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下,又看着唐枝,“唐姐姐,你可真了解大哥,比以前更加了解。”
唐枝笑了:“你不也是?”
笋儿乌黑明亮的双眼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以前他压根不会跟我们说太多,即便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也不过是陌生人。可如今……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我优秀、能干多了。”
他能真诚地吐露心声,承认自己赶不上宋玉延,这已经是非常大的改变了。唐枝深感欣慰,体恤道:“我帮你炒菜吧,你去读会儿书。”
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是手痒了,想试一下她的厨艺是否改善了,所以才以帮笋儿为由,提出来的。
笋儿有些意动,在他的心里他倒是有些想让唐姐姐当自己的嫂子的,这样一来,宋玉延要他干的家务活就有人分担了!
“不如,就当让唐姐姐提前适应一下宋家的生活?”笋儿暗搓搓地想,然后就装作很不好意思地把勺子给了唐枝。
宋玉延发现唐枝居然在帮她们姐弟三人做饭时,皱了皱眉头,想抓笋儿出来接受教育。唐枝却先无情地朝她翻了个白眼:“这是我主动帮笋儿的。”
笋儿得意地朝宋玉延露去挑衅的笑容,宋玉延瞥了他一眼,转身让饼儿去将唐叶也喊到家里来吃饭——唐枝好歹帮忙做了饭,她要是不留人用饭,那就太不讲究了。
唐叶还以为晚饭是笋儿做的,也没多想,等饼儿给她夹了菜,说:“这是唐姐姐炒的菜,叶子姐姐多吃点。”
唐叶的筷子都险些拿不稳了——在唐家凡是蒸、酿、炒、闷等会放盐的工作都是她来做的,比如包饺子、蔬菜包子的料都是她负责的,而包的工序是唐枝负责的。
这并非是唐枝不会下厨,只不过她的口味比常人重一些,她觉得味道刚刚好的菜,唐叶基本上吃两口要喝一口水。所以有时候唐家的盐用得特别快。
唐枝口味重这件事,宋玉延早便看出来了,毕竟她有几次跟唐枝在外用餐时,唐枝都会觉得人家做出来的菜味道太淡了,可是在她以及大部分食客看来,味道都刚刚好。
宋玉延便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唐枝的口味和味觉问题。
笋儿跟饼儿是第一回吃唐枝做的饭,所以晚饭的现场是有多惨烈皆可预料。笋儿更是暗暗收回他那句话,并且不用宋玉延再去敦促,他做饭都比任何人要积极。
唐枝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自己的厨艺还是没有改善,略微失望的时候,看见宋玉延倒是面色如常地吃了下去,她道,“咸了吧,你不要吃了,我再回家那点菜过来,这次让小叶做。”
宋玉延道:“不用,浪费不好。”
又看着笋儿,嘴角噙着笑,“笋儿,你唐姐姐好心帮你做饭,你怎能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笋儿:“……”
他觉得这是明晃晃的嘲讽。
宋玉延又看着饼儿,“饼儿便少吃点吧,饿几顿,脸就能瘦下来了。”
饼儿:“……”
不吃就表示晚上得饿肚子,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屈服于宋玉延的淫-威,俩小萝卜头都乖乖地将菜吃完了,虽然事后喝了半锅水,可他们依旧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问宋玉延:“大哥,我们什么时候有大嫂?”
宋玉延道:“小萝卜头是没资格逼婚的。”
章节目录 自制竹纸
宋玉延虽然答应用厉思古的画雕刻一件留青回赠给他, 可由于时间分配关系, 她还是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完成。
也正因为她用这么长时间才能完成, 厉思古才对她的这件留青倍感重视, 他道:“原来雕刻是这么耗费时间和心神的事情, 之前我贸然提出请录方雕刻我的画, 是我思虑不周。”
宋玉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并让他放宽心,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
厉思古略微惭愧,他是带着目的跟宋玉延结交的,可是宋玉延不仅大度地没跟他计较, 还帮了他的忙, 再想想自己曾经也是拥有许多这样的朋友的,都是自己的傲慢跟嘴欠使得他们远离了他。
所以他暗自下决定, 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段友情, 也希望这次能借宋玉延的东风, 与曾经的那些朋友重修于好。
宋玉延不管他要拿这件竹雕去做什么,厉思古的出现无非是让她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偶尔才会往来的朋友,而她的重心依旧放在竹编、菜园子以及蜡园上。
开春的时候农田里的虫卵孵化了, 又到了害虫成灾的时候, 种菜的人家还好, 毕竟有宋玉延之前提供的除虫办法。可是要种豆、瓜的人家可得头疼了, 宋玉延所说的方法治理菜青虫的效果是满满的,可对他们种的作物作用不大。
加上去年的种种天灾,他们的收成本就不好, 若今年也因为虫害导致收成变差,那无疑是雪上加霜。
于是他们又登门造访,想请宋玉延帮忙:“我知道你的规矩,我可以跟你买很多篮子,而且保证不传出去。”
宋玉延:“……”
这些百姓是将她当成了治理害虫的专家了吗?她明明只是一个连田都没下过的外行人。
不过想到前世原主死亡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她的顾虑也多了些,便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道:“我先前知道的治理菜青虫的法子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本来那些书上也没多说相关的法子,我只能尽力再翻两本书,看看能否找出更多有效的办法,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众人也不失望,毕竟宋玉延能想出办法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他们的情况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了。
宋玉延叹了一口气,她之前看过《氾胜之书》和《齐民要术》,也在里面找到了一些用土法治理害虫的办法。只是她当时重点在如何帮唐枝解除菜园子的麻烦,所以只选用了两个法子,其余的内容,在没有经过实践的情况下,她都记不太清楚了。
时隔一年,那两本农书她早就还给杜衍了,这会儿还得去书斋借书,又是一小笔支出。
唐枝得知这事后,拿出了两本书给她。她定眼一看,居然是《氾胜之书》跟《齐民要术》。
“大哥之前从衙门借回这两本书让我看,你也知道我平日忙,一本书怕是得看几个月。可这衙门的书总不能放在我们家太久,于是我便将它抄了下来,你放心,我虽然看得直犯困,可是这字还是没抄错的。”
宋玉延惊喜又诧异地道:“小娘子干得漂亮啊,留存知识的意识比我好!”
宋玉延所在的时代想看什么样的书,随便去图书馆、书店逛逛就能看见,或者去网上的某当、中图网等也能随时买到,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抄书的意识。
可是这会儿的人就不一样了,因印刷技术还是比较落后的,许多书籍都得靠人手抄,纸和人力的成本都搞,所以书籍价格昂贵。读书人之间往往是借了别人的书回来自己抄的。
唐枝不是读书人,可是却能有这样的意识,宋玉延自然不吝夸奖她。
唐小娘子内心略微骄傲,面上也学会了谦虚:“不能夸,否则我该骄傲了。”
宋玉延好笑地看着她,她被盯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去了。宋玉延这才回屋去看书,这一次,她打算研究得全面和透彻些。
《氾胜之书》与《齐民要术》中都不乏用动物、植物和矿物的药物治理害虫的办法,不过很多办法都是利用天然药物性防治害虫,治疗效果不大,且写得都不怎么详细。
更多时候宋玉延要回忆这些天然药物的成分是否符合治理害虫的最基本条件,以及实验过后才能确定具体的方法。
不过总体来说,大多数害虫都比较怕碱,之前用石灰的办法效果显著,后来用黄瓜蔓等制成汁喷洒也是基于黄瓜蔓的植物性药理理论,
宋玉延这次除了翻看这两本农书,还找宋竹借了本医书来看——和文人普遍不看农书不同,不少文人在医学上都是小有研究的,所以找他们借医书,也很容易借到。
结合这两种书,宋玉延最终发现水蓼、仙鹤草、油桐、皂荚等都具有防治蚜虫、稻苞虫、稻螟、小麦相关害虫的作用。使用方法倒也简单,要么制成粉,要么捣成汁,然后加水喷洒就行了。
这次她将这些办法告诉那些瓜农、豆农,并没有要求他们买篮子,虽然有些曾经为了治理菜虫而跟她买篮子的人会背后嘀咕她,不过更多人却是夸她厚道。
她的人缘也一日更比一日好了,走在巷子里都有人笑脸相迎,那些依旧对宋玉延抱着戒心的人家还以为宋玉延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
连带着笋儿在齐如的私塾都受到了不少小萝卜头的亲近,闹得他满脑子疑问,回去问宋玉延:“你以前收钱,如今不收钱,那些曾经买过你的方子的人肯定怨你吧?怎么帮你说好话的人反而多起来了?”
宋玉延笑道:“这是你唐姐姐教我的,以前大家对我的印象都不好,即使我辛辛苦苦帮他们想出治理害虫的法子,他们也未必会感激我;而这两年,我没做过什么违心的事情,大家也都乐意与我往来,所以我大度地将这些办法告诉世人,他们反而会觉得我为这事劳心劳力,很是辛苦。”
当然,宋玉延没说的是,她有意这么做,便是要为自己攒更多的好名声,将来即使被以前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牵连,她才能用好名声摆脱困境。
笋儿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么厚黑的理论都是唐姐姐教的?可在他看来,明明这个大哥更像那种腹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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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的无偿付出,得到的自然不仅仅是左邻右舍的称赞,有时候宋玉延需要用到一些工具,他们也无需宋玉延开口,就给她送来,借给她用一段时日。
就比如宋玉延自制竹纸时,需要用到石磨、舂杵等,他们家里有这些农具的,便热情又大气地道:“宋大郎,你只管用,你帮咱们想出那些防治稻苞虫的法子也没要钱,所以我们肯定有不收你的钱!”
宋玉延谢过了他们,又道:“大家家中都不富裕,农闲的时候你们也得靠磨些豆腐去卖,我怎能白白占用你们的石磨呢?”
于是她要按市价租赁他们的石磨等,大家又直叹她厚道,最终只愿收一半的钱。至于宋玉延要用这些石磨来做什么,他们也完全不过问。
宋玉延要用到的工具都齐全了,便开始进一步制作竹纸。
这个念头产生于她跟唐枝互通书信时,不过制作竹纸的工序很是复杂,时间跨度又大,所以她在去年入冬之际开始准备前面几道工序——挑选合适的竹料、杀青,即浸泡竹子,而浸泡竹子需要百来日,所以至今,这些竹子才可以捞出来进清洗、去杂质、切段并且捣碎成丝状。
之前宋玉延说造纸麻烦时,不懂这些技艺的唐枝等人还没什么直观的感受,可是看她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他们才意识到,为什么往往只有大作坊才能大量生产纸张,因为这些工序真的需要挺多人力的。
当然,他们不清楚的是,宋玉延的流程可比眼下的纸张生产技术要成熟一些。因为竹纸的制作对技术的要求很高,后世学者普遍认为是皮纸技术成熟之后,竹纸才相应地发展起来的。
如今还是桑皮纸当道的时期,几乎所有的典籍、书籍用纸,都是采用的桑皮纸。而桑皮纸的制作对技术和季节也有很高的要求,往往一张上好的纸要求技术工在冬天沤制纸浆,以至于他们的手冻得都开裂了。
宋玉延造纸,她只打算给自家用,所以不打算做出什么高档的纸张,同时也不打算大量制造竹纸。
不过笋儿、饼儿是逃脱不了帮忙的命运的了,后来唐枝姐妹俩以及黄土酥也都加入了打下手的行列,宋玉延的活才算轻省些。
左邻右舍见宋家整日传出一些动静来,也不免好奇起来,当得知宋玉延在造纸时,他们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宋大郎有这么多手艺,可真了不起。”
这个宋大郎,自从改邪归正后,这两年来做的事情那叫一件比一件出色,叫人刮目相看了好几次。他们不免嘀咕道:“哎,宋大郎以前若是也肯拿出这些技艺,何至于被李耀那些无赖哄着去做坏事呢!”
“要不说唐小娘子威武呢!”又有插话。
“跟唐家的丫头有什么关系?”有人问。
当初因为帮宋玉延说话,而被夫婿拽回家骂了一顿的陈家新妇仿佛找到了自信,证明她以前没看错宋玉延。她道:“你们都不清楚吗?我听说在宋大郎改邪归正这事上,唐小娘子可出了不少力。”
曾经在巷子里流传的“宋大郎是被唐小娘子骂清醒”的传言又冒了出来,不过大家这回倒是没再去叨扰唐枝,只不过看见她跟宋玉延偶尔会走到一块儿时,也没有说什么闲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唐枝那就是宋玉延的福星,这俩人或许真应了那句天造地设的话,挺合适的。
也有人听了唐枝是福星的传言,一些老一辈的都喜欢这样的小娘子当自家的新妇,巴不得让后辈娶她进门,好旺一旺家里。
于是在唐浩根好不容易从从衙门休息回来时,便有不少老婆子上门想替自家的小儿子/孙子提亲。
唐浩根:“???”
他不过是因衙门事多,所以一个月没回来而已,为什么她的妹妹忽然成了香饽饽?
等他应付完这些老婆子,将她们先请回家去后,他琢磨了一下,顿时不满了:“这些求亲的人里,为什么没有宋玉延?!”
唐枝听见动静出来,问他:“什么‘为什么没有宋玉延’?”
唐浩根不吱声了。
他一直没告诉他妹妹,自己私底下百般暗示宋玉延提亲,要是让他这个好强的妹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在多管闲事?
章节目录 心迹
实际上唐浩根在应付那些邻居时, 唐枝便已经听见了动静了, 唐浩根嘀咕的时候她也刚好站在门口, 所以兄长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对于兄长的想法, 她倍感惊诧, 她大哥是哪儿来的错觉认为宋玉延会向她提亲?
直觉告诉她, 她大哥肯定背着她找宋玉延做过什么。联系到宋玉延最近的行为确实比以前更加亲近她, 她的心顿时凉了凉……难道这都是她大哥让宋玉延做的?
“大哥,我希望你说实话。”唐枝正色道。
唐浩根很少见她这么严肃的模样,这心里就更没底气了。不过他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妹妹的盘问的了,为了不影响兄妹的感情, 他只好如实道:“阿枝, 其实大哥也是这么过来的,但是大哥因为你是小娘子, 所以很害羞, 心中迷茫也不会主动找我替你排忧解难……”
唐枝听得一头雾水:“说重点。”
唐浩根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我知道你钟情宋大郎, 而宋大郎也钟情你,所以希望他能主动些,上门提亲!”
唐枝:“……”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 又问:“她答应了吗?”
“他、他没说答应不答应。”
唐枝换了个问题:“那你是怎么让她提亲的?”
唐浩根时常能在衙门看见县令、知州审理犯人,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 自己也跟犯人似的被自家妹妹审问着。
听完唐浩根的阐述,唐枝无语了,宋玉延向来不会揣摩人心, 让她主动意识到兄长的暗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哥,你别再做这种事了,宋玉延她并没有钟情我。”
唐浩根一愣,旋即反驳道:“不可能,上次我让土酥试探她,她的反应看起来不像对你没那意思的样子。”
唐枝有些生气了:“大哥你到底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唐浩根缩了缩脖子,老实认错:“对不起阿枝,大哥也是关心你,以后都不会了。”
虽然兄长的行为鲁莽了点,可唐枝也不可能跟他置气太久,她觉得现在该考虑的问题是,宋玉延是否误会了兄长的暗示,从而对她表示亲近,以至于让她白高兴一场?
她老气横秋地说:“大哥,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唐浩根:“……”
唐枝觉得她大哥总是这么盯着她也不是办法,她灵机一动,道:“大哥,之前爹娘给你留来下聘的钱我替你赚回来了,有了这些钱,你想给我们找个嫂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大哥与其先着急我的亲事,倒不如先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唐浩根打着马虎眼:“大哥不急。衙门最近事情多,我也没空去相看。”
刘绰在明州扎稳脚跟后便开始对明州的水利下手,而这一次唐浩根不必再担心刘绰会因为开罪地主豪强便受到打压,这从那些地主豪强纷纷找人游说刘绰便可看出,他们是真的慌了。
刘绰这次疏浚两湖,选在了农闲时候,对百姓来说就跟往年的徭役一样,故而即使心中有怨气,那也不是针对刘绰的。地主豪强也没办法拿这些事来抨击刘绰。
再说这一年来,明州的贼乱不断,刘绰也在底下的人的提醒下,特意与兵马都监、都巡检等定下了平定贼乱、缉拿盗贼的方针策略。除了定海那边因为穷苦的百姓多,受灾严重,所以盗贼颇多,不能用寻常的手段处理之外,别的县基本上都没有太大的治安问题发生。
在明州形势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刘绰的重心便在利民工程上面,唐浩根被刘绰委以重任,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他完全没空去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唐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哥都忙得没空管自己的事了,却有空去暗示宋玉延些什么。”
得,话题又兜回来了,这是要算账的节奏啊?!
唐浩根一想,觉得大事不妙,于是鞋底抹油开溜了:“大哥有正事跟宋大郎说,这回可跟你的终身大事无关,我要说的是大事,想找他帮我支支招。”
等他出了门,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一回头便看见自家妹妹也跟了上来,吓得他心肝一颤。
“大哥跑那么快做什么,我正好也要去宋家,一道走吧!”
唐浩根捂着胸口,抚平那剧烈跳动的心,才问:“你去做什么?”
“大哥一个月没回家并不清楚,宋玉延如今在造纸,她说造完后分一半给我们家,所以我跟小叶都去帮忙了。”
唐浩根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他惊愕地看着妹妹:“宋大郎在造什么?纸?他会造纸?!”
唐枝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大哥,你别嚷嚷。”
虽然左邻右舍都隐约知道宋玉延在造纸,不过毕竟都没有声张,若是被唐浩根这么嚷出来了,届时大家肯定会打宋玉延的主意的。
唐浩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嚷嚷,还请他妹妹手下留情。
不过这小半会儿,兄妹俩都已经走到了宋家门口,唐浩根带着比以往更加激动的心情蹿进了宋家,还将唐枝也拽了进来,再把门给关上了。
唐枝:“……”
她大哥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儿是唐家或者他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宋玉延听见动静,便看见兄妹俩鬼鬼祟祟的模样,险些笑了出来。她放下竹编过去打招呼:“唐典事回来了?”
又对唐枝笑了笑,“小娘子,今日可能又得劳烦你了。”
“大哥说寻你有事……我先去看火。”唐枝瞥了自家大哥一眼,暂时收起心中的纠结。
唐浩根也顾不得跟宋玉延打招呼,忙问她:“宋大郎,我听阿枝说你最近琢磨出了造纸术?”
宋玉延笑道:“造纸术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我也是跟前人学习,略通一二而已。”
唐浩根想听她是如何学到这门手艺的,宋玉延却没多说,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唐浩根身上。她借着唐浩根对造纸术感兴趣的劲头,忽悠他帮忙研磨那些打成纤维的竹子。
这项工作是最需要力气的,偏偏宋玉延除了挑水外也干不来别的重活,而唐枝的力气也不比她大,所以这研磨的进度就缓慢了许多,才磨了一半。
唐浩根完全没意识到宋玉延这是将他当成了工具人,他很好奇竹子怎么制成竹纸,所以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他当初还以为宋玉延制作的是桑皮纸,却没想到是竹纸。他用过竹纸,做工粗糙的竹纸要么很厚,要么很脆;厚的就用来做火纸,也就是用来做纸钱的纸张,脆的则不易保存。
就他个人而言,他并不是很喜欢用竹纸。
“我目前造纸只是为了供自家所用,所以即使纸张粗糙也没多大关系。”宋玉延解释道。
唐浩根有些失望,他还想着,若是宋玉延造纸去卖,收入肯定比编竹子、草席更高。
等他干了一会儿活后,他便彻底理解宋玉延的做法了:“这活真的太累人了!造些纸自家用便行了,想造纸来卖,还是等日后雇得起人再说吧!”
宋玉延停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碗水,又让正在厨房蒸竹浆的唐枝也过来休息会儿。
竹浆是在石磨将纤维磨成浆后得来的,用它跟石灰放一起蒸煮八日八夜,之后还得再放入水池中清洗一遍——宋玉延在院子的角落砌了一个长两米,宽一米的池子,所以省了去找池子的功夫。
正是这一道工序便得烧不少柴火,也好在宋玉延人缘好,曾经受过她的恩惠的农夫有时候在自家那边随手捡了些树枝,也给她送来了一些,让她省下了不少买木柴的钱。
除了夜里由宋玉延亲自看火外,白天都是由两个小萝卜头负责盯着的,因为这活比较轻松。
有时候菜园子里没什么事的时候,黄鳏夫会让黄土酥看着菜园子,然后自己过来帮忙。
另外还有偶尔串门的石设、白粲、孟水团等出力,否则只凭宋玉延跟唐枝,她们怕是现在都还没将竹子舂成纤维,更别提将纤维磨成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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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根看见她们俩凑到一块儿,又忍不住想起妹妹与他说的话——宋玉延没有钟情于她。
他可不相信这话。他这个妹妹还是太不了解男人了,宋玉延若是没有动心,又怎么会在每次琢磨出新玩意就先赠予她?若是对她无意,又怎会事事为她着想,找诸多理由跟她待在一起?若是没有与她共度余生的想法,又怎会在当初黄土酥试探时保持沉默呢?
可惜,宋玉延自从两年前浪子回头后,性子越发沉稳,心思也越来越难琢磨。加上他被妹妹警告了,所以他空有一颗做媒人的心,这俩人却没给他机会呀!
既然妹妹不希望他多管闲事,那他只好跟宋玉延谈正事算了。
“近半年都巡检那儿抓了不少盗贼团伙,其中还有些亡命之徒,私铸刀剑,拦路抢劫,也闹出了人命来……虽然都巡检那儿抓了不少盗贼,可是仍旧有些人逃脱了。据悉这些人极有可能往西逃,而且会经过慈溪,所以最近你们要注意安全,还有麻烦你再多些照看我两位妹妹。”
宋玉延一听,觉得事情也是挺严重的。因为历史的轨迹跟原主的记忆还是有些重合的,也不知道刘绰是否依旧会被调走。
唐浩根又说,“我之所以特意回来跟你说一声,那是因为有人看见那些盗贼中有一个,李耀,你的熟人。也不知他是否会来找你,你可千万别收留他,也不能跟他发生任何纠缠,否则你也会被牵连的。”
宋玉延眉头一跳,她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些什么,然而跟唐浩根谈着话也无法分心,只能先暂时按下那股莫名的想法。
她郑重其事地应下:“我记住了。”
她不光是记下,还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于是她将安在两家内墙墙角但是没遇到过贼,又担心被家人踩到而收起来的陷阱翻了出来,加以改造升级。
唐枝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唐家的墙角敲敲打打,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兄长说这人被百般暗示到唐家提亲的事情上。
“这人真像块木头。”唐枝暗暗地嫌弃宋玉延,随即又苦巴巴地想,“她这颗心到底是否会生出凡人的感情来呢?”
唐小娘子认为凡人都会动情的,就像她,才十六岁就开始为情所困,她的兄长虽然嘴上没说,可实际上他偷偷洗过好几次裤子,她都看在眼里呢!
更别提那些十五六岁就已经成亲,每当外人提到家中的夫婿都一副娇羞的模样的小娘子了。
宋玉延都十七岁了,可平日里满脑子的干活、赚钱以及竹雕,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动了春心的模样。
她倒不是认为宋玉延忙着干活、赚钱不对,毕竟她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在为生计发愁,可她心里装着这人,闲下来的时候好歹会想一想。
想到自己的赚钱大计,她突然清醒了过来,然后赶紧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少女怀春心思从脑海里扔出去——她可是一个要广置田产,一心以发家致富为目的的大忙人,可没空去想宋玉延!
她刚冒出这样的决定,宋玉延便将陷阱装好了,她道:“好了,我在内圈加了层竹板,你跟小叶就不用担心不小心踩进去了。”
她说完后发现唐枝没什么反应,便安静地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少女。
也不知这小丫头在想些什么,时而皱眉,时而轻笑,时而委屈,最后还严肃了起来。
唐枝因为常年在地里干活,所以比养在深闺里的小娘子要黑一些,不过在宋玉延看来,这样的肌肤才更显健康活力。她的眼睛大而有神,鼻挺唇丰,肌肤嫩滑,让宋玉延想到了现代的高姓国民女神。
当然,这两者的年龄跟气质都不一样,风格也完全不同,可越看便越觉得好看。
“系统,我喜欢她。”宋玉延忽然念道。
系统没有搞怪,也没有代入别的奇怪角色,而是轻声说道:“我知道。”
“有时候我自私地想,如果她喜欢的是‘宋大郎’,那我便装一辈子的‘宋大郎’好了。可是我又不甘心,为什么我要活成别人的样子,又为什么要被喜欢的人当成男人来喜欢?我并不认为我是女子的身份就没资格获得这份爱。”
系统当然知道,否则这两年来,宋玉延为什么越来越不在乎让别人发现她跟原主的不同之处?她不甘心当原主的替身,所以她才想用自己的方式,既能满足原主的愿望,又能让别人将她和原主区分开来。
她打从心底里相信唐枝即使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也不会告诉别人,可是她担心唐枝喜欢的是“宋大郎”,一旦知道她的身份,这份感情便会消失。
宋玉延最终自嘲地道:“我固然可以自私一点,可唯独不能这么对唐枝。她是一个好姑娘,不该因为我的自私,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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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终于发现宋玉延已经干完活了,虽然宋玉延也是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她是在沉思,而不像自己在胡思乱想。
她想到刚才生出的念头,便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道:“宋大郎,能否问你一件事?”
宋玉延回过神,向她投去了复杂的目光:“我……”
她想说,我不是宋大郎。
不过她更好奇唐枝想问什么。
章节目录 坦白身份
唐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就跟朋友之间闲聊一样, 她问宋玉延:“我能知道你加下来有什么规划吗?”
宋玉延有小许失望, 不过在失望什么也没琢磨清楚。她道:“菜园子的营收目前能够够维持我跟笋儿、饼儿的生活水平, 我再编一些篾篮子卖,作为笋儿的束脩和读书开支。等蜡园那边步入正轨后, 我再腾时间出来考虑一下是否要将造纸也经营起来……”
唐枝:“……”
行吧,从宋玉延的规划里都是如何将事业做大, 便知道她这心里八成没想过成亲的事宜。
“你这是想明白了,决定将造纸也经营起来?”唐枝顺着她的话问。
宋玉延笑道:“条件满足的话,我自然不会只想着编篾篮子为生。而且跟蜡烛一样,纸张都是价格贵,寻常百姓用不起的物件,若是扩大生产,降低成本, 那么价格便可以相对下降,这样一来百姓用得起了, 也能促进经济增长。”
要不是唐枝听她念叨这些奇怪的术语久了, 已经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否则又是“扩大生产”又是“降低成本”的, 她不听蒙了才怪。
“那你打算如何扩大生产?”
宋玉延道:“我想找族长, 看看他能否组织人手, 以家族的方式经营。”
这件事是宋玉延经过了深思熟虑后觉得比较可行的方式。
她跟白粲、楼杲合作经营蜡园,制作蜡烛,之所以没有考虑拉宋家入伙, 一则是宋氏家族的经营模式更像传统的地主家族,以经营农田为主、家庭手工业为辅。所以营造蜡园、制作蜡烛出去兜售这种经营方式,宋氏家族不太合适。
可是造纸便不同了,目前除了官营的造纸局和私营的造纸作坊外,更多的是还未完全脱离农业生产的小作坊。要么是家里劳动力多的,要么是家族内几家人一起合作。
宋家跟宋玉延一样的贫困户也多,如果由族长出面组织人力造纸,这既能让族人找到一条生计,又能发展宋氏。加上宋氏读书人不少,对纸的需求也多,所以族长和宋竹等八成会同意。
她选宋氏还有一个理由——她是宋氏的族人。
虽然她个人完全可以不依靠宋家便能把日子过好,可是在这个时代,家族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原主之前是在族里说不上话,所以显得势单力薄。
若是她能让家族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必定能累积一些声望,这样一来,她也就不必在宋敬德那些毛孩子辱骂她时跟他们打嘴炮了,因为自会有人收拾他。
而她对宋氏的归属感增强,其实还得感谢烈婶、二十一叔、宋氏族长和十三叔,正因为他们对她的友善、关心和帮助,让她度过了一次次的难关,所以她才在对他们表示感激之余,也渐渐地产生了认同感。
二十一叔和烈婶便不提了,便说十三叔,常常带来一些书让她看,还会替她答疑解惑、考她的功课,对她读书之事很是上心。而族长则私人补助,将族里发给她们姐弟三人的糙米给换成了大米。
当然,她这个决定可能会导致自己不能依靠造纸术暴富,但是她有了宋氏这颗大树,日后想赚更多钱提升生活水平,会比以前更加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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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终身大事呢?”
宋玉延的职业规划做的倒是挺好的,可她将别的都规划进去了,却唯独没提及终身大事。
宋玉延闻言,愣了下:对哦,她忘了本来是想跟唐小娘子坦白自己的身份来着,一聊到发家致富就嗨了。
“我的终身大事可不好规划,所以暂时没在我的安排之内。”
唐枝从她这话里得不到什么信息,道:“也是,你满脑子都是想着如何赚钱。”
“小娘子也喜欢赚钱不是吗?”
“那是,我得给自己攒嫁妆,还有娘去世前给大哥攒了些家作为日后娶妻所用,可是娘去得急,为了打理她的身后事,不得不先用了那部分钱,所以我还要将那部分钱赚回来,给大哥娶妻用。”
宋玉延的心急促地跳了两下,她凝视着唐枝:“你这是想嫁人了?”
唐枝急急忙忙地反驳:“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很着急嫁人!嫁妆不都得攒很多年的嘛……”
宋玉延笑道:“是,小娘子说的没错!”
唐枝瞥了她一眼,嘀咕道:“再说了,你不也一样要攒嘛!”
虽然她说的不大声,可是宋玉延这会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所以她的声音轻飘飘地钻入了耳中。
这句话成功地把宋玉延想说出口的真相给堵在了喉咙里,她的心“咯噔”了一下,脑子放空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唐枝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身?
宋玉延忽然怀疑起系统所说的“文学影视两开花之无论女性特征多明显只要穿上男装就不会被认出身份,作者叫你瞎你就必须瞎,导演编剧让你认不出你就认不出”的超级外挂是假的。
系统:“绝对真金白银的真货,假一赔十!”
宋玉延:“……”
你这玩意儿假的就假的,你赔一百,效果不也一样吗?!
系统哼了哼:“反正绝对不是外挂的问题,买家该看看是不是你的使用方式有问题。”
宋玉延:“你说除非我穿女装或清凉夏日装,外挂才会失效,可我这么久以来,穿的都是短褐,洗澡也把门闩好,她打哪儿发现我的女儿身的?”
系统:“不知道,本系统不是万能的,宿主不要老想着躺赢。”
“你确定打算躺赢的是我而不是某个许这种愿望的人以及某个不经我的同意就擅自将我弄来的不明生命体?”
系统:“喂?宿主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我听不清楚呀,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系统演完戏后就开始装死。宋玉延也不想再被系统分神,她突然问唐枝:“唐小娘子,能教我做月事布吗?”
唐枝下意识地回道:“你居然还不会做月事布?”
说完后,她目光一滞。
宋玉延心道:“果然。”
她已经确定唐枝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性别。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笑。
“不、不是,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要学怎么做月事布?”唐枝略慌,她担心宋玉延看出异常,所以才想赶紧圆过去。
不过她随即一想:“不对啊,我为什么要担心她发现了异样?扮做男儿郎的又不是我,我何必担心她的身份被拆穿?!”
想到这儿,她镇静了下来,又反省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被宋玉延套了话,果然还是因为太信赖对方了,说的话才没过脑子!
“等会儿,被宋玉延套话?”唐枝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宋玉延为什么忽然想套她的话,难道是……
唐枝故作镇静地看了宋玉延一眼,发现她盯着自己瞧,内心的小鹿忽然就开始狂奔,“你看我做什么?”
宋玉延压低声音反问:“小娘子觉得我学会了做月事布后,要给谁用?”
唐枝真想捂住她的嘴,在这院子里,说话声音再低也容易被人听见的!她将宋玉延拽进屋里,又把门给闩上,确保没有人能偷听到后,才横了宋玉延一眼:“我如何知道你学了要给谁用!”
宋玉延也不逗她了,正色道:“我今日本来也有一事要跟小娘子坦白的,不过我没想到,唐小娘子先一步知道了。”
唐枝琢磨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了,宋玉延极有可能是想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的。
她问:“为什么要对我坦白呢?”
她的内心有些许期待,也迫切地想知道,宋玉延出于什么目的决定向她坦白,是否说明自己在宋玉延的心中,位置不一样?
宋玉延温柔地笑了:“因为唐小娘子是不一样的。”
唐枝的脸倏忽地红了,心里羞恼地骂道:“这个宋玉延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话很容易惹人误会,令人想入非非啊?!”
她可不想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可是自己的脸也太不争气了,怎么就红了呢?!
还好屋内关上门后昏暗了许多,只有边上的窗透着些许光芒,唐枝觉得宋玉延肯定没发现她脸红了。
“那么,小娘子是如何知道的呢?”宋玉延又问。
唐枝见俩人都已经把这个秘密摊开在太阳底下了,自己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便道:“全因你疏忽,来月事弄脏了裤子。”
宋玉延:“……”
她可不记得自己洗裤子时发现过大姨妈,倒是原主,自幼就没接受过制作月事布的知识,全靠后来偷看邻居洗月事布,所以才琢磨出来的。
这身体的经期周期长,所以不能按月来计算,而原主又不记数,所以有时候月事快来了,她也没知觉。
那么,按照原主那后知后觉的性子,发现她的身份的除了唐枝,是否还会有别人呢?
宋玉延想了会儿干脆不想了,她并不是很操心这些事,毕竟这种事她跟原主都没法去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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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把心里藏了好几年的秘密说出来后,觉得心头都轻松了不少。有些以前不方便问的话,她如今也能问出口了:“你想过恢复女儿身吗?”
宋玉延略加思索,道:“我没想过恢复,也没想过不恢复。”
在唐枝疑惑的目光下,她接着道,“因为我希望我在别人的眼里是宋玉延,而不是一个郎君,或者小娘子。”
唐枝懵懵懂懂,刚想借此机会问宋玉延是否想过恢复女儿身,然后嫁人,便听见外头有人在拍门。
她打开门出外头一看,原来天色已经近黄昏,不知不觉,她跟宋玉延都说了这么久的话了。
过去把院门一开,唐叶有些困惑:“阿姊,你怎么将门给闩上了?”
她看见从屋里头出来的宋玉延,双眼登时便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似的,充满了暧昧。
唐枝:“……”
她怎么觉得妹妹的眼睛从未像现在这般明亮,而且明晃晃地写着“阿姊,我想听八卦”?
宋玉延道:“陷阱已经装好了,还跟以前一样,为了安全起见,这事还是别让外人知道为好。”
唐枝也不想让人说三道四,便没有留她下来吃饭,而且她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章节目录 经验老道
宋玉延也是回家后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消化了这件事, 虽然她不用再担心唐枝喜欢的是“宋大郎”, 可问题是她又如何能确定唐枝喜欢她?
如果说唐枝一直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那么自然不会将她当成异性看待, 所以言行举止对待她的时候跟异性也就不一样。万一唐枝将她当成了闺中密友,所以态度稍显亲近, 她之前以为唐枝对自己有好感,岂非是自作多情?
发现问题回到了原点后, 宋玉延就没再往下想了,她知道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也琢磨不出什么来,与其浪费时间去纠结,倒不如先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和她差不多想法的还有唐枝,对她来说,她只不过是让宋玉延知晓了她内心藏着的关于宋玉延的秘密,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并没有多大, 她依旧还没弄清楚宋玉延心里是否装着她。
“还是慢慢来吧!”唐枝想。
俩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第二天碰了面, 倒跟往常一样, 只不过因为俩人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故而对视时, 总是会默契地笑了笑。
陈家新妇吕氏拉着自家婆婆, 道:“娘你也看见了, 唐小娘子心里有人了,还是另外给小叔找一门亲事吧!”
陈老婆子便是那日拉着唐浩根,想提亲的人。她有四个儿子, 长子和次子已经三十多岁,早便成了婚,生了子。排行第三的儿子是陈家新妇吕氏的丈夫,而她最小的儿子才十八岁正值说亲的年纪。
巷子里适龄,又门当户对的小娘子不多,所以陈老婆子便把目光放在了唐枝身上。
她相信唐枝自带福气只是其中一个理由,最主要的是唐家有菜园子,虽然不大,可位置好,她听说每日都有一两百文收入。加上唐枝有个在州府衙门当胥吏的兄长,若是娶了唐枝,陈家也不必担心受胥吏的压迫。
更因唐家人丁稀薄,唐枝嫁到陈家没有娘家当靠山,就没什么底气,虽然唐浩根是典事,可是一个月也才回来一两次,即使唐枝在陈家有什么委屈,那也是他们夫妻俩的事情,唐浩根能插手的地方不多……
陈老婆子对儿媳妇道:“心里有人又怎么样?他们那是私相授受,传出去的话名声肯定得坏,到时候也不会有人娶她了。我们娶她,唐家肯定乐意。”
吕氏心想,人家名声再坏,可若宋大郎肯娶她的话,哪儿轮得到陈家在这儿异想天开?!
她也是有些后悔嫁到陈家的,可若非家里穷,出不起更多嫁妆,她们家也不会选择陈家。
别的便不说了,她当初帮宋玉延说话,被夫婿陈三亮给骂了一顿,后来她才知道那偷菜的陈二鸣的曾祖父跟她夫婿的曾祖父是兄弟。也就是说,两家其实是同一家族的族人。
不过因为巷子里多是外迁来的,并不清楚俩家的关系。陈二鸣家出事后,她也没见自家的公公婆婆出来帮对方说话,还叮嘱她不许将这件事说出去。
吕氏也知道陈二鸣犯了错跟陈家无关,自然不会说出去。可在向唐家提亲这事上,她觉得上次陈二鸣被抓不是陈二鸣的问题,而是陈家风水问题,否则怎么一个两个的想法、举动都这么“奇妙”?
陈二鸣偷菜还想嫁祸宋玉延,很坏,但是若非那会儿唐家的菜园子撒了石灰,陈二鸣可能还真的嫁祸成功了,所以说坏得聪明。
可自家婆婆呢?心眼多,对自己儿子有种迷之自信,认为唐家会放弃更加优秀的宋大郎而选择他。这不是天真,而是蠢了!
虽然吕氏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家婆婆,可却不会说出来,否则她在陈家的日子会过得更煎熬。
好在陈老婆子也没打算当着唐家人的面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来,等她往巷尾自家走去时,突然看见宋玉延立在门边幽幽地看着她们。
陈老婆子跟吕氏吓了一跳,虽说宋玉延是晚辈,可是陈老婆子却不敢招惹她。若是以前的宋大郎,她肯定会投以鄙夷的眼神,可如今的宋玉延不仅交友广泛,而且还颇受左邻右舍的欢迎。
有时候有人谈论到宋玉延以前做过的混账事,都被别人给轻描淡写地掀过去了:“那都是宋大郎年幼,被人指使的,再说了,事情都过去两年了,再谈这些陈年旧事也没意思。”
他们谈论更多的反而是,“我听说宋大郎的一个笔筒,被卖出了五百文的高价!我都想让自己的儿子跟他学竹雕了。”
有人笑道:“那你怎么不让你儿子去拜师?”
那人摆了摆手:“宋大郎不收徒,而且想学竹雕,还得先学书法与绘画,我哪儿有钱送儿子去学这些!”
“那倒是,不然宋大郎的竹雕也不可能卖出五百文。”
也有些嫉妒宋玉延的人会酸道:“宋大郎要求别人会书法与绘画,可他自己会吗?!”
那人便笑道:“宋大郎小时候便读过书了,如今也总是挑灯夜读,所以才学肯定比普通人高!而且听说她与杜官人有书信往来,常常练习书法、绘画,与杜官人互相切磋。杜官人你们可能不清楚,那可是去年进士及第的大官人,听说他祖上是大唐宰相杜佑!”
……
诸如此类的话,陈老婆子都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可她大字不识一个,可不敢上前去说宋玉延的不是,否则准被人笑话。
她也完全没意识到,因为这样夸奖宋玉延的话听多了,宋玉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拔高了不少,以至于她说宋玉延的坏话被当事人听见后,心有多虚,又有多害怕宋玉延找她算账。
在陈老婆子忐忑不已的时候,宋玉延朝她微微一笑,打了一声招呼。
陈老婆子心中更加忐忑了,尴尬地应了几声,扯着吕氏准备赶紧开溜。
宋玉延笑容和煦地问她:“陈婆婆,我刚才听见你想去唐家提亲?”
陈老婆子:“……”
她怎么觉得宋玉延这会儿是笑里藏刀?
吕氏没有她婆婆的这种感觉,毕竟说宋玉延跟唐枝的是非的并不是她,在她的眼里,宋玉延的修养是极好的,即使听见别人说自己的是非,却也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在这样的人面前,陈家的人都该自惭形秽。
“咳,没有,老婆子没说过这样的话。”陈老婆子扯了扯吕氏,瞪了她一眼,希望她配合自己。
吕氏却像个小媳妇一样低着头不说话,实际上她是在憋笑,担心抬起头会被婆婆看见。
宋玉延“哦”了一声,道:“那兴许是我听错了吧?”
“肯定是你听错了!”陈老婆子尴尬道。
宋玉延点点头,这事就掀过去了,陈老婆子想赶紧开溜,宋玉延突然又用话题绊住了她们的脚步。
她问:“我记得陈四郎已经十八了吧,陈婆婆可想好为他找一门什么样的亲事了吗?我记得他在楼家的作坊当个小监工吧?工作如何?可有难处?”
陈老婆子:“……”
宋大郎果然是笑里藏刀,这不,开始拿她儿子的工作来威胁她了!
没错,她之所以不敢招惹宋玉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知道宋玉延跟楼家二郎君有来往。
虽然她不敢明着跟宋玉延抢人,可万一唐家人愿意将唐枝嫁给她儿子,那算不得是抢的吧?宋玉延也没办法怪陈家。
“没什么难处!他的亲事我准备托媒人去问问,总之不要是这巷子里的人家就好,这太近也不太好。”陈老婆子道。
吕氏已经憋不住了,她这蠢婆婆可算是有人治了!
宋玉延似乎是对答案满意了许多,这才放她们离去。
婆媳俩拐个弯避开了宋玉延的视线后,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陈老婆子骂道:“这个宋大郎就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吕氏:“……”
可我看你刚才的骨头也挺软的不是么?
陈老婆子又恶狠狠地瞪了吕氏一眼:“都怪你,总在我跟前说唐枝有多好,要不是你,我能产生替四儿求娶她的心思吗?”
吕氏无言以对。她跟唐枝的关系不错,别人问起唐枝,她就顺口评价了一下,这也成她的错了?
想到婆婆的德性,她倒不想开口争辩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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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在陈老婆子婆媳离去后,摸了摸两腮……她想到居然有人开始向唐小娘子提亲,她就觉得牙疼。
“唐小娘子才十六岁,这些人就赶着上去提亲,真是禽兽、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系统:“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是谁在吃醋?”
宋玉延对系统的调侃充耳不闻。虽说陈家这么轻易地就被她吓退,看样子并不是真的打算向唐家提亲,可万一还来个李家、赵家、王家呢?
她产生了危机感,然而她也清楚,这时代十三四岁成亲都属于正常情况,更别提已经十六岁的唐枝了。
从唐浩根之前越来越频繁的暗示来看,他也开始着急唐枝的终身大事了。倒是唐枝,看起来并不着急的模样……
想着想着,问题又兜回“她不确定唐枝对她是什么感觉”这件事上了。
“得,看来不得到一个答案,这心里总是会不踏实的。”宋玉延叹气。
到了三月初,沥干的竹浆需要带到外头的溪流处清洗时,宋玉延借了唐家的牛车,载着一筐筐的竹浆到了城外的慈溪。
唐枝依旧负责驾牛车,不过这回宋玉延主动道:“唐小娘子能否教我驾驭牛车?”
每次都是唐枝驾车,没拿驾照的宋玉延都知道疲劳驾驶,所以为了不让唐枝疲劳驾驶,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会驾驭牛车。
四个轮的车驾照她没拿,可两个轮的她还拿不下吗?!
唐枝有片刻愣神,应道:“好。”
她心里想的却是,宋玉延学会了驾驭牛车,日后便不再需要她同行了吧?
她把缰绳给宋玉延,然后指点了一些技巧:“驾驭牛车最重要的不是缰绳,而是掌握它的弱点,用赶牛鞭抽打,它的速度会加快……”
赶牛的鞭子比较长,宋玉延好几次打在牛的身上,对方只是当成蚊蝇一样,只甩了甩尾巴。
唐枝忍不住笑道:“宋大郎,你也是拍蚊子呢?”
没想到人生第一次教宋玉延一门技艺,居然是教如何赶牛车!而且宋玉延这笨拙的样子,看起来也并非全能的。
宋玉延:“……”
在线丢脸,如何挽尊?
她想了想,辩解道:“真不愧是牛,皮真厚。”
“你打的位置不对吧?”唐枝道。
宋玉延:“……哼。”
她还真不信自己学不会了!
她又朝唐枝所说的部位打了一鞭子,不过车轮忽然经过凹凸不平的地方,宋玉延身子一歪,手中的缰绳便猛地拉扯了一下牛鼻子。老牛顿时转了半圈,牛车倒是没事,关键是牛车上的人没坐稳,倒在了板车上。
唐枝驾车经验老道,在宋玉延扯住一边的缰绳时便扑了过去,拉住另一边的缰绳,使得老牛的动作停下来。不过这样一来,她整个人也就俯卧着倒下了。
她本以为会撞上板车,可是在听见一声闷哼的同时,她感觉自己是撞入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等老牛停了下来,板车也稳住后,唐枝睁开眼,便看见一张放大的宋玉延的脸。而她此时此刻正以颇为暧昧的姿势将宋玉延压在了板车上。
唐枝:“……”
宋玉延:“……”
在后头抱着装了竹浆的箩筐的唐叶、饼儿、笋儿从箩筐后伸出了脑袋,唐叶默默地捂住了饼儿的眼睛。
章节目录 疼吗
不远处悠然走来的牛脖子上传来阵阵铃铛声响, 让正在失神的唐枝惊坐起来。她看见那牵着牛走来的路人,觉得刚才她趴在宋玉延身上的事情被路人瞧了去,脸上顿时臊热了起来,耳朵也迅速地染上了一层粉色。
宋玉延也慢悠悠地从板车上爬起来, 她摸了摸被撞到的后脑勺, 发现那儿已经肿起一个包了。这是她自己驾车技术不到位造成的,所以就默默地吞了苦果。
唐枝看见她摸后脑勺的动作, 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摸她的后脑勺:“你可是撞到脑袋了?”
以前唐叶撞到脑袋或者身上时,她都是这么查看的, 只是她忘了身侧之人不是唐叶, 而是宋玉延。
宋玉延一开始被摸后脑勺,还不太习惯,身体都僵硬了小会儿。随后眼睛看着唐枝, 浑身的肌肉才慢慢地放松……她也忘了有多久没被人这么体贴地关心过了。
“都肿了,疼吗?”唐枝问。
问完, 她发现宋玉延一直看着她, 眼里带着笑, 她才猛然惊醒, 连忙收回手。
“被唐小娘子这么一摸就不疼了。”宋玉延道。
唐枝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这话可说得太令人害羞了, 也不知宋玉延哪儿来的这么厚脸皮说这话。
羞归羞, 这心里也像被蜜糖泡过一样,甜极了。
“我的手又不是什么疗伤圣药,摸摸就能好!”
宋玉延轻笑, 唐小娘子也太耿直了,她只不过是采用的修辞手法,脑袋当然还生理性地疼着,可是心里已经不疼了。
“没事,人的头可是很硬的,轻轻撞一下不会有事的,过两日它就会自己消下去了。”
唐枝道:“人的脑袋才不硬,以前兄长不小心磕破了脑袋,血流了满面呢!”
“那是因为人的头部组织有不少毛细血管,所以血流很多并不代表伤的很重——”
宋玉延说了一半,想到唐小娘子不能理解这些医学用语,舌头打了个转,“但是唐小娘子说得也非常有道理,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有个小伤口,也是对爹娘十分不敬的,所以这个问题要严肃看待。”
唐枝:“……”
虽然听不懂前半段,可是后半段宋玉延努力地在为她说话的模样真是令人怪不好意思的,她怎么能让宋玉延感到为难呢?
她默默地拿回缰绳,扯开了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们不能在路上耽搁这么久,还是我来赶车吧!”
系统:“说好的两个轮学起来很容易呢?”
宋玉延:“这不仅有两个轮,还有四条腿,我第一次学出现差错也是正常的。”
系统:“你是个优秀的诡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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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儿偷偷地问她的叶子姐姐:“唐姐姐为什么要趴在大哥身上?”
唐叶:“……”
笋儿也想了半天,道:“因为大哥不会赶车,所以唐姐姐这是在教他吧!”
唐叶:“……对。”
她有点后悔帮不在家的兄长打扫房间了,要不是在打扫的过程中,她随意找些书来看,也不会发现兄长藏着的话本。这些话本算是上不得台面的低俗读物,里面还有插画,看完后可把她吓得半个月不敢再进兄长的房间。
要不是那些话本的荼毒,她还是一个纯洁的好孩子呢!
低头看了一眼小萝卜头饼儿,她决定在饼儿面前要藏好,绝对不能让她发现,否则她还怎么维持自己在饼儿面前的大姐姐形象?!
三个小孩的悄悄话还是钻进了前头赶车的俩人耳中,虽然孩童的话太天真,但是也很直白,让已经不是孩童的俩人都想歪了。
唐枝假装自己没听见,宋玉延则回头看了笋儿一眼,问:“竹浆有没有洒出来?”
三个小孩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他们分别检查了一下箩筐,最后确定道:“没有洒出来。”
宋玉延点点头:“接下来的路也不太好走,你们要看紧了。”
就得给小萝卜头找点事情做,否则这注意力又放在她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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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由唐枝驾着后,一行人总算是顺顺利利地到了慈溪。宋玉延将竹浆搬到河边,找了一个水流湍急但是水位只到腿肚子的位置将箩筐放入水中。
竹浆并非是液体状态,它是经过舂碾、蒸煮、沥干等步骤后形成的纤维,很细,所以宋玉延特意编织了密实一点的箩筐,以确保竹浆不会被水冲走。
饼儿跟笋儿很少到河边玩,所以这会儿没有他们什么事,便在一边玩水。唐枝见清洗竹浆的活她跟宋玉延就能做,让唐叶去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往水深处跑。
宋玉延看了一眼在不远处抓鱼的三个孩子,将她憋了好久的话问了出来:“唐小娘子,听说近来向你提亲的人家可不少?”
“没有。”唐枝想也不想就否认,“都是来找我买菜的,提亲的倒是没有。”
“那如果有,你会答应吗?”
“谁?”唐枝反问。
宋玉延心想那么多人都可能向唐枝提亲,她哪里知道有谁?!
想了想,道:“若是有人向你提亲,你最有可能答应的是谁?”
唐枝张了张嘴,想回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然而她都已经说穿了自己知道宋玉延的身份的事情,那宋玉延听了会怎么想?
“我嫁妆还没攒够呢,况且兄长还未成亲,所以我也暂时不会答应任何人的提亲的。”
宋玉延闻言,心想:也是,没道理兄长还未娶妻,妹妹就先出嫁了。
她微微放宽心。
唐枝又想到了什么,道:“你该不会是听了巷子里的那些人的调侃,认为很多人向我提亲吧?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那些要么是说笑,要么是一时兴起,等他们冷静下来后,就没再唐家门前凑了。”
“可我认为他们都是认真的。我想没人会拿这些事开玩笑,唐小娘子在我的眼里一直都是一位很优秀的小娘子,你勤劳能干,又勤俭节约,会处理人际关系,会做买卖,还会管账,能娶到你的人,那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唐枝悄悄地转过头去,拿冰凉的溪水拍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好会儿她才回头,“宋玉延,你最近可真是奇怪。”
宋玉延心中“咯噔”了一下,寻思着是不是唐枝发现了她不是原装货?
怎料唐枝心满意足地道:“不过这些话怪好听的,没想到你除了赶车能力差的一塌糊涂外,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宋玉延:“……”
宋玉延看得出唐枝想转移话题,她自然尊重唐枝,于是也将话题转移回竹浆上来。
唐枝暗暗松了一口气,听见宋玉延这么夸她,她真的差点管理不住自己的表情要傻乐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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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浆很快便清洗结束了,而这一步骤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抄浆”环节了,便是将清洗好的竹浆倒入槽中,加入水搅溶解均匀,再用竹帘荡料。
这个步骤最为讲究,因为抄浆者需要有很好的平衡和均匀能力,这样一来,纸张才会匀薄如一,不会某些地方过薄,某些地方过厚。
抄浆这天,宋冰也过来了。他是宋玉延请过来的,因为她想到时候跟宋家谈造纸事宜的话,须得有个人替自己说话。让宋冰见证她成功的制造出纸张的话,那她在族中谈判的几率会大大地提高。
宋冰对造纸术确实很感兴趣,而且他现在对宋玉延的技术有种迷之信心……遥想当年他不信宋玉延的竹编技术,结果被打脸,后来又以为宋玉延的雕刻只是闹着玩的,结果现在他都不好意思开口找宋玉延要一件留青竹刻。
至于宋玉延去哪儿学的造纸术?
管它呢!无脑相信他这个侄儿就对了。
带着这种心情,他激动地观摩宋玉延将一张张湿哒哒的纸制作出来,虽然一开始她有些生疏,不过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动作越发行云流水,从荡料到压纸都是一气呵成的。
将湿纸的水压出去后,再用熏笼来焙干。以前的人造纸普遍都是将纸贴在墙壁上自然晾干的,而后世则是砌出有夹层的墙,将纸贴墙上,再在中间烧柴火焙干。然而这儿找不到红砖,也整不出那种光滑的墙,所以只能用熏笼来焙干。
烘焙的时间不用多长,第一批纸就出来了,宋冰第一个上前去摸纸。
这些纸是米白色中带点黄,但是纸张柔软,纤维细腻,摸上手并不会有粗砺的感觉,若是吸墨性也好,那必然能成为比普通纸要好上一个档次。
纸有三尺长,按照书籍的尺寸来算,可以裁出十六张纸。而全部纸浆大约能造一两千幅纸,按市价,普通的纸一幅一文五分,这纸怎么也值两文一幅,这里大抵也值三贯钱。
宋冰心头一阵火热,摸着这纸都不想撒手了。
宋玉延将烘焙事宜交给唐枝,随后她去跟宋玉延谈将造纸技术传给宋氏,让宋氏发扬下去的事情。
宋冰本来还打算让宋玉延开个造纸的作坊,要是缺钱的话他可以出。岂料他还没提出来,宋玉延就说了她的想法,然后他愣住了。
“二十一叔,您觉得可行吗?”宋玉延摸不准宋冰的态度,试探地问。
宋冰回过神来,顿时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可行、可行,绝对可行!族长那儿我去帮你说!”
“多谢二十一叔。”
宋冰拉着她的手,嗓音都透着激动:“我没想到你能这么想着宋氏,好,你小子长大了,也懂事了!”
宋玉延笑道:“瞧二十一叔的话,我是宋家的子弟,自然得想着宋氏。”
“对,是我想岔了!”宋冰一下子觉得宋玉延是真的改头换面了,比起以前她回金川乡总是不怎么跟族人打招呼,如今她能为了族人的生计而将自己的造纸技术传授出来,带领大家造纸致富,这得是多大的觉悟!
他看着那些纸,道:“你这些纸可以交给我,我帮你卖出一个好价钱来!”
宋玉延看了唐枝一眼,道:“二十一叔这可不行,当初说好的,唐家帮我造纸,我得给唐家一半。至于我的那一半,我打算送一些给二十一叔、十三叔以及我那些正在读书的友人,剩下的则留着自家用。”
唐枝闻言,“啊”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说笑的。我也没帮什么忙,用不着这么多,给我一刀纸便好。”
唐枝之前还以为是那种很粗砺的草纸,要卖也卖不出好价格,所以只能平常她记一下账目,或者跟宋玉延书信往来。
直到她也亲眼看见宋玉延造出来的纸,她才明白宋玉延说给她一半纸是有多大方!大方得她都不好意思要这么多了。
“我言而有信,小娘子可不许耍赖。”
唐枝:“……”
耍赖是这么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