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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又活过来了 猗凡 18558 字 3个月前

李益之看向说话的白玨,目光顿了顿,道:“哦,昨日某受了惊吓,夜不能寐,府中老人说大相国寺灵验,某便想去大相国寺还愿。不巧,竟与姑……”他想说姑娘,又见她一身男装打扮,嗓音似乎也故意做了变化,一时不敢轻易点破了身份,怕惹人不痛快。他一直都是这般小心谨慎。

“是顾公子,”夏迎春自来熟道:“这位是顾太尉的堂表兄弟,或者子侄,是吧?顾贤弟?”他也是想当然,急着想表现与白玨关系不一般。

“啊,”白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随他去吧。

“啊,安定郡王,我说的没错吧,这位是顾太尉的堂表兄弟。”夏迎春又得意洋洋急吼吼道。

既然同是出城,两方人马便一起结伴出行。

到了城门口才知晓城门尚未开启,身穿铠甲手执兵戈的将士严防死守着城门。

城门口聚了一些百姓,大概是前一天进城的,没来得及出城,焦急的来回走动,时不时过来探听消息。

然而,太尉府的人出城又有谁敢拦。

守城的官差小跑着上前,亲自给开了城门。安定郡王沾了太尉府的光,也顺利的出了城。

出城五里地,安定郡王主动与白玨等人告别,两批人马分道扬镳。

且说李益之眼看着白玨等人远走后,车马先是往大相国寺的方向行了一程,零星的能看到上山的香客了,马头一转往东而去。

又行了许久,马车才渐渐停下,李益之先从马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荒山野岭的,也是李益之谨慎多心了。又过了会,才下来一名中年男子,弓着背,满面沧桑,下了车,才发现腿也是瘸的。

李益之接过小厮递来的包裹送到男子怀中。

男子抱在怀里,擦了擦眼角的泪,手皮粗糙,布满伤痕,瞧着怪可怜的。

看着就是一普通农夫,也无甚特别的。

白玨不由的“咦”了声。

这一声不打紧,可吓坏了李益之与他身边的男子。

“谁!”

白玨也不躲了,拍了下王迟的背。

白玨近来下定决心休养身体,不再动用内力,跟踪他们实属不便,只得将王迟带上。

李益之看清来人脸都白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话,只胸口起伏。

片刻后,又像是从震惊中找回了神智,他淡淡道:“此人是在下庄子里的管事……”

“虚头八脑的话就不用拿来忽悠我了,诚实一点我或许会考虑放你一马。”

李益之嘴唇抖了抖,这么些年,他一直谨小慎微,就怕惹出事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难逃命数啊。

岂料,那中年男子忽然扑通跪地,以头抢地,“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

李益之不防他会突然下跪,一时情急喊出了声,“哥!”

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哥?白玨定睛朝那男子看去,太子李宏子嗣颇多,李益之的母亲不过一个婢女,并不得宠,李益之又是那种怯懦,与世无争的性子,在兄弟姐妹中也毫无存在感。然而,他倒是有个亲兄弟名唤李响,当年颇受李宏重用。似乎与李益之关系并不怎么样。

过去的十年于白玨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乃至于她现在都能清清楚楚回想起,当初李响是如何的少年郎君,意气风发。如今再看眼前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心中的感慨不可谓不复杂。

李响趴在地上,话说不停,已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白玨大致也听了个缘由,原来废太子李宏的子嗣,最终只留下三人,一个便是李益之,另两个则被贬为庶民。说是贬为庶民,却不容许他们生活在都城,而是流放到了千里之外。

本都是王子皇孙,养尊处优,乍然贬为庶民,又是那等贫瘠苦寒之地,任谁受得了?

其中一个没过二年便投湖死了。倒是这李响颇能吃苦耐劳,这么些年竟忍了下来,放平心态,安心做个老农。甚至还娶妻生子了。

如果日子顺遂,倒也能这么过下去。奈何当地豪绅强占良田,逼得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李响也是被逼的没日子过了,才离开了那鬼地方,南下往都城而来,一是离开日久,思乡之情益发强烈,二是南边富饶,容易找营生,也好养活老婆孩子岳丈岳母。

也是老天庇佑,一家人顺顺利利到了都城近郊,先是靠打猎为生,后来攒了银钱也租了田地。本以为一切都向好的发展,奈何年初岳丈生了一场大病,一家子的积蓄全没了,就连田地的租税都交不起,又叫东家给收了回去。岳母这一急,身子也不好了。而促使他这次不顾生死来找安定郡王的则是他的小儿子得了热症无钱医治,眼看快要不行了。他也是被逼无奈了。

李益之听着哥哥的叙述,不觉流下泪来。

白玨听到这,一顿,“都这么严重了,你还在这跟我废话?”

李响愕然住嘴,不知她何意。

白玨挥手赶他,“快去!快去!你妻子儿女都在等你回去,孩子还病着,快些回去吧。”

“顾……”李益之实在叫不出来,“姑娘。”

白玨:“孩子都病成那样了,请大夫了吗?”

李响:“抓,抓药了。”他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裹,刚他兄弟给他的。

“去吧,去吧。”白玨朝他挥手,“我又不是官府,我不管这些事。我过来,不过是请李兄与我们一同猎些野物作乐罢了。”

李响不再犹豫,抱紧怀里的东西,磕磕绊绊的跑走了。

李益之眼看着兄长走远,回过神,深深朝白玨行了一礼,“顾……姑……娘贵姓?”

“你觉得我应该姓什么?”白玨人都已经转过身了,忽然回头,灿然一笑。

有那么一瞬,仿若时光回流,李益之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

他其实知道她是谁,一直都知道。

顾太尉金屋藏娇,都城里都传遍了,他装作懵懵懂懂,不过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不知,我不懂,我没看见,我没听见。

如此,便能自保了。

这一日,白玨带着孩子们在外头玩的甚是开心。夏迎春和李益之陪玩了一天,起先李益之还有些惴惴不安,后来渐渐也放松下来,直到回城,不得不感慨一句,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待他们回城,天已擦黑。

顾容瑾早在这之前,已收到了一封密函。

李益之假装偶遇随太尉亲眷一起出了城,又偷偷摸摸将本该流放千里之外的李响带了出去。

李响早二年就回了都城,顾容瑾知道。

李益之这些年一直有接济他亲哥,不过做得很隐蔽,小心谨慎,这些顾容瑾也知道。

今日,李益之会急匆匆将人送走,估计也怕京畿营的人查到他那不得善了。

他本性良善,又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这些举动都在顾容瑾意料之中,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他今日公务繁忙,一直到现在才刚刚歇下,没陪“她”和孩子们外出散心,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一抖披风,翻身上马,亲自迎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67.第 67 章 ·

城门开启一角, 白玨一行驾马而入,城门内聚了不少人,比之早上他们出城时还多一倍, 这些人或手里拿着包裹,或身侧放着扁担挑子, 或坐或躺。看样子是打算等城门解封随时离开。也许他们中的很多人是来赶个早集卖点土产添补家用, 或有急事寻人帮助,突然遭遇封城,城里没有亲眷, 手里的钱不够住店亦或舍不得,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上。

可想而知,这两天的住店钱肯定是水涨船高。

白玨进来时,这些人纷纷看来, 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大概也有对上位者特权的记恨吧。

一整天下来轻松愉快的心消减大半。

夏迎春毫无所觉,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从未因生计发过愁,长这么大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避开他爹偷偷溜出来玩。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戏文里看过的有趣故事, 王公子似乎对听故事很感兴趣,这让他找到了讨人欢心的法门, 信心满满。一天相处下来,夏迎春终于搞清楚这位并非顾家公子,而是顾家少爷拜师学艺的师父。

夏家的仆人也等在城门口,一见他家少爷就迎了上去,口内喊着, “公子!公子!”

夏迎春这才想起来,他今早出门的借口是去买笔墨纸砚。不过此刻正在兴头上的夏迎春并不怕亲爹责备, 他是家中幼子,祖母宠着亲娘爱着,他爹再是恨铁不成钢,也不敢将他怎么样。

夏迎春还想亲自将白玨等人送回去,与他同乘一骑的侍卫早不耐烦了,身子一侧,手一挥,将他赶下马,“夏公子,时候不早了,别让老人家担心。”

夏家仆从站在马下,伸手接住,倒没让夏迎春受伤。

夏迎春却不急着走,挣脱开下人的搀扶,又巴巴的跑到白玨马下,“王公子,今日.你请我吃野味,明日我必登门道谢。”

白玨:“那倒不必。”

夏迎春:“要的,我爹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白玨:“不至于。”

李益之从马车内伸出头看了眼这二人,最后目光又落在夏迎春身上,实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眼拙之人。

夏迎春还要再言,小白花听不下去了,截口打断:“你个娘西皮!你还有完没完了。”

夏迎春:“我……”

小白花:“过意不去就将吃了老子的给老子吐出来!看你就烦!”

白玨:“小花。”语气不重,暗含警告。倒不是夏迎春这人在白玨这多有面子,只是跟大多数做父母的一样心理,谁都不喜欢做那管束人招人厌的恶人,可自己的孩子没礼貌没规矩若不及时制止,总怕他将来闯出更大的祸端害人害己。父母之爱子则之计深远,白玨现在是不知不觉间就有了体会。这要是花无心还在,她只会瞧热闹,甚至会不嫌事大添油加醋挑拨是非,因轮不到她小白花的将来操心啊,

夏迎春想发怒,忍住了,在王公子面前,他要保持风度,况且王公子已他出头了不是?因此又施了一礼,又朝安定郡王拜别,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他一走,侍卫们都暗暗松了口气的样子。因小白花怼的好,他们看这讨人嫌的皮猴子都可爱了许多。

白玨觉得这些人对待夏迎春的态度奇怪,一时又想不明白。

“师父,那些人晚上都睡在城门口吗?”顾长思靠近她,轻声问。

白玨看他一眼,“怎么了?”

顾长思抬头望了望天,一脸忧愁:“云层深厚,看样子今晚必有一场大雨。那些百姓可怎么办啊?”

白玨朝顾长思勾了勾手,顾长思不解,驱马靠近,白玨一把勾住他的头,揉了揉,又顺势捏了捏他腮帮子的肉。

“我徒弟心善。”

顾长思脸涨的通红,少年人皮薄,挣脱开后,别开脸东张西望。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黑沉的云雾堆积在头顶,天际一片铅灰色的暗,风里也带了浓重的潮气。

猎猎风中一人一马迎面而来。

顾大人今日一身暗黑色麻质衣料,做工针脚都很粗糙。头发也只用黑色发带一束,不如平日里的光鲜贵气。但顾大人毕竟是顾大人,即便服饰普通,通体的气派也不是旁人所能及的。

有这样的人当儿子当丈夫当爹自然是一件长脸的事。

小白花激动的喊了声:“顾爹!”又是站起身,又是摇手。

也是一件倍感压力的事。

顾长思反应平淡许多,离得近了,才低低招呼了声,“爹。”

顾容瑾辨认了下小白花,噗嗤笑出了声,神情温柔,看向白玨:“你怎么将他打扮成这样?”倒是一点没怀疑是别人的主意。

白玨:“不觉得挺适合他?”

小白花已经从侍卫的马上纵身一跃,顾容瑾见他过来,顺手一捞。

顾容瑾今日骑了朱砂。马有灵性,小白花那日伤了见雪。朱砂亲眼所见,因此见小白花跳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抗拒。顾容瑾不轻不重的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住了它。

小白花缩在顾容瑾怀里窃喜不已,又洋洋自得的扬起脸,显摆:“顾爹,你看我好不好看?”

白玨心说:“丫头要是长成你这样,不如掐死算了!”

顾容瑾:“好看。”

白玨:行吧,睁眼说瞎话就服你。

顾容瑾:“潜伏在城中的花月教叛徒已尽数被捉了,往后你尽可在京中自由行走,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带上府中侍卫。”

小白花惊喜欢呼:“哇!我顾爹就是厉害!厉害!厉害!真厉害!”

他手舞足蹈,顾容瑾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往白玨那方看,数次都被阻住了。

顾长思忽然在后面喊,“花花,你与我同乘一骑可好?”

小白花眨眨眼,只觉得自己颇受父兄宠爱,开心得不行,没等顾长思打眼色,又从顾容瑾怀里跳出,落在顾长思马后。

顾长思骑术一般,马儿受惊,往前冲去。

好在侍卫反应灵敏,追了上去,拦了下来。

几人也没回来,远远的走在前头。

“花花倒是很有武学天赋。”顾容瑾道。

白玨:“昨夜你走的时候说是抓到了楚王余党,这事可处理完了?”

顾容瑾没防备她突然跟自己提及朝政大事,心里一犹豫,回的就慢了。

白玨话出口就意识到问的唐突,她一个身份本就存疑的人,一张口就是“楚王余党”,任谁都要怀疑她动机不纯。

“你看天要下雨了,”白玨匆忙改口,换了个话题。

顾容瑾:“嗯,你……”

白玨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我就是想说,你封城也要考虑普通百姓,要是查完了就尽快放普通百姓走,他们也是别人的父母丈夫妻子儿女,有的兴许家中还有急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爱民如爱子。这些不都是你们读书人时常挂在嘴边的吗?”说完,她一挥马鞭,也跑远了。

顾容瑾抿唇笑了下,他想他大概知道她何突然发脾气了,她恼二人间有猜忌,她恼在他跟前说话还要小心翼翼。

他趋马追上,到了她身侧,低声叫了她:“阿玨。”

白玨手中握着马鞭,顿了下,“你又发什么疯?见到谁都像你先夫人?我可不是。”言毕,一鞭子下去,打在朱砂屁.股上。

朱砂带着顾容瑾朝前跑去,很快又被他勒住缰绳,掉回头。与她并驾齐驱。

“晚上吃什么?”顾容瑾说。

白玨:“那是你家厨子该考虑的事。”

顾容瑾:“要不去一品楼?”

白玨:“不了,一身汗。喏,那两头都要洗洗刷刷。”

顾容瑾:“好,晚上回家吃。”

到了太尉府门口,一直跟在后头的马车才急追上来。先前打的猎物,除了烤了吃掉的,剩下的野物都放在他的马车上。

要不是因这些东西,方才顾太尉过来,他就悄没声息的走了,而不是缀在后面,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待会说错话。

一众人刚到大门口,小白花谁也没等,先冲进了门。顾长思停了一步,见他爹一直在跟他师父说话,也就没打扰了,追了小白花进去。

李益之擦了擦额上的汗,下了马车,先朝顾容瑾行了个礼,还没张口说话呢,忽见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一人,“顾大人!”一道清凌凌的喊声。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显国公孙女邹月儿,与她一同过来的还有她那个二叔邹世全。

“顾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什么事?”顾容瑾嘴里这么说,目光却转向白玨,见她已转过身同李益之说起了话,不过是询问车里那些野物该如何处置。也没什么别的,便又看向邹世全。

邹世全用胳膊肘碰了碰侄女,示意她说。

邹月儿低了头,轻声道:“顾大人,小女家中女眷昨日亲母病逝,因着城门封锁,不得出入,心急如焚……”

“哦,这事!”顾容瑾心里也惦着白玨方才的话,经这一提醒,忙唤来廖凤,如此这般一通吩咐。

廖凤领命而去。

顾容瑾回过神,白玨已经不在了,李益之也走了。

刚才他们就说了几句话,白玨不要那些野物,都给了李益之。李益之推辞不受,白玨嫌他婆妈,转身就回府了。

她倒是大方!

她一直都是这般大方!

顾容瑾也不知遗憾没吃到她猎的野物,还是不满白玨对李益之好,紧跟着也回了府。倒将邹家二人忘在脑后。

邹世全朝着顾太尉的背影作了个揖,心中畅快不已。

方才邹月儿所说,死了亲娘的就是邹世全的夫人。从昨晚开始,夫人一直在他耳边哭哭啼啼就没停过。

众人不知顾太尉突然封城所谓何事,起先在传,是因顾公子遭袭,受了重伤,顾太尉大怒。今早传出是查出了楚王余党。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顾太尉胸中自有天地,朝政大事如隔山云雾,不敢妄议,反而越传越邪乎。可这不给进不给出的,总有家中有急事的,急断肝肠。

邹二夫人心里焦急,什么话都往外说,只一味哀求夫君想想法子。邹二叔被妻子吵的没法子,一时脑抽听了妻子的话,找上侄女,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自他那日从太尉府回去跟家里人说了什么顾容瑾不知道,但顾家老少都激动的很,太尉对邹家人客气的很,甚至连邹家小儿不懂事在太尉府门口大打出手,不仅不怪罪,还专门请了三四五六七八个太医给看诊。太尉府对邹家人重视,足以说明对邹月儿重视。兴许,大概,可能,邹月儿入了太尉大人的眼。只是,太尉大人矜持自重,一切还需徐徐图之。

因着这点自信,邹二叔找上了邹月儿。

起先,邹月儿是拒绝的,后来二婶也来了。叔叔婶婶一同恳求她,作小辈那点不人道的小虚荣就被捧上来了。

邹月儿说:“我只去一试,但这毕竟是朝政大事,不可强求,也不能叫顾大人难。”

二婶激动的抱住她,“我的好侄女儿,你只管走这一遭,不管成与不成,婶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本来不抱期望的事,不料,竟成了!

邹月儿还在发呆。

邹二叔拉了她一下,“快走!咱们快将这好消息告诉你婶子。”

邹月儿的小丫鬟激动的抓着她家小姐的袖子,“顾大人他,他竟然了小姐连城门都开了!”

邹世全一脸我就知道如此的神情,得意又恭维,“二叔怎么说来着,我就说太尉大人对你不一般,你还不信。双喜呀,现在可不仅仅是顾大人你家小姐解除了封禁这么简单,而是天已经黑了,大人答应开一个时辰城门,让那些家离的近的,急着出城的可以连夜赶路回家。这是了什么?就是了你方便你二婶出城奔丧啊。”

邹月儿一张小脸早红透了,“二叔不能这么说,顾大人他心系百姓。”

邹世全看着侄女儿,只觉得邹家崛起可期,“那怎么早不开晚不开,偏偏你说了,就开了。顾大人也是怕别人闲言碎语咱们家,说咱们家攀了高枝,没单独给你二婶开通行文牒,竟让所有人都能走,足以说明他对你的重视阿。”

邹月儿:“二叔。”

邹世全:“没什么好害臊的!你之前还怪我,说我让你登台表演丢了人,现在看,怎么着?我早就同你说过,顾太尉含蓄内敛,感情不外露。但他喜欢的绝对是热情如火的女人。当年要不是顾夫人追得紧,无时无刻不害臊的示爱,满京城那么多才貌双全的女子,怎么就偏偏她嫁给了顾太尉?要我说顾太尉就吃这一套!他那冰冷的性子,合该找一个热情似火的女子,性格互补,才能更进一步,喜结良缘嘛!”

这话也暗暗解了邹月儿心中的疑惑。

顾太尉一番吩咐下来,什么话也没同他们说,就回府了。

唉,这世上怎么会有对感情如此羞怯的男子呢。

真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68.第 68 章 ·

花园内, 小白花还没将花裙子给脱掉,反而掐着兰花指搔首弄姿。

他就是个活宝。没皮没脸的很,逗得府里上下直发笑。

白玨揉着额头, 头痛不已的模样。

顾容瑾坐到她身侧:“怎么了?”

白玨轻叹口气:“没什么,就在想我该怎么教他才对得起他死去的爹。”

顾容瑾同她一起瞧向小白花, 嘴角笑容拉大:“这不挺好嘛。”

白玨像饱受刺激般, 直摇头:“好?他但凡做个人,我的头就不会这样疼了。”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白玨不悦:“你笑什么?”

顾容瑾:“没事,就是突然想起当年, 顾太师也是受人所托照顾某人,某人也是这般常常惹得顾太师头痛不已。”

做了长辈这架子似乎不知不觉就被架了起来。尤其是做了父母后,明明小时候干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当年都觉得自己牛逼坏了。现在回想起,丰功伟绩都成了黑历史。不为娃操心的时候还能笑骂几句, 等到自己正忧心孩子,又被人说,简直是多少块遮羞布都不够遮的。

“瞎说,至少……呃……至少没有像这样穿花裙子搔首弄姿吧。”

顾容瑾瞥一眼她,一身男装, 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端得是少年潇洒。

“嗯, 穿男装扮男人,逛赌场闯军营。还调.戏娘家女子,被人家爹当成登徒子追了三条街。”

“爹,你们在说谁。”顾长思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顾容瑾:“……”

白玨邪气一笑:“你爹在奚落你娘。”

顾长思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爹。

顾容瑾:“我……不是,我没有。”又去看白玨。白玨抬起一只手去拍顾长思的后背, “年纪大了嘛,总喜欢追忆过往, 以此证明自己也曾意气风发过。不像咱们年轻人,青春正好,未来无限。要理解老人家呀。”

“我爹……”顾长思想说他爹哪里老了,他爹一直都是大周国第一美男,这么多年一直被女子趋之若鹜,我爹……

我爹唇上怎么长了淡淡的青色胡茬?

俊美的脸庞因这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青色平添了几分沧桑感,大概是昨夜未睡好,又操劳一个白天的缘故,面上也显出憔悴。深黑的布料,又加重了这种感觉。

顾长思总觉得他爹现在这个样子与以往有些不同,又说不上哪里。这情绪大概就像是一直没关注孩子成长的父母忽然之间发现孩子已经长大,心里惊诧又愕然,还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换个角度说,就是孩子终于发现自己父母也有老的一天。又惶恐又心疼。

“我以后不能再让我爹操心了,我要好好孝顺我爹。”顾长思心里暗暗道。

白玨也看到顾容瑾唇上有胡茬了,这倒挺稀奇的。顾容瑾一直注重仪容仪表,这是他一直以来养成的好习惯。不过她也想到了他连轴转的操劳,大概是没来得及整理,也就没太在意。

顾容瑾摸了摸唇上的胡茬,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还有些暗暗自得,看来只要肯努力,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什么?他在努力什么?

努力变丑啊!

那日她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顾容瑾自我检讨反省了一晚上,决心做出改变。

所以今儿个白玨说他老,他喜滋滋的只觉得自己做出的改变得到了肯定,夸他呢!

这世上人,谁人不老?

年岁渐长而不老,那是妖,不是人!

因为容貌过盛,而让身边的人倍感压力,是他的不是。

*

一整个白天都耍了,晚上白玨开始用功了。

也没拿兵器,去了小花园,赤手空拳的练起了拳。

顾容瑾想同她说说话的,见她练功,跃跃一试,正想陪着过几招。衙门那边送来了一些文书急待他批复,他便去了书房处理要紧的事。

房门被叩了一声,很轻。

顾容瑾:“进。”

半天过去没响动。

顾容瑾颇觉意外,某个瞬间,念头一起,嚯的起身,打开房门。

“阿玨!”

顾长思背都已经转过去了,应是临时后悔了,想走又没走掉。

“长思?”

顾长思望着他爹,眼中的一言难尽更明显了。

顾容瑾的目光已落在了他手里的托盘上,迟疑道:“你是来送吃的给爹?”

顾长思害羞内敛,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他爹表现出亲近的意思了。年纪不大,身高上去了,面皮反而越来越薄了。

“就是一些甜汤,给爹解渴。”

顾容瑾深受感动,双手接过,不等儿子走开,当着他的面就喝了起来。

顾长思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顾容瑾心念电转,唯一想到的原因就是,“儿子,你是在担心明天的武试吗?要是不想考,不去也没关系。升学的事爹替你操办,你不用担心。”

顾长思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阵无力,心里那点踟蹰也烟消云散,“爹,你对我娘念念不忘,是长情,是深情,是好事。做儿子的心里感激。可是你既喜欢我师父,有些念想就得闷在心里。你这样对我师父不公平。”

顾容瑾始料未及,怔愣当场,他一个当爹的竟然被儿子教感□□。

“但凡是个人都不喜欢被比较吧。”顾长思对此太有发言权了。

他从小就被人拿来和他爹作比较而深受其害。

虎父无犬子,就是世人最大的偏见啊。

“其实,”顾容瑾想说你师父就是你娘啊,可他和白玨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贸然说出这些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添乱。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丢丢的疑问,人死怎么复生?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到死都不会变了。

即便心里已经认定了不会错,就是她!然而,理智又堪堪回笼。

理智是个好东西,帮他规避了很多麻烦和错误,让他在人生的路上不至于行差踏错。

理智是个好东西,让他不至于在失而复得后表现的太过失常癫狂。恰当好处的理智足以迷惑“敌人”。

旁人只当他“金屋藏娇”,唾弃就唾弃,厌恶就厌恶吧。总比回过神来后,和他抢人好。

他已经受够了那些年,和别人抢“人”的拉扯烦躁了。

提防男人就算了还要提防女人。

因这这一份理智,他从最初的独占掌控,到现在的“顺其自然”,他越是这样,旁人越不会怀疑。

没瞧见,牧真小流儿都没有怀疑吗?

闵栀也就鼓动他爹,要他们回去吃个饭。

这要是认出来?还只是吃个饭?搬来太尉府同住一个屋檐下都是客气的。

没认出好啊,没认出好。

“啊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嚎哭,哭声越来越大,比之杀猪也不逞多让。

顾容瑾父子俩吃了一惊,匆忙过去,却见一名老妇仰躺在小花园内,捂着半边脸,见他们过来,哭得更带劲了,“老奴虽不是看着太尉大人长大的老人,也进府八年有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什么身份?说打就打是不将老爷放在眼里吗?呜呜……老爷,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院子里有个小亭子,掌了灯,白玨就靠坐在亭子的围栏上,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身边站着全顺,全顺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身后还站了一个小厮,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好一尺高的账册和几大串钥匙以及对牌。

亭子下跪坐了一名中年妇人,不远处还蹲着一个小丫头,估计是吓傻了,脸色惨败,半天没起身。

不等顾容瑾问话,全顺已躬身上前,将经过缘由都说了遍。

原来还是因为那个叫碧玉的丫鬟。

前天这小丫鬟不是被白玨领走了么,今日白玨一整天都不在府里,谁知刚才使唤小丫鬟的时候发现她不对劲,一掀衣服发现又被人虐待了,老妇恶毒,用的一指长的细针扎人,甚至还有四根针扎的太深拔不出来还在肉里。

也是巧了,在发觉这丫鬟不对劲之前,全顺刚好领了人,将府里的大小账本并库房钥匙什么要紧的物件都送了来。

顾太尉都开了口了,让这位掌管中馈。

全顺是人精,即便当时太尉开口有玩笑的成分,那位也没答应,但全顺瞧出来了,他家主子更多的是试探。

主子话已出口,聪明的下人就该知道将主子没有办成的事给办了。这才是真真聪明人。

因此昨日一番归拢收拾,今日寻了机会便主动办事了。

白玨不妨管家跟她来真的,正头疼好笑呢,碧玉又被虐待的事东窗事发了。

顾容瑾在全顺三言两句间就听明白了,他还当什么大事,况且从一过来,他的心已经偏了。不待管家说完,一挥手:“忤逆犯上苛待下人的婆子还留着作甚,打出府去。”

全顺吃惊的张了嘴,“老爷……”你听我把话说完呀。

婆子也不依了,难以置信道:“太尉大人,您不能不听老奴辩解啊,老奴有冤啊,实是碧玉那小蹄子偷卖府中器物,被老奴抓了个正着,老奴是真正为了主子着想啊,主子可千万不要被那小蹄子给蒙骗了啊。姨娘打奴,奴也认了,到底是小蹄子花言巧语会哄骗人。姨娘也是受了蒙骗。”这会儿她也学精了,没敢再往白玨身上撒泼,单单只找碧玉的麻烦。

男人正热乎的时候,他看上的女人就是心尖尖上的宝,老婆子一辈子都快过完的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男女这档子事了。忍得了一时屈,避其锋芒,先解决了眼前事,将来有的是机会秋后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哪一章写到王迟说话了,翻了十几章也没找到,想改都改不了,摊手。

69.第 69 章 ·

白玨瞥了老妇一眼, 都快气笑了,这老婆子搞事情啊,避重就轻, 祸水东引,想跟她玩儿宅斗呢。

老子还真就告诉你了, 老子不会!

于是白玨一抬头, 猛得看向顾容瑾。

眼神如有实质,那一定是两把刀子。

顾容瑾吓了一跳。

白玨:“顾容瑾,你说怎么办!”

全顺心肝儿一颤, 不分场合的直呼他们家大人的名讳也就这位了,瞧瞧这兴师问罪的态度,但凡家里地位不高的就跪下了。

顾容瑾也很生气,“什么姨娘?谁是姨娘?打出去!”

老婆子精神一振, 人不抖了气不喘了,原本还躺在地上打滚撒泼,这会儿一骨碌跳了起来,指着白玨:“贱……啊!”

直挺挺跪在地上。

老婆子难置信,膝盖窝疼得就像断了似的, 她眼神凶狠,语气尖利, “是谁偷袭我?”话是这么问的,眼睛却笃定的钉在白玨脸上,已是将她判刑了。

顾容瑾面如寒霜,快步上前,不耐烦道:“全顺。”

全顺都已经看傻了, 一个激灵,忙上前捂住老婆子的嘴, 招呼人将她拖下去。

老婆子尤未回过神来,挣扎的厉害。

白玨忽一笑,“惯会使黑手,看来又要我背锅了。”

她玨姐也不是白给人叫的,挑大梁打架,给人背黑锅,反正债多人不愁,江湖义气呗,挨一顿批是批,挨两顿三顿罚也是罚。

“等等,”顾容瑾忽然出声。

全顺迟疑着站住,他不确定是不是叫他们。

老婆子却像是重燃希望般,使出了千斤坠,死都不走了。

顾容瑾左右一看,又发现一枚小石子,脚尖一踢飞射出去,“刚才是我踢的。”

不远处一棵成年人手臂粗的小树应声断。

全顺呆了呆,他几时见过他们家大人这样。解释就解释呗,还非要再来一次。就刚才那抬腿动作间,活泼的就像个少年郎。

也就一愣神的功夫,全顺心里发笑,赶紧将人带走,省的坏了主子们的心情。

那婆子的嘶吼声传来:“大人,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样!我是……”

那跪在一旁的中年妇人自觉的很,不用人撵,连滚带爬的追着老婆子跑了。

白玨转头去看碧玉,“好了,没事了,你家大人给你做主了。”

碧玉还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跪着磕了个头,面上不见轻松,反眉头皱得更紧了。白玨只觉奇怪,正要再关心几句,顾容瑾已站到了她身边,“让你不开心了。”

人她打了,现在也罚了,她是半点闲气没受,怎会不开心?

“后不会了。”顾容瑾郑重其事道。

白玨不由看向他,眸光闪了闪。

“阿玨,”顾容瑾轻叹一声,轻微的让人疑心自己听错了,耳力不好如顾长思压根就没听见。

顾长思觉得此情此景自己应该知情知趣的原地消失,他也真就这么做了。

体型庞大的胖子圆润的想溜。

“白小宝,”白玨忽然发难,“刚才你师父被人欺负,你怎么就光站着看热闹了?你都不帮我的吗?你良心不痛吗?”

顾长思有些傻。

顾容瑾笑了,“好了,孩子明天还要武考,你就别戏耍他了。都早些睡吧。”

二人一同先送了顾长思回去。

俩个大人一左一右,孩子走中间。

顾长思慢慢的走,俩人不得不迁就他,脚步也放缓了。

这种感觉奇奇怪怪的,顾长思心里一突一突的,不敢深想,心底隐秘的欢乐倒是实实在在的。

“看这个天,夜里肯定一场大雨,不知道明天又是个什么情形。”顾容瑾望了望黑压压的天,月光透不过乌云,三人也没掌个灯,摸黑前行。

“爹,那城里的百姓……”

“已经让城守开了城门,放他们回去了。守在城门口等着回家的都走了。”

顾长思心里高兴,转过脸小声喊:“师父。”

白玨敷衍的嗯了嗯,显国公府的那位大小姐说的话她可都听见了呢。

“儿子,明天武考紧张吗?”顾容瑾问。

顾长思:“嗯,紧张。我还,还,还怕……丢人。”

父子二人已经很久没说交心话了,顾容瑾见儿子重新朝自己敞开心扉错愕过后自是欢欣。正要安抚几句。白玨懒懒道:“有什么好紧张的,反正比不比你都是垫底。”

顾容瑾:“……”

顾长思:“……”

白玨:“也别怕丢人,反正无论你行不行,你爹的本事你都能顺利升学。”

顾容瑾:“哎?”

白玨勾住顾长思的肩膀,“大宝贝,你可知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你不自信啊!”

“你娘是武神白玨,你爹是顾太尉,你一出生得到的一切就是别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奢望,你理应骄傲,昂首挺胸,活得潇洒自在,为什么要自卑啊?”

“你别总想着我将来要超过我娘,干过我爹,这不现实,且会非常累。不说你,你问问这大周国新一代的年轻人有谁敢夸下这海口。不怕告诉你,就是你娘,她也不是光凭自己的努力成为天下第一。”

“天赋异禀这种事,是老天赏饭吃。你娘天生经脉不同常人,就跟王迟差不多,能容纳浩瀚内力。若非她继承了来自她师父的精纯内力,她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劈山裂地,有那般通天本事。”

“换做你是你娘,你是不是又要自我怀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没什么本事,你的本事都是你师父给的。所别人羞辱你,讽刺你都是对的。你要远远的避开,从此后不再用你师父的武功。你要真这么想,那传你功的师父棺材板估计都压不住了。师父传你功,自然是不想传承断绝,你不思将师父的神功发扬光大,光想着我不配我不值得,自怨自艾,那就是愧对师父的栽培。”

“每个人出生不同,天分不同,这本就是老天定下来的。就像你爹,出生权贵,长得好看,天生会读书,人也聪明。你娘认识你爹的时候你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现在你爹呢,他拿着你娘给他搞来的秘籍《列阳诀》,自学成才了!”

“气不气人?”

一直听得专注的顾容瑾发出一声闷笑,愉悦的很。

黑暗中,白玨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继续道:“师父想说的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那些攻击你的,见不得你好的,不过就是嫉妒你,想击垮你。每个人都有弱点,若是你将那弱点也当成弱点,那就会成为别人伤害你的利器。明明是好的,有利的,也都会变成坏的,有害的。孩子,你要记住,人要首先接受自己,认可自己,将来的人生路上,无论遇到任何艰难挫折,挖苦讽刺,敌对攻击,你才能笑谈风云,过好自己的一生。该你的你就坦然接受,不该你的若是想要就争取,争取不了就放下。其实好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长思的院子。

里头传来小白花咋咋呼呼的声音,他今日没跟着长思一起出来,应是自己又找到了好玩的东西。白玨听到小六子和连翘被他吓的尖叫。

顾容瑾揉了揉长思的头,“你娘……你师父说的对。对你爹我来说,我只希望我的儿子能幸福快乐的过一生,其他的都不重要。”

“回去吧,早点睡。”

顾长思往里走,一步三回头。

他看到他爹和他师父并排站在院门口,笑吟吟的看着他,目光温柔。

很奇怪的,他脑子里莫名就闪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要是他娘还活着一定会像他师父一样跟他说这样一番发自肺腑的话,会眼神温柔的看着他,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这般一想,他又觉得对不起他娘,心里一阵愧疚。

很快,他又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让自己多想,师父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告诫自己不要敏.感多思,接受自己的出身、幸与不幸。

他告诉自己,不管将来如何变,他娘在他心里一直都占据着高高的位置。但他不会用已经不在的人来评判活人的价值,这样的比较没有意义。

他要过好自己这一生,不让爹操心,不让娘难过,也不让师父失望。

*

回去的路要轻快许多。

白玨脚步匆匆,顾容瑾追着他走,他人高腿长,倒显得不慌不忙。

“看不出,你这么会讲道理。”

白玨:“废话,顾老太师带大的学生哪个不是舌头一米长,吐沫星子淹死人。”

这比喻!

顾容瑾心情好的不得了,伸手去够她的手。

没够着手,拉着了衣服。

忽然,白玨低低的叫了声,发现是他扯着自己后,又气又急,“黑灯瞎火的不要拉拉扯扯的,怪吓人的!”

哦,差点忘了,她怕黑怕鬼。

*

主院灯火通明,顾容瑾自从白玨那一番长篇大论后,笑容就没断过。

他的阿玨回来了。

碧玉打了洗澡水,请她进去沐浴。

白玨看她神色不好,让她回去休息,这里不用她伺候。

顾容瑾脸色绯红,倒是没敢说出他来伺候的话,他是真想。

主院有专门的浴室,顾容瑾此时是片刻不想离了她,只想跟她待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白玨在里头沐浴,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顾太尉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就是心里头再旖旎,也不敢表现出来。

沐浴结束,白玨披衣出来,忽然一道雷响,狂风大起。

白玨裹着衣服,回到寝室,大雨倾盆下。

顾容瑾紧随着她回屋,屋内烛火明灭,到底是心思变了,看什么都暧.昧了起来。

白玨站在窗前,“照这样下起来,明天路上一定泥泞不堪,武试还继续吗?”

“除非打雷闪电,否则风雨无阻。”他站过去,低头就看到她湿漉漉的发顶,低低喊她,“阿玨。”

白玨听见了,抬头看他,眼神奇怪。

顾容瑾:“阿玨。”

白玨:“顾太尉,你又发疯了?”

顾容瑾怔了怔,“我知道你是阿玨。”

白玨笑了,“我是?证据呢?”

作者有话要说:

肌肉有记忆,去年学了蛙泳,今天下水忘记怎么游了,乱扑通之下,成功解锁新技能,会自由泳了。

问题是,又不会换气了。

70.第 70 章 ·

顾容瑾意识到不妙, 不知为什么,他就有这种感觉。

心念电转间,顾容瑾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症结, “闵栀……”

“我跟闵栀没有关系,她的孩子也不是我的。”

顾容瑾就是这样的人, 心里越焦急, 面上越镇定。语气慢吞吞的,语言却归纳总结的精炼,直击要害。

白玨的表情空白了数息。

他也不急着她做出反应, 毕竟很多事都要时间消化,而不是被人一股脑儿的洗脑,任何事逼得急了,只会适得其反。

他坐在他晚上睡觉的榻上, 两手交握在身前,左手的大拇指指腹略有些焦躁的在另一只手上摩梭来去。即便到了此时,他也在暗暗观察白玨的反应。他具有怀疑一切的理智,偶有冲击太大造成的混乱,但也很快恢复冷静。

白玨曾埋怨他, 她都那么那么喜欢他了,他还要怀疑她喜欢他的真实性。后来她不在了, 他想她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才意识到他早就将她放在了心窝里。他就是在感情上比旁人要慢,慢很多。慢到理智都开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就是入了心入了骨血,再也变不了了。

“哦, ”白玨意识到该给个反应了。随后走到对面的床上坐下。

二人中间隔了屏风,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顾容瑾说的话, 白玨第一反应是信的。可相信了他的话,就会回想起自己之前跟个疯子似的,面子里子都丢了个精光。

明明捉住他一句话就能搞清楚的事,非绕了那么大个弯。矫情的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白玨也不是离了谁就不能活的人。

当初还想过,要真过不下去就和离来着。

白玨猛得一顿,被自己突然生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缓了缓,慢慢悠悠的回想起,自己之前真的这么认真想过。

为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没成婚前,还能姐姐弟弟的无所谓的玩的开心,明目张胆的喜欢。婚后反而束手束脚,想的也多,关系越来越差。后来二人有了一次夫妻之实,本以为关系会改善,谁知他直接就不理人了。

以前但凡二人有了矛盾,大都是白玨哄人,要是想顾容瑾哄基本不存在的。白玨过往十几年都是靠本能做事,开心了不开心了,想干什么就敢干什么。

也是第一次生出,太累了玩不下去的念头。

那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一股脑儿的汹涌而来,冲击的白玨半天怔怔回不过来神。

她不由的想,也许自己醒来后,那股怨气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顾容瑾和闵栀双双背叛了自己,还有死前的不甘吧。她死时是对顾容瑾有怨的。即便她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到底是动了真感情的人,怎不生怨?

只是她忘记了。

因此,当顾容瑾又开始说话,久等不来她的回应,亲自走过来,绕过屏风,低头看向她。

白玨抬头看去,嘴巴张了张,“我不是白玨。”

顾容瑾:“……”

“闵栀是自己来我家的,她脑子坏掉了才要自奔为妾。当年,我自顾不暇,长思也吊着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我也就懒得管她了。”

“我本就与她不对付,话都说不到一块去,跟她讲道理,简直对牛弹琴。她胡搅蛮缠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多讨人厌。呃,算了,反正她在你面前一直都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说来说去又变成我的不是了。”

“她一直都是你的好妹妹。”

白玨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她被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冲击的有些傻。

“阿玨,”顾容瑾弯下身碰了碰她。

“你儿子明天不是要武考吗?睡吧。”她裹好被子,闭了眼。

这是,不愿意敞开心扉的意思了?

顾容瑾站在原地努力回想自己的错处。

“是我不好,我……”

“顾太尉,”白玨打断她。

二人目光对上,白玨移开,有意回避,眼前的男人比之少年时更沉稳内敛,身上散发的气势也更具压迫感。

“去睡吧,”她翻了个身。

顾容瑾第一次感到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是什么感受。今晚明明开了个好头,他心情放松,感情也很冲动,理智上也被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幸福感瓦解的粉碎。他认为没有什么再值得怀疑了,一切都是这么明朗。相认后,他们一家从此就能过上温馨踏实的日子。

是哪里错了呢?

他看了她好久,见她再无沟通的可能,才叹一口气转身走向窗口的软榻。

她肯定在气自己。

也对,明明九死一生的回来,或许还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艰辛,他却用那样的态度对她,处处提防,甚至还几次三番要致她于死地(虽然试探居多,不敢下狠手)。

到底是伤了她的心了吧?

这般一想就解释通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妻子能起死回生这回事,他自然也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来原谅他这段时间犯下的错。

顾容瑾是个慢性子,因此他不急,人都已经在自己面前了,总也有时间化解所有的矛盾,不着急。

大概十年的时间真的会让人忘记一些事。当年他与白玨成婚,也是矛盾频出,白玨都气死了,他还是不慌不忙,就算是他心里也有委屈,他也忍着。他总告诉自己,既是要做一辈子的夫妻,有了矛盾不要急,急了就容易吵架,吵架伤感情,不如先各自冷静冷静,矛盾自然而然就迎刃而解了。

屋外狂风暴雨,雷声阵阵。

顾容瑾心满意足的想:“活着好,活着回来了真好。”

外头忽然传来了说话声,顾容瑾在走神。

倒是白玨身上卷着被子出现他面前,“你在发什么呆?”

顾容瑾愣了下,才听见全顺在叫门。

他皱了皱眉,叹口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位高权重,总要付出点代价的,譬如现在,他只想伴着她的呼吸一.夜到天亮。衙门里的事偏不让他安宁。

唔,他还记得他和她匆匆结束的第一次,也是有人找。

简直不能回忆,顾容瑾想骂脏话。

他抬起一只手将她推回屏风后,走到外间,说:“进来!”

进屋的是王管家,惊慌失措的模样,张口便道:“少爷,不好了!小小姐不见了!”

“今上午闵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带着小小姐一起出去玩,一天都没回来,到了晚上老爷找小小姐,找不见,又去问闵夫人。闵夫人这才想起来小小姐一直没回来,派人出去找。春桃是找着了,小小姐却不见了。老爷急坏了,打发了府里上下都出来寻了,这都……啊……”

这一声“啊”有些奇怪,顾容瑾顺着他直愣愣的目光回头看,见白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薄被。

“城门酉时开启过,现在戊时都快过了,你们是担心小姑娘被人贩子带出了城?”白玨道。

王管家慌忙别开脸,同他一起进来的全顺也匆匆背过身去。

顾容瑾直叹气,这要不是他夫人白玨,他跟她姓!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个臭德性,一点身为女人的自觉都没。

卧房之中,还披个被子,任谁都会想入非非吧。

顾容瑾转过身,半点没犹豫,弯腰一抱,揽腿将她抱在怀里,扔回了床。

白玨在床上翻了个滚,反应不能。

“听话,躺好!”

他还有事呢,转身又走了出去。

“嘎”老管家大概是眼见为实,太过惊讶,嗓子眼里发出古怪的声响。

还别说,白玨自己都挺震惊的。

顾容瑾,你可以啊!

想抱直接就抱上了,还不顾场合。

他还是那个“我可以亲你吗”“我可以拉你手吗”“我可以抱一下你吗”的羞涩少年吗?

白玨不由又想起上次她刚刚苏醒承受的那个吻。

门口又传来说话声,很快,顾容瑾又匆匆走进来,说:“朝朝丢了,我要去找她,你在家里等我。”

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肃然道:“不要胡思乱想,要是牧文牧章丢了,我也是要出去帮忙找的。”忽然俯下身来,在她鼻尖落下一吻,一碰即分。那点点温润的湿气仿似是错觉。

他说走就走,这次是不再耽搁了。

*

次日一早,天空放晴。

白玨一.夜倒还睡得踏实,她不是那种喜欢杞人忧天的人,该她做的事她去做,已经有人去干的事她要么直接插手去管,要么养精蓄锐。

顾长思一大早就起了,在院子里耍了一套拳,白玨看了,实在不成个样子,要是今天没被打成猪头回来,也是人家顾着他的身份不敢下狠手。

顾长思倒是精神满满的样子,大概是昨晚白玨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起了作用,心结消了大半。还能自嘲的拍了拍肚子上的肉,“就凭我这体重也能撑过对手十几招吧。”

白玨笑了,“我看行!这身肉也不能白长了不是。”顾长思现在最要紧的是先修心。心里的自卑怯懦消除了,往后的人生自然是一片坦途。

顾长思没有要他师父送他去学院。武试不同文试,家眷可以进场观看比试。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学一道,作弊不得。也就不怕人围观。

昨儿晚顾容瑾一直强调早些睡,就打了今天陪顾长思一起的主意。

顾长思今早听说他爹忙去了,不在府里,只当他公务缠身,还暗暗松了口气。

白玨不是那种一颗心都挂在孩子身上的人,顾长思说不想她跟去,她也没所谓,反嘻嘻嘻的说:“最好打赢一场,就凭你的体重。”

顾长思憨憨的笑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顾容瑾:我夫人老是和我吵吵吵,我感觉我们之间有问题,看来要给彼此时间冷静冷静了。对,这段时间就不说话了吧,都反省反省自己。

白玨:他果然不爱我,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