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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又活过来了 猗凡 18868 字 3个月前

季崇德肚子里酒虫作祟,不敢三七二十一,碰了下就干了。

一碗下肚,酒烈甘醇,余韵了了。

季崇德眼睛一亮,“这酒哪儿来的?”随即主动站起身,又给自己满了一碗。

薛红抿了抿唇,喝酒误事的玩意,掐都掐不回来。

季崇德后腰都被薛红掐红了,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不过酒鬼看酒鬼自带滤镜,这会儿再看白玨也没那么警惕了,毕竟,酒鬼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就是贪恋杯中物,喝醉了爹娘不认罢了。

小白花坐在桌子的一角,偷偷摸摸的够了顾容瑾的酒碗,嘴才张开,被白玨一把按住。

“小屁孩也想喝酒?滚一边去!”

孩子再小也要面子的啊,小白花恼羞成怒:“你出去喝酒找男人鬼混我都没跟顾爹告发你。”听听这话,小孩子多天真简单,没心眼啊!

哎呀,说漏嘴了!

小孩子嘛,单纯无辜,一切还不是该死的大人逼的。

小白花一只手捂住嘴,努力睁大眼睛,全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在努力表演着我就是没心眼啊。

白玨露出一口白牙,很好。横过顾容瑾就要揪他头发。被顾容瑾拦腰抱住。

小白花:“啊!我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顾爹,你不要当真,小孩子有口无心。你也别怪她!女人嘛,哪有不寻花问柳的,她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得错。”

这下就算顾容瑾也忍不住:“你还不闭嘴!”

小白花眼疾手快,从餐盘里抓了一只烤鸡抱着就滑到了桌肚,三两下功夫,就从对面的薛红和季云泽之间滚了出去,脚底踩风,嗞溜一下,冲出门外,瞬间没影了。

“打孩子呢!你抱着我干吗?”白玨恼。

“谁要抱你了,是你横过来的。”顾容瑾心中有气,呵,找男人啊,呵呵,寻花问柳哦。

“噗,”薛红先笑出了声。

季崇德也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也真,真……哈哈。”

牧真是想继续拉着脸的,偏过头,小流儿也转过脸,夫妻俩个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

沈英男就有些傻,自从进屋盯着白玨就没错开眼。

白玨从顾容瑾身上站起身,俩位当事人都觉得没面子。

顾容瑾一扬手:“不是要喝酒吗?来来来!”

气氛陡然轻松,大伙儿都挺给面子,推杯换盏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76.第 76 章 ·

酒过三巡, 顾容瑾眯着眼看对面俩夫妻,以往都是他形单影只,分外孤单, 看不得别人夫妻俩个浓情蜜意相扶相持。今个,他心里很高兴, 又踏实又高兴。

他是没什么酒量的, 被季崇德连着灌了几碗,就昏昏欲睡,想晕倒了。

白玨往他碗里夹菜, 说:“吃菜,别光顾着喝酒。”

顾容瑾大概是真的醉了,身子一歪,靠在白玨肩头, 面上酡红,傻傻的笑:“你喂我。”

薛红与小流儿措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的口粮,噎得慌。

得亏季云泽方才见识到了小白花的威力,感受到大人们的酒桌不适合他这个青葱少年,主动离了席。不然看到他姑父如今这般毫无形象可言, 下回该怎么直面他姑父的威严教诲。

当然,这其中也有薛红的暗示, 让他去找小白花,至于干什么,无非是旁敲侧击看能不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今日沈将军一起,有些话便不好问,小破孩口无遮拦, 传出去有碍白玨名声。

*

“沈将军!”顾容瑾忽然态度一冷,语气不善。

沈英男被吓得一颤, 立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顾大人!”

顾容瑾:“我注意你很久了,”他捏着眉骨,眼神锐利,“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夫人瞧,你想干什么?”

沈英男的反常薛红早就注意到了。沈英男是季崇德副将,与她家走动频繁,寻常也喜欢找季崇德喝酒。他是个大嗓门,话也多,几时见他这般安静的喝过酒?要说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畏惧顾太尉,也不像。真要畏惧还一直盯着人女人看,是嫌脑袋在脖子上碍事?

不过薛红此刻并不因沈将军的失态而过多在意关注,整个人却结结实实的被顾容瑾那句“我夫人”镇住了。她与小流儿的目光对到一处,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迟疑与难以置信。

她们不知道顾容瑾这个“我夫人”是因为醉酒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误将眼前人当成了白玨,还是已经被这个才认识不过数月的女子彻底收服。

虽说这女子不招人厌,可突然之间,也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白玨离开了十年不假,顾容瑾这个鳏夫也孤孤单单了这么多年不假。讲句心里话,他们都打心眼里希望他能走出来,重新开始。

她们震惊的是他与这个女人从相识到如今以“夫人”相称,才短短数月,太快了!

白玨将顾容瑾推坐好,又朝全顺招手:“给你们家老爷喂点吃的,光喝酒了。”

全顺答应一声,又招了一人,二人一同靠坐过去。

顾容瑾晕晕乎乎的,眼里只有白玨,谁喂了他吃的,他根本没在意。白玨坐他身旁,掐了把他的脸:“吃吧,吃吧。”他就顺从的吃了。

“那日看姑娘飞檐走壁,打跑了花月教教众,姑娘武功不弱啊。”季崇德说。

白玨:“一般般吧,也就够行走个江湖。”

季崇德:“王姑娘师从何人?何门何派?”

白玨笑:“你是想让你家云泽也拜我为师?可以啊,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不嫌多。”

季崇德:“呵呵,只是季某想跟王姑娘讨教讨教。”

白玨:“讨教就算了,打不过你啊。”

“王姑娘,你可知你这副样貌和我妹子有些相似?”季崇德话锋一转。

白玨撑着脑袋,中午晚上连着喝,就算是铁人也有些醉醺醺了,“便是知道的,才过来打秋风的呀!嘿嘿!”

薛红与小流儿对视一眼,各自戳着丈夫的后背,让他俩再接再厉。

都说酒后吐真言,都喝到这步田地了,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牧真忽然站起身:“好!”

坐他边上的小流儿被吓了一跳,一看丈夫的眼睛,暗道坏了,别是自家人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吧。

牧真端起面前的碗,嚷嚷道:“满上!满上!再给老子满上!”

白玨:“你们书院明天不要武考了?你不需要监考?”

牧真:“是哦!”忽而嘻嘻一笑,“我高兴啊,我原本以为我外甥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外甥,我亲外甥你知道吗?我外甥今天将沈泉给打趴下了你知道吗?我家妹妹的孩子啊。

哦,不是,是阿姐。要是被她知道了,又得骂人了。阿姐,阿姐是武林第一人,她的儿子怎么会差。我高兴,我真高兴啊!”他喃喃自语起来。

白玨:“说得对,来,干了!”

牧真:“干!”

小流儿眼疾手快抽了牧真的碗,换上空碗。

牧真也到极限了,空碗干了,哐当一下就倒了。

声响惊动顾容瑾,他抬了抬眼皮子,轻蔑道:“就你这酒量也配跟我喝,哼!”

“我,白玨,武功天下第一,酒量天下第一,尔等手下败将,焉敢口出狂言!”

白玨真特么庆幸她就是她自己,要不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一准当他鬼上身了。

“王姑娘,”薛红观察着白玨朦胧的醉眼,斟酌道:“你看顾大人醉得这般不省人事了,心里还惦记着他已故的妻子,这辈子怕也是忘不了了,你和他在一起,怕也是个替身,你就不会心有不甘,日久生怨吗?”

白玨撑着脑袋,心内暗笑,原来在这等着套她的话呢。都说了她是千杯不醉,真不是吹牛。现在是有些醉醺醺,也只是面上像是醉了,人心里清醒的很呢。

所以说,像她这样的人喝酒就挺没意思的了,光喝不醉,也不知图个啥。

就图个干倒所有人的爽快吧!

“你还年轻,将来嫁了顾太尉肯定也是要生孩子的,你能保证始终如一的待咱们家长思好吗?”

白玨笑了,抬手摸了摸顾容瑾的脸:“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就图这男人这张脸,小白脸讨我欢心我就跟他多玩一阵子,不喜欢了,我就走了。”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好家伙!

季崇德直接被这句豪言壮语刺激清醒了。

沈英男这个“男为尊”竟然也没有说什么,看神情竟有种“凡是你说的都对”的恭维。

顾容瑾感受到她的触摸,脸往上凑了凑,温顺的不可思议。

白玨心内愣了下,手往后缩了缩,又被他的脸追了上来,撞上她的肩窝。

全顺手忙脚乱的将顾容瑾扶住,再抬头,看向白玨,眼神中就露出了激愤的凶光。

我的大人啊,你真不该醉着啊,看看你喜欢的是个什么品种啊!

原来花少爷说的都是真的啊!

这女人好.色成性!

她就是贪恋您的美色啊!

*

这,好像就没什么好问的了吧?薛红看向小流儿。

就是一贪图顾容瑾美色的女流.氓。

世上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能找到与白玨一模一样的人,便也会有样貌相似性格相似之人。看她行事作风确实与白玨相像。若真像她也就好理解了。

白玨好美色,不过她最爱顾容瑾,这点从未改变。

这女人就厉害了,顾太尉这般样貌身份地位的人在她眼里也就一小白脸。

在场还算清醒的几位不由的对顾容瑾心生怜悯。

人已经够可怜的了,难道还要在感情方面再吃一次大亏?

“义父他老人家有消息了。”季崇德忽然道。

薛红有些奇怪的看向丈夫,不解他突然说这个干嘛。到底夫妻同心,很快反应过来,又感到诧异的微微睁大了眼,再转头看向对面。

白玨闭了眼,嘴角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看样子倒像是不堪酒力睡着了。

季崇德:“义父在白云观出家了。”

白玨拎起面前的酒坛,将仅剩的酒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一个死了妻子就活不下去,将亲生女儿抛下不闻不问,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臭老头有什么好惦记的,哼!

“啊啊啊!”黑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吓得白玨手一抖,差点砸了酒坛。

又过了会,一道小影子蹿了进来,“哎呦我的娘,杀人啦!有怪兽杀人啦!”

白玨拎住窜进来的花花:“干什么?”

小白花直往白玨身后躲,看来是真有被吓到:“就是那个大块头,姜奴要杀我!”

白玨一瞥眼,果见姜奴追了过来,很快又退下。

白玨心里正不痛快,扬声道:“你欺负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想打架是吧?老子陪你打!”

她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了,小流儿顺手就去扶她,被白玨挥开。

黑暗里,山一般的人影。白玨眯了眯眼,忽见一个小人儿跑了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小小声的叫了他什么。

有下人掌了灯照过去,众人就看到一大一小一蹲一站,关系亲密的挨在一处。

白玨脑子有些不好使了,惊异道:“姜奴,你都有闺女啦?”

小流儿也看清了,“啊呀”叫出了声。

白玨又去看小流儿。

姜奴虽木,人不傻,气势汹汹的站起身,仿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休得胡言乱语!”

白玨:“嗯?”

姜奴:“此乃主人幼女,名唤朝朝。”

白玨心里咯噔一声,“哦。”

顾朝朝是顾容瑾找回来的,人刚找到,小少爷那边出事的消息就递过来了,顾容瑾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顾了就去管儿子去了。

侍卫们理所当然的将朝朝小姐先带回了太尉府。这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的,顾长思都那样了,谁还有闲心管朝朝。她也就留在了太尉府,也没人想起来将她送回太师府。姜奴的木这时候又体现出来了,不会主动送人,只晓得亲自跑一趟,递了个消息给闵栀。

“后娘,”小白花从白玨身后窜出来,“那小丫头片子长得可真好看,跟我顾爹一样好看。”

白玨一巴掌打他头,“谁是你后娘!”

小白花乐滋滋:“我不偏你,真跟我顾爹长一样好看!你将来要跟我顾爹生一个妹妹,肯定没有这位妹妹好看。”

白玨心中一动,冲朝朝招手:“小丫头,你过来,让姑姑瞧瞧呗。”

作者有话要说:

吼一声,我有存稿啦!

往后固定时间18:00更新。

77.第 77 章 ·

顾容瑾这一觉睡得非常沉, 一直睡到午时。可想而知,今日的小朝会又没参加。

朦朦胧胧中,顾容瑾感觉怀里抱了个物什, 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是白玨的胳膊。他虽昨晚醉迷糊了, 可心里头明白着呢, 他要他家阿玨陪他一起睡,没错,他就是借酒装疯。

顾容瑾心满意足的睁开眼, 每天起床最美好的事,无非是一睁眼就能看到爱人的脸。

室内还有些昏暗,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陡然在眼前放大,眼角还挂了一点水分充足的眼屎。冲击之大无异于在眼睫毛上放鞭炮。

顾容瑾呼吸都停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膝盖一软,扑倒在地。半截着地,半截还挂在床上。

顾容瑾长这么大就没这么丢人过。

全顺“噫呼”一声, 就要去扶他。顾容瑾如避蛇蝎:“管家,请自重!”

*

喝了热茶, 又歇了歇,心口的战栗才稍稍平息。他也不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省的问出“丢人现眼”的事迹难以自处。

他叹口气,又捏了捏眉心的褶皱。

“她在哪?”

此处的“她”不可能是旁人。

让全顺情绪复杂的是,老爷一醒来竟然没问少爷, 而是先问了那女人。足以看出那女人在老爷心中的分量了。

“一直在照顾少爷。从昨夜酒席散了后,就过去少爷那边了。”全顺自己劝起了自己, 虽说昨晚那女人说话着实可恶,可细想想,大概是为了面子才胡言乱语吧?谁愿意当替身啊?肯定是季夫人的话太伤人了。

顾容瑾听到阿玨在照顾孩子,心头温暖。半晌没说话,这大概就是有人分担责任的感觉吧。真好呐,那种拧在一起牵肠挂肚的心似乎都被熨平了。

“我怎么睡在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在长思的院子,虽说长思被他安置在主院他的卧房,但主院房间多啊,他也不必非要睡这。

全顺:“呃……”

顾容瑾随口一问,也就没注意到全顺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

随后他又问了季崇德他们几个,全顺回话说,都醉了。牧先生孩子在家里,牧夫人不放心,姑姑便做主安排人备了马车给送了回去。季将军一家都来了,姑姑留宿,季夫人推辞了几下就留下歇息了。不过早上用过膳也都走了。沈将军醉得不很,自己骑马来又骑马回去了。

顾容瑾点头,心道家里有个当家的真好,什么都不用他操心了。

说话间,全顺已指挥人准备了热水供顾容瑾梳洗。

顾容瑾洗脸时对镜自照,看到面上的胡茬长出一截,整个人都糙了也老了,心里又有些犹豫。

“全顺,你看我现在怎么样?”

本来已自我开解好了的全顺,这才注意到他家老爷因为胡子人都沧桑了好几岁,扭头正要喊人准备剃须刀。猛然间又想起白玨的“小白脸”言论,心底幽幽的生出了一股不服气的情绪。哼,我家老爷就算是没这张脸,也照样魅力无边!

“老爷,小人觉得您蓄须挺好的。”

正要去准备剃须用具的小厮:“?”

顾容瑾转过脸看向他:“是不是老了丑了?”

全顺:“老爷,是稳重成熟。”

在场下人:“!!!”

顾容瑾喜滋滋,不有丝毫迟疑。三两下绑了头发。又让人去库房里挑了几件颜色朴素暗沉的旧衣过来。以顾容瑾的气势身材倒也不是压不住。就是,很正常的嘛,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虽说天生丽质难自弃,可也有锦上添花一说。你就算长的美,要是刻意扮丑,神仙也救不了你。

顾容瑾终于将自己收拾好,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呢?如果说以前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现在就有些往狂野不羁的方向放浪奔跑了。

*

已入深秋,天气转冷,气温偏低。

顾长思的院子离主院并不远,之前顾容瑾只关注自己,没在意外头的响动,出了院子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是往主院去,声响越大。

全顺也有些奇怪,抓了经过的下人询问,说是姑姑在主院吃饭,让人从一品楼送了很多熟食。

二人从回廊进入,入眼一切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吃饭可不是简单的摆个桌子吃顿便饭,而是院子内摆了张大桌子,大人小孩围了一大桌子。顾长思也被抬了出来,躺在软榻上,由专人伺候吃喝。

夏迎春的嗓音最为洪亮,激动不已的吹嘘顾长思的丰功伟绩。众人在他激动的情绪之下,又轮番将顾长思夸使劲一夸,顾长思又羞又开心,眼里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闲人李益之也来了,同来的还有牧夫人和她的双生子,薛红今早才走,没想到才到家又被请回来,家里男人都有公务在身,都没来,季云泽也因为今天要比试,没过来。

余下王迟连翘花花还有新近才入了白玨眼的碧玉就更不要说了。

众人如众星拱月一般将白玨围在正中,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先看一下她。

此情此景与记忆重合,顾容瑾一腔柔软的好心情,消失殆尽,脑壳一阵阵的疼。

薛红最先看到他,“咦”了声,“顾大人,您回来的也太早了吧,今日衙门里没事?”

小流儿也顺着叫了声:“姐夫。”

随后此消彼长的喊声,都招呼了他。

人堆里一个小人儿站起身,直到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请了安,“爹。”

顾容瑾一时没反应过来朝朝为何在这,本能反应就是看白玨,这一看才注意到,白玨身后还站了两名侍酒的婢女。

那俩女子因为长得太过耀眼,顾容瑾有些印象,心道:“果然是她招来的!”他府里可没这样的人。

一股幽怨之气从脚底心直冲脑仁。尤其白玨自他过来后,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顾容瑾脑子一热,风度全无,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气氛稍稍凝滞了那么片刻,更何况顾朝朝方才还满心欢喜的迎接她爹,被冷在当场,亮晶晶的眼蒙上一层水雾,笑容僵在脸上,小小的人儿倔强又可怜。

小流儿一直不怎么喜欢朝朝,原因显而易见,见此情形也不由的心疼起了孩子,大人有错,孩子何辜?

姜奴从远处走了过来,没说话,先小心翼翼的碰了碰朝朝的肩膀。

“我没事,姜叔叔。”顾朝朝扬起小脸,眼睫儿一颤,一滴泪落了下来。

白玨看着顾朝朝尖尖的下巴,细弱的脖颈,无论是样貌还是神态动作,与闵栀如出一辙,这要说不是闵栀的女儿,谁信?

*

酒足饭饱,大伙儿也没久待,各自散去。

夏迎春与李益之骑马同行了一段路,前者兴致勃勃道:“王兄真乃奇人也,顾家那小公子废物的名声都传遍京师了,由她教导才几个月,竟能打败沈泉。啧啧。”他今日过来是专程送银子来的,本以为血本无归,自己也做好了回家挨骂的准备。不想他这一赌竟成了京城传奇。

早上他带人去赌坊兑银票,因为数额庞大,赌坊那边折了老本,笑比哭难看,夏迎春在一众赌徒眼里狠狠长了一回脸。

关于赌资如何分配,夏迎春和他的小厮是有分歧的,人皆有私心,夏迎春被劝得也有点儿蠢蠢欲动,想分一半添做私产。

他本有些惴惴不安,怕自己这一提,坏了交情。哪知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压根就没想过要这些钱,反笑眯眯道:“我认识你这么久,没送见面礼给你吧?银子我不要了,就当礼物了。”

夏迎春半天回不过来神,这可是好大一笔钱:“那不行,至少得分你一半啊。”

最后二人说来说去,便决定由白玨做东,夏迎春付账,请吃一顿饭,为了照顾到受伤的大功臣顾长思,席面就摆在顾家。

白玨爱热闹,随随便便叫几个自己最近才认识的熟人,凑了一桌就开席了。

“王兄真是我的福星,我同他在一起尽遇到好事。”

李益之奇怪的看他:“你怎么还叫她王兄?”

夏迎春茫然不解:“怎么了?哦,王兄弟比我年岁小,若真正论起来,该是我为兄他为弟。”

李益之见他一副猪油蒙了心的表情,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行吧。

却说另一边,薛红临走之前,又跟白玨说好了,下回轮到她来请客,届时一定要拨冗前往,给个面子。

白玨欣然应允。

薛红笑眯眯走了,她对她真是讨厌不起来,越接触越心惊,也越好奇。

小流儿没将俩儿子带走,牧文牧章已经好久没和顾长思见面,现在他受伤了,躺床上无聊,让他们陪着也好解个闷。虽然俩孩子磨磨蹭蹭不愿走,多少有小白花的原因在里面。这皮孩子太会玩了。

一直到下午白玨都没去找顾容瑾。

快到晚饭的时候,顾容瑾自个来了,看儿子!

主院一片狼藉,几个男孩子拿刀拿枪的互相追砍打闹可想而知。白玨又不像个正常长辈随时喝止危险动作。反面前摆了许多糕点,水果,看戏似的一边吃一遍眯着眼享受。

顾朝朝坐在旁边,手里捏了个话本子,津津有味的念给她听,看神态动作,已入迷了。

天气不热,俩大美人一个给她打扇子,一个给她捏腿。

可真是会享受呵!

78.第 78 章 ·

顾容瑾经过一下午大概是想通了什么, 这会儿再见白玨已没了先前的小媳妇心肠。

十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们已经错失了十年, 难道余生他还要和她在彼此的消耗中度过?

人真的奇怪,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 又追悔莫及。

顾朝朝看到顾容瑾, 有些怯怯的,合上书,规规矩矩的站起身, 给他行了礼。

白玨低头啃果子,就当没看见。

顾容瑾走过去,将她横躺的腿往边上一推,贴着她坐下。

不就是左拥右抱, 潇洒浪荡嘛,他也会。

“给我也捏捏,”顾容瑾指了指那个停下来的美貌婢女。

他全副心神都在白玨身上,自没发觉俩婢女虽一直在干活,面上却凝满幽怨之气。反而此刻, 他过来说了这话,婢女满脸喜色, 抢着要给他捏肩,另一个没抢到,蒲扇一转,对准顾容瑾扇扇扇,恨不得扇出铁扇公主芭蕉扇的气势。

女人的小手柔弱无骨, 捏在他身上,顾容瑾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这?有什么舒服的?

白玨:“舒服吧?”

顾容瑾:“还不错。”

婢女闻言胆子更大了, 手下的动作也渐渐有了试探之意。容瑾随着她的动作身子一让,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顾容瑾从朝朝手里接过话本子,是一本《武侠传奇》,他问:“刚读到哪儿了?”

白玨没理。

朝朝站过去,露出亲近之意,细白的小指头拨弄书页,点了一个地方。

“你要听书跟我说就是了,我读给你听,你拘着她做什么?她娘还等着她回去。”

“嘿,”白玨一听这话就不爽了,抬起脚踹了他一下。

顾容瑾:“……此时过来一老僧,口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白玨抬起腿,又朝他肩上踹了一脚。

顾容瑾面露不解:“读得不对?”这老僧真念出了他此刻的心情啊。

白玨:“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叫我拘着你闺女不叫她回去?”

顾容瑾:“……”

白玨坐起身:“你的太尉府,你的女儿,你给找了回来,你自己不给人送回去,难道还指望我给你送回去?”

顾容瑾静了静,才转头去看全顺。

全顺苦着一张脸,干巴巴道:“是啊,老爷,您也没说让人给送回去啊。”

顾容瑾:“姜奴呢?”

话音一落,姜奴就现身了。

白玨冷笑一声,这货生怕她吃了顾朝朝似的,一直暗中监视着她,就没离开过。连他最爱的主人都不管啦。

姜奴:“主人,奴已经去过太师府跟闵夫人说过了。”

顾容瑾想明白了,怪道今日阿玨突然对他冷眼相待,原来问题出在这。

不过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就想拱火,抬手轻轻巧巧一指小白花:“那孩子刚来的时候也说自己是谁谁谁和谁谁谁的亲生子,我信以为真,当时只感念上苍待我不薄,也没像某人一样生闷气啊。不就是多个孩子嘛,多子多福还不用自己生。”

“可不是这个理!”说时迟那时快,一掌劈面而来,这一掌是用了内力的可不是方才脚尖踹一下表达个不满。

顾容瑾抬手格挡,姜奴第一反应先是护住朝朝。

美婢被这突然变故惊到,啊呀一声,被二人内力振开,跌倒在地。

顾容瑾:“生气了?”

白玨:“我生哪门子气,就是许久未活动筋骨找顾大人练练。”

“你不是不能动用内力?”顾容瑾这会儿觉得她不能动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心里又难免担心他。

“少废话,对付你还绰绰有余。”一拳捣来,顾容瑾避开,拳风震碎身后石木。

响动过大,原本还追追打打的孩子们停下,悉数看过来。

好久没见这位动手了,全顺都险些忘了这位的能耐,冷汗直冒,对先前的不恭敬暗暗感到后怕。唉,还不是老爷被她气走后,全顺替老爷气不过,白玨再有事找他,就有些怠慢的意思了。

怎么地?不知道我们是因为大人的缘故顺你敬你?你竟然得寸进尺,在大人的院子宴客不说,还对大人爱理不理。哼,主答应仆可不答应!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你说。”

拳风猎猎,内力有所保留,出招却奇准狠。

顾容瑾左脸挨了一下,白玨略显迟疑:“你怎么不躲?”

顾容瑾:“你心疼了?”这话问出的同时,他忽然身形一转,将动作慢下来的白玨圈住。

二人已经打到小院墙的后面,动作快得看热闹的孩子们都追不上。顾容瑾也就没顾忌了,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是在恼朝朝?我都同你说了她不是我女儿。”

那热气喷在耳郭,痒的难受,又是这种被禁锢的姿态。白玨慌乱之下,使出全力。

只听“轰隆”一声,半面墙倒下,顾容瑾与白玨在灰尘滚滚中双双滚落在地,又同时反应过来,跑向儿子所在的地方。

幸好幸好,顾长思只是被灰尘呛咳不止,并未伤着哪里。

“爹,师父,你们想切磋有演武场,为什么非要拆了院子?”

小白花激动的跳起来鼓掌:“再来!再来!”他挂在脖子上的断臂猴子也发出兴奋的吱吱声。

白玨一掀眼皮:“你闺女被吓到了,还不去哄哄?”

顾容瑾无奈又想笑,转脸冲姜奴道:“你还不将朝朝送还给她娘,还留在这做什么?”

姜奴一直将朝朝抱在怀里,比亲爹还亲爹。闻言,立时就没了踪影。

白玨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轴的很。”

全顺已喊了下人们打扫战场,众人噤若寒蝉,看向白玨的眼神都变了。

主院已经不能待了,顾容瑾命人将长思抬到他自己的院子。又站了会,冲白玨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白玨看出他有话要说,心里古古怪怪的又不想搭理,总觉得自己遇到他后,人都变婆妈了。都说了不在乎了,又矫情起来,她不喜欢。

倒是跟过来的美婢,倾身上前:“大人,您衣服都脏了,容奴婢为您沐浴更衣吧。”

顾容瑾心里一阵古怪,原因无他,美婢上前的时候,刻意挤出胸.前沟壑,姿态撩人。

白玨“噗”一声笑了。

顾容瑾就脑洞大开了,这都什么情况啊?勾.引完了女主人又勾.引男主人?当他跟她一样呢,一被讨好就得意忘形!他对此,深恶痛绝!

因此,二话不说,扯着白玨的胳膊就往外拖。

花花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兴奋的就要跟出去,被长思叫住。

那俩美婢也想跟上,这会儿全顺总算又恢复往日机灵了,给拦了下来。

太尉府是顾容瑾的私宅,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事还是简单。机敏的下人看他家大人这般情形,都自觉远离了,也有不聪明的傻站在原地,也被聪明的给拽走了。

终于到了府内的一处湖泊旁,湖面广阔,波光粼粼,人的心胸都不免跟着宽阔了起来。

“我年纪比你大,我先说。”顾容瑾仍旧握着她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

白玨早就注意到他最近总是胡子拉碴的,穿衣风格也与以往大不相同,不过考虑到他最近事多也就没提。

不过看上去确实老了很多啊,好好笑。

“阿玨,你以前一直是信我的,为什么这次见了朝朝不开心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白玨挣开胳膊,折断一枝干枯败落只剩光秃秃枝干的柳条,随意挥打,“信啊,若是不信,我怎会毫无芥蒂的带着那小丫头。”

顾容瑾:“不对,你撒谎心虚时总喜欢摆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白玨停住挥动的柳条,扔开,再抬眼,眼神都冷淡锐利了:“顾容瑾,你不是怀疑我不是白玨吗?现在又是怎么了?”

顾容瑾看她生气,面上反而露了笑。

开诚布公的谈心,最怕回避,最怕没有反应,只有彼此不在乎的人才冷淡到让人心凉。

“阿玨,我只是对你死而复生有疑惑,其他并无半点迟疑。”

白玨从鼻孔里哼了声。

顾容瑾:“闵栀一直与你姐妹相称,我同她不对付,你是知道的,上次我也解释过了。朝朝真不是我的孩子,若是亲生女,我也会接到身边照顾,大人不睦,我也不会亏待孩子。”

这话白玨信。可怎么说呢,大概是小流儿之前的态度影响到了她,那眼神姿态明摆着那丫头就是顾容瑾和闵栀的孩子似的,让她不自觉又产生了怀疑。

“有没有可能……你酒后乱性?”

顾容瑾听这滑天下之大稽的猜测,差点没原地爆炸。

“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男人要是喝醉了还能行房那不是真醉是装醉!”

这一句话像是点破了什么,二人都没声了。

各自看向别处,面色通红。

嗯,是了,十年前,长思就是这么来的。

太尴尬了。

白玨挪了个方向,打算走人,没脸了。

谁料,顾容瑾又从后面追上她,握住她的手:“不许走!谁走谁是孬种!你有本事打架倒是有本事把话说清楚啊!”

这还,跟她挑衅上了还?

“不是你闺女怎么长的那么像闵栀?不是,和你也有点像。都很好看!闵栀虽看着柔弱性情却刚烈,没可能有了喜欢的人还赖着你,若是被人欺辱生下孩子,她也不可能做出让你背锅的事。”如果闵栀不喜顾容瑾,那她所作所为真就让人无法理解了。闵栀游荡市井,自尊心却又很高。若是遭遇了那种不幸的事活不活得下来都另说,更别说还硬要自奔为妾,保全脸面。

79.第 79 章 ·

顾朝朝不是闵栀的孩子, 顾容瑾确定以及肯定。

至于长的像,那就是机缘巧合吧,有些人的缘分或许就是天注定的, 就像闵栀在给白玨上香的路上捡到朝朝,她觉得这是玨姐送给她的孩子。

但顾容瑾并不打算这么说, 因为这太奇怪了。想要孩子自己不生, 偏说是另一个女人送的,这叫旁人怎么想?他更没法解释闵栀为何情愿蹉跎一辈子的幸福老死在顾家也要纠缠他。真实的原因,他知闵栀知。他是无论不会同白玨说这些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又不傻!

“你可还记得我们亲后, 闵栀失踪了一段日子?”顾容瑾低声道,神秘兮兮的,仿佛要道出一个惊天阴谋。

她知道,闵栀同她讲过说她嫁做人妇就没意思了。她不喜欢她为男人管理后宅, 更不喜欢她为男人生儿育女。然后,她就走了。

“其实那段时间她遇到了她心仪的人。”

白玨:“啊?”

顾容瑾:“这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总之俩人在一起过了一段,然后你也知道的,闵栀那刻薄尖利的性子,没处时间长, 又分了。”他真是时时不忘踩闵栀一脚。

“竟还有这段?”白玨有点错失了姐妹小秘密的遗憾:“但是,不对啊, 朝朝……”

“我话还没说完啊,后来那男人又找来了。俩人就喝了点酒,你情我愿的,半推半就的,懂得啊……”顾容瑾故意将话说的含糊不清, 往他俩的过往上引。

人大概都会犯同一种错,自己干过的就以为别人也会犯, 且深信不疑。

白玨羞涩一点头,表示过来人都懂的。

“那男人走了后,闵栀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愿意留就留,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就没计较。说到底闵栀也是至情至性的可怜女人,这事你知我知就行了,你就别再问她,伤她心了。”

白玨:“是那个男人抛弃了闵栀?”

顾容瑾:“哪能啦!有了朝朝是意外,男人是来找闵栀和好的,闵栀不愿意,她觉得一个人过挺好,现在后代也有了,人生圆满。”

白玨彻底信了,因为闵栀曾经无数次跟她说过天下男人皆祸害,与其给人当老妈子不如一个人过。要是真喜欢小孩子,可以借种。

借种的想法一冒出,白玨眼珠子转了下,到底是自己曾经看作妹妹的人,她不想让顾容瑾觉得闵栀脑子不正常。

顾容瑾默不作声,给她时间消化,暗自观察她表情,见她神色是完全信了自己的话。又过了会,才道:“我的问题解决了,你的呢?你打算怎么给我个交代?”

白玨想了下:“我有什么问题?”

顾容瑾正经严肃道:“那俩个女人怎么回事?”

“你在外头喝酒,找你的小兄弟们玩乐我统统都不计较了,你怎么还将人往家里领?”

“以前我年纪轻,脸皮薄,有些话想说不好意思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也都出在这。现在我想同你交心,这些话我不得不讲,你别看外头那些女人对你阿谀奉承,小意温柔,实则她们个个心怀鬼胎。不说远的,就你捡回来的那俩个美婢。刚才给我捏肩的时候,我就察觉她们不怀好意了。”

“你是榆木脑袋吗?引狼入室懂不懂?你真以为你以前交的那些小姐妹只是冲着你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平白增加了多少麻烦?”

这,她还真不知道。

不对,“你的意思是,你认为那俩个美人是我弄回来的?”白玨的语气有些飘。

顾容瑾是下定决心要同她交心了,他再也不想彼此猜心思了,好累。

“不然呢?擅自买卖婢女,我府里人可没谁有这么大胆子。”

“哈!”白玨扶住他的肩,大笑出声。

太逗了,乐死她了!

*

时候已经不早了,夕阳西斜,眼看着宫就要下钥了。

一辆马车急匆匆停在月华外。

来人亮了令牌,宫人慌忙迎上,另派一小宫人火速赶往圣安宫。

顾姝刚喝了药,压着帕子咳嗽,最近天气转冷,她能感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明明才四十出头,却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小宫人来报顾太尉请求觐见,顾姝又惊又喜,一时也没猜想都这个时辰了弟弟突然过来做什么?只满心的欢喜,又让宫人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统统端上来。

顾姝母亲去的早,与爹爹不亲近,儿子虽然是亲生的,可还是比不上这个弟弟。

顾容瑾出生就没了娘,等于是姐姐一手拉扯大的,其中的感情可想而知。

然而顾太师却不喜欢这对姐弟过于亲近,总说顾姝太惯着顾容瑾了,这样对他不好。

顾容瑾进了正殿,宫人掀开帘子,顾姝的笑容堆在脸上,张了嘴正要说话,一眼瞧见两名美婢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她也不说话,身子一斜往贵妃榻上一靠,态度都冷淡了许多:“阿瑾,你是来谢恩的?”

顾容瑾若说是,顾姝当即就能笑出来,那一定是大团圆大欢喜的场面。

“唉,阿姐。”顾容瑾也没见外,往顾姝左手边一坐。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我塞人了。”顾容瑾是完全没多想。

到底是亲姐,顾姝没顾着那俩个美婢,而是盯着顾容瑾的脸不动了,“阿瑾,最近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憔悴了这样?”

“长思的事我听说了,很严重吗?就算是心疼孩子,你也要顾惜自个儿的身子啊!”

“看着你这样子,阿姐的心都要碎了。”顾姝忍不住落了泪。

顾容瑾慌了神,匆匆解释:“阿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胡须是我自己要留的。”

顾姝眼泪还挂在眼睫毛上,呆住了。顾容瑾有些好笑,拿起她的帕子帮她擦了,

他动作细致又贴心,顾姝的心都被熨帖了。

“听姐的话,把胡子给刮了,不好看。”

顾容瑾眼里融了笑意,没应声。

顾姝看他神色,心头暗暗一惊,忽然就明了了。

“是那个女人让你留的?”

“阿姐,”顾容瑾:“什么那个女人这个女人。不管她的事,是我自己觉得这样好,都快三十的人了,模样稳重些压得住人。”

顾姝:“你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顾容瑾又笑,没接话。

顾姝无端觉得心口堵得慌,“你调查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了吗?别又是不怀好意的。我听说她和阿玨长得很像……”

“阿姐,不说这个,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最近身体还好?”

顾姝:“你上次也说你心里有数,今个还不是没参加小朝会。”

顾容瑾略感惭愧:“喝酒误事,以后不会了。”

顾姝抬高音量:“你还喝酒?”

顾容瑾觉得姐姐真有些反应过激了,他虽酒量不行,但官职在此,时有庆典,也是要饮酒的。

他又同顾姝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离开。

那俩美婢全程就跟个透明人似的跪在下手,顾姝看着她们生气,说:“你不要的人,留在我哀家面前也碍眼,送去浣衣局。”

浣衣局是粗使杂役之所,进去的都是各宫犯了事的,或者年老无用处的老仆发配之地。活计繁重,条件艰苦,宫人们要是进了那基本上就没有翻身之地了。

那俩美婢一听,顿时花容失色,她们也不笨,不住的冲顾容瑾磕头:“太尉大人!太尉大人求您行行好带婢子们走吧。”

顾容瑾本以为今日与阿姐交流顺畅,不想是这么个结果,任谁都能感到迁怒的意思。

“阿姐!”

顾姝还是慈眉善目的样子,眼底却没有笑意:“心疼的话,你就收了她们。”

顾容瑾默了默:“阿姐,我有喜欢的人,希望你理解。”

顾姝:“喜欢的人?”她冷笑一声,“阿瑾,你生性单纯,待人真诚,轻易就能对人掏心掏肺,你这个样子,怎能叫我放心?”

顾容瑾不知道自己哪里让人不放心了,姐姐在管束他这件事上,时常让他感到窒息:“阿姐!你管的太多了!”

顾姝的眼睛空了那么好一会,喃喃自语:“你嫌弃我?”

她边上的老嬷嬷担忧的叫了声:“太后。”又转过头劝顾容瑾:“太尉大人,您语气太冲啦,太后是您亲姐,她是关心你啊。”

顾容瑾大概是今日和白玨敞开心扉后,像是解锁了自己什么事都习惯埋在心里的特性,他眼神定定的看向老嬷嬷,眼珠子又黑又沉,怪吓人的:“候嬷嬷,我知道我府上的茹婆子是你的同胞姊妹,她因为犯了事已经被赶出府了。”

太后与候嬷嬷脸色都是一变。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挑明了告诉她们,顾容瑾知道太后在他府里安插了眼线。往亲近了说,是亲姐担心弟弟,派了人手过去帮忙。然而现在的情况是,顾容瑾之前并不知道这人还有这一重背景,而且这人仗着背景在府内作威作福,就连全顺都避其锋芒。

“你在怀疑我?”顾姝语气颤抖,她感觉到了伤心。

顾容瑾无力又无可奈何,他姐是一国太后,关键时候不乏杀伐果断,可有时候又会做一些让人特别费解的事。

80.第 80 章 ·

顾容瑾回到太尉府已经深夜了, 他先是去看了儿子,孩子们已经熟睡。悄声退出去,察觉到一束视线落在身上, 他回头看去,发现白玨靠坐在窗户旁, 神情疲惫, 似乎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顾容瑾有些意外,心里又感到高兴:“怎么还没睡?”

白玨搬回了顾长思的院子,住的也是她原先住的地方。

“想起了一些事, 又想不明白,脑壳有些疼。”

顾容瑾站在窗户边:“说来听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打算推门进去。

“你就站外边吧。”白玨说。

顾容瑾默默退了回来,眼珠子动了下:“主院就倒了一面墙吧,我那边房间多……”

白玨:“我今天想了很久,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我觉得我们再住在一起好像不合适。监视的借口似乎也用不上了。”

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敲击心头,很慌。

白玨:“之前我为了自保,也因你对我有怀疑,不敢用尽全力运转长春功帮助孩子。如今没了这层顾虑, 我想先把孩子的身体调理好。”

这事顾容瑾半点异议都没,“可是你的身体……”

白玨:“你护我周全。”

顾容瑾心头一动。

“好了, 没事了,你回去睡吧。”白玨朝他挥了挥手,是真的疲惫不堪了。

顾容瑾想看着她先进去睡,半晌见她没动,目光一转:“你的腿……”心下已然明了, 他径自进了屋,将她抱回床。

“明天我派俩个得力的下人伺候你, 你放心,府内不会再出现那等被人监视的事了。”他说完这些就走了,他不是那种纠缠的人,说明白了,他自己会慢慢消化。

此后数日,顾容瑾一切正常,再没有出现像之前那样随意请假不去衙门的事,如同往日一般勤勉,不过非必要的应酬也都一并推了,忙完就回府。

倒是这几日府内有了大变故,所有下人都被挨个调查审问了一遍,但凡发现丁点问题一律被辞退或直接打出了府。

常青半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一直在太尉府没得重用,忽然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主子看重,调去伺候那位身份微妙的姑姑了。

他很纠结,一面觉得自己心是向着已故的顾夫人的,一面又觉得新差事是这位王姑姑给的,知遇之恩也是大恩,要是伺候得好,仆随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

白玨这段时间只一门心思以内力调养儿子身体,白天为儿子疏通经脉,晚上自我调息,连轴转,很是辛苦。

顾容瑾看在眼里,很是心疼,又无可奈何。白玨是心性坚韧之人,决定做的事,自不会轻易改变,况且,她也说了调理这种事自当持之以恒,一刻也不能懈怠,若不然前功尽弃,又得重来。

顾容瑾更不敢说什么了,只在白玨满头大汗之时,亲自拿了帕子为她擦汗。

后来有一日,顾容瑾推了一辆轮椅过来。

白玨每次功力耗尽,都会半身不能动弹,她不愿顾容瑾一直抱着她,顾容瑾又不愿旁人代劳。

白玨看到轮椅很欣喜,受制于人会让她有不安全感,这礼物倒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岂料,顾长思看到这个,眼泪没止住,落了下来。

白玨摆摆手,自己转着轮椅跑了,她哄孩子不大擅长,肉麻的事交给顾容瑾,反正他喜欢黏黏糊糊。

*

太后自上次被顾容瑾伤了心,很是冷淡了一段日子。就连亲侄儿伤重也没像以往那样源源不断的送礼品。倒是小皇帝亲自登门看了表弟。白玨不愿牵扯出麻烦,躲了开去,二人也没见上。

小皇帝还很遗憾,他母亲和舅舅因为那个女人有了些矛盾,他有所耳闻,本来还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过了几日,余阳县主忽然送了拜帖,邀王姑娘赴“赏菊宴”,拜帖是直接送到顾容瑾手里的。当时院子里正好有几朵开的快谢了的金丝菊。

他颇感无语道:“眼看就要入冬了,赏雪还差不多,赏什么菊?推了。”

全顺躬身接过帖子,看着顾容瑾的脸,欲言又止。

顾容瑾:“还有事?”

“没事。”全顺艰难的退了下去。

自从他建议他家老爷留须后,他俨然成了府里的罪人,全府上下没一个看他顺眼的。背地里都骂他心怀不轨,奸佞小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太后的气大概是消了,又传了顾容瑾后宫觐见。

天气转冷,顾容瑾也正担心姐姐身体不好,亲姐弟能有多大仇?就连太师也来劝,“你姐年岁大了,管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多让着她点。”

顾容瑾这段时间也搜罗了一些补药,送去了宫里。

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姐姐的家宴竟然还请了显国公夫人和她的小孙女邹小姐。

说好的家宴,这也太离谱了。

与此同时,太尉府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闵栀自从接回朝朝后,听她详细叙述了与那位“姑姑”相处的所见所闻,心里早就恨不得插翅飞进太尉府了。可她与顾容瑾有约在先,互不打扰。经历过上次硬闯后,顾容瑾不是没给过她警告。讲真,她有点怕。

后来从薛红那辗转得知,只是有些像阿玨的女人,心里又开始不舒服起来,总觉得顾容瑾背叛了阿玨。

然而前段时间,太尉府有了大动作,辞退了不少人,她也有耳闻。

太后在宫里办家宴,闵栀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这一日太师刚离开,她也乔装改扮出了府,中间过程自不必赘述,总之她也算有惊无险的混进了太尉府。

她想着瞧一眼,远远瞧一眼就够了,不管是与不是,她也就心安了。

十分不巧的很,她鬼鬼祟祟的靠近顾长思的院子,还没想好怎么偷摸着进去,就被常青看到了。

与王姑姑相比,常青显然更不待见闵栀。

于是常青毫无心理负担的开始呼喊侍卫。

闵栀气得跳脚,到底是过久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以往的灵活不再,没几下就被侍卫捉住了。

廖凤低头一看,难以置信:“闵……闵夫人?”

闵栀索性也不捂脸了,理直气壮道:“我来见王姑娘!”

廖凤见她一身小厮打扮,目光古怪,什么也不说,示意属下人将她带走。

闵栀又不干了,“姜奴!姜奴呢?叫他出来,我来找他的。”

姜奴是顾容瑾的贴身护卫,非特殊情况不离岗,她也是慌了,将这事给忘了。

门口略有些拉扯,到底是让里头的人听见了。

院门口出现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头传来一道声:“什么事?”

闵栀听得那声,整个人僵立当场,脸色刷得白了,忽然从侍卫中间蹿出来,朝院门口冲去。

闵栀眼含热泪,整个人几乎前倾的要扑向来人,却在看清眼前人后,生生止住了,险些摔倒。

她惊疑不定,踟蹰不前,“你是?”

白玨有意整她,她心知自己的容貌与过去相差甚远,最近给长思治疗,人也病怏怏的,看上去气质都变了,她故作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姑娘,进来说话。”

她既已开口,侍卫便不敢再拦。

倒是常青迫不及待的靠过来说:“姑姑你别理她,她是……太师府的那位……妾。”最后一个字他故意咬得极重,明明白白的看轻。

闵栀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绕着白玨转了一圈,眼中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是……瘸子?”

白玨笑:“有些腿疾,时好时坏。”

一听到她说话,闵栀的脸上又出现了几分迷茫的神色。

“姐姐是来找大人的?”白玨忍着笑道。

这一声“姐姐”委实叫得好,闵栀眼中的迷茫瞬间一派清明,也激起了她的宅斗天赋。闵栀在给顾容瑾清理桃花方面非常有一套,她先是端正了姿态,抬起一只手理了理鬓角的发,让自己看上去更端庄贤淑。手刚碰上去,察觉自己现在一身小厮打扮,面上黑了一瞬,又媚态十足的轻笑了下:“妹妹有所不知,大人就喜欢我这样私下与他见面,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

白玨接得快:“偷不如偷不到。我吧,可能就是这最后一种。”

呕,二人同时在心里干呕!

太恶心人了。

之后白玨又让人准备了茶点果盘酒水,邀闵栀共饮。她就是想看看她何时能认出自己。

闵栀只觉得她在挑衅自己。心里这般觉得,可相处了小半个上午,又觉得眼前这人言行举止讨厌不起来。

二人闲聊着,白玨出于对闵栀的关心,随口提了朝朝。

“朝朝我见了,长得很像你,很漂亮,懂事又可爱,很讨人喜欢。”

闵栀一时没说话,将杯中的石榴酒喝完,才幽幽开口:“今日同妹妹说话投机,要不然这个秘密我闷在心里烂掉,也不会同旁人讲。”

白玨:“什么?”

闵栀凑过来,在确定没有人偷听后,轻声道:“你看走眼啦,朝朝实则不是我亲生。”

白玨:“嗯?”

闵栀:“我同你说实话吧,我跟顾大人就是一对假夫妻,呸,也算不上夫妻,名份上我就是个妾。你道我为何要当这个妾,还不是因为我那个早死的义姐。我姐为了他顾家命都没了,他顾容瑾却人前尊荣,过上了快活日子,凭什么?所以我就故意自奔为妾,恶心他,也恶心旁的想将闺女嫁过来的人家。只要有我在一日,必不让他称心如意。”

白玨心情复杂了起来:“闵栀……”

闵栀太兴奋了,以至于没注意到白玨变换的情绪,以及这一声熟悉的连名带姓的称呼。

“奈何还是百密一疏啊,也不知是哪个小妖精上了顾容瑾的床。你道朝朝是谁的孩子?是顾容瑾和别个女人的孩子啊!哼,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干了坏事,还要老娘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