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和顾容瑾之间的隔阂矛盾, 是永远都不可能修复好一样。明明所有误会都说开了,明明她能感觉到他浓的化不开的情意, 他有迫切和好的意思,突然的,一切戛然而止!
一道大门在她面前哐当合上。
不知何意,也没个解释。
她就像个多余的人。
这感觉很糟糕。
糟糕透顶。
白玨“呼”得一下朝自己大.腿上打了一巴掌。受点疼清醒清醒。
王迟悚然一惊。
*
夏迎春最近心情很不好,自从他知道白玨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后, 他的爱情就破灭了。他小的时候也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直到他身边的男孩子一个个开了窍后, 私下里开始讨论哪家小姐貌美哪家姑娘招人心疼,他恍恍惚惚意识到,他从来没将目光放在女子身上,他喜欢看男孩子,看他们结实强壮的肌肉,看他们练功时挥汗如雨,看的满面通红,心肝乱颤。后来友人们发现他不对劲,开始嘲笑他。直到后来,他偶然被人带进秦楼楚馆,看到那些纤细柔弱的男孩子伺候人的画面,他面上通红,仿佛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就懂了。
夏迎春喝得有点多,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早年被罢官流放的刘侍郎。
刘侍郎论才貌武功都不错,曾是京城不少女子追逐的乘龙快婿。后来他求娶了萧家千金。刘家在当时可谓是门庭煊赫,刘家女上有皇后撑腰,下有太子妃。满门子弟沾了这俩个女人的光,自然是各有出路,人人出息!
萧家女嫁入刘家算是高攀了。
萧家清贵人家对这门亲事并不热衷,然而圣旨都下了,也就高高兴兴嫁女儿了。
旁人眼中郎才女貌的一对,也就半年吧,就出问题了,萧家女忽然投缳差点自缢家中。
也是巧了,当时白玨半夜喝得迷迷糊糊,生怕被太师怪罪,随便找了个屋顶纳凉散酒气,哪知就这么巧,给救下了。
白玨是什么性子,自不必说,爱追根究底,又爱打抱不平。此处暂且按下不提。
总之后来,刘侍郎人面兽心痛打孕妻,致其流产,家中还养了小倌儿的事就被白玨捅出来了。
种种过程暂且不必细说。
只说现在,夏迎春大概因为和刘侍郎有同一个性取向,又喝了点小酒晕晕乎乎,莫名就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之感。
当年事实属复杂,他也不知详情,只听与刘家有远亲的狐朋狗友提过,亲帮亲,颠倒黑白,故事就是另一个版本了,夏迎春当时只当个稀奇故事唏嘘不已的听了。如今再次回想,重重一叹:“那萧家女委实恶毒了些,若是真过不下去,和离便可,为何非要害人至此。她如今倒是诰命加身,儿女齐,可怜了刘侍郎……”
“我倒是要问问你刘侍郎有什么好可怜的?我小姑又哪里恶毒了?”房门忽然被撞开,萧二郎面寒如铁立在门口。
夏迎春怔住。一时忘了解释,萧二郎已抓住他的衣领子将他举到了窗前。
萧二郎今年以应天书院文武第一的好成绩顺利毕业,如今吏部已经立了档,只待明年开春就要入宫受封,为朝廷效力了。
他如今正春风得意,每日聚会不断,虽然萧家家训,不涉党争,不拉帮结派,但今日这酒局是昔日同窗宴请,再三相邀,若还是推拒未免有自视过高之嫌,只得应了。酒过三巡,正打算去小解,经过夏迎春的厢房,刚好将他的抱怨听入耳中,一时激愤,破门而入。
这夏迎春是个实打实没骨气的,后背悬空,整个人都慌了,大喊大叫:“救命啊!杀人啦!”
萧二郎皱眉,只觉聒噪,他不过想吓唬他一下,哪知是个窝囊废!正要甩开,忽然眼前一晃,一道青影掠来,另一半闭合的窗户轰然碎裂,气劲汹涌。萧二郎本能反应手一松,向后疾步退去。碎木屑纷纷落地,起了一室烟尘。
夏迎春还没感觉到失重,就被人从后一把捞住,带了进来。
萧二郎定睛一看,好家伙,他认识!
夏迎春也在同时看清白玨,怔了下,劫后余生的欣喜,多日来的愁苦郁闷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猛地一把抱住白玨的半边身子,痛哭不止:“挚友,你可来了!”
白玨推了一把没推开,冷眉冷眼,心情不郁:“怎么回事?”
大庭广众之下,夏迎春就这么不顾女子名节随意搂抱,萧二郎直觉不妥,眉头皱了皱,正要去拉夏迎春。
谁知夏迎春嗷呜一声,还当萧二郎要打他,环住白玨的脖子躲到她身后,急切道:“他要杀我!”
白玨眉头一挑,眼中难以言喻的喜悦跳跃而出,双手一合,捏得骨节格格作响。
萧二郎正要呵斥夏迎春恶人先告状,忽然又被女人古怪的表情吸引,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几乎下一刻,一道掌风扑面而来,萧二郎差点躲不开,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然而他身后的人就没这么走运了。这人是萧二郎的友人,听到这边动静才赶过来,就这么不巧,被白玨一掌拍晕了过去。
白玨虽是突袭,但很讲道义,就怕他反应不过来,已经收了内力。
因此这一掌威力并不大,如此还晕,只能说体质孱弱。
萧二郎瞪眼一瞧,友人受伤,顿时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誓要为友人讨回公道,出手迎上去:“你不问清缘由,直接出手伤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白玨现在正想找人打一架,除一除心中的恶气。生怕萧二郎不尽力,竭力挑衅道:“我挚友被打,我出手相助。帮亲不帮理,就是我的行事准则!”
萧二郎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白玨忽然后撤,轻飘飘,轻灵不似常人,面上挑衅不减:“出来打!砸坏了人家店铺你赔啊!”
夏迎春被那句“帮亲不帮理”感动到,任谁不想要一个心意护着自己的人啊,不管对错,永远站在自己一边。他激动的冲到窗口,大喊:“挚友,打坏了店铺我赔!”
路上积雪深厚,没什么行人,二人落在宽阔的路面上,你来我往就打了起来。
这条街,虽说路上没人,但临界的酒楼食肆却客满为患,大概是临近年末的缘故,一些家住本地的客商都从外地赶回来团圆,需要进京述职的官员也携家眷断断续续的回了京。
起先只是靠窗的客人看见了有人当街对打,后来,二人从路面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路面。越打越精彩,渐渐的很多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萧二郎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表现欲过盛,一个女人都打不过那真太没面子了,出手也毫不留情。然而渐渐的,也有些左支右绌了。
这女人不简单,从那次他们被绑,这女人来救他们,他就看出她不简单了。
心里正惊疑不定,忽然后衣领子被人一拽,一人携汹涌内力而来,速度快的几乎看不见人影,骤然朝对面撞去。
白玨只为发泄不为伤人,这等当世高手现身根本不在她预料之内,措不及防,生受了一拳,只觉胸口一闷,喉咙涌出一股腥甜,没忍住,鲜血从嘴角溢出。再抬眼,面露凶光。
她生气了。
来人四十出头,肩宽体高,精悍有力:“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当街行凶?”目光钉在白玨面上,有那么片刻的恍惚,又眯起了眼,像只警觉的狼。
“王迟!”
一人自她身侧落下,白玨头也没回,伸手过去,正要与他对掌,渡回内力。手心却被人握住,来人顺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白玨转脸一看,竟是顾容瑾。
顾容瑾却在看到她嘴角的血迹后,双目骤然锐利,反手一抓,拔出廖凤的刀,“许穆!”一字一句,寒气逼人。
围观的众人,“哇呜”发出一声惊呼。
萧二郎也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目光追着二人,大喊:“许统领,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切磋!”
“顾太尉,误会啊!”
两位当世高手眨眼间就过了数十招。这次可不像白玨和萧二郎只圈定了一个范围不伤街坊邻居不损害百姓财务。
顾容瑾应是气极,刀刀致命。许统领起先还有几分避让之意,后来被顾容瑾伤了脸,也不得不重视了起来,拿出二十万分的警惕。
他心里大概也有些明白那个女人是谁了。然而此刻却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稍不留神,性命不保。
二人剑光所指,房破瓦飞。
内劲卷起风雪,碎裂的砖瓦砸得人抱头鼠窜。
白玨一看,这样不行,暗骂了句“疯子”!
提起内力,冲入战圈。
作者有话要说:
87.第 87 章 ·
白玨飞身而起时, 一片民宅轰然倒塌,内力和气劲冲击的人直往后仰。
萧二郎也跳上了屋顶,震惊的说不出话, 半晌:“乖乖!”
白玨从他身后拍了他一巴掌,“乖什么乖!赶紧救人啊!”
幸好, 那片民宅没住几个人, 在听到打斗声后抱着凑热闹的心都跑了出来,房屋倾倒,这些人也惊而又险的避过了, 倒是有个跑得慢了些,被白玨扒出来,除了满头满脸的几处擦伤,并无大碍。
“顾容瑾和许穆有什么深仇大恨?”白玨不解。
萧二郎摊手:“不知道啊。”一转头看她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你没事吧?”
“没事,”喜欢打架闹事的人,自然也经常受伤,这都不算个事,她捶了下胸口, 将方才忍下去没吐出来的那口淤血吐了出来。
萧二郎:“!”
白玨顺手抓了把干净的雪将嘴一擦。
顾容瑾和许统领的打斗终于引来了京畿卫。然而这些虾兵蟹将一看闹事的是顶头老大的老大,登时都傻了眼, 徘徊着不敢上前。
远处剑光如电,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白玨沉默的看着,又生感慨,顾容瑾果然是变了,以前别说看他打架了, 就是她与人斗殴,若是被他瞧见都会阻拦, 甚至回去后,好多天都要被他念叨。
果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王姑娘,”一道人影落在白玨身后。
白玨偏过头:“嗯?”
廖凤表情急切,躬身行礼:“请您去阻住大人!”
“……啊?”白玨心道这又关我什么事?总不可能是许穆撞了一下她,顾容瑾就发疯了吧?怎么可能?再说她也没什么事。
又想让她背锅?嘿嘿。
白玨抖了抖肩,一脚踏出去,在廖凤一脸期待的眼神中,朝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自作多情,顾容瑾的事她不管啦。
过了会,王迟挣脱顾容瑾的属下也追了上去。
*
白玨出了城,倒也没敢走远。顾长思还需要她的长春功调理,她不可能前功尽弃。太尉府暂时不想回去,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好去的,就随便走走逛逛。
然后她就越来越冷,正冷得打算打道回府,看到一展迎风招展的黄色酒旗。白玨推门而入,店家是一对老夫妻,酿的是高粱酒,口感不怎么好,倒也能勉强取暖了。
她抱着腿,等这老夫妇做炊饼给她吃。
又过了好一会,一人掀帘进来,白玨看去,顾容瑾背着光,满身风雪,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白玨久不见他有所动作,风吹得她难受,忍不住道:“你杵在门口干吗?”
门帘落下,顾容瑾走到她桌前自上而下看她,白玨鼻子尖,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顾容瑾:“伤在哪?”
白玨:“你受伤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容瑾:“没受伤。”
白玨:“不碍事。”
又几乎同时回答。
顾容瑾在她对面坐下,皱着眉,指腹搭上她的脉搏。
她本以为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一定寒如坚冰,正想往后缩,不料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从他掌心传来的热量意外的让人舒坦。
白玨眉心一展,忽然意识到:“烈阳诀。”
顾容瑾则专心的为她诊起了脉,片刻后,放开,冷硬的脸庞才放松下来。
白玨跟顾容瑾已好多天私下里不说话了,突然见他找来,不明白他想干嘛,转了转眼珠子:“你是想问我许穆的什么事?”
店家见店里突然来了官爷,气势凌冽,老夫妻吓得躲在后堂不敢出来,等了等见无事发生,又怕怠慢了贵客被怪罪,刚好烙饼好了,小老儿弓着身子,一面畏畏缩缩的将烙饼端出来,一面又拿出碗筷送到顾容瑾面前,“大爷,请问可有什么吩咐?”
顾容瑾略挥了挥手,眉心又微微皱起,似乎不解白玨有此一问。
白玨没看他,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你是什么时候跟许穆结的仇?怎么就到了遇上就咬起来的地步?”
空气似乎安静了那么一瞬。是顾容瑾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人产生了这种错觉。
他动了下眉毛,轻叹一声,“他伤了你。”
这下轮到白玨静止住了。
过了会,她仿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乐不可支。随后,撕了块烙饼往嘴里塞,嘴里含糊不清道:“知道了,你放心吧,给长思调理身体我心里有数。虽然我喜欢胡闹,但正事不会耽误。”
“再说了,要真有人伤我,不是还有王迟吗。”
“你快回去吧,我差不多时候就回去了。”
自始至终白玨没有再看他。
顾容瑾没动。
白玨鼻尖的血腥味萦绕不散,她好烦,语气也不耐烦起来:“顾容容,你这样真的让人很烦,我知道我在干嘛,虽然我一直以来小错不断,但是别人拜托我的事,从来也是说到做到,大是大非从不含糊。你不要像看管小孩一样的看管我。这次不是我先招惹许穆的,他突然冲过来,我也没注意到。对,我找萧二麻烦,是我不对。我就想找人打一架怎么了?不找他难道找季崇德?牧真?沈英男?还是找你?好了,我知道你们现在都是大人物了,都有事要忙,没空陪我耍了,我自个儿找人玩不行吗?我现在是被长思的事绊住了脚,不然我也不会在你跟前碍你的眼,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唉,好烦!”
顾容瑾低声道:“我没有……”
白玨啪一下砸了酒碗,“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顾容瑾按住她的手,站起身,又自上而下将她深深看了眼,才转身离去。
他一走,热源散去,白玨搓了搓胳膊,感到了冷。
她猛灌了几口酒,看着一直安静的待在一边的王迟,忽然心生感慨,“至少还有你。”
王迟闻声转过脸来,眼巴巴的,莫名给人一种坐立不安之感。白玨就明白了,其实王迟一点都不想跟她出来,他最近跟小白花和顾长思他们玩得很好。虽然他不会说话,心智简单,但表达快乐的方式跟普通孩子无异。
所以,他现在的表情是,他一点都不想呆在这,他想回去。
白玨与他对视良久,败下阵来,挥挥手,“走吧,走吧。”
正要起身结账,一摸钱袋,尴尬了,她的钱袋和她的所有首饰都被她丢在小流儿家了。
老夫妻俩已从后厨走了出来,白玨正不知所措之际,一阵狂风吹开木门,白玨看到了一直立在对面路口的顾容瑾。
大概是这边的响动惊到了他,他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风雪中,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干吗呢?”白玨心里嘀咕了句,转头冲王迟说:“你去找顾大人要点银子付酒钱。”
王迟听懂了,跑了出去。不一会,顾容瑾亲自走了回来,付了银钱。大概他身上气势太重,老夫妻俩个没见过世面,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白玨顺手扶了把,推着顾容瑾的背就出了门。
顾容瑾拉着她的手,一直将她扶上了马,随后翻身坐在她身后,攥紧缰绳,白玨整个的被他圈在怀里。列阳诀让他的身体热烘烘的,白玨感觉自己就像是窝在了温暖的火炉里,舒坦的满身筋骨都放松了下来。
俩人都没有说话。
期间白玨几次三番想张嘴活跃气氛,后来见顾容瑾一直不说话,又疑心自己要是说多了肯定惹人厌。
言多必失,话多招人烦。
白玨索性修了闭口禅。
这一路寂静无声,一直到了太尉府。白玨是被顾容瑾从马上抱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囫囵揉了下脸,从顾容瑾怀里跳下来,冲他一抱拳:“顾大人多谢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晚上,顾容瑾和孩子们一起吃的饭,白玨不在,借口调理内息。
饭桌上,小白花突然道:“老顾,你和老王吵架了?”
顾容瑾停了手中的筷子,温声道:“叫姑姑。”白玨与花无心交好,小白花叫她一声姑姑名正言顺。
小白花:“老顾,你怎么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容瑾心累:“……吃饭。”
顾长思转过脸,看向他爹,迟疑了会:“爹,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师父?你一直这样不好。”
小白花顺着他哥,郑重点头:“顾爹,你是不是打算先搞大了老王的肚子,想省彩礼钱?”
哐当,房门被人大力推开,白玨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径自到了小白花跟前,后者想溜没溜走,被她一把揪住耳朵:“花儿,走,老王单独给你开小灶,指导你武艺去。”
小白花挥手求救:“顾爹,救我!”
顾容瑾动了下,正要张口。
白玨立刻道:“咱俩至亲姑侄,外人休要插手!”
*
次日一大早,小流儿就来了,借口归还昨日白玨落在他那的金银首饰,实则是想当面跟她道个歉。同来的还有薛红。二人也不知怎么想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了起来。
薛红:“顾大人最近阴晴不定肯定是与我妹妹祭日将至有关,你莫要同他计较,男人嘛,吃软不吃硬,可千万不能他冷你,你也冷着他。”
小流儿:“他如此正说明他长情,你切莫因为这个而记恨他啊,这世上的男人啊,有几个会如此深情长情啊。他能对我姐姐好,将来也必然会对你好。所以你千万别因为他最近的冷淡也冷了心肠。”
薛红:“是啊,我们姐妹都觉得你很不错,和顾大人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白玨: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白玨自然不知道,自从顾容瑾那晚得知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真相后,郁结于心,难以排解。这在太尉府内只体现在回避她,其他倒没什么。在朝堂上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朝内大臣最近人人自危,顾太尉发了疯一样的开始查贪腐,誓必要在年底肃清朝纲一般。铁面无私,冷酷无情。就连太后说情都没用。
这事吧,也不能说是坏事,就是他这人忽然一变,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尤其是昨儿还听说当街跟许统领打了一架,也不知是何缘故。
这让季崇德他们不免联想到了白玨刚去世那几年,也是这般情绪极不稳定。他们都害怕他这股疯劲不压下去,伤人伤己。
薛红与小流儿还在劝。白玨听得心头沉闷。烦躁的情绪正一股股往上冒,门房又来报,说夏公子求见。
夏迎春带了许多礼物来答谢挚友的救命之恩。
相对于前些时日的郁闷伤感,避而不见,他今日可谓是容光焕发,充满活力。
夏迎春一进门,双眼就火.辣辣的落在白玨身上。白玨是知道他喜欢男人的,因此也没放在心上,只将他同花无心看成一样,姐妹相待。
叫了水果,糕点,茶水,二人坐在一处聊起了昨日与萧二的恩怨。
薛红与小流儿反被冷落在一边。
白玨也不是不想热情招待她们,刚开始她也热情了,可这俩女人见面就聊顾狗,她很烦。
夏迎春说到萧家女与刘家种种,白玨听了,指出他不对,又原原本本将这件事的真实始末说了遍。夏迎春听得嘴巴张的大大的,半晌一叹,“原来如此!是我听信了谣言,误会了萧家小姑,改日我一定登门跟萧二郎赔礼。呔!那姓刘的忒不是人了!”
薛红原本有些尴尬的和小流儿在一边喝茶听她们说话,当她听到白玨事无巨细的将萧家女的事说了遍,甚至很多细节连她也不是很清楚,不由惊愕的睁大了眼。
小流儿也是一脸错愕,二人再一同看向白玨,目光充满了审视。
以前只觉得她刻意模仿白玨,现在再看她动作举止,一颦一笑,二人渐渐脸色凝重。
夏迎春与她相谈甚欢,忽然由衷感慨道:“以前我只觉得女子哭哭啼啼惹人心烦,唯有男子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这辈子定然是与女子说不到一块去了,然而,自从结交挚友,方知事实并非如此。”
白玨吃了口点心,听他吹捧自己,仿佛找到了曾经的快乐。
夏迎春:“敢问姑娘家里可有父母兄长?”
白玨瞄一眼薛红小流儿,语气古怪:“……有等于没。”
夏迎春:“那姑娘的事都能自己做主?”
白玨:“那是自然!”
夏迎春双眸中透出羡慕的光芒。
“斗胆问一句,姑娘久居太尉府,与太尉大人是何关系?”他说这话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薛红敏锐的感觉不对劲,抬头看来。
白玨一提到姓顾的就心烦,索性表明态度,这话也是说给薛红和小流儿听的。
以前她们可都不是这样,成了亲后,怎么都开始婆妈了起来。
“顾容瑾的儿子唤我一声师父,真要论起来,姓顾的就是我雇主。别无干系!”
夏迎春忽然站起身,情绪激动:“当真?”
白玨烦得不行,“我骗你干嘛!”
薛红眼皮一跳,回头看去,正好见一抹朱红官袍行到此处。
夏迎春一揖到底:“在下夏迎春,年二十三,父太仆寺少卿夏敦,母清河聂氏。在下携一颗赤诚真心求娶姑娘为妻,万望姑娘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
88.第 88 章 ·
“结发同心, 以梳为礼。此篦梳乃我夏家祖传定亲之礼,若姑娘不弃,小生愿以此为聘。”
小小的把金梳子, 掌心可握,梳面雕龙凤呈祥, 并列三朵金花, 花心嵌美玉,精致可爱。
夏迎春高举过头顶,姿态谦卑, 态度诚恳。
刹那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直到抹朱红急速翻卷,气势汹汹, 几乎眨眼就到了跟前。白玨当机立断伸手,几乎在同时另只骨节修长的手罩在她手背上。
白玨用力抽回手。
顾容瑾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她的脸上。
白玨略歪了头,并未看他,把玩着手里的小梳子,笑了下。
“我考虑下。”
“咕咚!”小流儿含在嘴里半晌的茶猛得咽了下去, 差点噎住。
薛红紧盯住顾容瑾不放。
夏迎春大喜过望,抬起头, 正要说话,陡然看到顾容瑾,吓了跳。
顾容瑾又僵硬地转过脸看他,眼神要吃人。
夏迎春便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膝盖软, 要跪。
白玨把将他拽住,扯了起来, “夏公子,我送你。”随即不顾所有人的反应,强行将他带走。
室内气氛冷凝到极点,薛红与小流儿对视眼,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轻轻站起身,纷纷告辞。
白玨把将夏迎春拉出了太尉府,往墙上怼,说:“你这小梳子好玩,借我玩两天,你也别胡思乱想,做姐妹可以,当夫妻,别想。”言毕,松开胳膊,想了想,又扯住他,“走,我送你回家。”
白玨并未将夏迎春真的送回夏府,半道经过郡王府,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又拐去了他家。
安定郡王匆匆出来迎客,神色慌张。
白玨大步进来,李益之没挡住,白玨就看到了对夫妻带着名幼童,绸缎衣料子,很新,与他们面上的粗糙风霜很不协调,身侧还放着几个大包裹。几人脸惊恐之色,孩子紧紧抱住他爹的大腿。
白玨只瞟了眼,很是自然的样子,朝男子挥了下手:“又来看你弟弟啊!”随后往桌旁坐,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李益之急匆匆追上来,面上慌乱不减,进了屋顿了顿,深吸口气,才试探的问道:“你不会告诉顾大人吧?”
白玨嗤声笑,“你以为你真能在顾大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兄弟二人都惊了跳,随后反应过来般,惊愕不已,又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益之又不放心的确认了遍,“你是说顾大人知道我暗中接济我哥哥?”
没想到门口又传来嘈杂声,夏迎春又追了上来,进屋后,先将李益之看,又去看白玨。
李益之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夏迎春并未注意到旁人,只不服气道:“任何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挚友,我俩先认识的,你怎么能看上他?”
白玨奇了,李益之也惊了。
*
直耗到天黑白玨才离开郡王府,没走正门,半夜跟个翻墙尸似的,踏着别人的屋脊回了太尉府。
刚落在顾长思的院落,似有所感,就看到了对面屋脊上也站了个人,孤高挺拔,看不清表情。
白玨正要跃下,那人瞬间到了她面前,扣住她右肩,“跟我来。”
白玨又冷又乏,现在只门心思钻被窝,拳朝他打去,身子挣,“凭什么?”双臂展,纵身跃的同时,忽然被人箍住腰身,整个的被极速带离。
白玨习惯性喊王迟,才刚张了嘴,就被他把握住。纵横交错的屋檐在眼前飞掠,只片刻功夫,白玨就被带到了主院。
顾容瑾脚踹开门,将人扔了进去。
主院最近没住人,片漆黑。
顾容瑾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探手又将她抓了回来,随即火折子闪,点亮屋内油灯。
屋内总算有了光亮,白玨看清自己落在他怀里,挣开,心脏不受控制乱跳了起来,“干什么?”
顾容瑾又拿着火折子将屋内的烛火都点亮了,“你不要任性,听我把话说完。”
屋内亮如白昼,丝暧.昧气氛皆无。
顾容瑾终于将最后盏莲花座灯引燃,坐到桌边,又指了指对面示意她坐下,说:“你知不知道夏迎春有龙阳之好?”
白玨:“知道啊。”
顾容瑾怔了下,松了口气的样子,朝她展开手心:“给我,我来退。”
白玨:“凭什么?”
顾容瑾也不知怎么理解的:“你已经退了?”
白玨从腰间摸出那把小金梳子,从身后扯了把头发,梳了起来,“还挺好看。”
顾容瑾的表情无奈又宠溺:“那是夏家的订亲信物,你别弄坏了。”
白玨听这话就火大,他是拿她当小孩子吗?这点分寸都没?心口火起:“我的东西,要你管!”
顾容瑾的表情是想生气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忍住了,笑了下,“你要是喜欢,府里什么没有?就算统统都不喜欢,我也可以给你打副模样的。”
白玨侧过半边脸,静静的看着他。
顾容瑾不动声色,回以同样的眼神。
白玨:“顾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顾容瑾的气息整个的冷了下来。
白玨气死人不偿命:“我答应了夏迎春我要考虑考虑。”
顾容瑾垂下头,半晌,语调艰涩暗哑:“你就算同我置气,也没必要作贱自己。”
白玨:“顾大人这句话实在可笑,若按年龄算,我都已经三十了,夏迎春才二十三,谁占了谁便宜,还不定。”
顾容瑾:“他喜欢男人。”
白玨:“我以前也没少被人骂糙爷们。”
顾容瑾:“别同我怄气。”
白玨:“别给你自个脸上贴金。”
又是段时间的沉默。
顾容瑾冷静了片刻,手指快速的敲击桌面,停住,又像是恢复了元气般,方才若隐若现的戾气也消失不见,仍旧固执的朝她伸出手,面带微笑:“给我。”
白玨:“不给。”
“好,”他点头,站起身,“早些睡吧。今晚你想睡主院还是长思那?”
*
白玨隐隐感觉到顾容瑾最后那个“好”字是带了情绪的,不过她也没往心里去,随心而为,就是觉得这样做,出气!至于深层次原因,不想深究。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出问题了,夏家主母亲自来讨要那把篦梳,嘴里说了许多告罪的话,然后又偷偷看她,悄无声息的连叹了好几口气,很惋惜的样子。
当日,顾容瑾就坐在厅堂上,言不发。
白玨本就没当真,然而顾容瑾来了这么手,她莫名就火冒三丈了。
“定情信物是你儿子送我的,要拿回去,让他自己来拿。”白玨丢下这句就走了,全然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半个时辰后,顾容瑾去敲白玨的门,白玨没理。
到了傍晚,白玨发现她的梳妆台上,亮闪闪的堆满了东西,走近看,全都是篦梳,金的银的玉的铜的木的,有做工精致的,也有造型粗犷怪异的,总之花样百出,琳琅满目。
顾容瑾站在门口同她说话:“我知道连翘的母亲是谁了,文宗二十年入宫的名小宫女,良家子,辰州人氏。连翘那个后爹也曾是宫里的名侍卫。”他声音压得低,“你让我进来,我慢慢同你讲,别让孩子们听到了。”
白玨竖起只耳朵。当年施太医之所以遇害,就是因为太子位宠妃难产不治身亡,太子怒之下,血腥残暴的将宫的宫女太监稳婆都杀了,连太医也未能幸免于难。当初刘皇后为了替儿子隐瞒,很是运作了番。
话说回来,太医和宫女……
怎么想,也是死罪啊。
不过侍卫和宫女又是怎么回事?
白玨靠在门口,抓心挠肺。
岂料,顾容瑾是耐心本心,她不开门他就不再张嘴了。
又过了许久,白玨忽然拉开门,顾容瑾温和笑,正要去拉她,白玨让开步,冷着脸往顾长思房里去。
顾容瑾站在原地没动,仰头望向苍穹。
不会身边多了个人,与他同样的姿势仰天望月。
“那个凶女人把我赶出来了,”小白花说。
顾容瑾:“叫姑姑。”
小白花:“顾爹,你喜欢她吗?”
喜欢,喜欢了很多年。
似乎是年岁大了,“喜欢”这两个字已艰涩到羞于启齿。
小白花:“不喜欢就不要拆散她和小夏嘛,悍妇和懦夫倒也很般配。”
顾容瑾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别胡说。”
小白花:“我没胡说。老顾,你到底是在担心害怕什么啊?”
顾容瑾低下头看他,脸审视。
小白花大概是受不住顾容瑾这般目光,抱住头,蹲下身:“哎呀,我招了,这话不是我问的,是我大哥让我问你的。”
*
当夜,白玨直在顾长思的屋子待到天快亮才出来。他的经脉被温养的很好,就算是贴身伺候的人都能明显的看出他瘦了好多。
小白花问她,有没有种药吃了能快速减重。
白玨想了想,还真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巧顾长思的治疗告段落,白玨随便抓了些银两往怀里塞,跟碧玉说了声,就出门了。
也没说去哪里,只说自个出门采个药,短则半天慢则数日。
89.第 89 章 ·
出门就察觉到身后跟了人, 这让她很不爽。顾容瑾说话就跟放屁似的,才说过不派人跟着她,又这样!
白玨索性绕了个弯, 往夏府跑去。她来京城这么久,自然知道太仆寺少卿府在哪, 只是没正儿八经拜访过, 因此也不知夏迎春住哪。准备转一圈就走,主要是气一气顾容瑾。谁知装模作样的瞎转悠,忽然一人推开门, 正好与她来了个面对面。
忒吓人了!
白玨捂住她的嘴。
中年妇人大睁的眼慢慢和缓下来,又冲白玨眨眨眼。
白玨轻声道:“你别叫,我没有恶意。”
妇人点点头。
白玨放开她,觉得有点儿眼熟。
此时还很早, 冬日里天又亮的迟,远处一片青灰色。
妇人拉住她的手,也不知在激动个什么,“跟我来。”
白玨莫名奇妙,就这么被她拉着走, 她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看神态举止也是偷偷摸摸的。
难道是……同行?
“那个……”
白玨刚张了嘴, 妇人回头,将她的手又抓紧了些,一脸慈爱,“我懂,我懂。”
白玨:“?”
躲开了早起的仆妇丫鬟, 中年妇人带她来到一处紧锁的房门口,熟练的打开外头沉重的镣铐。
入室盗窃?这就不大好了吧?白玨正要离开, 妇人前脚都已经踏进去,回头一把扯住白玨的衣服,又将她拽了进去。
屋内门窗紧闭,味道不大好闻,妇人急匆匆进去,拍醒了正打鼾的男子,“春儿,春儿,你看谁来了?”
白玨已迟疑着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夏迎春,再看妇人的脸,突然就想起了这位是谁。
哎哟,她的亲爹,这上了妆和没上妆差别可真大!
夏迎春幽幽醒转,看清她娘,又转向白玨,一下子就清醒了,激动的站起身,“娘,你怎么办到的?”
夏夫人已转向橱柜,动作麻溜的扯出一条蓝方巾,又收叠出了好几套衣服,最后将手腕上的镯子,脖子上的项链一并扯下,统统包在里面,打了个结,往白玨怀里一塞。
“王姑娘,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白玨:“?”
夏夫人看她儿子手忙脚乱,又转过身帮她儿子系衣襟的带子,套脚上的鞋。
夏迎春嗷嗷叫,“娘,你轻点,腿肚子疼。”
白玨还没回过神,又被夏夫人扯着往外走,几下一绕,绕到了后院的小门。
夏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知道你,我儿赌钱从来就没赢过,你和他一起他就赢了,还赢了很多,你就是我儿的福星啊!我儿还跟我说你是江湖中人,武功高强。按理咱们这样的人家无论如何是看不上你这种出身的。可是怎么办呢?我儿是那样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女人。要是不成全了,我夏家可能就无后了。为娘看得出,你二人是比翼同心,情比金坚,为娘的就算豁出了身家性命也要成全你们。你们且私奔去吧,加把劲,先把孩子生了,等事态平息了,娘再去接你们回来。到时候你爹看在孙儿的面子上,就算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白玨:“……顾太尉那边?”
夏夫人:“顾太尉就是自己死了老婆看不得别人成双成对,他这么些年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我瞧着你也只是有点像,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儿子可交给你了,我儿从小没受过苦,等往后你也要将他全须全尾的还给我。”说话的同时,泪如雨下。
夏迎春喊了一声“娘,”眼泪正在眼眶打转。
夏夫人抽噎声忽然一止,“大丈夫当行事果决!”
哐当一声,门一关。
夏迎春抽抽噎噎,转身想抱白玨,被她塞了满怀包裹。
“从今后,我只有你了。”
白玨:这都是什么事!
*
白玨甩手就走,夏迎春咿咿呀呀跟上她,“娘子,你不能抛下我啊。”
估计这一句起到了极其震撼的作用,原本跟着白玨的两个人走了一个,想来也知道去跟顾容瑾汇报情况了。不过这个时辰,姓顾的正候在大殿外等着上朝,等他知道也有段时间了。
白玨心思一转,得嘞,做戏做全套。你让我这几日不痛快,我也不叫你痛快。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会陷入自作多情的境地,索性一甩头,心道:反正我又没什么损失,采个药而已。眼角余光又瞄到抱着包裹一脸期待的夏迎春。很好,既然被期待了,不带他私奔一下,都对不起人家娘的殷殷期待。
*
白玨扯着夏迎春的胳膊,往向北的巷子一拐,果然看到一匹无人看管的马匹。
白玨翻身而上,又揪住夏迎春的胳膊将他往上一扯。夏迎春哎呦呦,差点仰翻过去。然后一抖缰绳,“驾!”
躲在暗处的侍卫只耽误了那么一会,眼睁睁看着白玨跑了,急得现了身跟在后面追:“那是我的马!我的马!”
白玨原打算雇一辆马车,毕竟这个季节,骑马真不是一般的冷。后来察觉到有人跟踪,气糊涂了。也就忘记了。
二人出了城门,一路跑得不快也不慢。想来那名侍卫想追上是不能了。然而走不多时,又察觉到有人跟踪。
这时,二人渐渐走到了通向山野的小道。那药喜温,这个季节通常长在靠近温泉的地方。据她所知,离京百里地,就有一处山涧温泉。
李氏皇室在那建有行宫。按理想要这药,跟顾容瑾说一声,自然有人送来。或许皇家的药库里都有备货。可谁叫她闲呢?
雪不在下了,就是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夏迎春刚从热乎的被窝被扒拉出来,早膳都没吃一口就一路颠簸,早冻的手脚冰凉,恶心反胃,一阵阵想吐。
他缩在白玨背后,哭哭啼啼:“快停下,停下,我好难受。”
白玨:“别怂啊!咱得赶紧跑,说不定你爹已经追上来了。”
夏迎春一听他爹,又坚强了:“我爹打我,用柳条抽我的小腿,我从小到大他都没这么打过我。”
白玨:“是吗?”
夏迎春嘤嘤嘤:“是顾太尉,顾太尉公报私仇,太不是男人了!”
白玨:“那咱得跑快点,要是顾太尉真公报私仇了,随便给咱按个罪名,咱俩都得玩玩。”
夏迎春只觉得脖子一寒,“快跑,我还能挺住!”
于是,下一轮的颠簸又开始了。
身后的尾巴怎么都甩不掉,白玨存了逗人的小心思,忽然极速往密林中冲去,冬日大雪,都是枯枝败叶,不过好歹山里要比平原容易躲藏。
她选了一个洼地藏身,等人走近了,忽然从洼地跳出,倒是将来人狠狠吓了一跳。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白玨大声喊。
那些人安静了一瞬,忽然一人搭弓,箭簇闪电即至。
夏迎春被颠的头昏脑胀还想吐,正靠在白玨背上恹恹得问:“你认识啊?”
话音未落,被白玨一把扯下马背,二人一同滚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夏迎春还没反应过来,又被白玨拽到一处岩石后,躲了起来。
那箭簇泛着幽蓝的光,贴着马头飞了出去。深深扎入后面的灌木丛中。
既然已经暴露就无需隐藏,一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成合拢之势,朝岩石而去。
白玨抖开夏迎春的包裹,扯出一件长衫,朝天一扔。立刻就有人飞身刺来,那长衫犹如长蛇,迅速拧成一股绳,将兵刃绞住。
一人自左侧斜刺而来,白玨旋身一转,手指顺势对准被绞住长剑的人的胳膊,用力一弹。那人只觉手臂一麻,松了长剑,往后跌去。另一人迅速补上。被刚刚握住长剑的白玨反手一劈,砍伤胳膊。谁知那人哇哇叫着接连后退,胳膊上莫名冒了淡淡的烟色。那人倒是个狠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削下一块皮肉。
白玨吃惊:“淬了毒?”
这些人又呈扇形站好,眼神戒备,刀尖相向,其中一个,忽然冷笑出声:“武神白玨,对付你,不淬毒如何能杀得了你。”听声音是个中年人,声音有些耳熟,仿似哪里听过。
白玨倒不吃惊,挑了下眉:“没想到老子都死了十六年了还有人记挂,老子好欣慰啊!”
不料那人却顿住了,危险的眯起了眼:“没想到真是你!”
白玨:“?”什么意思?敢情刚才是诈老子的啊?
岩石后的夏迎春刚才几下翻滚撞到了脑袋,此刻才缓过劲来,顶着额头脑后的包,哭哭啼啼道:“到底什么情况啊?”
男子一挥手,刺客不再废话,蜂拥而至。
白玨如今武功不济,若是她一人或许还能勉强脱困,但现在带了个拖油瓶,左支右绌,若不是她躲得快,身上都好几处刀伤了。
“跑!”白玨当头架住压下来的六七把剑,撑在夏迎春头顶,眼睛都急红了。
夏迎春这才回过神来般,煞白了一张脸,拔腿就跑。丝毫不见方才颠簸一口气就要断了的娇弱模样。果然与生命竞赛就是潜能无限啊。
一人看到,提着剑就去追。
白玨不再留手,一剑抹了冲上来那人的脖子,就着他还握着的长剑,脚尖一踢。那剑犹如离弦之箭,深深没入就快追上夏迎春那刺客的胸口。
夏迎春刚巧回头看到,受到惊吓,一屁.股跌坐在地,那刺客也顺势倒下,半边身子压在夏迎春身上,死不瞑目。
90.第 90 章 ·
八名刺客, 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中毒受伤,算半个吧。目前战力还剩五个半。领头的那个手握弓箭, 一直没加入战局。他应是在观察她,虽然已得她亲口承认, 但心中还有迟疑。
“你武功不弱, 但与天下第一还相去甚远,你为什么要冒充白玨?”领头问。
白玨身体冷得不行,通常来说, 人越是活动起来,身体理当越热才对,可她随着内力流失,整个人越来越冷。
她面上不显, 嘴不饶人:“老阉狗,藏头露尾,你也好意思问我?”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领头怒极,不再观战,扔了手中弓, 自腰间抽出一把宽背刀,携巨力呼啸而来。
若不是白玨避得快, 当场就被他拦腰斩断了。他的一名属下就没这么幸运了,白玨闪开后,刚好露出后背的他,被领头一刀斩下,死的干脆!
“不管你是谁, 今日.你都会死在我w手里。”刀口染血,映红了男人阴郁的眼。
“是啊, 我是肯定打不过你的,”白玨说的是实话,语气里就有了七八分真,凄凄惨惨的,“那你告诉我是谁要杀我,等我化成厉鬼,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会找错了人。”同时移动了几个身位。
领头似乎对冤魂厉鬼有些忌讳,眸光闪了闪,心下有些迟疑。也就他一个闪神间,白玨忽然将手中长剑灌满内力向他掷来,领头是傲慢的,并不觉得穷途末路之人能有多大威胁,斜劈过来。
咔嚓,长剑断成两截。面上却是一冷,领头一怔,又挥刀砍来,白玨脚踩刀面,借力跃开,手中还捏着蒙面巾,忍不住骂了句:“你爷爷!你就这么见不得人!”
此人若单看面容,白玨倒是见过,前些时候,李益之被山匪绑架,逃掉的那个人就是他!没有什么特点的长相,配上那双阴郁的眼,一看就让人感觉不舒服。
当时白玨就瞧出来,这人是戴了人、皮面具。
此刻情况危急也容不得白玨多想,不待领头做出反应,忽然从身上抓了把东西朝他飞射而去,口内大喊:“有毒!”
领头本能后退,乒乓打下暗器,再看去,分明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银子。再抬头,只见白玨一手夹住早吓得腿软的夏迎春,极速逃离。
白玨心知打不过,遂趁机逃走,将全身的内力催发到极致。沿途数不清的枯枝藤条,免不了的被划伤刺破。白玨倒还好那么一丢丢,武者的本能让她尽量避开暴露在外的皮肤。然而夏迎春就没这么好运了,被她夹住身子拖着跑,头上脸上身上,全身没有一处不划伤的,偶有凸出的石块还会被撞一下。
夏迎春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识杀人,半身染血,方才已经被吓傻了,如今这些伤口反感觉不到疼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吗?我死了吗?死了吗?
大概是领头之前冷血无情生劈了他的一个手下,寒了其他人的心,他们也不似之前追杀她那么卖力了。紧追不舍的只有领头一人,余下几人反远远的落在后头,或许是怕领头怪罪,嘴里倒是喊的凶狠:“站住!你给我站住!”
呼吸像是不堪重负的破风箱,白玨心口火烧一般的疼,手脚越来越冰冷僵硬,脑子又晕晕乎乎的想炸。
终于,头领追上来,一刀劈砍下来,白玨只得放开夏迎春,闪身一避。
也不知何时,她已经跑上了一处山头,皑皑白雪,白玨一松手,夏迎春就咕噜噜顺着山头从背面滚了下去。
她自己也被削去了半边袖子。
就在此刻,天空忽然一声长啸。
白玨手里已经没有兵器了,被头领追赶在身后,几次差点滑下山头,夏迎春也不知生死。
听到那一声长啸,她连抬头看的机会都没,只来得及两指嗦在嘴里,发出一声更嘹亮婉转的哨音。
头领正专心致志对付她,见她已到极限,正要一刀了结,忽然一只庞然大物从空中俯冲而下。
头领措不及防,抬手阻挡,被抓伤了手臂。慌乱匆忙间,他飞起一脚将白玨踹下山头。
白玨也顺着山的背面滚了下去。
雄鹰长啸,刺破长空。
头领举起刀胡乱挥砍,深恨自己没有翅膀,否则也不会被这只畜生缠住。
他急得大吼:“你们还在干什么?还不下去杀了她!”
山的背面是峭壁,属下战战兢兢道:“大人,小的见过这鹰,是顾太尉的!”
领头悚然一惊,恍惚回想起,他也见过,当初齐王和太子对垒,这只鹰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后来齐王登基,顾容瑾封官,再不上战场,这只鹰似乎也放养了。
但若是顾太尉离京,也必然会带上这只鹰。
念及此,领头只觉后背都起了冷汗,最后一次赶走突袭他的雄鹰,领头朝一眼望不到底的山涧看去。北坡不似南坡平缓,陡峭的仿似悬崖峭壁。也不知摔下去的两人是死是活。领头是高手自然看得出方才白玨动作僵硬迟缓,应是内力已耗尽。要是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必斩她于刀下。
耳边的鹰啸声尖锐刺耳,又让人心惊胆战。领头不敢逗留,提刀从另一边快速跑走,心里又不免暗含希望道:也许已经死了呢?
*
白玨从山上滚下去,也是巧,和夏迎春挂在了同一颗树上。
夏迎春应是晕过去了,好在枝头还算宽大,将他整个的撑住了。白玨掉在树根部,树根晃了晃,又沉了沉。
夏迎春晕了一会就醒了,看见她,嘴一扁,要哭。
白玨扬手笑他:“哟,挚友,又见面了。”
夏迎春是半点都笑不出,眼泪和鼻涕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要私奔了,我要回家!我想我娘,呜呜……”
他哭得是真伤心,伤心欲绝那种。
白玨揉了下鼻子,心里讪讪的,没错,她原打算也是要带这小孩吃些苦头的,不过也仅限于叫他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有多美好,可不是像刚才那般生死大逃亡。
看着他满身伤痕,鼻青脸肿,哭得一声比一声大,白玨糟心的想,该怎么补偿这小孩呢?
咔嚓,很轻微的一声响。
白玨耳根一动,“别哭了!”
夏迎春被喝止,面上憋得通红,抽抽噎噎,“凭,凭什么?”
咔嚓。
白玨眼疾手快,将夏迎春猛得往自己这边拉来。几乎在下一秒,咔嚓一声巨响,夏迎春爬的那块地方断裂开。树冠部不堪重负,轰然坠落。
夏迎春脸都白了。
然而白玨心情更沉重了,因为她察觉到他俩依偎的树根部又往下沉了沉。
这颗小树根本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
“抓紧了。”白玨让了让,扶夏迎春抓紧树杆,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你干吗?”夏迎春抽泣道。
白玨看到不远处还有一颗小树自崖缝内长出,然而两者距离很远,若是她内力灌满,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然而她现在几乎力竭。她又不敢以脚底下的树为踏板用力蹬过去,只轻轻抬起脚,企图扶着岩壁爬过去。
夏迎春:“你干什么呀?”他一动,承载着两人的小树又发出咔嚓的响声。
“你别动!”这一声堪称严厉。与此同时,她一咬牙,一脚踏出去。第一脚是平稳的,等她踏出另一只脚,忽然胳膊僵住,整个人往下滑去。
越是危机时刻,她越是冷静,虽心里直往下沉,仍死命的扣住岩石,企图稳住身子。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耳边传来夏迎春剧烈的哭声,她听到了指甲生生折断的声音。
扑通!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崖下是一处深潭,下垂的重力让她直接砸穿冰层,坠了下去。
虽手脚已麻木,然而下滑时的摩擦,她伤了手指,疼痛让她清醒了过来,她浮上水面。吸入一口气后,她朝上面喊:“我还活着,没事!”
上头的哭声一止,夏迎春的声音又遥遥传来:“下面有路吗?我能跳下来吗?”
寒潭贴着岩壁而生,水面宽阔,仿佛没有边际。白玨试图爬上冰层,然而冰层又没有想象中坚硬,刚一使力又碎裂开了。
她手脚已完全麻了,脸色发青泛白,好几次沉下去,又凭着一股毅力浮上来。最后她只能抱住突起的一块岩石,不让自己沉下去。
夏迎春的哭喊声随着风声又传来:“上面好冷啊,我爬在树上好难受,我能下来吗?”
白玨牙关打颤:“不能!你不要下来!”
夏迎春:“为什么?”
冰凉的潭水,让她的体温极速下降,她想睡觉,可她知道她不能睡。
她想起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冰天雪地,她看着孩子渐渐微弱的呼吸,心生绝望。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活不了了,她放弃了,她闭了眼。
“我要跳下来了!”
白玨猛得睁开眼:“夏迎春!你敢跳我打死你!”
“下面是水池!都是水!”
“你下来会死!”
她每喊一句,就会停好久,仿佛是为了积攒力量。
空旷的山野,久久的久久的回荡着她拼劲努力的喊声。
夏迎春嗓子都哑了,绝望的嚎哭:“那我们这样会死吗?我不想死!我不要私奔了!我想回家,呜呜……”
隔着凸起岩壁的遮挡,白玨虚弱的声音颤抖着传来:“夏迎春,你听我说,你不要大声说话了,你要保存体力,也不要让自己睡着。顾容瑾快来了,你信我!他很快就来救我们了!”