来利用,但你别想在我面前欺负我的家人、朋友。”宋玉延的笑容一收,眼神冰冷地盯着李耀,警告道。

一根扁担,李耀还不会放在眼里,而且他还真不信自己要是跟宋玉延动手,这人能找他算账!

就在他抓着唐枝的扁担,打算推开她时,被散值回来的唐典事给撞上了:“干什么?你是干什么的?”

李耀看见他身上的衣服,顿时一哆嗦,收回了手,道:“没事,我来找朋友叙叙旧。”

唐典事快步走上前来,看了唐枝和宋玉延一眼,俩人都没说话。随即他扭头看着李耀:“叙旧要跟我妹子动手?要不要到衙门说道说道?”

李耀吓了一跳,他也心有余悸,要是刚才动了这臭丫头,恐怕自己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忙摇头:“不必了,天色有些晚了,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忙不迭里溜了。临走之前,还阴鸷地看了宋玉延一眼,大有不扒了她的骨头就不罢休的意味。

等他走了,唐典事才皱了皱眉头,问唐枝:“阿枝,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不敢动手。”唐枝摇头。

唐典事这才问宋玉延:“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逛花市吗,怎么会惹来这种人?”

唐枝抢在前头说:“我们没去招惹任何人,是他找上门来的。而且看样子,在宋家门前守了好半天呢!”

唐枝算是琢磨出来了,这李耀之前那一年没见踪影,如今才出来,显然是因为宋玉延如今的日子越来越好,他听到了传闻,故而打着敲竹杠的心思过来的。要不是来敲竹杠的,也不至于明知宋家没人,却依旧在外头守那么久。

唐浩根也记得只有宋玉延金盆洗手之初,还有些混子到宋家,不过他们见宋玉延家一穷二白,也不爱跟他们往来后,他们就再也没出现过在宋家了。

这都快一年了,李耀才忽然出现,要说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提及宋玉延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宋玉延这个已经有两三年不曾往来的小人物呢!

宋玉延想了会儿,照说她每个月就赚那么一千六七百文钱,虽然比普通的工人要高一些,但也不算特别有钱,还不至于会成为李耀的目标。除非说她是有一段时间小赚了一笔,让人眼红,所以告诉了李耀。

很快,她就想出头绪来了:“大抵是我元宵节卖的灯笼多,加上不少混迹市井的混子都认得我,所以以为我赚了不少,传着传着,也就传到了李耀的耳中了吧!”

唐枝却觉得没这么简单,李耀这两年都没怎么出没,显然是不在慈溪县这一带活动。这一带的混子平日也只在这附近流窜,怎么能把消息那么快就传到李耀那边去呢!

更何况,这一带的混子都知道宋玉延与典事有往来,还知道宋玉延与林永明的合作关系。这林永明虽然只是一个中间商,可他做的这行买卖,要是认识的人不多,那可难做,所以有林永明的一层关系在,哪个混子会找宋玉延的晦气?

明知道宋玉延跟以前不一样,不太好动了,却偏偏撺唆李耀过来,这不是存了心要李耀铩羽而归吗?这一带的混子恐怕还没有这胆量。

故而唐枝阴谋论地认为,一定是有人故意针对宋玉延,利用不清楚宋家情况的李耀给她找事。

对此,宋玉延只笑哈哈地道:“我会小心的了,而且我也会拜托林叔帮我打听消息,看看这李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唐小娘子不必为我担忧。”

唐枝白了她一眼,这人乐观到有点缺心眼了吧?!

_____

李耀的出现虽然毁了外出游玩的好气氛,不过宋玉延的心情却并未受影响。唐枝懒得再管这人的事情,拿着扁担无语地回家了。

唐浩根见妹妹回家去了,便将宋玉延拉到一边嘀咕:“今日逛花市逛得如何?”

“嗯,花市很热闹,我看唐小娘子也挺开心的。”宋玉延道。

唐浩根松了一口气:“玩得开心就好……”

突然,他回过神来,他让宋玉延邀请妹妹去逛花市的目的压根就不是这个好吧!

宋玉延今日才将唐浩根“出卖”给唐小娘子,所以这会儿特别怕他寻根问底,便赶紧转移了话题:“唐典事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唐浩根有些无奈地说:“明府听闻知州去踏青了,故而也换下官服陪同在身侧,反正无需我们陪同,我在衙门处理完公务,就早点回来了。”

眼下之意是,县令忙着去拍新到任的知州的马屁,所以唐浩根才“幸运”地可以早点下班。

宋玉延对这任慈溪县令并无太大的感觉,毕竟这位县令在职期间并没有做过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但也仅限于此,一位政绩不出挑,但也没过错的县令只能说是平庸。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位县令也只是在这里熬资历,毕竟他的上一任只当了两年县令就升上去了,而他将会在这里待满三年,然后才调走。

不过比起这位平庸的县令,宋玉延觉得世人对于新到任的知州的评价好像更加褒贬不一,因为去年朝廷的酒课定额,酒务令不少靠酿酒为生的小酒贩无以为继,只能到城中谋生计。

城中的人一多,自然出现不少百姓家中失窃的事件,以至于城中的治安变差,百姓夜里出门都怕被人拦路抢劫。

不过尽管如此,也没有引起新知州的注意,毕竟捉贼这种事情是都巡检负责的,而他急于做出成绩,到任后不久就召集民夫疏通河渠。

这疏通河渠,为农田提供灌溉便利本是利民之举,不过坏在他不是在农闲时下达的命令,而是在农忙时强制召集人手,这行为也导致了不少的百姓产生不满的情绪。

加上入秋后,台风天气比往年要频繁些,前后也是天天下雨,河水涨溢,以至于明州受灾严重。

这一桩桩事情下来,本来只是一小股作乱的势力,慢慢地就成了令衙门头疼不已的民乱。偏偏新知州在这事上有些优柔寡断,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平定民乱,故而这一拖,便令得事情传到了朝廷的耳中。

在他到任的第二年,他便被朝廷调走,派了新的知州来平定民乱。

接下来的事情宋玉延已经不用继续回忆了,毕竟原主也是被平定的一份子。

虽说唐浩根在原主的记忆中没有因为上司的变更而受到牵连,不过宋玉延还是会用隐晦一点的方式跟他提前打好预防针。

等俩人交流完,唐浩根也彻底忘了追问宋玉延与自家妹妹的进展。唐家那头已经做好了晚饭,唐枝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他才往家里赶。

不过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颇为不好意思地问宋玉延:“那个……宋大郎,你近来还有没有刻竹雕?”

宋玉延道:“有是有,不过刻完的成品不多。”

宋玉延这半年来,每天要编席子和竹篮子,还得教两个小萝卜头读书认字,又得抓唐叶的书画基础,所以练习竹雕的效率就减半了。

那些她当做练手而雕刻出来的作品都在参加雅集时,被书生们当成宝给要走了。而她最近在雕刻一件诗筒,不过还没刻完。

诗筒其实跟笔筒差不多,都是用竹筒雕刻打磨而成的,不过诗筒的作用更多是存放文人写下来的诗笺,同时它可以密封起来,交给邮差后可以达到传递的作用。

本来宋玉延也没想到雕刻诗筒,不过是去年杜衍到达开封后给她来信报平安时就将书信塞进了一个竹筒里,然后说这竹筒是他精心挑选的。

虽然他没有直言,不过宋玉延在那信上还是读出了别样的意思——这竹筒我是按照雕刻留青的标准来选择的,你看它的表皮这么光滑,难道你不想对它做点什么吗?

宋玉延:“……”

于是她就在那诗筒上雕刻了一幅作品,不过雕刻的并非名家画作,而是她自己所画的山水图。

等她用这个诗筒装着书信回复杜衍之后,这诗筒就成了他们传递消息的工具。

而正月的时候,杜衍考完了省试,还在等放榜的时候又给她写了一封信,说她的诗筒在开封很受同批参加科举的举子的欢迎,所以这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若是方便,她可以邮几个诗筒上去……

宋玉延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诗筒在唐代的时候便是诗人们互相传阅自己的诗文的工具,同时也是高洁的象征,故而诗人对诗筒十分看重。

虽然唐朝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不过其文化风俗却仍旧会保存并且传承下来,所以这诗筒也并未过时。

宋玉延明白,杜衍自然不可能真的拿她雕刻的诗筒去售卖,大有可能是他掏钱买下送给朋友的。

不过宋玉延也没拆穿他,她想的是,既然杜衍都来信提这事了,反正她也有钱赚,为何不试一试呢?

唐浩根不知道这些门道,他只听说宋玉延说还有在雕刻,面上便一喜,道:“那……你能帮我刻一件吗?不管是臂搁、笔筒还是笔架、镇纸,都可以的。”

宋玉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唐浩根这才露出一丝愁容:“实不相瞒,你这竹雕刻的真新颖,我见猎心喜所以日日揣去衙门,结果不巧被明府看见了,他正愁刘知州到任后,没有好礼相送,于是就将我的笔筒要走了……”

宋玉延微微错愕:“给上峰送笔筒?”

“刘知州清正廉洁,连底下官吏提议给他办的接风洗尘宴,他都没答应,所以明府认为他是不会收受贿赂的。他打听到刘知州喜好风雅之物,见我的笔筒上的雕刻也确实精致文雅,符合刘知州的喜好,所以就要了去。”

唐浩根又说,“不过他觉得只一个笔筒太寒酸了,想多凑一些文房用品。当然,他也不会白拿,这钱还是会给的。”

宋玉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作品得到了官吏的欣赏而喜悦,相反,得知自己的作品被用作贿赂上司、拍马屁之用,她还是有些不高兴的。同时这心里也有一丝不确定,这件事会为自己的生活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不过她没有更多的选择,因为唐浩根若是不能满足那位县令的要求,虽然对方不会刁难他,可他的日子也不会比之前好。

所以她道:“若是想要凑成套,我可以帮忙刻一件臂搁以及镇纸,至于笔架、笔搁等若想要更雅致些的造型,通常都不会采用留青的雕刻手法,所以凑到一块儿就不太搭配了。”

唐浩根喜道:“这样就足够了!”

接下这笔订单后,宋玉延要雕刻的作品就变多了,所以她不得不先搁置诗筒雕刻,先给唐浩根把臂搁以及镇纸给雕刻了。好在杜衍知道雕刻一件佳作需要数个月的时间,所以他压根就没催她。

____

月底的时候,林永明来收货,他发现这个月的竹编制品似乎有些少,便问宋玉延是否遇到了什么难题。

宋玉延没说是因为自己要抽更多的时间来雕刻留青雕,而且她还记得李耀那事,便向林永明说了那日发生的事情,顺便打听起了李耀的动向。

林永明听了她的话,自然以为是李耀的出现,扰乱了她的节奏,所以她最近才没花多少心思在竹编上。于是他拍着胸口保证:“这人我有点耳熟,我一定会帮你问清楚他最近的动向,又为何要缠上你。”

这事交给林永明,宋玉延还是很放心的,不过她也没瞒着宋冰和烈婶。他们待宋家三姐弟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所以如果宋玉延不告诉他们这事的话,等他们从林永明那儿知道了,以烈婶的性格,宋玉延觉得她肯定少不了对方一顿削。

最终宋玉延估算错了,因为即使她主动告知,也还是躲不过烈婶的这顿削……

“以前就说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那些可都是地痞无赖,要是那么容易打发,还叫什么无赖!”烈婶毫不客气地批评宋玉延。

宋玉延只能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来。她这么一卖乖,宋冰就看不下去了,赶紧拉住妻子,免得她越骂越过分,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不过烈婶骂归骂,事后还叫了人去帮宋家把围墙给垒高一些。

宋家包括这条巷子里的大部分人家的围墙都是用粘性极强的黏土制成的泥砖给围起来的,往往只有人的脖子高,所以邻里间很容易便能看见彼此家里的情况。

而制作这么矮,一来是因为成本,二来自然是为了跟邻里打好关系,围墙垒太高,邻里便会认为这人藏着事不让人知道,心里自然就对对方亲近不起来。

烈婶可不在乎这些,她担心李耀半夜会翻墙进宋家偷东西,或者对宋玉延三姐弟不利,所以这围墙是必须要垒高的。加上只需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垒两层泥砖,故而花费的钱也不多,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宋玉延感动得湿了眼眶,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垂泪。不过还没哭出来,被烈婶看见了,又骂了她一顿:“男子汉大丈夫掉头不掉泪,把眼泪收回去,别让人看见了闹笑话。”

宋玉延:“……”

她怎么觉得烈婶骂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难道她有受虐倾向?

章节目录 竹编餐具

巷子里的人家见宋家把围墙垒高了,虽然有点不大高兴, 觉得宋大郎这是在防着大家呢!不过也有人知道那日李耀过来找宋玉延的事情, 倒理解她的做法。

而宋玉延可不管邻居们怎么想,有人问起她, 她便说是二十一叔和烈婶的一片心意, 然后顺便替烈婶的店铺打打广告。

除此之外, 她还特意编了不少竹编餐具送给烈婶, 有船形小筐, 有圆形竹编盘,也有方形摆盘,还有特色的小蒸屉……

这里面有些是目前已经在使用的竹编餐具,如蒸煮食物时把食物隔开的六角网格状的竹垫, 不过更多的是后世才流行起来的创意竹编工艺品。

因为受世人的饮食习惯的影响,百姓首选的食物装盘工具都是廉价的瓷器,这种朴实的风气之下, 手工艺人都很少会在餐具上动心思。

宋玉延从眼下的竹雕发展水平就能看出, 竹雕还只是工匠的技艺, 文人一般会欣赏竹雕,却还不会亲自雕刻, 所以受工匠的文化水平限制, 竹雕的艺术性发展还处于萌芽的阶段。

同样的,竹编和草编,甚至是陶瓷的发展都是处于这种朴实、侧重实用性的阶段。

不过这并不代表,具有创意性的作品在这时代就不会有市场:只有不符合世人的观念和与发展规律相违背的作品才会受到抵制, 在符合目前的生产水平的基础上进行创新,那只会为这样的作品加分。

宋玉延从自己的竹雕受到了杜衍、唐浩根、王致等读书人的欣赏这事上获得了信心,所以她才在竹编上也跨出新的一步。

而这次她想报答宋冰跟烈婶,希望能借助这些竹编来帮助烈婶提高销售额。

宋冰跟烈婶都没怎么见过这些小物件,问她:“看着挺精致小巧的,不过这些怎么用?”

宋玉延笑道:“侄儿曾经在烈婶这儿当过托卖,也知道拿去卖的吃食都得那盘子装着,一个盘子不算重,可是多个盘子加起来就很重了。而且每次卖完后,还得等客人吃完了,再去回收盘子,虽说咱们的盘子都做了标识,免得跟酒楼里的盘子弄混淆了,可即便如此,还是常常丢失盘子……”

宋玉延知道,这会儿的瓷器相对还是很便宜的,虽然这个时代有著名的越窑、湖田窑、柴窑、定窑以及越窑没落后才发展起来的龙泉窑、景德窑等制瓷窑场,不过精致的瓷器碗碟也才三文钱一件,至于百姓常用的有瑕疵的碗碟跟白菜价一样两文一件。

可是烈婶做的是小本经营的买卖,碗碟丢得多了,那也是一笔损失。所以如果用这些竹编餐具代替瓷器的话,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因为她做这些竹编餐具,几乎几分钟能做一个,且不费竹材。

就拿船形小筐来说,之用了十来根短篾条,连一个普通的篾篮子所需的材料的十分之一都不用。

而且这样的竹编餐具不回收也没多大的损失,还可以将它作为礼品赠送给客人。

虽然它只能用来装一些不会滴油和漏汁的食物,可是看在它这么精致小巧的工艺上,客人或许会多瞧几眼,这样一来就容易加深烈婶的铺子在客人心中的印象。

宋冰跟烈婶听完,前者惊喜地笑道:“山药这主意很新颖,也很好啊,看来是个好苗子!”

烈婶却道:“我跟你买吧,毕竟是你辛辛苦苦编的,不能白要你的。”

宋玉延不高兴了:“二十一叔跟烈婶出钱帮侄儿修围墙,我如何能要烈婶的钱?”

烈婶也没跟她纠结太久,道:“那这一批我就收下了,不过下次还有需要的话,我找你买,你可不许不收钱了。”

宋玉延笑着应下。

宋玉延离去后,宋冰拿起一个圆形竹盘搁手里摸了摸,道:“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但是又能让人眼前一亮,而且这表面光洁,摸起来一点也不刺手,我看了还真舍不得拿去装食物了。”

烈婶什么话也没说,就抓起几个精致的小蒸屉进去洗干净了,再拿出来装了些饺子进去蒸。宋冰有些懵,问她:“你这是在做什么?”

烈婶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你看咱们卖饺子,都是用盘子装的,这装太少不好看,装太多嘛……人家去酒楼是为了吃饭的,自然不想先吃咱们的饺子,免得饱了,所以有时候很多吃食都卖不出去。不过现在问题解决了!”

烈婶只放了几个饺子在小蒸屉里,到时候让托卖的人直接装着小蒸屉去托卖,这样一来有了精致的小蒸屉,客人觉得赏心悦目不说,里头的饺子不多,也不贵,客人吃完后还有肚子吃饭,所以买起来就不会犹豫……

宋冰摸了摸脑袋,得了,论做买卖,他还真的不如妻子!

不过他这个侄子的脑袋也忒聪明了,要不是她想到了这种托卖方式,又怎会做出这种形制的小蒸屉?!

要不是最近大家都在问他是否想将宋玉延过继过来,他不想惹来多方猜测,他兴许会叫宋玉延到铺子里来帮忙经营打理了。

____

烈婶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印证,托卖归来的伙计兴奋地表示,他们这次卖的吃食比以往要好许多。

尤其是烈婶做的五香蚕豆,就一小把,装在那船形小筐里,其独特的造型就引起了不少客人的注意,他们的菜还未上来,见那小筐里的蚕豆不多也不会影响胃口,就买来尝试了一下。

有人对那船形小筐实在感兴趣便问托卖的伙计,那船形小筐能否带走。托卖的伙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按照烈婶叮嘱的,先演一出戏,免得给的太轻易让客人认为这些物件可以随便带走。

一番忽悠之后,那客人选择多要了一份蚕豆,直接装在船形小筐里,等他吃完,这船形小筐就作为赠品送给他了。

当然,这样的人只是一部分,毕竟去得起酒楼消费的,谁的钱袋里不是有几个闲钱的呢,他们也好面子,认为不能占这点小便宜,免得丢脸。

不过他们见到有人能为了这物件跟托卖的伙计纠缠,难免会对这样的物件产生兴趣,从而会向托卖的伙计打听一下。

打听的人多了,无形之中就为烈婶的铺子打了广告,久而久之,烈婶的铺子的生意是一日比一日好。

烈婶的生意红火了,对竹编餐具的需求也就提高了,所以她又跟宋玉延买了不少这些物件。

同样的,热门的事物总是容易起跟风之作,不少做买卖的都会模仿烈婶,不过他们不好意思去找宋玉延买竹编餐具,免得被宋玉延看穿他们是在跟烈婶抢生意,故而都去找别的竹编艺人,叫他们按照宋玉延的竹编形制来编。

真正的竹编艺人懂得的编法很多,所以宋玉延的竹编也不是不可复制的。只不过这些物件卖的价格不高,有些竹编艺人压根就不做这种买卖。有些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妇人倒是能接单,可是她们在处理竹刺这方面不及宋玉延,故而成品总比宋玉延的要次一些。

尽管如此,不懂这其中的门道的百姓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们看上的就是那样奇趣的外形。

不在意这些细节的人多,可在意这些细节的也大有人在,比如奉化楼家……

楼家二郎君楼杲到慈溪的作坊检查账目,顺便视察作坊,忙完一天见天色已晚,就决定在慈溪落脚,再去吃点东西。

二郎君要吃饭,楼家的掌柜自然是赶着作陪,还邀请少东家到慈溪最大的酒楼喝酒。

华灯初上后的酒楼十分热闹,不仅有艺人在表演滑稽戏,还有托卖在人群中穿行往来。有托卖见楼杲的打扮非富即贵,便上前来推销小吃,楼家掌柜不耐烦地让托卖离开,楼杲却好脾气地要了一份蚕豆、一份小鱼干。

这托卖恰巧是烈婶铺子里的,故而这装着小吃的竹编餐具拿出来后,楼杲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楼家的买卖很多,其中就有这竹编作坊,而楼家作坊收走了明州大半的知名手工艺人,其产出的竹编除了批发给海外客商外,也是走高端产品路线的,也就是专门做精致的竹编卖给官户、富户,这样才能衬得起他们的身份。

而他今日一见这些竹编餐具,便有几分挪不开眼来。倒不是这些竹编餐具有多稀奇宝贝,而是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些竹编餐具的背后的营销模式,以及它们所带来的利润。

他心里不由得称赞起琢磨出这法子的人来,同时有些不高兴。

“你可知这是哪家编出来的竹编?”楼杲问楼家作坊的掌柜。

那掌柜一愣,然后略忐忑地道:“不知……”

楼杲皱眉:“不知的话,为何不去查?我瞧这物件出来也不只是一日两日了,你之前难道就没注意过?不曾放在心上?”

这掌柜跟楼杲是远亲了,也姓楼,当初家里穷,被发卖到楼家当个下人。楼家人心善,教他算术,将他培养成一个可以看管一方生意的掌柜。楼杲认为他是在慈溪待太久了,认为楼家财力雄厚,也没有人能成为楼家的对手,所以渐渐地开始放松警惕、懈怠起来。

要不是他今日过来,他可就错过了新的商机了!

楼掌柜心中一咯噔,冷汗就下来了。楼杲也不揪着楼掌柜的小辫子不放了,他吩咐了下去:“去打听清楚这是谁家编的,看看能否把人挖到楼家的作坊来……”

楼掌柜立刻就找那托卖过来,一问才知道是烈婶的铺子,而编出这些竹编餐具的不是别人,正是跟接过楼家几次单子的宋玉延。

楼杲不认识烈婶,不过他只需知道烈婶的丈夫是宋氏的族人就足够了。

他们楼家虽然是巨富之家,他爹楼皓也捐了一个录事来当,可跟这官户可就差远了。

宋家有祖上当官,与楼杲同辈的还有一个中了进士,如今在汀州为知州的宋傅。所以楼杲知道,别看楼家富贵,可在明州真正受人敬仰的家族是宋氏。

当然,楼杲从未将宋氏当成竞争对手来看待,故而也不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宋玉延下手,他只让楼掌柜去找宋玉延,看看能否将人撬到楼家来。

楼掌柜第二天就麻溜地去办这事了,不过他记得上次通过林永明招纳宋玉延被拒绝的事情,这次他也没通过林永明,而是直接去找的宋玉延。

宋玉延在兴贤坊也算是一个小名人了,毕竟大家都知道,一年以前她还是一个人人嫌弃唾骂的地痞无赖,而忽然之间,她改邪归正了,那些肮脏的事情不做了,跟狐朋狗友也断绝了往来,如此励志的话题,自然是很快便传开了来。

所以楼掌柜稍加打听,便知道了宋家的位置,摸上门来。

____

宋家小院里,笋儿和饼儿正坐在屋里摇头晃脑地读着三字经,宋玉延则坐在门口,屋檐下刻着唐浩根要的镇纸。

镇纸是人们提笔写字时,压着纸张,不让它们被风吹跑或是卷起来的物件,所以这大小和选材就有些讲究了。

而竹子显然不太符合镇纸的要求,不过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前人采取了“木材加竹材”的组合方式,以达到作为镇纸的要求的同时,又能创造艺术性的审美作用。

这种组合方式其实类似榫卯,在竹块与木块上凿出可以使两者互相镶嵌的凹凸部位。

当然,一般的镇纸就直接选用木材打造,雕刻也是直接在木材上进行,若非宋玉延要使得这镇纸跟笔筒配套,她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好在镇纸不大,需要雕刻的内容不多,她不用花多少时间在这上面。

等楼掌柜来敲门时,不想读书的饼儿赶紧放下书,自告奋勇跑去开门。

宋玉延想说门压根没关,只关了半扇,不过她也知晓小萝卜头的小心思,默许了。

楼掌柜进来后打量了四周一眼,看见一些熟悉的竹编后,他才确定宋玉延确实是他要找的人。他主动亮出身份,先跟宋玉延套近乎,等时机成熟了再提出招揽宋玉延的话来。

楼家给出了一千五百文的工钱,宋玉延心里一琢磨,比之前林永明转述的要多加三百文……当然,她也不是怀疑林永明说谎了,因为楼家掌柜都找上门来了,说明对方是看出了她的价值,所以给她加工资了。

她婉拒了楼家掌柜的邀请。楼掌柜锲而不舍地问:“是不是对工钱不满意?”

宋玉延道:“我并非对工钱不满意,而是楼掌柜也看见了,我们家就只有我们三兄妹,我若是离开了家到了作坊去做工,那这两个孩子在家无人照应,我不放心。”

楼掌柜知道她跟宋冰的关系,本想叫她把两个小萝卜头扔到宋冰那边照顾,等她下工了再接回家。不过他心知宋冰跟他们隔着几层亲戚关系呢,血缘也不算太亲近,所以压根不可能无偿帮她带小孩,所以这话也就放在心底没说出来。

随后他又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往后你编的东西都卖给楼家,楼家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价钱的。”

宋玉延笑道:“楼掌柜与林叔打交道多年了吧?”

她这话说得委婉,楼掌柜跟林永明合作了也不只是一回了,他要真的直接收购宋玉延的竹编,就不怕断了林永明的财路,惹得林永明与他反目?这样一来,楼家日后想再找林永明帮忙,可就难了。

不过楼掌柜也是在商言商,他认为,林永明前期确实帮了宋玉延不少忙,可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要控制住宋玉延的所有竹编、草编,那未免太过分了。

宋玉延没接招,而是说过些日子再答复他,然后就把他送了出去。

等楼掌柜一走,宋玉延便去了唐家找唐浩根。

她对楼家不熟悉,哪怕是原主,对楼家的情况也不大了解,毕竟她生活的环境跟楼家本就是两个世界。所以她心里也没底楼家会不会使一些手段迫使她就范。

唐浩根还没回来,不过问唐小娘子也一样。

唐枝斜睨她:“你如何确定我一定了解楼家之事?”

宋玉延心想,你比你兄长还要四面玲珑,平日跟邻里众街坊打交道,收集八卦的能力也是一流……

这些话她可不敢说出来,不然不是明着说唐小娘子八卦嘛,她不被这丫头骂一顿才奇怪呢!

嘴上说道:“唐典事在衙门当差,知晓的事情肯定很多,而小娘子又是唐典事之妹,关系亲近,唐典事肯定会告诉你相关的事情的。”

唐小娘子果然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

____

据唐枝所知,楼家是经商致富的,后来广置田产,使得楼家更加富庶。几年前,楼家当家楼皓捐了个录事来当,便把家业交给了两个儿子来打理。

不过他的长子颇为平庸,次子楼杲则很有才能,在他的经营打理下,楼家的财富翻了一倍,这才成为明州有名的富户。

当然,世人重农轻商,故而楼杲哪怕是堂堂正正地经商致富却也会被人认为是奸商。

为此,他一直都会做一些善事,比如从破产的耕农那儿买田地时,从不会趁机压价,反而给出了很公道的价格。

又比如,他常常接济穷苦的读书人,又出资修理河渠、修路以及修缮寺庙,每次遭遇天灾,他便做主减少佃农的租税,减轻他们的负担,还给流民派发粮食来赈灾。

正是因为这种种义举,使得楼家在奉化也颇有口碑。唯一令人觉得不完美的是楼家没有读书人,即便是楼杲,勉强识字,可远没有到能被人认可为“读书人”的地步。

倒是他娶的妻子朱氏,是个有名的才女,据说楼杲的孩子都是由她教导读书识字的。

“楼家重名声,故而不会做那些卑劣之事,可买卖上的事情,往往不能以道德标准来衡量。”唐枝道。

这一点宋玉延也认同,在商业上处处都讲君子之道,那便是在做慈善。

楼家虽然真的有做慈善,可却不会在这事上放着钱不挣。比如她不跟楼家合作,那楼家完全可以找自家的手工艺人仿照她的竹编,而且编出来的成品可能比她的还精致些,而别人也不会认为楼家做的不道德。

所以唐枝道:“楼家看上的其实不是你的竹编,而是你的经商才能;恰巧林牙侩看上的是你的竹编,所以这两者本就不冲突。”

宋玉延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小丫头能一语道破这内藏的乾坤。她好像小瞧这小丫头了,再等几年这小丫头长大了,心思或许也会越发灵巧慧黠。

“我哪有什么经商才能。”宋玉延道。

她母亲倒是很希望她能继承那家艺术陶瓷厂来着,可惜她母亲知道她爷爷跟父亲是不会放人的,所以从未教授过她如何经营生意。

唐枝不置可否。

____

宋玉延了解清楚她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人后,很快就琢磨出了应对的办法来,等楼掌柜再次登门时,她便说了她的主意:“我若是有新的竹编想法,可以与楼掌柜交流交流,至于寻常的竹编,我还是会按照老规矩交给林叔,楼掌柜看,这样如何?”

虽然宋玉延说的是“交流”,不过楼掌柜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跟林永明有合作,关系也不错,不能撕破脸皮;但是她也不会放过可以跟楼家合作的机会,只要她琢磨出了新的竹编,她可以直接卖给楼家。

楼掌柜见她把话说明白了,一些腹稿倒是没机会说出来了:

因为若不是楼杲提点,他也不会去找宋玉延。他不缺手巧的手工艺人,他缺的是头脑灵活,能不断推陈出新,并且带来不少好处的人。

基于宋玉延一开始没有配合,所以她的竹编,他回过头就让手底下的手工艺人编出来了,而且还用跟烈婶一样的手法推销出去了。

要是这回宋玉延还是那么不识相的话,他就会用这些事来打击她。

宋玉延的变通没能让楼掌柜放下什么狠话,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共识。楼掌柜回去后将这事汇报给了楼杲听,后者称赞他这事做得好,也稍微记住了宋玉延这个人物。

虽然宋玉延很快就知道了市场上有大量的跟风之作,包括楼家的作坊也这么做了,不过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没有生气或是怨恨,只是难免会对楼掌柜的做法感到不适。

好在她会自我开解,没有为这事难受太久,加上李耀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面前,更没有暗中下绊子,这事让她的心情轻松了些。

到了三月底,唐浩根从衙门那里抄了一份明启五年戊申登科榜,匆匆地跑回来问宋玉延:“宋大郎,你是不是认识越州山阴的杜衍?”

宋玉延颔首,他才略兴奋地道:“杜衍考中进士了,而且是殿试第四!”

宋玉延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那可得恭喜他了!”

搁明清的考试制度的话,杜衍就是二甲第一名了。不过这会儿并没有“只有前三才能成为第一甲”的规则,所以第一甲人数也有十几二十人。

第一甲的赐进士及第,第二甲是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则赐同进士出身,共两百多人。这还只是进士科的,除了进士科,还有诸科的三百多人呢!

唐浩根道:“你怎么看起来那么淡定?”

她的朋友登进士第了,日后就正式步入官场了,也就是说他的身价随着步入仕途而水涨船高,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作为在他成名之前就与之结交的朋友,宋玉延不是该感到兴奋才是?

宋玉延眨了眨眼:“大抵是他考完试那会儿与我传过信,说心里有底,所以他这回能登第,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她的淡定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唐典事的头上,他也慢慢地平复了心情——宋玉延跟杜衍是朋友,她都不兴奋,他兴奋个什么劲?他又不认识杜衍!

章节目录 十三叔

虽说宋玉延并没有因杜衍的进士及第而兴奋起来,可她心里头也是替杜衍感到高兴的。

本来她想给杜衍去信祝贺他, 不过考虑到他这会儿应该挺忙的, 于是就找了个不算早又不算晚的日子送了祝贺的信件过去。

杜衍是四月下旬才收到宋玉延的信的,在这之前, 他早就收到了不少来祝贺他的朋友的信笺, 还有他的岳父那边的亲朋好友让人送来的好礼。

他看到这些礼物, 心情有几分复杂。当年他被兄长欺辱, 又为继父所不容, 有种“天大地大却没有他的落脚之处”的茫然和悲凉。

好在他调整了心态,四处闯荡,也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正是他这种永不言弃和坚忍不拔的性格获得了相里氏的父亲的欣赏,还把相里氏嫁给了他, 又资助他读书……

不过他在相里家也并非事事顺心的,便说相里家的那些族人和亲戚,哪个不在背后嘲笑他是倒插门, 事事依赖相里家?他憋了多年, 终于在那一次省试落榜后, 决定出门远游,增长见闻是其一, 也想出门散散心。

他厚积薄发, 这回及第,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而且说实话,他这心里也是有些得意的,正如孟郊当年及第后写下的诗句所言: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如今都来巴结他了,可不是春风得意?!

他得意了一个多月,才收到装着宋玉延的信笺的诗筒。他倒没有认为宋玉延也是赶着来信巴结他的,因为和他同年及第的人中,最远的广南番禺人冯元都收到了来自家乡的朋友祝贺信笺,所以不存在宋玉延很迟才收到他及第的消息的情况。

宋玉延这个时候才给他来信,显然是不想表现得自己要巴结他。但是也不会刻意地表现自己的清高,而拖延到很晚才给他来信。

她这时间把握得好,杜衍也已经慢慢地从得意的情绪中平复下来,故而收到她的来信,心里并没有那么多想法。

宋玉延的信笺是用新的诗筒装着的,他拿到手后先欣赏了一下上面的留青雕刻,暗自称赞宋玉延的画工和雕工又进步了,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盖,将里面的信笺拿出来读。

宋玉延给人写信向来不会絮絮叨叨地说一大堆,这回给杜衍来信也一样,除了祝贺他,并没有扯太多有的没的。

杜衍将信反复看了几遍,见这上面还真的没别的话了,就忍不住道:“这宋大郎还是跟以前一样,写的信言简意赅,半句废话也不肯多写。”

身旁的妻子相里氏闻言,笑道:“官人既然知道是废话,宋大郎又岂会不知,既然知道,那又何必浪费笔墨?况且这一个多月里,官人见过的废话还少吗?”

虽说杜衍进京赶考不一定能考得上,不过为了在考试前被杂事分心而不能专心复习,相里氏在他到达开封前就到这儿来打点一切了。

杜衍正月考完省试,二月参加了殿试,直到三月才正式定下来,相里氏这些日子里便一直在开封照顾他。

杜衍听了妻子的话,觉得有道理。他喜滋滋地拿起诗筒给相里氏看,又道:“这个少年的性格和脾性很对我的胃口,我与他一见如故,遂引为挚友。虽说他在文学才华方面不及我,可他在某些方面也有惊人的才能,就说这雕工,你看,既有新意又雅趣,若是没点才华,可琢磨不出来!”

说得他都想提刀雕刻了,不过想到他虽然有欣赏的水平,却没有这技艺,只能将自己那颗躁动的心给按捺下来了。

相里氏心想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给予过这么高的评价,对着那少年倒是不吝啬夸奖之言,所以这心里还是有些吃味的。

可是她的官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自然是顺着他的话也夸了宋玉延一番,随后又说起有人邀请他去樊楼聚会的事情。

杜衍想了想,既然是去樊楼,那必然不是为了切磋诗词文学,而是为了饮宴观光、纵情享乐。

他刚才还在想给宋玉延写信的时候劝她回到宋氏义学潜心读书,指不定将来也能跟他一样苦尽甘来。所以如果他受邀去了聚会,难免打自己的脸,于是道:

“若是雅集文会,我倒可以一去,只是这次他们相邀不是为研讨诗词文学,而是为了吃喝玩乐,我还是不去了。”

相里氏松了一口气,她就担心自家官人从前受尽白眼,一朝进士及第就变得得意忘形、贪享荣华富贵。

好在,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____

宋玉延读杜衍的回信,仿佛在纸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儿在撺唆她:“你看我虽然读书晚,但是我没有失去积极进取之心,一心沉迷读书,终于有所回报。我们是挚友,我也不会坑你,所以建议你也回去勤学苦读,将来我们还是有机会一同在政治上施展抱负的!”

宋玉延:“……”

抱歉大兄弟,我在政治上没什么抱负。

在这条路上她注定要让杜衍失望。不过杜衍有一点说对了,不管身处怎样的逆境之中,还是得拥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的。

所以她接受了杜衍的建议,平常会加紧提升自身的文化水平。

目前宋家有的书除了她买回来给两个小萝卜头学习所用的启蒙书外,也就只有杜衍送给她的《论语》和《尔雅》,宋玉延虚心地认为,以她目前的能力只能消化这两本书,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她懂,故而她也没有着急去看更多的书。

在读书这事上几乎没有人能做到无师自通,宋玉延也没打算闭门造车,她将自己遇到的不解的句子摘录下来,等到与王致等人碰面时,再一起探讨。双方都弄不懂的,她再回乡向宋竹请教。

宋竹还以为是杜衍中进士的事情刺激了她,所以她现在越发勤奋。对此他也是乐见其成的。为了激励宋玉延,他还把杜衍获得的官职告诉了她:

“世昌被授官扬州观察推官,不日便要到扬州上任。好在这扬州离明州也不算远,以后有书信往来也就更加便捷了。”

观察推官其实就是扬州观察使的副手,管司法的。而观察使在唐朝的时候还是有实权的,相当于纪检组组长,属于朝廷直接调派的。

后来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到了今朝不管是节度使还是观察使、经略使等都没了实权,成为了虚衔。

不过这并不代表杜衍的新官职就没地位,一般朝廷设了节度州与观察州,该地的行政长官就是节度使或者观察使,但是这些都是头衔,而真正的职位是“知州事”。

就拿扬州观察使来说,他的职务是“知州”,就相当于中央调了个没有实权的纪检组组长去扬州当市长。而杜衍的实际工作就是市人民法院院长。

比起大部分二三甲的进士,要么在京城部门当办事员,要么去给县长当秘书,他的起点算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了,宋竹拿这事来激励宋玉延倒也正常。

当然,宋玉延有没有被激励到,宋竹不知道,他只知道宋玉延回乡的频率那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气的他直骂宋玉延是块朽木,不可雕。

可是等宋玉延回乡领粮食的时候,他又拉着她,问她有没有问题要问自己。

宋玉延觉得十三叔这个老师挺有师德的,尽职尽责又爱好传道解惑。既然对方这么想教导学生,她想了想,道:“不知十三叔能否指点一下笋儿的功课?”

宋竹还以为她想请他帮忙指点她的课业,结果指点一个刚开蒙的小萝卜头算怎么回事?

倒不是他看不起正在学习蒙学的笋儿,而是他认为自己好歹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解举人,去教开蒙的孩童那就是大材小用了,宋玉延没有认识到他真正的价值。

族长倒没宋竹想得那么多,他听了宋玉延的话,略惊诧:“你将笋儿送去开蒙了?”

宋玉延道:“这大半年来侄孙一直在教笋儿认字,如今他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也会背三字经了,所以侄孙正打算让他去私塾,接受正儿八经的教导。”

宋玉延当初之所以要教俩小萝卜头认字,也是为了避免笋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学堂,结果却大字不识一个被同学笑话,所以先给他弄个学前班教育缓冲一下。

她攒了一年多的教育基金,好歹攒够了供他去念小学的学费。再说了,族里也是有教育补贴的,这能为她减轻不少负担。

族长跟宋竹都呆住了,这父子俩都没想到宋玉延这次“浪子回头”会回头得这么彻底,连过去的芥蒂都能放下,肯让笋儿去读书。

族长赶紧让宋竹跟宋玉延回去考一下笋儿,看看他是否真如宋玉延所说,已经认得字,还会背三字经了。

宋竹跟着宋玉延回到县里的宋家小院,在门口便听见几道清脆稚嫩的读书声,他心头微微发酸——既是为宋玉延的变化,也是为笋儿的勤奋,更是心疼这三个孩子的生活环境。

他第一次对宋玉延生出愧疚之情。

他是读书人,自认为读过不少圣贤书,所以能掌握世间大多数真理,即,他懂得一定比大多数人多。

可是当周氏丧夫被宋尧康觊觎家产时,他只考虑周氏肚子里生出的是否是男孩,若是男孩,他可以出面帮周氏留下夫婿的家财;若是女孩,周氏保不住家产他自认为自己也无计可施。

当周氏死后,宋尧康提出要抚养宋玉延时,他也没有反对,毕竟这是世间最常见的处理方式。至于宋尧康是否会善待宋玉延,他没把握,也认为自己没有权力干涉。

当宋玉延误入歧途时,他也想过劝她回头是岸,可是从未遇到过宋玉延那等处境的他自然也不会明白,他的劝诫就像是一篇华而不实的文章,说得好听,却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宋玉延能醒悟,他也不认为是族长或者他的劝诫起了作用,他其实完全没为宋玉延,甚至是这几个孩子做过什么,心里如何不惭愧与愧疚?

____

宋玉延不知道十三叔的心情,即使知道了,她也会劝十三叔不要想太多。

进了门后,宋玉延发现唐小娘子也在,而且从她此时抓着书,盯着笋儿的模样来看,应该是在监督笋儿背书。

不过笋儿背不出来了,她也没有批评对方,而是稍加提醒。就连宋竹也看得出,这应该是笋儿主动要求她监督的。

宋竹问宋玉延:“这是谁家的小娘子?”

“唐典事家的妹妹,为人很好,也帮了侄儿不少忙,所以这笋儿、饼儿都很亲近她。”

宋竹对唐浩根还是有些印象的,毕竟唐母在世时就是她领着唐浩根到宋家,恳求宋家义学收她的孩子入学的。后来唐浩根因家中生变而退学了,他惋惜过后,对他的记忆也淡了些许。

听闻是昔日的学生的妹妹,又在帮宋玉延督促弟弟妹妹读书,而且这活不认识字的可做不来,说明唐小娘子也是识字的。宋竹在这层滤镜下对唐小娘子的好感度那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几岁了?”宋竹又悄悄地问。

若是年龄合适了,跟他这个侄儿倒是相衬,若他这侄儿心仪对方,他可请他爹替侄儿主持婚事。

宋玉延心中警铃大作,她这十三叔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不然他一个年龄可以当唐枝的爹的大叔,又初次见人家小姑娘,做什么问人家小姑娘的年龄?

只一瞬,宋玉延的脑海里就联想起武则天十四岁被四十岁的李世民糟蹋等知名案例来。因为这时代的人普遍认为跟这么小的小姑娘发生关系并不是什么值得谴责的事情,所以她才会这么警惕。

宋竹见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在意,因为他们的出现被屋里的人给察觉到了。唐枝放下书从屋里出来,“宋大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看见了宋玉延身旁的中年男人,虽然不认识他,不过从他的打扮和年龄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宋玉延主动介绍宋竹,唐枝有些疑惑他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不过这是宋家的事,她是断然没有干涉的想法的。

等宋竹进屋后,宋玉延才主动跟她说十三叔来了后,笋儿进学之事或许有希望了。

唐枝听了也挺高兴的,不过很快又皱起了眉头,问了宋玉延一句:“那你要供笋儿读书的话,会不会很辛苦?”

家中无人进学的人家不知读书所需的开销,她可是清楚的,这光是笔墨纸砚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更别提还有每月的束脩、买书所用的费用。

虽说宋玉延踏踏实实干活后,每月赚的钱也是一日比一日多。可唐枝觉得,她的收入还不足以长时间地支撑笋儿读书,这说明未来她每一日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太辛苦了。

宋玉延一愣,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供笋儿读书会不会辛苦。她吃吃地笑着摸了摸唐枝的脑袋,道,“这条路注定会很辛苦,但是不能因为辛苦就不往下走了。谢谢小娘子。”

唐枝的脑袋被她的手掌压了压,她面上有些不高兴,觉得对方这是将她当成了小萝卜头来看待呢!不过宋玉延这话说得入心,她的心里有些痒痒的,自己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别扭得很。

宋玉延瞄了一眼宋竹,见他正在跟两个小萝卜头说话,便低声对唐枝道:“你先家去,等我送走了十三叔,我再去寻你。”

唐枝心道:“你都回来了,还寻我作甚?”

不过她有些期待宋玉延来找她的,也就没反对,先回唐家了。

屋内的宋竹斜了宋玉延一眼,心中越发得意:“小样儿,果然心仪人家,都如此亲密了,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哼,来日方长,等你想找人说媒时,看我还搭不搭理你?!”

章节目录 补心

宋竹小考了一下笋儿,发现他还真的背得出三字经, 而且写得字还挺端正的, 心里头便是一凛:他好像确实有些小瞧宋玉延了。

“这是你大哥教的?”宋竹问。

笋儿点头。饼儿在一旁也炫耀似的拿出自己写的字,“十三叔, 我也会写字。”

宋竹又诧异地接过她的纸审视, 再拿来跟笋儿的对比了一下, 笋儿的字端正又秀气, 而饼儿的字也端正, 但是还没有什么灵气。虽然这两者的字不一样,可从书写习惯来看,看得出同根同源。

宋竹总觉得自己漏了点什么,很快便想起来了, 对宋玉延道:“你的字,也拿来给我瞧瞧。”

宋玉延:“……”

她有信心杜衍、唐浩根等人无法从她的字迹认出她不是本人,可是宋竹肯定见过原主的字, 她没把握能将他忽悠过去。

在宋竹质疑的目光下, 她硬着头皮提笔写了几个字, 不过为了降低宋竹的戒心,她特意写得狂野粗放一些。

不过她忘了, 宋竹是一直在边上盯着她的, 所以看见她写字的姿态、神情都十分轻松。提笔自然,运笔流畅,那些字更是一气呵成,若不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根本就不会有这等神韵。

他倒是不觉得宋玉延的字潦草,毕竟他有一位友人十分擅长草书……没错,就是杜衍杜世昌。

虽然他不懂草书,但是欣赏友人的草书久了,他觉得宋玉延是在写草书……大概。

宋竹心中起了波澜。他以往只听别人说这个旁支侄子又做了什么混账事,被人追着骂,但是那些都是他道听途说的,至于侄子真实为人如何,他却从未认真地去了解过。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认为过去的自己就是在雾里看花,还险些看走了眼,错过了这么个好苗子。

“难道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坚持写字?”宋竹暗暗地想。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心里就更加愧疚了。想到这里,他掏出了钱袋交给宋玉延,“这里是十三叔私人给你买笔墨纸砚用的,平日里也无需为了买笔墨纸砚而抠抠索索,舍不得买好吃的……”

宋玉延:“?”

难道是十三叔见她的字太丑,看不下去了,所以嫌弃起她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十三叔这话分明就是说:“哎呀,你的字太丑了,平常很少练字吧?我给你钱,你去买多点笔墨纸砚回来多练练吧,免得太辣眼睛了!”

这么一想,虽然是她故意写得潦草的,可是她居然觉得很受伤……

好在,这沉甸甸的钱袋抚慰了她受伤的心灵,她决定待会儿要买个猪心回来炖汤,补一补她受伤的心。

宋竹这一趟过来算是确认了宋玉延是真情实感地希望笋儿去读书的,他问宋玉延:“你打算让他去哪里读书?”

宋玉延看着笋儿,道:“由他决定吧!”

宋竹不太认同:“这等大事,怎么能由他自己决定呢?他还小,哪里懂这么多!”

宋玉延却道:“他十一岁了,这种事可以自己决定了。”

宋竹气的很,直接问笋儿:“你大哥不靠谱,叔父为你挑如何?”

笋儿却有些懵,他本以为宋竹今日过来是随便坐一坐,可是没想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却有些超乎他的想象。这么听下来后,他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宋玉延要送他去读书!

他震惊了,然后仰着脑袋看着这个仿佛第一次认识的“兄长”。

读书啊,他也很想读书,可是却知道那是奢望。连他的亲生爹娘都不愿意让他去开蒙,这个跟他们家有仇的堂兄却愿意让他去读书,这是在做梦吧?

“你有钱为什么不自己去读书?”笋儿问宋玉延。

宋玉延说:“我去读书了,谁赚钱?”

笋儿的内心有些挣扎,他很想去读书,所以他应该顺着宋玉延的话答应下来的!可是又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他要是真答应了,那欠宋玉延的,可就还不清了。

“你是不是傻?”笋儿嘀咕。

宋竹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虽说他也认为宋玉延有这钱还是自己去读书比较好,加上族里也有补贴。可是他也清楚,宋家的劳动力只有宋玉延,一旦她停下了活计去读书了,也终究读不长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就好像他跟兄长们。他们有兄弟三人,但是为了家族的兴盛,就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到了他们兄弟这一辈,在家打理产业的是长兄,而二哥则潜心读书。他年纪比较小,只负责玩。

等他长大时,长兄把家族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哥也中了进士,家族里既不需要他打理家业,也不需要他高中进士,所以他几次考不中进士后就放弃了科考,而选择回义学教书了。

所以宋玉延与宋玉版之间,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现在,宋玉延已经做出了选择。

“咳咳,笋儿,你可不许这么对兄长说话!”宋竹提醒道。

笋儿本来是仰望着宋玉延的,这会儿宋玉延在他眼中仿佛一下子高大了许多,看得他眼眶都酸胀了,于是垂下脑袋,道:“我也想赚钱。”

他现在就能赚钱了……虽然还不及宋玉延的零头。不过再过两年他肯定能赚钱养活自己和妹妹的!

宋玉延见他还是这倔强的模样,搓了搓他的脑袋,骂出了生平的第一句粗口:“你想个锤子。我们当中必须有人去读书,不为自己,也该想想将来,想想饼儿。比起让我去进学,更需要学习和增长见识的是你。”

宋玉延有基础,可以采用“自学为主,有问题找老师”的学习模式。可是笋儿不行,单个字他认识,若连成句子,他怕是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笋儿也没拨开脑袋上的手,但是小脸却一副认真的神情:“我想的是赚钱,没想锤子。”

宋玉延:“……”

沙雕系统接梗接太多,她都忘了除了沙雕系统外,是没人听得懂她的梗的。

_____

宋竹看着这俩“兄弟”这么相亲相爱,兄友弟恭,心底突然生出强烈的著书欲望。

这兄弟俩的故事,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正面教材呀!他回去后,一定要著书将这件事写成小故事,用来教育族中子弟!

宋玉版跟笋儿都不知道她们即将成为“宋氏版语文教材”中的案例。经过宋玉延的一番解释,笋儿才接受了他即将要去读书的现实。至于去哪里读,宋玉延让他自己做主,他自然是选择了离家比较近的小私塾。

那家私塾就在县学旁边,办学教书的是一个解举人,名齐如。

齐如本是状元坊的人,家离县学并不近,不过他的家里穷,他买不起书,只能天天厚着脸皮,大老远地跑去县学蹲他那些在县学读书的朋友,找他们借书来看。

县学虽然破败,入学率和升学率都不高,但是好歹是官办的学校,所以那些混日子、混学历的富二代就被塞进来镀金了。他们有钱有书,却无心学习,而齐如是渴望学习,却囊中羞涩,只能先去结交富二代们,再趁他们在上课时间溜出去玩耍时,借他们的书来看。

不过他住得远,时常会因为读书忘了时间而错过了还书的时间,因此被人嫌弃。为此他想出了个办法,干脆把家搬到县学旁边,这样一来,还书的时候也不担心会耽误了时间。

只是他搬完家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穷二白了,为了生计,只能办学教书,赚点生活费。不过基于他还想考科举,要花很多时间读书,故而只能教孩子们启蒙。

而且他只教半日,余下的半日他需要读书。不过相对的,束脩也会减半。

宋玉延问笋儿:“你确定你要选齐举人的私塾?”

笋儿道:“我自己决定选齐举人的私塾的,日后不管学得怎样,都不会后悔。”

宋竹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开口。

笋儿读书之事已经敲定,宋竹便回金川乡了。宋玉延送他出门,他问道:“那齐举人只教半日,我只担心笋儿学得不深。”

宋玉延道:“十三叔,说实话,侄儿送他去读书的本意不是为了让他将来一心挂在科举这条路上……当然,他要是有心考科举,有心向学,那自然最好。可侄儿只是希望他将来能立得起来。”

宋竹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又希望笋儿是为了科举而读书,毕竟这一脉也能出进士的话,那自然能为宋家的繁荣锦上添花。

宋玉延知道这个严肃古板的叔父肯定是不认同她的话的,于是又道:“再说了,笋儿也才十一岁,等他先读两年启蒙书,再回义学进修也还来得及。”

宋竹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杜衍这个例子在,他觉得只要真心求学,哪怕十七八岁再读书也不算晚。

临走前,他又想起一事,抓着宋玉延追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唐家的小娘子几岁,是否婚配?”

宋玉延心里紧张:“您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她斟酌了片刻,笑问:“十三叔怎么忽然问起唐小娘子的终身大事来了?”

宋竹见她这般紧张又警惕的模样,如何还想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这是担心他抢了她的心上人吧?!

他有这么为老不尊吗?不过仔细一想自己忽然问人家小娘子芳龄的行为,似乎也确实不太妥当,也难怪这家伙这么防备!

宋竹板着脸哼了哼:“她兄长曾是我的学生,我关心学生家里的情况不行吗?”

宋玉延一脸“关心学生家里的情况不应该多关心学生的吗怎么关心起人家小姑娘了”的神情,气得宋竹拍了宋玉延的脑壳一巴掌:“榆木脑袋。”

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这小子还以为他别有用心呢?!

他气呼呼地走了,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搭理这家伙了!

“榆木脑袋”宋玉延愣了一下,难道是她想岔了?若真是自己想错了,她可得向十三叔道歉才行。

不过,那他没事问唐小丫头的年龄、婚姻情况做什么?

宋玉延想了好会儿也没想透,系统问她:“你不觉得他像在调查户口?”

宋玉延觉得挺像这么一回事的,然而十三叔也不是居委会主任,为什么要调查别人的户口?

系统又提示她:“……你仔细想想,什么情况下,长辈们都会自动自觉地充当居委会主任,调查家庭户口?”

“榆木脑袋”宋玉延被点醒了,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他这是准备给自己的儿子相看媳妇了?!”

系统:“……”

它这宿主有毒啊!

宋玉延见系统没回答,又琢磨了一下,惊觉:“难不成他想撮合我跟那小丫头?!可我是女的啊!”

除了你自己之外,没人会认为你是女的!系统第一次觉得系统生艰难:“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宋大郎?”

宋玉延:“……哦!”

不好意思,她还真的忘了自己在女扮男装。

那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我是不是该束胸,才比较符合我的人设?”

章节目录 私房钱

宋玉延是不是榆木脑袋,旁人不清楚, 她自己却是门儿清的。她并非完全不理解宋竹的意思, 只是她自己从未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才没有往深了去想。

唐枝于她是青梅, 是邻家小妹, 是好朋友, 是她要善待的人。只不过在她的眼里唐枝还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小女孩, 所以她的理智并不会让她对一个未成年少女产生什么爱情。

宋玉延没想太多, 收拾了一下思绪,先回家跟笋儿谈好上学的相关事宜。

笋儿见她回来了,便一溜烟跑回屋里,又抱了一个小罐子出来, 然后像热恋期中的情侣被迫分手一样,笋儿狠心将他的“小情人”陶罐交给了宋玉延。

宋玉延见他一副“壮士断腕”的神情,好笑地接过他的小陶罐。陶罐到手, 却颇有重量, 她打开一看, 里面居然还有百来枚铜钱。她一直都知道这小萝卜头在藏私房钱,可没想到居然能攒下这么多。

“给我做什么?”宋玉延笑问。

“束脩。”笋儿言简意赅。

“行吧!”宋玉延也不跟他客气, 大大方方地将他的家底搬空。

笋儿看着被还回来的小陶罐, 忽然生出一种“被劫匪洗劫一空”的悲凉之感。不过悲凉过后,他又喜滋滋地回屋里去收拾他的笔墨纸砚,准备第二天跟宋玉延去见齐如。

宋玉延可不管他此时的内心上演的悲欢离合戏码,她将钱收好, 然后再揣着镇纸和臂搁去找唐枝。

唐枝见她带着笑容过来,便知道笋儿读书的事情尘埃落定了,她道:“都谈妥了?”

“嗯,十三叔确定我是真的打算让笋儿去启蒙学的,所以补贴之事,他会回族里,替我们办妥的。”

唐枝又向宋玉延了解了一下笋儿要去的私塾事宜,忽而想到饼儿,她问:“饼儿难道没说想去私塾?”

以她对饼儿那个小萝卜头的了解,凡是她感到好奇的事情,她都想掺一脚的。

“她还以为去私塾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一听说是去读书的,小脑袋就摇成了拨浪鼓。我之前也找一些私塾问过了,不过毫无意外地,他们都不收女娃。”

宋玉延明知这时代的局限性,不过当时她去打听私塾的时候,还是主动问了一句,对方要么是直接拒绝,要么是拿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在说什么奇谈。

再说 ,即使对方愿意,她也不太敢将一个八岁的小女娃放到一个全是男性的环境里。所以她想的是自己教育饼儿,饼儿没有考科举的需求,所以由她教导也足够了。

唐枝当然知道不会有私塾肯收女娃的,也知道宋玉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让饼儿去读书的,她不过是想知道饼儿会不会闹得宋玉延头疼罢了。好在饼儿看起来还是很乖巧的。

宋玉延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她把唐浩根所需的那套镇纸和臂搁给拿出来。镇纸上刻的是《春竹图》,臂搁上则是她们花朝节去写生那日所画的《大宝山平远图》中的一隅,所选取的是云雾缭绕,万物复苏的初春画面。

唐枝一眼就看出来了,毕竟她虽然不会画画,可是宋玉延那日的画就像刻在了她的心里一样,只要再次看见,她总是能认出来的。

“这是……”

“唐典事托我刻的,说明府想跟笔筒配成一套,用来送给新知州的。”

唐枝并不知道这件事,闻言,她才恍然大悟:“我就说兄长之前日日揣着那笔筒去衙门,可是这几个月忽然就没瞧见那笔筒了,他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原来是被明府要了去!”

宋玉延问:“唐典事没与小娘子说?”

唐枝摇头。宋玉延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日唐浩根会是那副犹豫的模样了,他虽然说了县令是花钱跟他买的这些文房用具,可实际上以那个爱拍上司马屁的县令的为人,她很怀疑是不是唐浩根自掏腰包来满足县令的需求的。

毕竟那县令明知那笔筒是唐浩根所喜爱的物件,他要是想花钱送一套有留青雕刻的文房用具给新知州,大可以叫唐浩根找她再另外雕刻一件。

他没这么做,所以可见他会花钱买什么的都是假的,实际上是他贪了唐浩根的笔筒,还想要更多,唐浩根无法拒绝他,只能自掏腰包了。

而这件事,唐浩根自然不能让管账的妹妹知道,所以唐小娘子完全不知道这事。

宋玉延是此时才想明白的,而唐枝则是在她刚才说出这件事时就明白了,毕竟她比外来的宋玉延更加了解县令的德性与兄长的尴尬处境。

相较于宋玉延的意难平,她更显得冷静些,对这样的事情也习以为常了,所以她准备买下这镇纸和臂搁,问:“这些物件多少钱?”

宋玉延微微一笑:“不值几个钱。”

唐枝才不信她的鬼话呢!要是不值钱,那县令会这么厚脸皮索取?她斟酌着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百文钱,看起来并不轻。

“我也不知道这点钱够不够,若是不够,你下个月再问我要。”

别看她说得这么豪气,实际上这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她想着攒够一贯钱,她就再去买一亩地,多种些菜。像宋玉延说的,只有扩大经营,才能提高收入。

这样一来,不管是将来她兄长要娶亲,还是给妹妹攒嫁妆,才能不显得捉襟见肘。

当然,这也不是唐家的全部家底,不过唐家的营收,她也是有规划的,买竹雕这事属于额外开支,所以她只能先拿私房钱出来填补空缺。

宋玉延知道自己要是不收钱,这小丫头肯定得跟她倔,所以往小木盒里拿出了一陌钱来。

一陌钱,又称之为“百钱”,也就是一百文钱的单位。不过由于从五代开始,朝廷就缺少铜钱,故而有些钱凑不足数,所以官方默认了用少数的钱来代替一百文钱。

比如,官方通用的七十七文算是百钱,街市通用的是七十五文钱,买菜所用的是七十二文钱算百钱,书画文字类则是五十六文。

正因为书画文字类的百钱实在是太缺斤短两了,所以这些书画的价格都很贵。

宋玉延的竹雕算是书画文字类,所以她拿了五十六文,在市场交易上来说,她算是赚了两百多块,可实际上她拿这些钱去买菜,却只能再倒贴二十一文钱。

唐枝也不傻白甜,她又给宋玉延塞了两陌钱,道:“你别欺负我不知道竹雕的价钱。”

宋玉延笑了笑,没拒绝。

在现代,她在留青雕刻这一行也是小有名气的了,虽然一件作品卖出去的价格不如老师们,可就拿笔筒来说,若是在她最高水平发挥情况下,也值一千八左右。

镇纸和臂搁稍微便宜一点,构图稍微复杂一些的,如这件“竹留青大宝山平远图臂搁”,能卖出一千块,而简单构图简单的镇纸则值两三百块。

所以她这完全是以白菜价卖给唐小娘子的。

至于唐浩根被县令欺负这事,宋玉延虽然气愤,却不会义愤填膺地要替唐浩根报复县令。她固然可以在竹雕上动手脚,为唐浩根出气,可是竹雕是唐浩根拿出来的,县令很容易迁怒唐浩根。

不过这不代表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先在心里拿出小本本给这县令记上一笔,等日后找到机会了再与他算账。

____

唐枝将木盒子收回房间后,宋玉延才与她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唐小娘子,我最近回乡,发现这乡里多了许多游荡的人,你夜晚便不要去菜园子巡视了,白日里也要多加小心。”

她其实是想让唐枝、唐浩根等意识到未来可能发生的混乱,从而多加提防,但是她在回乡的路上看见路上多了很多闲散人员也是事实。

其实早在四月,这定海县便已经有盗贼出没的传闻。这盗贼当然不只是指一般的小贼,而是那种专门杀人越货的强盗,也就是说,宋玉延在原主里看见的那场民乱,已经悄然地来临。

甚至她认为,李耀的出现或许也与这事有关。如果他跟以前一样,偶尔也能找到像样的活计,那么必然没空大老远地跑来找她要好处。除非说有不少百姓无以为继,纷纷涌入城里找工作,跟李耀竞争的人变多了,以至于李耀争不过别人被淘汰了。

唐枝点了点头,道:“这事兄长也与我说过,还说有些人家夜里还遭贼了,你也需小心。”

说完,她转念一想,宋家的围墙如今高了许多,小贼来光顾唐家都不会去宋家。当初烈婶给宋家修围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唐浩根不仅仅是叮嘱她,还告诉她,若是这些无业游民继续变多,那届时即使他是衙门的典事,可能也会有人大胆地到菜园子偷菜,让她做好菜园子有大损失的心理准备。

唐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菜,钱却装入了别人的口袋,她怎么想都觉得郁闷。

_____

傍晚唐浩根从衙门回来,,跟以往“回到家就松一口气”的自在神情不同,这回他的眉头都快皱到了一起。唐枝见状,也不想拿家里的琐屑事去烦他了,只将镇纸和臂搁拿出来,道:

“宋大郎让我交给你的。”

唐浩根看见这两件物件,郁闷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满怀期待地拿起来端详。这一看,他的脸又是一垮。

唐枝疑惑道:“大哥,我觉得宋大郎雕的这两件物件比那笔筒好许多了,你难道不满意?”

唐浩根道:“我太满意了!就是因为知道这两件物件雕刻的比之前的物件要好,所以我这心里就越发舍不得送出去——”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咳咳,卖出去。”

唐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哥,既然是送给明府的,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你知道啦?!”唐浩根心中忐忑,又尝试辩解,“明府也不是白拿我的,他说会给我钱的。“

唐枝哼了哼:“你上个月的月俸没拿回来,所以明府所谓的‘给你钱’,实际上是要你拿竹雕去换你的月俸吧!”

胥吏的工资跟官员的工资虽然都是朝廷派发的,不过地方衙门的胥吏的工资却掌握在长官的手上。若是遇上差劲的长官,胥吏们有可能拿不到工资,为了生存,他们就只能去欺负勒索普通的百姓。

唐浩根自入了衙门以来,很少被克扣月俸,这一次要不是那县令起了拍马屁的心思,看中了他的笔筒,也不会生出这么龌龊的心思来。

唐浩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家里掌握经济大权的是妹妹,他就怕得罪妹妹,自己要到街上打地铺喝西北风去。

唐枝说了他两句,但是也没真的往痛处来骂,毕竟她明白兄长的处境。

这事翻篇后,唐枝才问他,“那大哥今日回到家中也依旧愁眉不展,为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