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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 柠萌果 29428 字 3个月前

一番指责就像一颗子弹正中心脏。

秦陆忍不住抱住孟晚青,脸深埋在她的腹部,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无措地寻求安慰。

他宽阔的肩膀此刻显得十分单薄脆弱,整个身体都随着哭泣剧烈地起伏抽动。

“……妈妈……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孟晚青弯下腰,用手环住儿子的肩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充满庇护意味的拥抱。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着他颤动不止的脊背。

“阿陆,没事的,爱没有错,爱俞扬也没有错,妈妈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怪你。

妈妈只是很自责,给了你安稳富足的生活,却唯独忽略了你情感世界的培育。

一个人站在雾里那么久,突然被一场暴雨冲刷看清现实,这份打击你一定扛得很辛苦吧?”

秦陆像是寒风里不停瑟缩的幼兽,而母亲成为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温热的湿意透过孟晚青的毛衣往里漫,黏腻的潮感越扩越大,沉甸甸地坠在了小腹处。

她的手托住秦陆的后脑,指腹怜爱地轻揉着他汗湿的发。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心里就舒坦了。”

深沉的呜咽转为嚎啕大哭的同时,孟晚青心疼地将他抱得更紧。

“妈妈在,妈妈永远都在。阿陆放心,无论你如何抉择,妈妈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母亲的抚慰带有一股能够抚平一切波澜的巨大能量,成为此后漫长冬日里他用来抵御严寒的唯一精神慰藉。

年初五,俞扬终于醒了,也从重症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

刘晨禁不住秦陆的再三请求,终于妥协同意带他去病房探望。

“穿上这个。”刘晨递给他一套叠的整齐的白大褂,不放心地再三嘱咐他。

“记住我的话,待会无论你看见什么,又有什么疑问,再怎么不安难过受不了,都给我忍着出来以后再说。”

“好。”

“尤其不能动手动脚。”

“嗯,我答应你。”

秦陆套上白大褂,戴好医用口罩,架好平光眼镜,又将额前的碎发拨下来遮住伤口。

确保不会被人轻易认出,刘晨才带他乘坐电梯径直前往六楼的心理科病房。

心理科走廊光线很充足,但突显出一种压抑的寂静感。

亓温妍已经等在病房门口,她看也不看秦陆,只冷着脸沉声开口:“他现在情况特殊,别再刺激他,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秦陆保证:“我明白,你放心。”

轻轻推开厚重的病房门,豆沙绿墙面映入眼帘,日光暖暖的透过玻璃窗洒在浅橡木地板上。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反而被一阵清幽的檀香取代。

亓温妍面带笑容地走进病房,音调上扬亲和力十足:“嗨,俞扬,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秦陆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越过她,迫不及待地落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身穿蓝色病号服的俞扬身形单薄如瓷偶,正无声无息地靠在床头,深陷蓬松的枕头里。一床米白色薄被盖至小腹,衬得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透明。

如果秦陆足够敏感,就会发现他对亓温妍的声音没有一丝丝反应,仿佛灵魂剥离只剩下了一具腐朽的空壳。

但他还不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一心贪婪地描摹心爱之人的轮廓。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紧攥成拳,拼命压抑想要上前触碰的冲动,所有心痛顷刻间呼啸而出。

病房里,唐皓洋和杨乐看见亓温妍立刻急切围上来。

唐皓洋脸上写满焦虑:“亓医生,你们的治疗究竟有没有用?为什么他的情况越来越差!刚开始只是不出声,现在一动不动,对外界没有反应,喝水进食也变得困难!再这么下去,他的身体怎么会吃得消?”

“唐皓洋你别激动,跟医生好好说话。”杨乐明显沉稳了许多,他态度谦和,“抱歉亓医生,他只是关心则乱,所以说话冲了些。我们只是想了解接下来该如何治疗?我们又能为他做点什么?”

亓温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柔和,语速适中道:“俞扬目前的状况,在医学上被称为重度抑郁性木僵。

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你们看到的他对外界失去反应,实际上是大脑在极端痛苦下强行启动的一种保护机制。

情感麻木,意志活动减退甚至于轻生自杀会是他这一阶段的主要表现,所以他的情况可能会越来越差。

如果可以,请全天陪着他,不要放他一个人在病房。可以尝试跟他讲一些有趣的见闻或者以往的美好回忆。

因为他刚从ICU出来,身体状况比较虚弱,要等他身体机能好转,才能进行电休克治疗。所以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亓温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冰锥,一下下扎进秦陆的心里,痛得他喘不过气。

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向病床,秦陆站在病床边微微俯身,目光贪婪地看着俞扬。

他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头微微偏向窗外,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却照不透那双空洞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焦点,不含感情,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永夜寂海,悄无声息的湮没在喧嚣的人间里。

看着这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秦陆的心脏像是被无数蚂蚁一点点啃噬嚼碎,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再清楚不过,那双眼眸,曾经盛满了喜怒哀乐,盛满了璀璨的星光……过去那些鲜活的记忆在此刻尽数化作最锋利的刀具,反复凌迟着他。

喉头一阵阵发紧发涩,喉咙深处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秦陆下意识绷紧下颌,捂住嘴试图将它压制下去。然而,他脸颊憋得通红,胸腔剧烈起伏,却无法抑制这股难缠的痒意。

他脚步慌乱地奔向门口,自制力却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咳!”,短促、压抑的声音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

与此同时,这声轻咳如同按下了地狱之门的开关。

俞扬空洞的瞳孔骤然缩紧,像被电流击中般地猛地一颤!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左手竟如同利刃般疯狂地撕扯着右手臂上的纱布。纱布被粗暴撕扯开,露出手腕和手指上的那些血肉模糊还在渗液的伤口。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结束这永无止境撕心裂肺的痛苦!

于是他再度撕扯着伤口,任凭血水疯狂涌出,口中发出破碎的呜咽和绝望的祈求。

“……痛……我好痛……活着……好累……让我死……让我死……”

突如其来的剧变令在场所有人震惊失色!亓温妍、唐皓洋和杨乐三人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唐皓洋力量最大,从俞扬背后将他狠狠抱住,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左手手腕,制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杨乐按住他疯狂乱踢的双腿。亓温妍则一手抱住他不断往外渗血的右臂,一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

“607号床病人情绪失控,采取紧急控制措施!”

“收到!”

秦陆下意识想要冲上去帮忙,但仅仅做出一个身体前倾的动作,就被亓温妍凌空投来的一记凌厉眼神硬生生钉住!

别过来!别添乱!

秦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俞扬在他面前疯狂自残,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好痛”,闻着盖过檀香味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他再一次成为了懦夫,作为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俞扬身陷囹圄、生不如死。

全身肌肉紧绷、颤抖,秦陆双拳紧握,任凭指甲钻入掌心。灼热的泪水汹涌而出,濒死的呜咽堵在喉咙,恨不能将对方的痛苦全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悔恨犹如火山喷发,岩浆过境将他活生生封存在暗无天日的痛苦中。

原来,人世间最残酷的惩罚,不是爱而不得,而是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几名护士带着急救设备冲了进来!她们迅速加入乱局,专业又果断。在完全控制住俞扬的情况下,一名护士将提前备好的镇静剂迅速注入他的手臂静脉。

亓温妍跪在床边,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柔声安抚:“俞扬,我理解你现在很痛苦。但是你放心,我们会陪着你,你并不孤独。你被珍视着,也被保护着。相信我,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药效近乎立竿见影,俞扬的狂乱渐渐平息了下来,慢慢的身体彻底瘫软,眼皮沉重的阖上,表情疲惫的昏睡了过去。

风暴过后,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护士们开始熟练处理俞扬身上的伤口。

亓温妍疲惫地直起身,走到秦陆身边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跟我出来。”

秦陆肩膀抖动了一下,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病床上单薄如纸的俞扬。

转身时,脚步重的像是灌了铅,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行尸走肉般跟着亓温妍走出病房,门被轻轻阖上,将他和俞扬彻底隔离在两个世界。

“秦陆,别再来看他了。”

亓温妍的声音很轻,却如法锤般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你自己也看到了,纵使他封闭了自己,却依旧对你有着极其强烈的感知。

如果你不想他变成一具彻头彻尾的活死人,就别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秦陆一声不吭,呆立原地。

亓温妍懒得同他废话,转身走向医生值班室。

自那天以后,秦陆直到出院都不再提起想见俞扬的事,只是会抱着手机一遍遍翻看刘晨发送过来的他的近况照片或视频。

然而,无论是照片还是视频,秦陆都看不出他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画面里的内容千篇一律,俞扬不是在昏睡,就是坐着安静地看向窗外。

窗外……秦陆陷入沉思。

一天后的清晨,俞扬依旧望着窗外。今天的阳光很暖,天空很蓝,透明干净的像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

杨乐坐在床边用小勺不厌其烦地给他喂着水,他喝的很艰难,大部分水都会从嘴角溢出来,需要不断帮他擦拭干净。

突然,有一滴水从他的脸颊滑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杨乐的手背上。

杨乐的手一顿。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连绵不断的泪水扑簌簌滚了下来。

杨乐猛地抬头,心脏疯狂跳动了起来。

俞扬的眼角挂着泪,瞳孔不再空洞失焦,他的视线似乎在积极追逐着什么,干裂微张的唇都在轻轻震颤。

“……妈……妈……妈妈……”颤颤巍巍的声音,饱含滞涩的沙哑,却无端的渴望与执着。

终于,在与这个世界强行“失联”的十五天后,俞扬尘封的内心世界猝然迸开了一丝情绪的裂缝。

杨乐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追随过去。

玻璃窗外,无数造型逼真的玫瑰花造型的气球正在缓缓地往上飘。

花瓣随风轻轻摆动,像被吹起的红霞。五颜六色的丝带系在花尾,亦随着气流荡漾。

无数的玫瑰花影投进病房,他们宛如置身花海,甚至呼吸间都能嗅到玫瑰的香味。

杨乐走到窗边,扒着窗沿往下看。

一辆箱式大卡车正停在楼下,周围围满了好奇的群众,工作人员正不断往外搬运早已制作好的玫瑰花气球。

秦陆站在“花丛”里,将希望的花朵一朵朵放飞,目光一直看着他们这里的窗户。

那目光几乎是望眼欲穿。

唐皓洋一大早就赶往英国领事馆办理签证去了,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倒直接打了杨乐个措手不及。

他掏出手机刚想给亓温妍打电话说明情况,没想到她竟行色匆匆地推门进来。

亓温妍急切地问:“俞扬有什么反应吗?”

杨乐点头:“他在哭,口中不停地喊妈妈。”

亓温妍快步走到俞扬身前,尝试着喊他的名字和他交流,然而他的注意力只放在窗外,似乎除了那些玫瑰花气球,再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替他们感到难过。

方才她怒气冲冲地跑秦陆面前兴师问罪,质问他为什么要搞这种煞风景的伪浪漫来感动自己时,秦陆是这么回复她的。

“俞扬的妈妈喜欢玫瑰,每个月的28号他都会托同乡的朋友替他在妈妈墓前放一束玫瑰。我想,或许,他看见玫瑰会有反应。”

自始至终,俞扬只对秦陆敞开过心扉,甘愿将内心最隐秘的部分剖给他看。所以任凭局外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撼动俞扬半分。

玫瑰花渐渐变作天边的碎红,失去“妈妈”的拥抱后,俞扬的目光恢复先前的空洞,再度将自己的五感封闭了起来。

从那天开始,607号病房每天都会有人送来一束开的正艳的玫瑰花。

而俞扬不再怔怔地望向窗外,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就会沉溺地看着花束。

出院以后,秦陆除了忙工作,就是不停翻阅有关抑郁症的资料,联系国内外知名心理医生,试图从各个方面找寻治疗俞扬的办法。

无一例外,没有一蹴而就的办法。

这天,他正在集团会议室召开跨境暗池交易的最后部署工作,手机铃声却十分“突兀”的响了起来。

与会人员面面相觑,毕竟这位小秦总向来遵守会议礼仪,几乎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个手机是秦陆的备用机,是他专门用来获知俞扬近况的专线机。

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号码,一个是亓温妍,一个是刘晨,还有一个是他专门聘请的保镖。

父亲虽然没再提及俞扬这件事,但他还是不放心,怕父亲会对俞扬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所以未出院时,他就托关系高价聘请了一名退伍特种兵暗中保护俞扬,这通电话正是保镖打来的。

秦陆下意识看向端坐董事长位的父亲,秦湛岳同样正阴沉着脸看向他。

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中,秦陆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电流滋滋的声响和焦急的人声。

三秒后,他猛地从转椅上弹起来,椅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秦湛岳怒吼:“秦陆——!”

秦陆置若罔闻,像一阵旋风般地撞开会议室门疾跑了出去!

迈巴赫在高速上飞驰,以极快的速度抵达机场停车场,秦陆几乎是踹开车门冲了出去。

西装外套被他揉得不成样子,衬衣领口大敞着,额角的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心跳突突跳动。

右手的手机屏幕上,保镖发来的定位信息还在闪烁个不停。他穿过机场大厅的人群,一刻不停地奔跑,生怕慢一秒钟就会错过一生。

然而,当他距离那个“红点”越来越近时,他的脚步反而渐渐放慢了下来。

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最明亮的角落。在那里,他的爱人正盖着一张薄毯乖巧的坐在轮椅上,微微垂着头,神色安静的像幅随时会碎掉的油画。

秦陆猛地停住脚步。

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却像隔了条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生怕再迈一步,就会导致万劫不复。

唐皓洋和杨乐去办理登机手续了,刘晨陪同亓温妍留下照顾俞扬。

亓温妍无聊的扫视四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秦、秦陆!他怎么会来?!”她像是只受惊的母兔,惊慌之余站到俞扬身前阻挡对方的视线。

刘晨眉头紧锁快步走向秦陆攥紧他的胳膊,生怕他会丧失理智抢走俞扬。

“秦陆你听我说……”

“我知道。”

秦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视线依旧锁定俞扬的方向不曾偏移。

“你们要送他去英国接受治疗我不会阻拦,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近乎呢喃的低语。

“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刘晨松开钳制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妍联系了她的硕导Dr·Wells,你也知道她导师的名气,在创伤后心理干预领域是国际公认的权威。所以开心点,或许很快我们就会还你一个健康的俞扬。”

秦陆苦笑着点了点头:“谢了。你快回去吧,温妍一个人可能照顾不过来。俞扬,就拜托你们了,需要我做什么,及时通知我。”

两个小时后,从A市飞往英国伦敦的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划破长空。

秦陆抬起头默默看着飞机在天边渐渐化作一个银色的小点,直至再也看不见它的痕迹。

他脑海中在不断回放那抹纤细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安检口的画面。

原来,目送心爱之人离开的感受,一旦镌刻进骨髓血脉里,就会变成无休无止的痛苦折磨。

他折磨了俞扬近七年。

所以现在,是他活该。

活该承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喜大普奔的追妻剧情了。

秦·狗皮膏药·死皮赖脸·陆即将上线……

我把百合花改成玫瑰花了,比较符合本卷的主线,大家谅解哈。

第45章 暗恋,热心的陌生人

雨是S市六月里的常客,总在顷刻间不请自来。

明明飞机落地滑行时,舷窗外还是一片晴空。等俞扬随人流走出机场大厅,天空却变成了青灰色,无端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扑面而来的潮湿感让俞扬顿生时空倒置的错觉,像是未曾离开伦敦,依旧坐在医院花园连廊里的长凳上抬头望天。

这一望就是三年。

所幸他足够坚强,在Dr·Wells的治疗下,终于冲破潮湿阴霾,自渊底拼命爬回人间。

他已经学会雨中撑伞。

出租车等候区排起长队,俞扬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慢慢朝前挪。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竟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十五分钟后,队伍终于轮到他,一辆绿色出租车缓缓停在他身前。

俞扬弯下腰,一手撑着伞,一手将行李箱艰难地提起。

刚迈下台阶,一只宽阔有力的大手擦着他的手背扣住了箱把,稍一用力就将分量十足的行李箱拎了起来。

肌肤相贴的瞬间,俞扬像是被烫到,猛地松开手,下意识后退,皱眉看向对方。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司机制服,单手拎起行李箱,利落地甩进后备箱。

合上车盖,他转过身,是一张十分刚硬的脸。浓眉压着锐利眼尾,鼻梁挺直带点驼峰,下颌胡茬青硬,颧骨微凸,肤色深褐,浑身透着股结实的糙劲。

不是他。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俞扬长舒一口气,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谢谢。”

“不客气。”司机的声音异常沙哑,像被浓烟燎过,乍听有些刺耳。

收起伞,坐上车,俞扬报了个地址:“师傅,麻烦去澹川顺和小区。”

“好。”

引擎嗡鸣陡然增大,车身微微一沉,缓缓驶离了机场。

他要去的地方,距离机场较远,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

12小时的飞机行程,俞扬现下很疲惫,他往后座一靠,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

街景快速闪过,像一副被时光多次翻新的老照片,旧时的轮廓里裹着太多陌生的细节。

十一年了。

自考上大学,他就没再回来过。毕竟奶奶去世后,这里便没有了家。

户口簿上,他既是户主,也是唯一的户内成员。

多年不曾联系过的父亲,最一开始就只剩下了生物学意义。

而奶奶留给他的那套小房子,他原本是抗拒的,毕竟太多痛苦的回忆。

但如今,心境截然不同。当初他孑然一身离开,有为自己挣个未来的勇气。

而现在,被病痛折磨后的残缺身体,已然失去了曾经的心气。他只想偏居一隅,了此余生。

想来可笑,他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却最终成了不得不回的“家”。

司机车开得格外稳,急拐猛刹基本没有,轻微的颠簸,像只轻晃的摇篮。

雨滴拍打着车窗,哗哗声催人犯困。

俞扬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双眼睛炙热又贪婪地看着他,视线胶缠,密不透风,恨不能将他融进眼睛里。

不知过了多久,俞扬被一阵车外经过的孩童嬉闹声吵醒。

他睁开惺忪睡眼,发现出租车停在巷子口,距离小区的铁栅栏门还有几十米。

老式小区建设规划极不合理,通往大路的长巷仅能容纳一辆汽车通行。巷子两旁还堆满杂物、自行车和电动车,汽车轱辘稍一偏斜就可能出现刮擦事故。

“不好意思师傅,”俞扬撑着身体坐直,掏出手机,声音发哑,“多少钱?”

司机指了指计价器:“96。”

俞扬点击微信的拇指一顿,纳闷道:“这么便宜?”

“嗯。”

他看了眼计价器,里程数和对应价格确实没问题。没再多想,扫码付款。

天黑沉沉的,雨丝斜斜地扫在身上,六月里也觉得阴凉。

司机沉默寡言,却十分热心,一声不吭地帮他拎出行李箱。

俞扬再次道谢。

对方只是笑笑,转身回了驾驶室,倒是没发动车离开。

小巷泥路坑洼,俞扬撑伞走的艰难。不多时,裤腿溅满了泥点子,鞋底沾了层黏滑的烂泥,一不小心极易打滑。

行李箱的滚轮时常陷进泥坑里,箱底已被黑灰的泥浆糊满。不能继续拖着走,俞扬只好歪着头,将伞杆夹在脖子上,用头顶住伞面,空出两只手,提起行李箱,吃力地往小区走。

也就走了十几步,他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慌乱中,雨伞、箱子率先落地,溅起无数泥水。

俞扬无法自控地朝后跌倒,眼看着就要跌进烂泥里,背后却响起一阵脚踩水洼的疾跑声。

下一秒,后腰被两只大手稳稳托住,宽厚的手掌自腰窝滑至小腹直至腰侧,他整个人被强势地裹进一个充满湿气的怀抱里。

“小心。”粗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疾跑后的粗喘,湿热的气息扑进耳道,竟有些莫名的麻痒。

俞扬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对方的眼底。

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普通的长相,平凡的五官,眼眸却出彩。尤其是眸底深处,似乎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俞扬心跳慢了一拍,诧异之余竟有些沉溺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怔愣之际,他更没察觉到对方的手臂在默默收紧。

“没事吧?”粗哑的嗓音刻意放柔,多了丝缱绻的关怀。

“没,我没事,”俞扬回过神,忙挣脱怀抱,站稳后向他道谢,“谢了师傅。”

腰腹处对方手臂的余温仍在,俞扬耳尖不受控的发烫,清凉的雨水也无法降温。

弯腰扶起手提箱,湿冷的拉杆令他好受许多。头顶忽然一暗,挡住了淅沥的雨水。

一把伞稳稳悬在头顶,司机挺直地站在伞外,手臂伸长替他撑着伞。

俞扬受宠若惊地接过伞:“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司机没说话,只向前一步,伸手拉过行李箱:“这巷子不好走,我帮你拿着。”

俞扬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司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单手拎起行李箱大步迈进雨丝里。

一回家乡就收到陌生人的善意,俞扬有些反应不及,只好快步跟上,与他并排行走,雨伞朝对方倾斜过去。

他右手腕上的蓝色护腕特别显眼,司机瞥了好几眼,然后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不用,你会感冒,自己撑好。”

俞扬怔愣一瞬:“你怎么知道我淋雨会感冒?”

司机的身形一僵,紧接着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哦,我猜的,看你身形挺单薄。”

“这样啊,”俞扬再次靠近,与他错肩行走,伞面恰好可以遮住两人,“现在不就都淋不着了。”

伞下空间有限,无限拉近距离,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就会碰到。

“师傅贵姓?”俞扬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音色落进对方耳畔,比雨声更动听。

司机喉结滚了滚,沉声道:“免贵,姓谢。谢咎。”

“谢师傅,”俞扬弯了弯眼,感激的道谢,“今天多亏有你帮忙。”

“小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便都沉默着朝前走。

一辆摩托车飞速驶来,谢咎下意识拉住俞扬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替他挡住了飞溅的泥水。

深蓝色的司机制服顿时晕开一片浑浊的污渍,脸上也溅了不少泥水。

俞扬赶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半包纸巾,抽出一张将要去碰对方的脸,却被他猛地躲开。

“不用不用,反正都湿了。”谢咎拎着箱子,尴尬地催促道,“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你说得那栋楼。”

俞扬默默收起纸巾,撑着伞随他加快了步伐。

一个疑问油然而生。

似乎从刚才开始,谢咎对这个小区的布局就很熟悉,基本都不需要他指路。

俞扬站在五号楼一单元的楼梯口,指了指楼上,诚心问道:“谢师傅,你要不要跟我上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家里还有几件奶奶在世时替父亲买的衣服,全部都很新,一次没穿过。就是这么多年,款式老气了些,但起码还能应急。

“不用,”谢咎拎着行李箱开始上楼,“我帮你送上去,再回家换就行。”

俞扬连忙追上去抢行李箱:“那就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也能提上去。”

谢咎甩手挡了一下,不小心打在他的右手护腕上。

俞扬倒吸一口凉气,脸瞬间白了。他蹙眉捂住手腕,紧咬下唇忍耐痛苦。

“你、你没事吧?”谢咎神色惊惶,目含关切地看着他。

尖锐的刺痛缓解,俞扬弯唇苦笑:“我没事,老毛病了。”

三年前,他崩溃自杀,右手手腕永久性不可逆损伤。

手部感觉减退,麻木,刺痛,将会伴随他的余生。

纵使他意识恢复后,坚持不懈进行康复训练,右手也无法恢复到健康状态。

这么一来,俞扬也不再推拒,便跟在谢咎身后默默爬楼。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写封表扬信给出租车公司送去,也算是诚心表达对对方的感谢。

五楼楼层平台,谢咎将行李箱还给俞扬,挠了挠头道:“到了,你回家吧。”

看他满身狼狈,俞扬再次邀请:“反正都到家门口了,换身衣服再走吧。”

“不用,那个……”谢咎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我家也到了。”

“啊?”

在俞扬惊讶的目光中,谢咎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他家正对门的那扇防盗门——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今日份更新[撒花][撒花][撒花]

第46章 暗恋,奇怪的男邻居

钥匙插进锁孔里,金属摩擦的轻响,就像时空回溯的滚轮,为迟归的游子打开了旧时光的大门。

俞扬站在门外,目光环视屋内,一切摆设一如从前,空气里泛着一股陈旧潮湿的霉味,呛得他有些憋气,眼眶先于意识泛起酸意。

客厅里,藤椅还歪在阳台,两侧扶手上有大面积斑驳不堪的掉漆。奶奶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选择居家保守治疗,她一天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藤椅上。

癌痛发作是经常事。起初,吃止痛药能够压制。后来,癌痛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止痛药也失去效果。奶奶就会默默抓紧扶手,强忍痛苦的呻吟,生怕吓着还未成年的俞扬。

这种日子持续了三个月,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富态的小老太太逐渐消瘦成一截枯木,最后躺在这把藤椅上咽了气。

恍惚间,俞扬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戴着老花镜,正全神贯注,一针一线缝补他校服磨破的袖口。

“奶奶……”哽咽着挤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奶奶”抬起头,慈爱地看着他:“扬扬啊,肚子饿了吧,先吃点饼干垫垫,奶奶这锅排骨炖好咱就开饭。”

“好”字堵在喉咙里,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奶奶的身影同时散在回忆里。

谢咎走出门,站在他身后,纳闷地开口:“怎么还没进屋?”

俞扬猛地回神,慢吞吞转身,挤出笑容解释道:“屋里空气不好,透透气再进去。”

谢咎点点头:“最好打开窗,要不然散得慢。”

“好,”见他换了衣服,俞扬随口问道:“要去跑车?”

“啊,对。”谢咎瞄着楼梯,表情有些不自然,“去跑两趟。”

俞扬笑道:“那快去吧,祝你一路顺利。”

“谢谢。”

谢咎手背身后,局促地握着,僵硬地转身下楼。

他走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下到转角平台处,突然站定,抬头问道:“还没问,你名字?”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破开,阳光洒落,穿透玻璃,穿过客厅,洒在俞扬身上,绒绒的罩了层暖光。

他扬起嘴角,眼尾微翘泛红,眸子盛满细碎的光:“我叫俞扬。俞伯牙的俞,飞扬的扬。”

谢咎呼吸暂停,怔怔地看着他,喉咙一阵阵发紧,心脏却在狂跳,双手微颤不止。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低哑的像在试探:“俞扬,我能……叫你小俞吗?”

俞扬瞬间敛起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不适感。

谢咎的回答,与当初的秦陆,竟神奇般不谋而合。

回忆像是上了发条,过往似走马灯般一页页闪过,拼凑成一幕老电影。

新生报道那天,金融系报道处围了很多人。前来报道的学生基本都有家长陪伴,只有俞扬独自一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树荫下。

夏末秋初,蝉鸣稀稀拉拉,中午天气渐热,报道处却不见少人。俞扬正犹豫着,要不要挤进去,一声带笑的低沉嗓音突然钻进耳膜。

“同学,需要帮忙吗?”

俞扬一转头,对上一张充满朝气蓬勃的脸,像极正午阳光最炙热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耳朵发烫,说话也不由自主的结巴了起来:“不,不用了,谢谢。”

对方却像是没听见,自作主张拎起他搁在地上的行李包,挑了挑眉催促道:“行了,跟我来。”

报道手续繁琐,那人却游刃有余,和办事处的老师也很熟络,有他在,俞扬很快办完了入学手续。

领到宿舍入住通知单的时候,对方惊呼一声:“没想到我们还是舍友呢!”

“啊?”俞扬也很惊讶,见对方对学校很熟悉,他还以为是学长,“你也是新生?”

“不然呢?”对方笑道,“互相认识一下吧。秦陆,秦始皇的秦,陆地的陆,你的同班同学兼舍友。”

俞扬有些紧张:“我、我叫俞扬,俞伯牙的俞,飞扬的扬。很高兴认识你。”

“俞扬,养鱼,有意思。”秦陆爽朗的笑着打趣,“俞扬,以后我能叫你小鱼吗?”

俞扬脸色很差,谢咎一秒回神,忙讪笑着道歉:“抱歉啊,你不喜欢就算了,我就是觉得这样喊方便,你别介意啊。”

“没关系,”俞扬重新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语气很淡却很坚定,“不过我确实不喜欢小鱼这个称呼。”

谢咎迟疑着问出口:“为什么?”

俞扬顿了顿:“这个称呼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俞扬一愣,没料到他会问,甚至感觉有些冒犯,却也没想掩饰。

“一个不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时间和量都会不稳定,但不会出现隔年更的情况,所以大家放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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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恋,奇怪的男邻居

家里积尘很多,俞扬收拾完,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红透了半边天。

附近邻居家的饭菜香顺着油烟管道飘进屋,本来没什么食欲,现下竟觉得饿。

家里没有吃的,俞扬提起一袋垃圾,准备出门找个小餐馆凑付一顿。

门一推开,谢咎捧着不锈钢饭盒站在门外,眼神明显有些不期然的慌张。

俞扬不解:“谢师傅?有什么事吗?”

指尖在饭盒表面压出白印,谢咎呼吸不稳,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什么大事,就是……”

他把饭盒往前送了送:今晚做的菜有点多,想你刚回国,可能没空做,就给你盛了一份。”

俞扬受宠若惊,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我下楼丢垃圾,出去吃就好,谢谢你。”

谢咎脖子泛红,粗声粗气,有些着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不吃扔了也是浪费。”

“垃圾我帮你丢。”

他靠过去,弯腰从反应不及的俞扬手里抽出垃圾袋,又将不锈钢饭盒强行塞他怀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我出车去了。再见。”

谢咎抓着垃圾袋往楼下跑,步子迈的又大又急,生怕俞扬再度拒绝。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掠过他仓惶的背影,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俞扬抱着饭盒,沉甸甸泛着暖,脑子有些运转不及的发懵。

他们认识不过5个小时,就算远亲不如近邻,也不该是上门送饭的关系。

更何况,对门原先住的是刘爷爷一家,谢咎明显是后搬来的。

他们此前没有半点交集。

谢咎未免太热心了,搞得他有些无措的被动,不知该如何返还这份人情。

俞扬叹了口气,坐到餐桌前,打开了饭盒,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菜品丰富到令他十分吃惊。

尖椒肉丝,番茄炒蛋,糖醋排骨,三道菜码的整整齐齐。

汤碗里,鲫鱼豆腐汤炖的奶白奶白的,汤底全是挑好的大块鱼肉,不见一根鱼刺。

米饭蒸的恰到好处,米粒颗颗分明,晶莹饱满,上面还撒了少许芝麻粒提香。

俞扬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甚至很像他在伦敦治病时偶尔吃到过的中餐。

次日天气预报晴,俞扬先去花店买了两束花,然后打车前往城郊怀思园。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墓园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雨后松针的味道。

俞扬抱着一束玫瑰和一束康乃馨,脚步放得极轻,沿着石阶往半山腰上走去。

石板路湿滑难行,他下意识抱紧花束,肩膀有些微微的轻颤。

脚步停在一处墓碑前,未出现杂草丛生凌乱的画面,像是有人定期打理过。

照片里,奶奶眼角处弯弯的细纹,盛满了叫他鼻尖发酸的、旧时光的甘甜。

昨晚他收拾房间,第一次打开了奶奶遗留下的“百宝箱”,里面竟装满了他从小到大的成长印记。

最下面是沾着奶渍泛黄的连体衣,针织的毛线小老虎帽,小巧的学步鞋,洗的发白的围兜,褪色的各式玩具,一把银制长命锁,一绺细软的胎发,几颗红线缠绕的乳牙……

往上翻藏着些零碎。洗的掉色的红领巾,生锈的团徽,手捏的橡皮泥小人,粗线订成册的画画集,几张写满100分的试卷,十几张祝福的贺卡,从小到大的奖状……

再往上是件半旧的运动服,胸口印着褪色的校徽。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接力赛时穿的,衣角那块顽固的草渍,像枚青涩的烙印,镌刻在16岁那个拼命冲过终点线的秋日午后。

最上面盖着两本厚重的相册,翻开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他从出生到17岁的所有照片,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拍摄地点、拍摄时间,拍摄原因。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记录了他幼年、童年、少年时期的所有快乐。

俞扬瞬间顿悟。

原来,奶奶对他的爱,不仅仅是絮叨的日常,更是每一次默默无声的陪伴。

就像百宝箱容量有限,却结结实实装下了他十七载的成长重量。

亦如奶奶的爱有限,却用佝偻的身躯为他遮蔽了十七年的风雨。

俞扬蹲下身,将康乃馨放在奶奶的墓碑前。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方干净的巾帕,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尘泥。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墓碑旁,头轻轻贴着奶奶的照片,像是小时候依偎在奶奶怀里。

“奶奶,我来了。对不起,这么多年才回来看您……”

说完这句话,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俞扬蜷缩起身体,压抑着低声哽咽。

“昨晚,我把家收拾好了,您留给我的那些回忆,我会小心珍藏,带着它们好好生活。

那件您织到一半的毛衣,我也会学着将它织补好,我知道那是您留给我的18岁成人礼。

以前,我总固执的以为,您走之后这个家就散了,我再也没有家了,您留给我的也不该属于我。

所以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也曾很努力……很努力地爱过一个人。

屡屡碰壁时,我天真的以为我需要的是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以为有了房子就是有了家。”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忽然自嘲地笑出了声。

“昨晚我才想明白,家是活着的回忆,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却被我的软弱自卑所抛弃。

所以长久以来,我总活在痛苦的自以为是里,却生生忽视了您极力给予我的那些快乐安稳。

奶奶,我知道错了,您千万别生气。相信我,以后,我再也不会……把自己弄丢了。”

俞扬将脸颊更紧地贴向墓碑,仿佛汲取着那穿越生死的温暖。

“奶奶,我回家了。”

在奶奶的墓前待了大约半个小时,俞扬起身对着奶奶的照片深深鞠躬,抱着玫瑰花束继续朝山上走。

妈妈的墓地在更高的位置,因为她生前喜欢爬山看风景,所以父亲特意为她选了一处高地,朝向家的方向。

俞扬弯下腰,将开得正艳的玫瑰花束放在墓碑前。从包里拿出另一方干净的巾帕,同样细心地擦拭石碑上的泥土。

巾帕擦过褪色的照片,俞扬看着旧影像里依旧笑颜如花的年轻母亲,心口处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刺痛。

他如今30岁。可妈妈的生命却永久定格在了花一般的25岁,定格在她与父亲最相爱的时刻。

“妈妈,以前我总以为快乐不重要,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快乐的活着。

直到经历很多事以后我才发现,没有快乐的生活才是真的毫无价值。

我不该仅仅是您生命的延续,更应该将您的快乐延续,对吗?”

一阵风吹来,卷起墓碑前的玫瑰花香裹着眼含泪意唇角带笑的俞扬,像是一个超脱生死的拥抱。

“妈妈,对不起,我把您留给我的字条弄丢了,但好在里面的话我烂熟于心。”

俞扬的声音很轻,散在充满玫瑰香的风里:“我答应您,从现在开始,快乐的活着,努力做一个幸福的人。”

下山的路上,渐渐起了风,风推着乌云遮住了太阳,整座怀思园阴沉沉的,俞扬不由自主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忽然,一道闷雷从山坳处震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自天而降,渐渐密集成一张硕大的雨网,将俞扬抛进一片湿冷的混沌里。

他只能在倾盆大雨里飞奔,沿着山路一直往山下跑,想跑进园区值班室里躲躲雨。

刚绕过一棵大松树,运动鞋底猛地在湿泥上打了滑,脚踝一阵剧痛,他惊呼一声跌坐在了泥水里。

俞扬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可左脚脚踝稍一受力,刺骨的疼就往骨缝里钻,让他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偏偏右手也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吃力地撑着泥泞的路面,指腹都深陷入泥水里。

暴雨越下越大,湿冷的雨水冲塌了他的发,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糊住了茫然的双眼。

一股熟悉的绝望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如暴雨般瞬间湮没了他所有挣扎的力气。

这副残缺的身体,实在是太狼狈了。

俞扬无比懊恼,他明明知晓天气预报不准,明明已经有了带伞的习惯,却仍然抱着一丝自以为是的侥幸心理。

他再次尝试爬起身,强忍剧痛撑起半副身体,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已冲到跟前。

“别乱动!”熟悉的嗓音里带着刻不容缓的焦急,竟像极了秦陆的声音。

俞扬心猛地一落,仓惶抬起头。大雨中,谢咎正满脸紧张,眼底灼着两团急火。

“谢师傅?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撑好!”

谢咎避开问题,将雨伞强势地塞进他左手,一双有力的胳膊直接穿过他的膝盖和后背,稍微一用力便将他从泥泞的水坑中打横抱起。

俞扬紧紧攥住伞柄,高举着替两人挡雨。彼此的衣服都已湿透,黏腻的紧贴在身上,所以俞扬能更清晰的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抱紧我。”谢咎低头嘱咐一句,沙哑的嗓音混着雨珠砸落的声响,竟奇异般的令人安心。

俞扬下意识伸出右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谢咎抱得紧了紧,迈开大长腿,在山雨中疾跑起来。

惯性使然,俞扬不停往他怀里撞,怕撞疼对方,他不得不两手抱紧对方的脖子,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对方的肩头,形成一个极其亲昵的姿势。

俞扬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混着雨水草木的清冽,心跳竟跟着对方奔跑的节奏奇异的疯狂跳动起来。

俞扬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谢咎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了。

除了对方不断释放的友好信号,就是他身上总是会飘有一丝淡淡的玫瑰花香——

作者有话说:亲们,百合花的设定改成玫瑰花了哈,比较符合本卷主线,请大家谅解哈[抱抱][抱抱][抱抱]

[爆哭][爆哭][爆哭]为什么,为什么破镜后你们就不看了[爆哭][爆哭][爆哭],不是期待破镜后的剧情吗[爆哭][爆哭][爆哭],呜呜呜,你们骗我呜呜呜……

下一本,我要写本绝世小甜文挽救我受伤的小心灵[撒花][撒花][撒花]!!!

晚安啦,臭宝们[玫瑰][玫瑰][玫瑰]

第48章 暗恋,奇怪的男邻居

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密,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巷子口,停车,熄火。

车内光线昏暗,谢咎扭头看他,一双亮眸满含关切:“还疼吗?”

俞扬忍着脚踝的刺痛,故作坚强的回笑道:“还好,不那么疼了。”

雨水顺着他细软的发梢滴落,打湿了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蘸湿的蝶翼,狼狈又招怜。

谢咎下车,拉开后车门,在俞扬勉强起身前再次将他稳稳抱起。

银光一闪,落在后座,谢咎目光一顿,唇微张却未吱声。

俞扬撑着伞,浑身僵硬,靠在他怀里,声音低哑的厉害:“我能走,放我下来吧。”

谢咎手臂收紧了些,宽大的手掌托着那截窄腰,掌心能感受到细瘦柔软的腰线正随着脚步微微发颤。

“俞扬,别硬撑好吗?”

俞扬小声说:“我没有。”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俞扬低声说了句“谢谢”。

楼道里,两人浑身滴着水,沉默在狭窄的空间蔓延,交融的喘息声愈发明显。

谢咎直视前方,视线不敢下移半寸。

他怀里的人,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皮肤,如同穿了透视装,胸前的粉嫩微凸,十分烫眼。

到了家门口,俞扬摸索着口袋,心里猛地一沉,双眉骤然紧锁。

钥匙不见了。

“怎么了?”谢咎抱着他,灼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源源不断的传递给他。

“钥匙可能丢了……”俞扬叹了口气,“我联系开锁师傅吧。”

“先来我家。”谢咎抱着俞扬转身,单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俞扬还没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他抱回了家。

谢咎的家是暖色调的装修风格,收拾的干净整洁,给人感觉很舒服。

空气中,甜润的玫瑰花香扑鼻,不腻不冲,清透的味道略带草木的青涩。

俞扬的身体和灵魂难得地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毕竟,国外求医时,他的病房里总不缺红玫瑰,清甜的花香,给足了他安全感。

径直走向沙发,谢咎微一弯腰,俞扬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我衣服湿,沙发会脏。”

“皮制的没事,”谢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沙发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再说……你也不脏。”

谢咎单膝跪地,轻轻握住俞扬受伤的脚踝,将他的左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俞扬脸一红,慌忙缩回腿,却被对方强势按住。

“别动,我检查下。”

谢咎的手真的很大,整个脚踝都能被他轻易攥住。

俞扬红着脸,被脱去鞋袜,卷起湿透的裤腿,任凭对方仔细查看他红肿的脚踝。

他皮肤本来就白,三年封闭治疗下来,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

小麦色的大手捧着他纤细瘦长的小腿,修长有力的手指在脚踝处游走按压。

碰到痛处,俞扬轻“嘶”一声,身体微颤,圆润的脚趾倏尔蜷紧,脚背绷起几道浅浅的青筋。

干净,脆弱,性感。

指尖移开,谢咎长呼一口气:“还好,没骨折,但扭伤不轻。”

俞扬怔怔看着他专注的脸,皮肤相触的位置异常敏感,心跳频率愈发变得不太正常。

谢咎将他的左腿轻放在沙发上,起身从鞋柜拿出一双尺码合适的新拖鞋给他。

“你坐着等我一会。”

“好,你忙。”

谢咎转身走进卧室,不多时,拿出一套浅灰色棉质家居服。

“你先换身衣服,我的可能大了点,但总比穿湿的好。你放心,我洗的很干净。”

“谢谢,”俞扬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掌。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手背似乎被轻轻握了一下。

“我能借用下浴室吗?”俞扬强撑着站起身,想单脚跳过去。

“当然能用,”谢咎忙接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抱着将人送进浴室,“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俞扬抱着衣服,坐在塑料凳上,“我自己可以。”

“那好,”谢咎没坚持,拿了两条新毛巾给他,“崴伤后48小时内不能热敷,你可以用毛巾沾着热水擦洗下身体。”

“好,我知道了。”俞扬垂着头,脸颊烧得厉害。

谢咎对他太好了,好的横冲直撞,好的不太正常,好到让他莫名紧张。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从外拉好,谢咎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你换吧,我守着你。”

俞扬解扣子的手指紧了紧:“那个……我自己能行的,不用守着。”

声音软乎乎的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

“而且,你在这里……我会不习惯。”

磨砂玻璃上的身影轮廓分明,谢咎应该是背对着门站的,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像棵沉默的青松。

很像。

俞扬不得不承认,如果忽略那张脸,谢咎和秦陆在某些角度总是会奇异的重合。

过往就如同记忆里的一道永不结痂的创口,就横亘在意识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牵起一阵细微而真切的抽痛。

谢咎动了动:“那好,我在客厅,有事你就喊我。”

他走出洗手间,虚掩着门,留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独处的空间里,俞扬放松下来。他打开淋浴,调试出合适的水温,努力避开脚踝,给自己洗了个头,又浸湿毛巾草草擦洗着身体。

换衣服的时候,俞扬再次感到尴尬,谢咎准备的内裤是全新未拆封的,但码数明显偏大,他又不能真空上阵,只能硬着头皮穿上。只是,内裤过于松垮,穿了也跟没穿一样,只能聊胜于无了。

衣服很柔软,和谢咎一样,有股淡淡的玫瑰香。

谢咎听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就走到洗手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好了吗?好了我扶你出来,浴室地面湿滑,你千万别跳着走。”

“我好了,”俞扬将吹风机收线放回置物架,拿起一旁的刮水器,“我稍微收拾下地面。”

谢咎推门进来,疾步走到他身边,拿走他手中的刮水器丢到一边:“我来就好。”

“谢谢你,谢师傅。”俞扬不好意思道,“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叫我谢咎。”

俞扬一愣:“好……麻烦你了,谢咎。”

俞扬再度坐回沙发,谢咎进卧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去厨房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和一个冰袋。

“喝了它,驱寒。”他把姜茶递给俞扬。然后半蹲下身,将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轻轻敷在俞扬红肿的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瞬间缓解不少。

俞扬小口喝着姜茶,热汤辛辣中带着甜味,顺着食管一路暖到胃里。

“凉不凉?”

俞扬摇了摇头:“还好,挺舒服的。”

“那就好。”谢咎将他的脚放到沙发上,松开手后站起身,“48小时后喷点云南白药,养几天就好了。”

“嗯,好的。”俞扬抬手指了指玄关柜上自己的背包,“能麻烦你帮我拿下包吗?我想联系开锁师傅开门。”

谢咎站着没动,半晌沉声说道:“不着急,我出去给你买副拐杖,顺便检查下后座,钥匙或许丢在车里了。”

“不用这么麻烦,”俞扬急声道,“拐杖我可以用手机叫闪送。”

“医疗用品网上质量参差不齐,还是线下买比较靠谱。”

谢咎拿了床薄毯给他,握着滴水的伞走到门口:“你躺沙发上睡会,我很快就回来。”

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俞扬只能被动接受他的好意。

空调温度适宜,不冷不热,薄毯随意搭在腿上,俞扬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嗅着甜润的花香,强烈的困意很快袭来。

醒来的时候,薄毯将他整个人裹住,暖烘烘的有些热,鼻腔涌入一阵勾人的饭菜香气。

俞扬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眼皮都支棱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宽大的家居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肩膀和底下蜿蜒清晰的锁骨。

谢咎穿着件灰蓝色的围裙,端着一盘新炒的回锅肉刚拐进客厅,看见这副撩人的景象,脚步猛地顿住,菜盘差点没端稳。

视线顺着那截天鹅颈往下滚,灼灼盯着那道清晰的骨窝,一颗小痣落在窝中央,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着心口。

俞扬迷蒙地看着他:“谢咎,你回来了?”

谢咎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原本就粗哑的声音似乎更喑哑了些。

“嗯,回来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正好,要开饭了,我把粥盛出来,就能吃了。”

俞扬这才发现,身前茶几摆着几道热乎的饭菜:肉沫茄子、清炒西蓝花、宫保鸡丁,还有一道海带鲜虾汤。

谢咎将回锅肉摆在桌上,转身绕到俞扬身前,伸手将筷子递给他。

俞扬没动,只盯着桌上的饭菜发愣。在国外接受电疗后,他脑子转得慢了许多,可即使再迟钝,只要不傻,也能察觉出异常。

毕竟,他们昨天中午初见,算到现在,认识满打满算也就24个小时。

谢咎的种种做法已经不算是超出常规了,很大程度上已经算得上“违规”。

俞扬咽了口唾沫,没忍住抬头,声音带着将醒的沙哑与困惑:“谢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咎拿着筷子的手一抖,继而破釜沉舟般将筷子硬塞进俞扬手里:“先吃饭。”

俞扬更不自在了,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依不饶道:“我想知道原因。”

谢咎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闻言抬眼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像是祈求:“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完饭好吗?而且……你也要给我组织语言的时间啊。”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亮光从阳台透进来,落在谢咎僵硬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无措的慌张。

没来由地,俞扬心软了,将心头的追问欲压制了下来,端起瓷碗,低头喝着粥。

粥里加了红豆、红枣和红糖,香糯可口,绵软甘甜,补血补气还养胃。

谢咎将回锅肉朝他推了推:“别光顾着喝粥,吃点菜,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随便做了点。”

俞扬咽下口里的粥,咽的急,烫的很,他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两口,压下喉咙口的燥热,含糊道:“那很巧,我都爱吃。”

谢咎欣慰一笑,粗哑的嗓音似乎清亮了不少:“那就好,你多吃点,正好长长肉。”

俞扬不再说话,只低头吃饭。

谢咎也安静地吃着,只是偶尔会抬眼偷瞄一眼俞扬,又很快低下头,怕对方会发现。

一顿饭吃的漫长又焦灼。

俞扬在等一个答案。

谢咎在等一场宣判。

等两人都放下筷子,谢咎将要起身收拾碗筷,俞扬却没给他继续逃避的机会。

“谢咎,可以说了吗?”

投来的目光干净纯粹又夹杂着几丝茫然懵懂,像雨后湛蓝澄澈略带水雾的天空。

谢咎起身的动作顿住,手还搭在碗沿上,屁股却听话地坐了回去,像个乖巧懂事的小学生。

吃饭时,谢咎一直在打腹稿,腹中无数词语拆了拼,拼了拆,然而无论如何拼凑,都凑不成一句恰当得体的解释。

他开始懊恼,应该慢慢来。可是在相见的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计划,什么徐徐图之,都瞬间化作飞灰。

就像现在,憋了许久的话,被对方一眼勾得再也藏不住。

谢咎喉结滚了滚,索性不再压抑,视线定在他脸上,声音依旧粗哑却格外坚定。

“俞扬,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毫无疑问,俞扬是信的。毕竟,他曾弥足深陷过,至今想来依旧还会心痛。

表情瞬间凝滞,大脑宕机般的,俞扬讷讷回复:“我是个男人。”

谢咎忙说:“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那你还……”俞扬大脑一片空白,无数念头像煮沸的热油,咕噜咕噜炸开油花。

“我喜欢你,无关性别,只关乎你。”

谢咎的声音变得沉稳,先前的紧张慌乱似乎在开场白后一扫而空,此时此刻剩下的只有满腔宣告爱意的决心。

“我很清楚,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心脏、脉搏、灵魂,就注定无法再与任何人共频。”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谢咎猛地站起身,两步凑到俞扬跟前,在对方近乎惊惶的目光中,坐在他身侧,毫不犹豫地抓起他的右手。

“俞扬,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不,不止第一眼,每一眼,每一眼都喜欢,喜欢你喜欢的要命。”

谢咎的力气很大,像蟹钳般牢牢握住他的手。俞扬挣脱不开,手微微颤抖着,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的,明知他右手残疾,无法抵抗,搞得他好像是在欲迎还拒。

俞扬颤声道:“谢、谢咎,放、放开我,好吗?”

“我不要!”谢咎像先前班里最难缠的捣蛋鬼,强势又赖皮的央求,“别着急拒绝我,和我试试好吗?”

这种状况下,若论平常,俞扬一定会觉得冒犯,甚至于报警都有可能。可是面对谢咎,虽相处时间短暂,他却并不十分排斥,也不觉得对方的举动有多冒犯,顶多感到对方有些贸然激进。

心里乱成一团麻,俞扬顿了顿,诚实答复:“谢咎,我相信一见钟情,但我不确定,不确定能不能接受你。”

谢咎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半分,他盯着俞扬的眼眨了眨,怔愣少许,眼底随即漫开一点亮光,像是看见了希望。

“没关系!我可以等。俞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去确定,好吗?”

俞扬垂下眼,表情像是很为难,呼吸也很紊乱,薄唇微张翕动,半晌不知如何答复。

他的确不排斥谢咎,甚至莫名的信任谢咎,但谢咎有太多类似秦陆的地方,他怕自己将对两个人的感情搞混。

其实在见到谢咎前,他确信自己已经放下了秦陆,不再执着于那份空虚的爱恋。

但不可否认的是,七年痴恋的时光,灵魂早已烙下秦陆的烙印,即使不爱了,也不代表忘记了。

所以谢咎像秦陆的地方越多,俞扬就越恐惧,怕重蹈覆辙,更怕万劫不复。

俞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温软的眉眼这会子全然消失,瞳仁泛着深沉的黑光,就连下颌线也变得异常冷硬。

“确认的期限,或许会很长,我不想耽误你。”

“不会,我不怕等。”

谢咎依旧握着俞扬的右手,起身单膝跪在他身前,低下头,无比虔诚地轻吻他未摘的潮湿的护腕。

继而他抬起头,目光无比渴求又万分虔诚地望着俞扬,像在尘埃里窥视着至高无上的神明。

“求你……”

他的唇瓣动作极缓,像是怕冲撞了神明,每个字都裹着恳切的软,软的同时又异常郑重。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字字声声,像火钩子,直往人心窝子里钻,烫得他浑身发颤,整个人像火烧一样冒着热气。

俞扬垂着眼没看谢咎,睫毛一直在颤动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冒出一个“嗯”字。

谢咎像是被钉住了,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确认:“你,你同意了?”

俞扬别开脸,脖子到耳尖都红的要命:“没听见就算了。”

谢咎不依不饶,沉声下气的祈求:“听见了,都听见了,不准反悔。”

可能是过于害羞,俞扬想要逃离,又急切地想要找开锁师傅开门回家。

谢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别找了,钥匙我在车上找到了。”

“太好了。”俞扬拿着钥匙,满心失而复得的高兴。

谢咎提议:“其实你完全可以住在我家,刚好我也方便照顾你。”

“不了,”俞扬脸颊绯红,连忙摇了摇头,“你不是买了拐杖给我吗?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谢咎知道,他不能逼俞扬逼的太紧,逼的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他还要掩藏秘密。

距离太近,难免会有暴露。

时机不对。

“行,”谢咎取来拐杖给俞扬,“那你试试看,趁不趁手。”

“好轻啊。”俞扬将拐杖夹在腋下,撑着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很趁手,这什么材质的?”

寻常拐杖都是木质的,谢咎跑了好几家医疗器材店,花高价买了最好的碳纤维拐杖。

“好用就行,”谢咎隐瞒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店里就剩下这种,我就买了。”

俞扬点了点头:“多少钱?我转给你。还有今天的车费。”

谢咎摆摆手:“不用。”

俞扬却很严肃:“谢咎,我想发展的是一段健康的关系,而不是附庸于任何人。你能明白吗?”

谢咎点头:“好。我尊重你。”

他早就猜到会这样,所以提前让医疗器材店收款时分两次结清。

谢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界面:“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把付款截图发你。”

“嗯。”俞扬不疑有他,随手把微信好友二维码点出来。

加上好友,俞扬将费用转过去,看到谢咎点了收款,他这才安心。

深夜,谢咎躺在床上给俞扬发微信。

谢咎:【睡了吗?】

俞扬:【就要睡了。】

谢咎:【不舒服或者有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俞扬:【好。我没事,你放心。】

谢咎:【早点睡,晚安。】

俞扬:【你也早点睡,晚安。】

放下手机,谢咎从大衣柜里拎出一个黑色手提箱,输入密码后,“咔哒”一声,箱子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大瓶透明液体,蘸湿化妆棉后对着箱子里自带的化妆放大镜仔细擦拭着脸部线条。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凡是被擦拭过的地方,都会出现一层皮肤的翘边,像是蛇蜕般惊悚。

刺耳的铃声响起。

谢咎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另一部手机。

按下接听键。

两张脸同时出现在画面里。

“卧槽!大晚上的你要吓死谁?”

“秦陆。”——

作者有话说:码字不易啊,在办公室偷感太重了,还是回家码字比较自由[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前几章修改了一个设定,俞扬妈妈喜欢百合花的设定改成了玫瑰花,不影响阅读体验,但影响主线线索,所以请接收玫瑰花这个梗哦~

晚安啦,各位小公主。

周末愉快。

再就是,留评嘛~

撒花花也好呀~~~

第49章 暗恋,奇怪的男邻居

捏着翘边一点一点往外揭,假面与真皮黏连处拉出细密的胶丝。

昏黄灯光下,脸的轮廓逐渐扭曲变形,那张本属于谢咎的糙汉脸,很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硅胶面皮。

视频画面里,秦陆的脸,骨相优越,矜贵英俊,眼底却蓄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把那团面皮随手丢进腿边的垃圾桶里,揉捏着眉心,粗声粗气道:“找我有事?”

刘晨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半晌后突然往后靠在椅背上,无奈地闭上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这就是你想了三年想破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

秦陆重“咳”一声,深吸一口气,嗓音沉稳正常了许多:“温妍说我贸然出现会刺激他。”

刘晨单手撑着额角,无语失笑:“所以你改头换面去欺骗他?秦陆,你当他是傻子,还是觉得他心口那道疤不够疼?”

秦陆垂着眼,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提箱里。三张全新的硅胶纳米面皮装在透明硬质密封盒里,边缘薄如蝉翼。

它们是他花重金找美国顶尖实验室打造,每一张都是在他脸的基础上精雕细琢,能够完美贴合肌理,做到动态微表情一致。

只要不主动暴露,他有信心骗俞扬一辈子。

“不然呢?”秦陆声音低哑,眼尾微红,“我不这么做,连站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三年来,我受够了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不能说话不能触碰不敢越雷池一步。”

刘晨一噎。这三年俞扬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很清楚,但秦陆同样并不好过,两个人的三年几乎是断层的三年,只有痛苦和煎熬。

尤其治疗初期,俞扬食欲不好,严重营养不良。秦陆就苦练厨艺,一有空就飞伦敦只为做一顿饭。

“可你这么做……”刘晨神情严肃,语气加重,“他要是哪天发现了,还会给你机会吗?”

秦陆举起一盒硅胶纳米面皮,胸腔里的酸意发酵涨得发疼,眼神都淬了一股不甘的浓重戾气。

“我没有退路了!”秦陆呼吸骤然粗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处于失控爆发的边缘。

“你知道吗?我竟在嫉妒一张没心没肺的假脸!嫉妒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身份!

他不愿接受我,可不到一天时间,他就能接受‘谢咎’这个陌生人的示好。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如果他身边存在‘谢咎’这个人,那么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刘晨哑声半晌,长叹一口气:“那以后怎么办?”

秦陆苦笑:“现在我没资格考虑以后,我只想把握好当下。给他温暖,给他爱,让他幸福。”

如果,俞扬注定无法接受秦陆,那他自愿彻底变成谢咎,哪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关系。

次日清晨,重新伪装成谢咎的秦陆端着早饭敲开俞扬的家门。

俞扬像是刚睡醒,细软的头发乱蓬蓬的,眼尾还带着点潮红的困意,倒比平时拘谨规矩的模样多了层软乎乎的乖顺感。

盯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秦陆忽然听见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咚的,又快又响,连带指尖都有点发颤。

好想摸一把啊。

上学时,他就极爱俞扬这副呆愣的乖气,每次都会手痒忍不住摸上一把。

当时,他只觉得是朋友间的玩闹,如今想来才明白,那分明就是一种浓烈的生理性喜欢。

一种忍不住就想要触碰对方的心瘾。

所以出国以后,这股心瘾逐渐移情成烟瘾,他吸进去的每一根烟,呼出来的都是对俞扬情不自禁的思念。

门外男人的目光太过热烈,像头盯着猎物的野兽,眼底噙满明晃晃的渴望。

俞扬脸颊迅速浮起一抹淡红,眼睛不好意思地躲闪开:“早啊谢咎。”

秦陆秒回神:“早。我做了早餐给你。”他伸手将饭盒递过去:“脚踝怎么样?还疼吗?”

“谢谢你。不太疼了。”俞扬撑着拐,接过饭盒,犹豫着要不要请人进屋坐坐,心理准备没做好,嘴却先行一步,“要进来坐坐吗?”

秦陆先是一愣,表情迟滞一瞬到哀伤再到掩饰不住的高兴:“好啊,打扰你了。”

客厅白墙素净,地板擦得锃亮,茶几有些褪色,旧木沙发铺着针织棉麻垫。

老式木沙发坐面窄,秦陆人高腿长,坐上去明显拘束。

俞扬关心道:“要不你坐凳子吧?”

“不用,这里挺好的。”秦陆指了指沙发垫,笑道,“挺好看。”

俞扬倒了杯温水给他:“我奶奶织的,她生前很喜欢钩织,家里很多盖毯都是她的手艺。”

“奶奶手艺很好。”

“是的。”

秦陆指了指饭盒:“快吃饭,我煮了南瓜小米粥,芝士厚蛋烧和鲜肉小笼包,希望能合你口味。”

打开饭盒,色香味俱全,俞扬愣了愣,咽了口口水:“谢咎,你好像很会做饭。”

秦陆弯起一抹苦涩的笑:“以前跟一位厨师学过几年,会做的多一些。你要是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脸颊又开始发烫,俞扬慌忙低下头,捡起筷子夹起一块蛋烧咬了一口。

蛋奶香浓郁,口感软嫩,满口芝士的绵密黏软。

真的很好吃。

又是似曾相识的口感。

俞扬咽下蛋烧,笑道:“很奇怪。从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开始,我就感觉这个口味很熟悉。”

“噢……是吗?”秦陆强壮镇定,握着水杯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巧合吧。”

“嗯,肯定是巧合。”俞扬脸上没半分怀疑,反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怀念,“我在国外治病那阵,胃口差得厉害,饭根本咽不下。也就一位中餐师傅做的菜,我还能勉强吃几口。说起来也多亏他,我才有劲儿撑着接受治疗。”

秦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瞳仁落了点点欣慰的光彩:“那太好了。”

俞扬点点头,又补充道:“出院前我想当面感谢他的,可惜被他婉拒了。你们做菜的口味倒出奇地像,说不定……”

他开玩笑道:“是师承同一位师傅呢。”

秦陆眼底漾开一道暖,眼尾轻轻弯着,折出几道浅浅的细纹:“你说得对,说不定就是这样。”

粗犷面容藏着一双深情眼,衬得谢咎愈发有种矛盾的温柔。就像陈年朗姆酒加伯爵红茶,温暖醇厚,甜蜜入心。

摄魂怪一样。

俞扬从他眼眸逃开,低头安静地啃着美味三明治。

他能感觉到,灼热的视线一直都在,又是六月里的炎热天气,俞扬渐渐有种汗流浃背的感觉。

正走神呢。

一只宽厚的大手隔着茶几伸过来,掌心轻轻覆在他的额头,几乎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遮住了他的视线。

俞扬猛地后仰,躲开他的触碰,大大的眼睛惊慌未定。

秦陆收回手,有些歉疚道:“抱歉,吓到你了吗?”

“你……你干嘛呀?”俞扬心跳紊乱,说话也结巴起来。

“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秦陆小心解释道,“我就是看你脸很红,担心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淋雨发烧了。”

俞扬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抿了抿薄唇,尴尬地摇头,小声道:“没,我没发烧,可能……热的吧。”

秦陆“嗯”了声,放下心来:“那就好,我一直担心,怕你会感冒。”

“没有感冒,”俞扬恢复坐姿,语气夹杂着感激,“可能,你给我喝的姜茶比较管用吧。”

银匙不断搅拌着南瓜粥,徐徐的热气蒸在手上,烫烫的,湿湿的,掐死俞扬此时的心情。

心口发烫,又有些难言的潮意。

半晌,他抬头不解地问对方:“谢咎?我以为……你会问我之前生过什么病。”

俞扬失眠了半宿,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谢咎喜欢他什么呢?纵使一见钟情不知所起。但又有谁会喜欢一个身心受创过的“灵肉残疾”呢?

他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所以,他故意制造话题,想引起对方注意。如果对方介意,正好可以及时抽身。

当然,将伤疤揭开,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但谢咎是个好人,他不该隐瞒这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

秦陆挑眉:“为什么要问?”

俞扬有些着急:“你不在乎吗?我可能并不健康,不是一个良好伴侣的最佳选择。”

秦陆微微一笑,满不在乎道:“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将来。我更不在乎你的身体是否健康,即使你健康稍差,我也有信心把你养好。但有一点你记住,你就是我的最佳选择。”

心脏像被捧住,跳得又快又沉。仅存一丝理智的俞扬,声音发飘着反驳:“可是……可是凡事总有例外……”

秦陆的眼睛里此刻只盛着他一个人,出奇的亮,亮的晃眼,亮的人心窝又软又胀。

平日里,他刻意伪装出的粗哑声线沉了底,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没有可是,也没有例外。如果非要有一个例外,我想……”

秦陆一字一句斟酌着开口。

“俞扬,你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例外和独一无二。”——

作者有话说:七夕节就要到了,小情侣也该甜一点了~

[撒花][撒花][撒花]我是个好妈妈[撒花][撒花][撒花]

各位宝子,久等啦[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第50章 暗恋,两颗心的靠近

谢咎表明心意,俞扬虽没应声,耳尖却“唰”地红透,浑身泛起一层薄薄的柔粉,软乎乎,嫩生生,像枚香甜可口的草莓布丁。

不,他比草莓布丁更诱人,令人想要含进嘴里,舌尖摩挲舔舐,一点点裹化那点又软又乖的嫩。

之后的一个月,谢咎几乎长在他家,热菜温汤顿顿不落,按摩换药十分尽心。

傍晚,霞光漫过阳台,俞扬躺在藤椅上,左脚自然搭在对面人的膝头,裤管折上去巴掌宽,漏出一小截细白的脚踝。

谢咎的大掌正覆在上面轻轻揉着,指腹带着薄茧,力道温吞地推开精油:“还疼吗?”

“不疼了。”俞扬摇摇头,声音很轻,视线悄悄落在谢咎垂眸专注的脸上,讶异自己竟不再排斥这种亲密的触碰。

实际上,他的脚踝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一周前就已经不需要拄拐,自己可以下地慢慢行走。

但谢咎仍然不放心,异常执拗地坚持给他做日常按摩。

谢咎的力道极巧,指尖碾过他脚踝骨缝时不轻不重,酸意混着暖意慢慢散开,的确比他自己乱揉一通要舒服得多。

按摩前,脚踝皮肤很白,没搓几下,渐渐透出红来。一刻钟后,血活开了,一片灼热。

照往常到这就行了,俞扬作势收回脚。

谢咎的手倏尔钻入他宽松的裤腿中,握住他的小腿肚,稍稍加了点力,将他的脚往自己怀里送了送。

脚趾倏尔撞上一堵紧实的肉墙,指腹蹭过浅浅的沟壑,能感觉到布料下的腹肌正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

俞扬整个身子顿住,像是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目光无措地看向谢咎,羞赧与惊讶交织着,红潮在脸上灼灼燃烧。

“怎……怎么了吗?”

谢咎松开他,朝手心倒入精油,双手搓热,草木香散出:“昨天拉了个老师傅,说崴脚后除了活血化瘀,还要按揉足底增强肌肉力量。”

一个“喔”字刚出口,整只脚就被对方两只宽厚油亮的手掌包住,白皙的脚瞬间黏满精油,夕光下,滑滑腻腻像润了水的羊脂玉。

“放松点。”谢咎一只手按揉着他的脚背,一只手梳理着他的脚趾,发出“菇滋菇滋”的水声。

俞扬睫毛微颤,眼圈冒红,脸侧向一边轻咬着唇,大气不敢出,一声不敢吭。

直到指腹碾上他的足弓时,过高的敏感度,过强的刺激感,致使俞扬唇齿间溢出细碎的气音,腰腹亦下意识往薄毯里缩,甚至微微屈起了右腿。

谢咎停手抬眼,语气关切:“疼?”

俞扬喉结滚了滚,声音又轻又哑:“没、没有,就是……有点痒……”

实际上,方才一阵酥麻感牵紧后脊,沿着尾椎骨直达腹胸,竟隐隐起了不该有的动静。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似火山喷发、台风过境,使得俞扬本就混乱的思绪瞬间一片狼藉。

一直以来,他欲望浅淡,经年心理负担和吃药治疗下来,几乎很少会出现冲动感,即使清晨也不易唤醒欲望。

他曾一度怀疑过自己丧失了某些功能。

然而现在,却又被谢咎不经意间唤醒。

常年循规蹈矩,一朝颠覆常规。背德感、羞耻感、负疚感,一齐涌上心头。

俞扬不知所错,只能竭力忍耐。

“痒的话,我手劲重点。”谢咎蜷起手指,指节抵着他脚掌上的涌泉穴打着旋儿碾着。

俞扬睫毛颤得更凶了,露在外头的皮肤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前胸后背都泅出层薄汗。

毯子被他悄悄攥紧,布料绷出微隆的弧度。直到感受到指节碾过脚心时,俞扬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继而像受惊的猫,炸毛般抽回左腿,抱着膝盖坐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谢咎慌问:“怎么了?!”

俞扬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沙哑的喘:“你转过身去。”

“为什么?”

“别问,”俞扬喉咙里夹杂着哭腔,“求你……转过去好吗。”

“好,我听你的,你别难过。”

俞扬微微抬起脸,确认谢咎真的背对着自己,这才慌乱地穿上拖鞋,脚步凌乱地走向卫生间。

门被大声关上,似一道惊雷劈中秦陆,他僵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那面反光的瓷砖墙。

瓷砖墙,表面光滑,釉面光泽,镜子般地映出属于“谢咎”的那张粗犷的脸。

更毫不保留地揭穿了俞扬方才的艰难与狼狈。

即使用薄毯尽力遮掩,但俞扬起身时,秦陆的目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幕明显的凸起。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秦陆重新坐在木制板凳上,抽了张湿巾细致地擦拭着指缝、手心,将滑腻的精油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他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垂着头默默等俞扬出来。

俞扬很狼狈,他应该离开,留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但他内心深处,却并不想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

但就是想等……

半个小时过去了,水声一直没停,这并不符合常理。

秦陆开始担心,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想要敲门,却在淋漓的水声中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啜泣。

胸口闷痛。

秦陆抿了抿唇,喉结滚了滚,吞下一口唾沫,深呼吸后,抬手握住门把,轻轻一压,“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料想中的氤氲热气没有出现,一股凉意却出乎意料的扑面而来。

秦陆不由皱起了眉头。

遮了半边的塑料浴帘后,俞扬正背对着他,一手拿着淋浴头猛冲,一手疯狂的自我折磨。

他不明白这股悸动为何会如此难消,无论他怎么努力,峰顶都难以抵达。体感很痛,这明显变成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酷刑。

所以,身陷囹圄的俞扬压根没注意秦陆就站在他身后,满眼心痛如绞的纠结。

直到俞扬的哭声变得清晰,秦陆才长叹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面的薄毯,起身后抬手关闭了热水器的出水阀。

突然中止的水流放大了俞扬喉间的痛哭声,他微微一愣,哭声顿止。

将要懊恼时,后背贴上一堵热墙,一双手攥着薄毯将他整个裹住,然后深色的胳膊收紧,用力地将他抱在怀里。

不知怎得,俞扬顿觉委屈,缩在他怀里小声的哭,抽抽搭搭着赶人:“谁、谁让你、进来的……你、你出去……”

秦陆的脸埋进他的颈侧,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耳尖,沉声着哄:“别赶我走,我只是想要帮你。”

“不用!”俞扬瑟缩着躲避他的触碰,丢掉淋浴头,抬手揪住毯子,声音有些着急,“这、这种事,你、你怎么帮啊。我、我自己、可以……”

拒绝的声音戛然而止,封闭的浴室里顿时响起一道猛烈的抽气声。

秦陆的手不知何时没入薄毯。

俞扬几欲窒息,仰头靠着秦陆的肩膀,半张着嘴不住地发出粗重的喘息。

像溺水的旅人。

被凉水冲洗过的身体很快就热了起来,但峰顶依旧难以攀登,似乎总差了那么一点感觉。

许久后,秦陆抱起俞扬,让他坐在塑料凳上,自己则面对着他跪了下去。

(攻做错了事,给受下跪道歉。)

果然,一道白光自眼前炸开,俞扬只觉头皮发麻,几乎一秒便云销雨霁。

终于,解脱了。(受心里畅快)

秦陆扬起头,喉结粗重滚落,清了清嗓子,喑声问他:“还难受吗?”(还怪我嘛?)

俞扬伸手擦他的嘴角,异常狼狈又难过:“谁让你这样了……”(谁让你下跪了……)

秦陆微微一笑,抬手握住他湿凉的手,与他十指紧扣,语气万分宠溺。

“我喜欢你,也喜欢这样。”(给老婆下跪,我不怨。)

俞扬一哽,别开脸不敢看他柔情的双眼。半晌,他别扭地挤出一句:“谢谢你,谢咎。”

秦陆下意识反驳:“我不是……”

“不是什么?”

秦陆低下头,强行抑制内心的巨大痛苦。他再一次嫉妒这张假脸,虽然它样貌平平不值一提,却如此轻易地捕获了俞扬的心。

卡西莫多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是为秦陆而敲。

秦陆莫名眼热,他忽然想起,当初他是怎么对俞扬说的?

他说,像爱斯梅拉达这样完美的女人,对卡西莫多可以产生同情抑或是感激,却终究不会产生爱情。

他说,两个身份地位悬殊很大的人,真的很难真正地走到最后。

他还说,希望对方能隐藏好这份心思,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情感上。

……

他说了很多错话,每一句都犹如尖刀,生生扎在俞扬脆弱的心窝上。

所以俞扬究竟是用怎样的一种自毁方式,留在他身边那么久。

久到他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用极轻的声音诉说沉重的爱意。

Je taime.

秦陆当时并未熟睡,隐约听见了这句呓语。彼时,他天真地以为,俞扬在说梦话。

直到两年前,他陪星星看法语版《小王子》电影,影片中那句熟悉的台词响起时,秦陆才明白,处于梦中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

同样的,这句台词响起时,星星哭着扑进他怀里:“舅舅,我好想小鱼老师啊,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他。”

秦陆抱紧星星,声音同样哽咽:“星星不哭,他会回来的,因为舅舅也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爱他。”

“谢咎?”俞扬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捧起秦陆的脸,目光无比真诚,语气无比郑重,“我们……在一起吧。”

卡西莫多兴奋的钟声震耳欲聋。

秦陆补齐先前那句未完的话:“我不是……不是要你感激我。”

俞扬轻轻摇头:“我确实感激你。但我分得清喜欢和感激是两种不同的心情。”

他顿了顿,笃定道:“你信我,自始至终,我没有搞混过。”

对过去的那个人是,对你也是,我从未将喜欢的心情搞混过。

秦陆泪流不止,模糊的视线,俞扬的脸却愈发清晰。

除夕夜,他曾质疑过俞扬的感情,贬低俞扬的感情一文不值。

他怎么能怀疑他呢?

俞扬明明就是这个世界上感情最纯粹的天使。

不顾一切爱了他七年。

又用了三年放下了他。

如今,俞扬愿意再一次接受他。

秦陆抱紧他,用力吸取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受我。”

纵使,他的“爱斯梅拉达”爱上了卡西莫多,那他愿意做一辈子丑陋的敲钟人。

只要,能永远陪在他身边,纵使披着一张假面说爱,但爱是真的。

俞扬俯身,温润的薄唇,轻轻贴在对方汗湿的额头上。

“也谢谢你,愿意接受,千疮百孔的我。”——

作者有话说:七夕节,小情侣正式在一起啦[撒花][撒花][撒花]

这个节奏刚刚好,我真觉得,冥冥之中,是秦陆自己敲得键盘选的好日子。

虽然,依旧酸涩,但起码,当下很甜。

也祝各位陪伴我的小天使们,节日快乐呦[加油][加油][加油]!!!当然啦,除了节日,我更希望你们能天天开心[撒花][撒花][撒花]!!!

有个宝宝,很久不见了,但我一直在想你哈,七夕节,祝三次元的你,顺顺利利。

还有很多一年前,评论区活跃的宝宝们,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缘分相遇,但依旧要借这个节日,向你们表达感激,感激你们的每一次鼓励,让我有完成这个故事的动力。

所以嘞,对于我来说,你们就是我跨越银河的有情人[撒花][撒花][撒花]

晚安喽~

(还有哇~没发现第30章 改成秦陆视角番外的宝子,抽空去看吧,跟双更有啥区别呀哈哈哈)

然后,早安喽~

正文剪掉括号内内容,刚好是3520字[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你们能get到我的用心,对吧[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